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话 火还在燃烧的时候
娱乐新闻下。
「清优万里叶辱骂前辈」
「清优万里叶推倒藤崎雪」
「藤崎雪称:请不要网暴青年演员」
「藤崎雪 温柔的受害者」
对于三泽葵来说,从这一系列的事情中,不难看出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只不过舆论导向被人操控了。
媒体那边已经把稿子铺了出去,流向各个平台的信息流,一条条钻进推送列表里。
好在进行简单的及时止损,才没能让他们挖出更深的事情,但这并不是长久之策,万里叶的脸出现在各种页面上,有摔角台上的,有片场偷拍的,还有几张是从旧社交账号上翻出来的,这是以前读高中时注册过一个旧账号,早已注销,也很容易通过曾经的同学了解到小笠原万里叶的事情。
单靠她们几个人很难能压住这些信息……
「火已经烧起来了……难道不再继续填上一把柴吗?」
藤崎雪还是坐在沙发的那个位置,一种愉悦感浮现在她的脸上。
「哦?有趣」那女人问道,「你想要怎么做?」
「这个问题我想先问问您……」藤崎雪反问道,「您如果更进一步填上火,您会做什么呢?」
「一场网暴的结果就是遗忘……身边的所有人都会被波及。」
藤崎雪听了回答,轻笑了一声,没着急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口茶。
「此时拿出她的个人信息是无意义的……」说着她便拿出了一沓档案,上面清晰的记载着万里叶及其家人的资料。
「遗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我只是想让她从行业里消失……」
「使用舆论?还是物理层面的?」
「呵呵,对您来说舆论不就是物理层面的吗!」
「我这个位置,迟早由我亲自交给你。」
舆论确实收敛了一些。往好处想,像是要翻篇了。但葵知道这只是表面,饱和式攻击的特点就是这样,它不会自然消退,只会因为目标彻底消失才停止。现在这种收敛,不是攻击结束了,而是攻击已经铺满了,正在等下一轮。
另外一边体育新闻。
「安藤蕾娜退役」
这条消息被完全压在了最下面,无人在意,取而代之的这是一条诽谤。
「秋冈泉因出现严重违规的危险动作被终身禁赛」
看到这条新消息,秋冈泉还是比较释然的,GREED开始清理门户了,理由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对于她来说,GREED已经没什么留恋了。
诽谤,即为故意捏造并散布虚假事实,损害他人名誉。
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堆体育媒体,铺天盖地开始批评秋冈泉的行为。别说照片了,连一张截图都没有,也能硬生生写出长篇大论。
更离谱的是,底下居然还跟着一大堆人开始补充细节——什么「把对手打得太惨了」、「救护车都来了」、「椅子都打折了」、「对手头骨都骨折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真的在场一样,完全搞不清楚这些关键词到底是怎么整理出来的。
天价违约金的事情也能被他们放大。
只不过泉在此完全留了一手。
「外部舆论因素导致艺人无法正常履行合约时,可单方面提出解约,不视为违约。」
葵和万里叶的情况类似。Anthill以舆论为由解除了艺人与经纪人的合约,这一行为在法律上被视为有效解约,双方均不产生违约金。
GREED和Anthill算是及时止损。
至少在违约金和直接经济损失上,她们暂时没有继续承担下去。
可这并不意味着事情没有代价。对于一个演员和摔角手而言,名誉本身就是职业资本,而这场舆论攻击,正在一点一点烧掉她们剩下的职业空间。
藤崎雪,只是一朵白莲花,她们现在能接触到的,不过是水面上的那一层。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东西,还沉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调查陷入僵局……
下午3时。
由于旅店此时的工作太忙,父亲没有空出门,便希望万里叶去接母亲和妹妹回来,顺便要去取一下旅店要用的日用品。
万里叶和葵一起去接人。由于暑假即将开始,旅馆也迎来了几批短住的客人,泉和蕾娜跟着明日香一同打扫客房,乃亚和舞子则分别负责前台和洗晒被褥。
乃亚真是十足的社交达人,健一郎先生只交了她一遍,她就把前台的工作全记住了。客人来登记、电话接转、退房结算,她都能流畅应对。
来到停车场,坐上了一辆旅馆用的小型接送车,万里叶坐在驾驶位,葵坐在副驾位。
经过一大段时间的沉默,万里叶紧皱的眉头也有些许舒展,她大概不会再去想那些事情了,回到家里就好好休息吧,随后小车便开上了山路。
七月中旬正是热的季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树影烤得微微颤动。
减速驶过窄桥,刚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栏杆是铁制的,漆已经有些剥落。桥下的水流声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
越过河道,又是一个上坡,不陡,但是很长,爬上顶,又迅速走下山坡,隐隐约约看着树木间影影绰绰排着一栋建筑。
明睦大学附属高等学校建在半山腰上,教学楼和操场沿着山势依次铺开。正门立在坡顶,门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柏油路,一直通到山脚的主干道,从操场和教学楼高层走廊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面,在天气好的时候会泛着浅蓝色的光。
车停在旁边的阴影下。
万里叶和葵下了车,站在树下,看起来离放学时间还有一小段时间呢。
葵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两支,递给万里叶。
「你还在抽烟啊!」万里叶接过那支烟,「凛太郎前辈不是让你戒烟了吗——堀口奈奈学生会长。」
「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了……我已经抽的很少了。」葵的脸瞬间就红了。
点上烟,缓缓吐出,伴着几声咳嗽,这两个人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抽烟了,倒是可以舒缓压力。
「我已经完全转变思想了,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我,是谁害的我,我不想去思考了,没法当演员了就只能去找其他工作了。」
「是藤崎雪在害你。」葵直截了当的告诉了她。
转头看向万里叶,她的表情,她是真的单纯到不知道是藤崎雪在害她。
「为什么?」
「也许是热搜的原因?」
「没有道理啊,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关系吧……」
「其实在你登上热搜之后至少有五部片约来找你,但当时上层的意思是想让你先稳定住一部作品。」
「《镜中人》?」
「是《镜中人2》。」
「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天,先行上映会的前一天的事情,希望你做主角,以摔角手的视角去讲这个故事。」
「那……这个企画就算是……没戏了对吗。」万里叶声音又有些颤抖了,又吸了一口烟,才有所舒缓。
「大概是了……而且你拍完的戏份可能也会被删掉。」
「……那……不也挺好吗……」万里叶微微侧过头,嘴角动了动,眯起眼睛,眉头紧皱,「刚好我觉得我这个角色出现在正片里太突兀了,删掉应该刚刚好。」
其实确实,万里叶的角色在《镜中人》中出现的特别奇怪,中间好像是删了什么剧情,或者是本来为其他内容,而临时改成这样的,前后没有任何铺垫。
葵看着万里叶这样感到有些心酸,她熄灭了烟头,抬手便把万里叶抱入怀中。
「叮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两人赶紧松开对方,满脸尴尬。万里叶掐灭手里的烟,和葵一起塞进便携烟灰缸,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倒了一颗在葵手上,动作十分熟练。
一个个青春洋溢的少年从大门冲出,又有几个女孩挽着手,不紧不慢的走着。
「万里叶,你还记得上学的时候吗?」
「怎么了,奈奈姐姐!」
「只是看到青春洋溢的样子,回忆起以前了……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叫我奈奈了!」
「诶嘿啾咪!」
「不要装傻!」
看样子万里叶已经恢复了不少。
人逐渐减少,母亲和妹妹是最后出来的。
两个穿着同样浅蓝色校服的身影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高马尾、斜刘海的是诗织,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双手提着那只棕色手提包,自然地垂在身前,走得端正,像一道已经被风稳稳递到眼前的信。
侧马尾、辣妹感更强一些的是美和,她走在诗织身后偏右的位置,那只手提包随意挎在肩上,裙摆明显比诗织短了一截,一看就是自己卷上去的。
制服裙是深棕色的格子面料,领口系着浅蓝色细绳领结,黑色长袜和棕色皮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两个女孩的脸和万里叶几乎一模一样,但表情却截然不同,万里叶是那种一见面就咧嘴笑开的类型,但诗织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美和也只是抬了抬手,没有多余动作。
她们看起来像是万里叶的两面镜子,只是各自映出了不同的光。
跟在两个妹妹身后不远处的,是万里叶的母亲——小笠原阳子。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和配套的长裤,内搭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脚上穿着黑色高跟短靴,戴着细框眼镜,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收。
三个人朝着观光车的方向走来,诗织和美和走向了性格更稳重的葵,而母亲则是直接扑向万里叶。
「小叶!」
万里叶和母亲的性格完全一致,而两个妹妹的稳重更像父亲,还有那个结合了全家人性格的大哥。
「葵姐姐,好久不见!」
「贵安,葵姐姐。」
「诗织、美和都长这么大了,当时见你们的时候还是小孩子呢。」
「累不累啊!小叶。」
「倒是不累了,很丢人的,妈妈!」
「啊!小葵,辛苦你能送小叶回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阳子姐姐。」
小笠原阳子,今年46岁,是明睦大学附属高等学校的校长,原姓斋藤,年轻时曾当过时装模特。
她个子高,走路的时候肩背挺得笔直,皮肤在午后光线里白得发亮,眼角和嘴角都还是平的,笑起来也是那种不费力的、轻轻一提就弯了的样子。
你完全不会想到她快五十了,乍一看甚至像是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跟校长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姐……」
两个妹妹的表情很复杂,万里叶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就赶紧让大家上车。
还是万里叶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位,后排是两个妹妹,再后排是葵。
沿学校往下走,道路逐渐宽敞,不远处便是明睦大学,下坡汇入主路,即是海滨大道。
把车停在批发市场外面的路边,阳子小姐推开车门,朝葵招了一下手。
「小葵,来帮我一下。」葵解了安全带,跟着她下了车,两人绕过车头,穿过路边的遮阳棚,走进市场入口,很快被人流挡没了身影。
车上只剩下万里叶与两个妹妹。
「姐!」美和先发话了,「你为什么不选择反抗呢?」
「诶!」万里叶错愕地回过头。
「这可是诽谤啊」诗织接着美和的话继续说,「以你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当中把人推倒在地的啊。」
「怎么说呢……我不想给人家添麻烦罢了。」
实际上万里叶是真这么想的吗?怎么可能。她根本不敢去招惹那些资本,刚弄清楚藤崎雪是幕后推手之一,恐惧就已经先一步攥住了她,再往下,是资本的深渊,望不见底。
万里叶和诗织、美和的性格完全相反,她对于这种事情一般都是能躲就躲,妹妹们还是没有步入社会,仍然有一种不服就干的莽劲。
「你这不叫不给别人添麻烦。」诗织说,「你这是把你的麻烦往更深处送,然后等着它变成另一个更大的麻烦。」
「姐,网上那些人你都不认识,你怕他们干什么?」美和接着说。
万里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光线,慢慢开口。
「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我开口之后,他们会找到你们头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但是……」
美和的话刚起了个头,忽然停住了。她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停下来,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旁边的诗织顺着她的目光偏过头看去,也安静了下来。万里叶顺着她们的目光,瞥了一眼美和的手机屏幕——那上面的热搜标题,已经换了新的一批,像是有人把标题一行行排列整齐,等着她们依次往下读。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屏幕那头渗出来,沿着她们的视线缓缓铺开,盖过她们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
「清优万里叶 用身体换角色」
「清优万里叶 小三」
「清优万里叶 精神疾病」
「清优万里叶 假装受伤博眼球」
「清优万里叶 伪造学历」
「清优万里叶上热搜的摔角比赛是花钱买的」
「清优万里叶 因盗窃被捕」
「清优万里叶 灰产」
「清优万里叶 杀人」
「清优万里叶 死亡」
现在整个状态已经朝着不可能控制的局面发展了,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唯一能让这一切停下来的,大概就只有当她真的从那条路上消失了,舆论才会真正平息,那大概也是这场戏收尾的唯一方式。
万里叶看到这一堆消息之后踉跄地下了车,几乎失去方向地朝海边走去。诗织和美和一把拉住了她。
乃亚最先看到了那些消息。她没有犹豫,立刻拨了葵的电话。葵和阳子还在市场里,接到电话时东西还没买全,两个人顾不上剩下的货,匆忙往停车场赶。
回去的路上换葵来开车,诗织与美和一直拉着万里叶,怕她再想不开自寻短见。
沿着海边很快就回到了小笠原庄。
这种一波三折的打击让万里叶有些接受不了,每当她开始放平心态时,都会出现一些更糟心的事情。
她参演的那些作品,连主角都没当过。可那些乌合之众带着铺天盖地的恶意评论还是顺着她的名字涌了过来,把整部剧拆得七零八落。
网友评论如下:
「早就觉得她面相就不像个好人,你们还夸她可爱,笑死。」
「以前就觉得她演得怪怪的,那种太努力的劲儿看着就假。」
「说实话我第一眼就不喜欢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一个人红得太快肯定有问题,我就说嘛,果然翻车了。」
「现在回头看之前那些照片,她那个眼神就挺凶的,当时居然没人看出来。」
「粉过她是我互联网履历上最大的污点。」
「之前她上热搜我就想说了,一个龙套能突然爆火,背后没人推谁信啊?」
「她那个笑容太刻意了,每次看都觉得不舒服,终于有人揭穿她了。」
「我当时夸她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这种人,请大家不要翻我历史记录了谢谢。」
「说句公道话——她那个人一看就是装出来的谦卑,真正善良的人不会演成那样。」
「##########」
「她摔角那场我就觉得作秀成分太大,果然是为了博眼球。」
「我有一个朋友以前跟她合作过,早就跟我吐槽过她,我当时还不信。」
「她就是那种典型的得意忘形,还没红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互联网没有记忆?没关系,我有截图。这是我三天前发的:这个小姐姐好可爱——请大家不要翻。」
「当初觉得她可怜,现在觉得我可怜。」
评论区很快又被新的留言淹没。
骂的很脏……
昨天夸你可爱的是他们,今天说你面相不善的也是他们。他们不用认识你,不用了解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你做过什么,只需要确认你倒了,就顺理成章地过来补一脚。每一脚都很轻,轻到不算伤害,轻到只是「说句公道话」。可等他们踩完站起来走掉,你已经陷进土里了,而他们甚至不记得自己踩过什么。
这就是互联网最大的慈悲。
每个人都只出了一份力,没有人需要为那一份力负责。他们只负责路过,不负责记住;只负责发声,不负责听见;只负责把名字钉上墙,不负责确认那是谁的名字。墙倒了,他们换一面墙继续写;石头碎了,他们换一块石头继续踢;偶尔回头看一眼废墟,说一句「我早就觉得她不结实」,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还没来得及倒下的人。你不需要做错任何事,你只需要恰好在某一个瞬间,被推到了所有目光交汇的地方。
万里叶用烟和酒企图麻痹自己,她真的很认真的想着,自己完全不适合踏入演艺圈,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就好。
唯一万幸的就是万里叶没有社交媒体账号。
父亲坐在廊下抽了一根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舆论这东西,喝惯了血,就不会只满足于审判那些被认为有罪的人……你要是干净的,他们就替你捏一条罪名,套上去,然后拉着满街人来看——这个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恶人。」
万里叶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攥着一罐啤酒,继续喝着。
活着的时候,作品是罪证;死后,作品才是艺术。可还有一种,你还在,他们却已经开始翻看你从前的画了,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说:画得确实好,可惜,画这幅画的人,是坏的那个,于是那好便不再是好了,它变成了一枚佐证——佐证你果然狡猾,果然善于伪装,果然配得上那些指控。
你还在呼吸,他们却已经开始为你写墓志铭了,而墓志铭的第一行,不是你的名字,是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