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话 只有在回家的时候
万里叶自上车之后,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
在狭小的车厢里,像是终于把自己缩进了什么坚固的壳里,她才敢把一直端着的那口气卸掉,像个小孩子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天的委屈,声音闷在车里,一句接一句,散进空调送风的声响里。
慢慢趋于安静,万里叶逐渐沉默了下来,整个车厢也沉默了下来,车外慢慢阴沉,不一会雨水便打了下来。
一路上也没人再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路牌上显示着「名古屋·伊势方向」。沿途的建筑渐渐低下去,城市轮廓慢慢后移,视野变开阔起来,公路两侧是山坡和农田,远处偶尔能看到海面的一角,阳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其实行进到这里的时候,秋冈泉和北原乃亚之间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清优万里叶是北海道札幌市出身,为什么走向正好相反的名古屋方向了,两人带着这个问题,思考了一路,乃亚怀疑自己查错了信息,泉一度怀疑自己记错了内容。
在这个氛围之下,乃亚坐在最后一排用手机在文档里打出了一连串的问号;泉坐在副驾驶看向窗外的景色,但心情还是略微有些失落;蕾娜也不好跟泉说关于自己未来的想法,只能先憋在心里;舞子盯着监控,脑中计算着公司到底会损失多少;葵开着车,想把事情的最新进展告诉万里叶,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而万里叶呢,大哭大闹了一通之后,完全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坐在中间排睡着了。
窗外的楼群渐渐散开,露出成片的农田和低矮山丘,路况变安静,空气也凉了一些。
乌云渐渐消散,雨水散落在空气中,光线开始偏暖,前面的路被弯道挡住,看不清去向。车里的安静,和窗外的风景同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两侧的农田被晒成浅金色,没有行人,只有电线杆的影子斜着拖过路面。
穿过隧道,海平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线尽头,光线比隧道那头亮了一截,空气也湿润了些。
路顺着海岸线弯过去,车窗外的景色从深绿过渡成浅绿,再过渡成远处那片平静的蓝色。
沿途车辆不算多,再加上旅游淡季,又是普通的工作日,路上跑的大多是本地的小货车,路面很安静,偶尔才会有对面来车,远远地亮一下灯,交汇之后又各自离开,没有多余的停顿。
路边出现了成排的民宅和庭院,围墙上爬着藤蔓,几家门口摆着盆栽,留着深绿色的叶片。
一栋巨大的建筑出现在山坡之上,有三层楼高,黑瓦的屋檐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正门是深色的木框嵌着毛玻璃,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质招牌,刻着「小笠原庄」四个字。
门口的停车场很大,铺着深色的碎石,零星停着几辆车,停车场边缘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矮松,树下立着几盏石灯笼,像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葵把车驶入停车场,停在一棵树的阴影下。
小笠原庄,万里叶的家。
这是一座经营了约百年的温泉旅馆,看样子近期翻修过,能看出新换的木头和旧的部分有些色差。
六个人陆续下车,万里叶站在最后,看着眼前熟悉的旅馆。
「明日香,来客人了,去迎接一下。」
「是。」
只见一个女孩,放下了手中的水桶和抹布,从室内快步冲到停车场来。
「欢迎来到小笠原庄!请跟我来。」
她是小笠原庄的年轻员工高桥明日香。、
跟着这个女孩,万里叶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六个人站在大门口的玄关处。
廊下的光从侧面斜照进来,把木地板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里间的门被拉开,一个人走了出来,五十多岁,个头不高,肩背微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老板。」明日香退到一旁,恭敬地垂着头。
「先去忙吧,明日香。」声音与严厉的外表听起来完全不同,是很温和地说出来的。
明日香应了一声,弯腰拎起水桶,沿走廊离开了。
他在门口站定,视线从几个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万里叶身上。
「回来了啊,万里叶。」
万里叶看着父亲,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很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另外几人也跟着微微欠身。
「打扰了。」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走廊的方向。
「快进来吧。」
小笠原健一郎,小笠原庄的老板,也是万里叶的父亲。他原本是做旅游行业的,直到五年前才接手了家里的这间旅馆。
室外鞋全部留在玄关,有专人统一整理。
地板一尘不染。沿着木地板走到尽头,便来到了整栋建筑的后面,是一个不小的庭院,沿着木板搭成的栈道走进了一座看起来更古朴的宅院。
「万里叶,先带大家去休息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万里叶站在栈道口,然后迈步走上了那条木板搭成的小路。木板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一段被压了很久的弹力正在慢慢释放。
踏入宅邸,旧的牌子就钉在门口的墙上,一种榻榻米的气味飘出来,干燥,木香弥漫在整个建筑。
沿着长廊走进深处,刚好能看到院子中央那棵古树,也就是它刚好隔开了宅邸与宾馆。
万里叶打开房门,房间看起来还是很宽敞,六叠左右。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擦得发亮,一盏台灯,一只空笔筒。角落的书架空了大半,只有几本书靠在边上。阳台的门一直开着,微风轻轻拂过。
整间屋子从她搬走以后就空置着,定期有人打扫,保持着可以随时住人的状态。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万里叶高中毕业时的照片,她站在校门口笑得很开心,和现在完全不同。
她先招呼大家在房间坐下,自己则拖着箱子送到了隔壁房间去,又顺着隔壁房间的阳台翻回了这个房间的阳台,然后她便坐在了那里,一直望着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