第二十五话 舆论正发酵的时候
舆论给你写好了剧本，你在台上演着主角，可那剧本的修改权，只在你站得最高的时候暂时属于你，一旦灯光偏了一寸，那些台词就会在你开口之前，有人替你抢先说完。而你只能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名字在别人的句子里一遍一遍地被念对，一遍一遍地被念错，直到你自己也分不清，那些话究竟是你说的，还是别人替你说的……
「可怕……」藤崎雪看着屏幕上那些热搜标题，脊背一阵发凉。舆论暴击她见过不少，但像这样的她也是第一次见，一般人根本躲不过去，那些词条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去，直到对方完全不能动弹。
「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吗？」
「怎么？」对面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藤崎雪，这不是你提出的要求吗？现在反倒来问我？」
「我……我没说要到这种程度。」她现在完全没有之前编排的那种愉悦感了。
「你只说让她从行业里消失，至于怎么消失，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那女人停顿了一下，语气转淡，「不过你既然提了，我就顺手做得彻底一些。」
藤崎雪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片刻，她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她现在已经彻底没用了。可以停手了。」
「停手？」那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现在才是那个已经没用了的人，藤崎雪小姐。」
藤崎雪抬起头。
「你不想让你这些年的心血白费吧？」
「那就像以前一样，继续听话就好。」
藤崎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正站在那条路上，只是还没轮到她的那一批热搜标题被放出来而已。
「……我明白了。」她说，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很好……」毒蛇般的阴沉声音让夜再次变得寂静。
「很好！」万里叶站在桌前，疯狂的往嘴里灌着啤酒。
「葵，万里叶这边就麻烦你多看着点了，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健一郎先生把万里叶托付给葵。
「别让她喝太多。」阳子小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诗织、美和会留下来帮忙看着，我们差不多该去整理旅馆那边了。」
葵微微欠身。
「您们先去忙吧，这边我来照看就行。」
回到房间，只有万里叶一个人在那里转来转去，把憋在心里的事一股脑喊了出来，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压抑已久的话也顺着声音一并涌了出来。
这个房间是小笠原庄最大的房间，平时用作宴请宾客。房间宽敞，铺着深色榻榻米，中间摆着一张低矮的漆木长桌，纸门厚重，隔音极好，门外走廊的脚步声传进来只剩很轻的闷响，像是从远处浮上来的一层水汽，还没靠近就被吞没了。
隔壁没有其他房间，左右两边的墙壁都是实心的，整个房间像被单独隔出来的一块安静区域。拉开朝向庭院一侧的纸门，是一个宽大的木质阳台，栏杆下方，一座露天温泉正冒着白气，水面被庭院里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光在水面上漾开，又缓慢地暗下去。
「乃亚，你今天在前台接了几通电话？」舞子问。
「七八通吧，大部分是问空房的，前台接待也没有那么难。」乃亚回复道。
「你倒是适应得挺快。」
「诶？我爸居然让姐姐的朋友来帮忙工作吗！有时间我得跟他说说了。」美和听到这个事情，过来插了一句。
「诗织、美和与万里叶小姐的长相简直是一模一样呢！」乃亚眼睛扫过姐妹三人的容貌感叹道。
「毕竟我们是姐妹嘛！」
「我的老哥还有舞子的姐姐我们就不是很像了。」
「我们家老哥也是这样的情况。」
此时，蕾娜绕过在榻榻米上来回踱步的万里叶，靠在了秋冈泉的身边。
「泉，今天有好几次机会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件事情。」
「怎么了？蕾娜。」泉又喝了一口酒，脸上已经有些酒意。
「我之前给你说过的后路……」
听到这话，泉立马直起身来，继续听着蕾娜讲着。
「辻村老师已经加入KAIROS了，在乾金藏找过我之后，我有联系过老师。」
「社长是什么想法？」
「不管乾金藏的目标是你还是我，总会有一个人被处理掉，所以我们商量好，让我来扛就好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到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秋冈泉一把抱住了安藤蕾娜，眼泪簌簌地流下。
「那你的退役赛……」
「还记得比赛时站在摄影位的人吗？那其实是KAIROS安排的暗拍，比赛全流程都拍下来了！」
泉听到这消息，又激动又伤心，眼泪还未止住。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不提前告诉我，害我担心了好久……」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
「我没在生气！」秋冈泉抹掉眼泪，「没事就好……」
「只是，你的名誉……」
「没关系了，这些事情根本打不倒我的。」
诗织和葵就相对比较安静的坐在一边看着大家。
直到房间变得趋于安静，万里叶不再乱跑了，贴在葵的身边。
诗织站起身来，向美和使了个眼色，转身拉开通往阳台的纸门，夏天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那股微凉的湿气。
「大家，现在可以泡温泉的哦。」美和看到姐姐的动作，随后站起身来对大家说。
「好大的露天温泉啊！」
「哇，好美的夜景！」
「诶！可以直接进去的吗？」
「好久都没有泡温泉了呢。」
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气，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夜风在水面皱起细纹，温热的潮气扑面而来。
「万里叶有点喝醉了，我收拾一下先安排她睡下。」
她把漆木长桌抵着墙角推过去，桌腿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停稳之后，她直起身，从壁橱里抱出叠好的被褥，抖开，铺在地板上，边角拉平，又用手掌压了压被褥边缘的折痕。
万里叶歪靠在墙角，呼吸均匀，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葵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慢慢把她放平。
万里叶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挤出来的。
「葵……」她翻了个身，眼睛半睁着，视线还没聚焦，就已经开始在说话了。
「……对不起。」
葵正弯腰拉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好。」万里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力把每个字从喉咙里拽出来，「你替我找了那么多机会……试镜……摔角……还有《镜中人》……你跑前跑后，给我准备话术，整理衣服，还陪我来老家……」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全搞砸了。」葵没有说话，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本来……应该做好的。」万里叶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本来可以做好的……」
「我连累了你们，葵……因为我，你也被开除了……乃亚、舞子、泉、蕾娜……她们也都……都是因为我才……」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像是力气不够了，又像是那些话太沉，沉到她自己也没法一直举着。
她像是把心底最沉的东西翻出来摊开，等着葵伸手去接，或者只是确认那些话真的有人听到了，没有落到地上。
葵蹲下来，把被子重新拉平，又把万里叶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已经破了一角、却还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她像是要用动作把这些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补上，但最终只是把被角压好，轻轻拍了拍，像是替她把那句话收进了今晚的夜色里。
「晚安……」
万里叶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那些话终于卸下了，葵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像是也在等她真正睡着。
走出阳台，来到露天温泉旁，大家都坐在温泉边的石头上等着她 。
诗织简单交代了温泉的注意事项，叮嘱别泡太久，随后便拉着美和的手跑到了另外一边，把谈话的空间留给了大人们。
三泽studio的三人正全力控制舆论的扩散，并应对各类谣言举报。由于万里叶无法公开露面回应，他们只能慢慢压制事态。
此时，已有人从她的高中毕业册中扒出了照片和本名。
好在由于之前隐藏了个人资料，这条信息暂时只在小范围传播，并没有进一步扩散。
「北海道札幌市。」葵看到消息愤愤不平地说，「怕不是以前的那帮同学们发出来的，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万里叶小姐是在北海道上的学吧？」乃亚转向葵，不解地问，「那她的老家怎么在三重县呢？」
泉也很在意这件事，便也竖起耳朵听着。
「万里叶没告诉你们吗？她在北海道出生长大，读完高中后家里才搬回三重县，是因为她的祖母生病了，得有人打理小笠原庄嘛。」
「饱和攻击算是结束了，但舆论热搜只能等下一个热点出现，才能让人彻底遗忘这件事。」葵顿了一顿，「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辟谣了。谣言本就毫无证据，就算我们想辟谣，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让背后之人坐收渔翁之利。」
葵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心里直打鼓，她现在完全没有对策，只剩下迷茫了。
凌晨1时24分
泉拨通了辻村社长办公室的电话。
「我是KAIROS辻村裕基，请留言，谢谢。」
「社长……我离开GREED了……」
泉录完留言，斜靠在阳台的摇椅上上，望着月亮，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有可做或者想做的事情了，她现在完全属于一种空虚的状态。
「三泽小姐，我可以跟你谈一谈吗？」安藤蕾娜对刚刚出门准备去卫生间的葵轻声地说。
「你们摔角手是晚上不用睡觉的吗？」葵被吓了一跳，又反应过来说，「刚才我还看到秋冈泉靠在阳台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月亮呢。」
「她也许是有心事吧。」
「太恐怖了，等我一下，我先去下卫生间。」
凌晨一点，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团团光。街上看不见人，偶尔有车经过，尾灯在雾气里拖出两道红色痕迹，很快又消失了，四下安静，只有路灯和雾气，维持着夜里最简单的平衡。
两人走出宾馆，在大门口的树下叙说着关于KAIROS的那些事。
「我已经退役了，也就没法再和秋冈泉一起上台了。我在想……能不能让清优万里叶来试试？」
「现在主要还是看她的意愿，肯定不能强加给她不情愿的事情。」
「是的。」
「这件事情为什么不在刚才大家都在的时候说？」
「这里有GREED的眼线……乾金藏亲口告诉我的……」
「所以……乃亚与舞子有可能是乾金藏派来监视我们的？」
「只是可能，我希望不是她们两个……」安藤蕾娜轻轻摇了摇头。
沉默了半晌。
「早点休息吧。」
「你知道KAIROS还有什么其他业务吗？」
「嗯，好像还有些广告制作之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