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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爾的世界樹

  「雷鳴陣!」

  雷電籠罩一條巨蛇,強烈電流滿溢而出,後者在空氣急遽膨脹產生的爆擊聲下癱倒在地。前方是不知數量的敵人,後方是高聳的斷崖峭壁,威脅少一個是一個。

  這發雷鳴成為開戰的號角。

  接連出現的姆特拉張開大口,毫不猶豫地撲向外來者。

  雖然想先阻斷牠們的出路,但隨便擊毀岩壁說不定會讓洞窟整個垮下來,緹娜選擇以個體為目標逐一擊破。

  沒人提議退回小徑,雖然細長的通路能限制敵人數量,可是該處屬低點地勢不利,陡峭的地形更是雙面刃,強行突破才是上策。

  魯迪斯壓低身子迎向過來的巨蚺。其靈敏的身手宛如奔馳叢林的猛獸,在他眼中一張張血盆大口都像靜止的樹木般容易閃躲。

  獵物主動衝鋒陷陣讓蛇群亂了方寸,強健的肌肉雖有驚人的爆發力卻缺乏柔軟度,使牠們沒能即刻轉向咬噬目標。在狹小的空間這股衝勁難以防禦,在廣闊的環境下就不同了。加上牠們不可能使出讓自己落下懸崖的力量,以致不難判斷行動軌跡,緹娜利用這波混亂遠離崖邊防止遇到無路可退的情況。

  穿過第一波攻勢魯迪斯未滿足於此,因為他的目標還在更前方,那是只有他能辦到的事,成功的話逃脫機率將大幅上升。

  看穿企圖的緹娜以雷電驅趕追擊魯迪斯的姆特拉做掩護,不一會兒便將他送達埋葬難以計數屍骸的岩壁前。

  姆特拉目前已經停止傾巢而出,粗略估算現場大約有二十隻,倘若這只是群體的一小部分,難保會有增援,既然把逃脫作為首要目標,「斷後」便格外重要。他以雙手扶牆魔法陣倏地展開,大量的寒氣溢出,大氣中的水分急速凝結發出迸裂聲響,冰塊像藤蔓般朝四面散開。

  魔法陣必須持續灌注魔力支撐才會運轉,此時施術者無法移動毫無疑問是將自己暴露在危險當中,這也是所有法師的共通弱點——越強力的術式使用限制越多,然而他絲毫不擔心,因為轟隆作響的雷鳴將為他除去一切危險。

  冰封一直進行到下層洞穴完全染成一抹銀白才停止。繼續施法自然能讓範圍更廣,但這麼做魔力會用盡未必是件好事。

  魯迪斯回首觀看,果然少女也穿過蛇群成為最堅強的後盾。

  「對不起,沒能封住整面牆。」

  「不會,幫了大忙。」

  即使只擋住一部分倒也堵住最容易進出的洞,足以限制地蚺行動。思考的事幾乎一模一樣,緹娜幾乎想好好誇獎一番這個同伴,更覺得說不定他們兩個相當合拍。

  「小心!」

  巨大的黑影逼近,緹娜聽見呼喊反射性地擊出雷電,碎石礫宛如雨滴伴隨雷鳴灑落大地。

  這是召喚岩石攻擊敵人的地屬性魔法「石刃」,根據熟練度能召喚的石頭數量與大小都能變化,姆特拉似乎認為近距離攻擊無效,所以改用魔法做遠距離範圍攻擊。

  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數顆岩石從上方砸下,她使用魔法擋下兩波攻勢。魔獸會的魔法種類不多,但假設一隻地蚺施法後到下一次施法需要十秒,那麼只要有十隻地蚺輪流施法便能彌補攻擊的空窗期,只有兩個人根本無力招架,光是躲避就忙得不可開交。

  「持久戰對我們不利。」

  在屬性相生相剋的條件下,光屬性和水屬性對地屬性的相性較差,尤其地屬性還是直接克制水屬性。雖然實戰中沒有絕對影響,不過被克制的一方攻擊時,往往需要更強力的輸出才會達到效果。

  使用大範圍冰系魔法降低氣溫能讓屬於變溫動物的姆特拉減少活力,卻擔心緹娜同樣會受寒氣影響行動力,導致擅長冰系法術的魯迪斯無法伸展手腳。加上之前沒少用魔法與剛剛冰封山壁耗掉不少魔力、探索洞窟更耗費許多體力,說穿了他無力擊倒敵人,頂多起些干擾作用,致命一擊必須仰賴攻擊力較高的雷系魔法。

  「我知道。」

  緹娜也清楚魯迪斯可能暫時甚至到平安出去前,都無法作為有用的戰力,所有攻擊都必須以自己為主。

  召喚雷電球追擊巨蚺,除了雷系術法也搭配精神系的攻擊魔法。

  精神攻擊的術法無視物理防禦而直接攻擊目標的「精神」,面對防禦力高的姆特拉可說是非常好的攻擊手段;可是比起擁有「實體」的物體,「純精神體」的效果更好,加上意志力強弱與體型跟年齡不完全成正比,因應個體不同效果易有顯著差距,這些不確定性讓她依然把穩定輸出的雷系魔法當作攻擊主力。

  體型較小的年輕個體能輕易擊倒,問題是那些較大的成獸,電擊無法傳導至全身,咒文短的初階法術頂多使其痙攣,且現在也不是能悠閒念誦咒語的場面。

  魯迪斯則改打擾敵策略,不停歇地四處移動擾亂視聽,在必要時製造冰塊或霧氣作輔助。

  姆特拉沒有牙齒,但啃食礦石的強韌下顎能輕易咬斷四肢;雖然沒有利爪,在岩層穿梭自如的堅硬身軀足以絞碎骨頭。長年食用礦石的牠們,鱗片越來越堅硬,用刀劍砍不下去。傭兵公會的魔物應對手冊建議以鈍器給予衝擊傷害效果較為顯著,可惜兩人沒有鈍器也不擅長使用此類武器,只能想辦法避免近戰,並試圖朝通往外面的隧道移動。

  「魯迪斯先生,能用水系魔法嗎?」

  「初級的話還可以……原來如此!」

  理解緹娜的意圖,他凝聚大氣中的水分子,對準逼進的姆特拉連擊三顆。

  水球浸濕巨大的身軀,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效果——但如此足矣。

  緹娜跟著釋放魔力,巨蛇左右顯現兩面由電電形成的牆壁,兩面電之壁互相牽引強大的電流來回穿梭,傷害超越姆特拉的防禦力使其倒臥。

  姆特拉在岩石跟土壤中活動,身上帶著許多雜質,使水成為優秀的導體雷擊效果大增。

  組合攻擊有效後又順利擊倒幾條大的姆特拉,敵人只是沒有戰略的野獸也並非源源不絕,數量已經減少到十隻以下,戰況總算有點起色。

  查覺情勢不利,剩下的姆特拉騰空越起,以結實的頭部撞碎地表岩層竄入地底,留下一個個彷彿用鑽子鑽出來的洞,毫不愧對被稱作「地蚺」的名號。

  「撤退?」

  「不,牠們還在!」

  如同回應魯迪斯的話,地殼再次炸開,一張張大嘴從碎石中現形,逼得兩人各自散開躲避。

  巨蛇潛入地底不是為了逃走,而是要發動奇襲。

  發達的肌肉與堅硬的鱗片讓牠們能輕易鑿穿岩石,若非親眼見識那彷彿隨心所欲悠遊水中的魚兒,又如鯊魚靈活躍出水面捕獵的姿態,根本無法想像土塊與岩石對牠們來說就像豆腐般軟嫩。

  剩下的姆特拉全部都在地底,這是前往隧道的好機會——但是直接朝隧道跑若暴露目的,被牠們等在前方埋伏就糟了。別說被咬住或絞殺,不慎被撞到能不能留下一口氣都是個問題。

  「妳能用那個戒指讀出牠們的行動嗎?」

  一直四處游移的魯迪斯突然靠近緹娜身邊詢問,面對這種飄忽不定的攻擊方式總算連他也感到棘手轉而尋求協助了嗎?不,雖然無法掌握巨蛇的移動位置,但攻擊時為了回到地表,地面會隆起震動也會變劇烈,仔細注意變化其實不難閃避。當然,持續移動讓牠們抓不到突襲時機也是另一種方法。

  「這可不是那麼方便的東西!」之前面對石像鬼時也沒能讀取訊息,因為這並非讀心而是連接意識的法術,不只需要專注還需要解讀。即便得知牠們的行動,能否在第一時間內傳達出來也是未知數。

  也因此無法得知姆特拉三番兩次襲擊的理由,不過路上那些毫無章法又異常多的坑洞之謎倒是解開了。

  「真遺憾。」

  魯迪斯不用依靠這些小手段,憑他的本事也能輕鬆避開攻擊,若能準確知道牠們的行動當然更保險,不過緹娜認為他是在擔心自己能否應付現在的情況。

  「離我遠一點!」

  緹娜不願被動承接攻擊,一直被當成要照護的對象也非她所樂見,看來只能表現一下讓他開開眼界。

  她唱頌咒語雙手扶地將魔法打入地底。閃光覆蓋地表,青灰色的岩石伴隨震耳欲聾的雷鳴碎裂,雷電在看不見的岩層下肆意流竄,兩隻地蚺耐不住驚擾破土而出。這一現身反而被預先設置好、具追蹤功能的「導雷彈」打個正著。

  這個魔法正如其名會被雷電吸引,目標物攜帶的電量越大命中率越高,攻擊力也越強。在地底被雷纏繞的姆特拉一暴露在射程內,自然成為優良的活靶。先前對上石像鬼時被躲開,一方面是牠們行動敏捷,另一方面則是牠們身上的電量不足以被準確追蹤所致。

  電流一旦接觸物體能量就會快速消散,威力比期望值低上許多,卻足以除去靠近她的威脅。用水把地板弄濕效果更好,但怕電流波及我方加上不知道魯迪斯還能弄出多少水,故只能退而求其次。

  「這可真了不起……」一旁的青年吹起口哨讚嘆。朝地下打的不管是「萬雷」還是「雷鳴陣」都是中階等級的魔法,在那同時還使出數發「導雷彈」追擊敵人。設想進入地底後的境遇還能同時張開兩組以上的魔法陣,這可不是隨便能辦到的技術。這個女孩會一個人來探索礦坑,絕非匹夫之勇。

  緹娜注意到魯迪斯細微的表情變化知道已達成目的,扯開嗓子高喊:「準備突破了喔!」

  「了解!」

  魯迪斯認為這不是毫無根據的鼓舞士氣而是宣告。

  他確信一定會成功,跟這個女孩一起的話絕對能跨過這個障礙。

  不用再兼顧同伴的安危,他打算繼續維持分開的狀態分散攻擊火力而往後方退去。為了避免被姆特拉發現逃脫企圖,於是像之前一樣用岩柱封住隧道,最好的方式是兩人同時抵達,因此讓速度較慢的緹娜先出發,自己到後方見機行事。

  從突起的岩石看起來有三隻地蚺被他引誘,扣掉剛才擊倒的兩隻,應該還有三隻地蚺在地底移動。

  緹娜延著山壁迂迴前行,從靠近岩壁的地底竄出一隻姆特拉迫使她往中央移動,尚未站穩腳步又見從地表岩層突起,她再次往地面擊出電流,中斷這波襲擊。

  僅有一隻地蚺被趕出來,地面有兩道挖掘隆起的軌跡,這次恐怕是佯攻,只是並非所有姆特拉都掌握好撤退時機,牠們的學習能力似乎不容小覷。看似魔獸單純追捕獵物,但即使大部分的同伴被打倒也堅持狩獵入侵者這點,對這些性格膽小的生物來說實在反常。

  距離隧道目測還有五米左右,魯迪斯依然在後方迂迴,他應該會判斷時機跟上;而敵方似乎尚未找到突破口,逃脫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但緹娜不敢一鼓作氣前進,發展太過順利反而讓人恐懼。尤其始終未見體型最巨大、看似首領的成獸這點令人擔憂。

  雖然她持續靠近目的地,在幾次躲避攻擊後接近斷崖不少,緹娜懷疑這是姆特拉刻意誘導的結果,如果認為她會失足摔落那真是被小看了。

  既然發現了,當然不可能讓牠們得逞,下一擊就終結這場鬧劇。

  打定主意,緹娜故技重施,朝地面擊出雷擊。

  不是為了驅趕偷襲的敵人,而是製造威嚇讓牠們主動閃開,如此一來便能藉機抵達隧道口。

  閃光沒入地表的同時邁出步伐,怎知腳下頓失阻力讓她蹌踉,附近的岩層竟分崩離析。

  威爾士山脈的岩石雖堅硬,但被姆特拉鑽出數條地道破壞結構,不過百斤的人在上面行走雖然沒問題,實際上已耐不住強力撼動,這發雷擊宛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使其整塊崩解。

  是巧合還是這才是牠們設下的陷阱等待獵物自投羅網?根本沒時間細想。

  緹娜連忙往前跳,魯迪斯即時趕到拉住她往回抑。

  說時遲,那時快,兩條地蚺從岩層中現身朝魯迪斯撲過去。他驚險避開讓地蚺落下深谷,怎料有第三隻——遲遲未現身的頭目姆特拉,利用同伴造成的死角跟著撲上來。

  魯迪斯幾乎本能地做出反應,但攻擊者的體型差異讓他錯判了迴避範圍,雖避開直擊卻被削到左肩重心大亂。

  姆特拉藉由前兩次攻擊分析魯迪斯的閃避方式增加命中機率,確保自殺式的奇襲成功。

  崩塌還在持續,魯迪斯來不及重整架勢——會掉下去。

  巨蚺連同不計其數的石塊從身旁墜入漆黑深淵,他發現自己沒有如預期往下墜。

  原來緹娜警覺他無法脫身,重新抓住他的手,讓他免於墜崖的命運。

  「沒事吧?能製造冰柱嗎?」以姆特拉的噸位僅僅被擦到都有可能骨折,緹娜焦急地確認他的情況。

  「恐怕……有事……」左肩痛得魯迪斯幾乎無法說話,連緹娜說了什麼都要一時半刻才能領悟。

  這代表他幾乎不可能使用魔法了。

  魔法這項技能除了需要魔力,還必須建構魔導式。魔導式結構非常複雜,需要相當程度的專心才能完成,意即沒辦法集中精神就難以構成魔導式,於是使不出魔法。這種情況下當然不可能在岩壁上製造冰塊當站立點,於是乎只能靠物理方法將他拉上來。

  印象中好像還有五隻姆特拉,三隻掉下崖壁,代表還有兩隻在上面……想到這兒他完全清醒了:「喂!快放手!」

  魯迪斯知道以緹娜的力氣根本不可能把他拉上去,何況還有幾隻地蚺在一旁虎視眈眈。

  「別開玩笑了,讓你掉下去我可是會睡不著覺的!」

  剛剛掉下去的岩石過了許久才聽見回聲可見斷崖之高,其中混雜著落水聲,猜測底下有片水塘還是河流。但別說水底不夠深會摔得粉身碎骨,光是從這種高度撞上水面就足以讓人暈眩然後溺死了。

  緹娜明白自己能力有限,但她絕對不允許有機會得救的生命在眼前逝去,而自己什麼都沒做。更何況這個人是為了救自己才有此遭遇。

  魯迪斯看出她的執念,但繼續僵持結果是一個人或兩個人掉下深谷的差別,那還不如一個人下去。

  只有她一個人的話,應該逃得掉吧?

  用魔法恫嚇,是不是就會放手了呢?只是一點具聲光效果的冰塊應該還弄得出來……

  「別胡思亂想!」刺耳的怒吼硬生生將魯迪斯拉回現實,少女彷彿看穿他的想法:「不是有個弟弟等著你嗎?我一定……會把你拉上來!」

  儘管許下承諾。

  明知應該使出更大的力量。

  告誡緊握的手絕對不能放鬆。

  超過負荷的肌肉用疼痛警告這是奢求。

  緊張而分泌的汗水也申飭這是妄想。

  怎麼辦?

  怎麼辦?

  思考!快思考!法露緹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沒辦法改辦任何事——只能任由各種外力將他極力挽留的人一點一點地拖下去。

  就在以為看見魯迪斯掉下去的瞬間,一隻手臂從旁伸出,緊緊握住緹娜拼命握住的人。

  「撐著點!」那之後是聽了猶如強心針的磁性嗓音。

  多出一份力幫助,魯迪斯總算攀回岩壁。雙腳還沒踩穩他機警地環顧四周,怎料剩下的姆特拉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辣的味道,讓他不由得掩住口鼻。

  「姆特拉以吐信獲得情報,只要灑上刺激性物質能有效驅趕牠們。」

  循聲一看,那是位身著灰白色長版裝束,額上繫著頭帶、淡棕色短髮齊肩的男子,他似乎看出魯迪斯的擔憂主動解釋了地蚺消失的原因。

  「多謝……」儘管懷疑這名男子的來歷,魯迪斯還是對出手相助的他表示感激。

  「道謝就向那個女孩說吧!要不是她拼命抓住你,我也不可能趕上。」男子為而不恃地提醒有個人直到最後都不願放棄他。

  魯迪斯連忙望向少女。

  她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情況回神,整個人跪坐在地上。

  「得…得救了?」緹娜神色呆滯地在魯迪斯跟男子之間游移。

  魯迪斯同樣心有餘悸,但他很清楚這個女孩明顯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告訴她,她辦到了——承諾沒有打破;她的努力沒有白費——所以他現在才會在這裡。

  他忍著肩膀不斷傳來的痛楚努力表現安好的樣子、並以溫柔的口吻回應:「對,多虧有妳。」

  語音剛落,兩道銀光宛如流星劃破漆黑的天空出現在女孩臉上。

  魯迪斯有些慌張。

  一是看不慣女性哭泣,二是按照經驗,對方有很高的機率會撲過來,左肩還在流血的情況下,再微小的搖晃都可能痛不欲生。

  但異性願意主動投懷送抱,身為男人絕不能拒絕讓她丟臉,牙一咬忍一下就過去了,他暗暗在心中下了決定。

  下個瞬間,清脆的聲音響徹洞窟。

  直到疼痛轉變成灼熱的觸感停在臉頰上,魯迪斯才意識到自己被甩了一個巴掌。

  想撫摸被掌摑的臉頰卻因為反射性地動了受傷的那隻手,導致稍微緩和的傷口又開始以劇痛宣告存在感。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少女怒不可遏地吼道。

  她很清楚魯迪斯是想救她才要求放手。

  但是他沒想到以這種形式獲救,活下來的人有什麼感受?

  竟然還認為緹娜這個臨時湊合的同伴是自私自利,會欣然接受這種誇張提案的薄情女人。

  「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也要想想你的家人啊!難道你不該回去跟他們團聚嗎?」

  即便他認為萍水相逢不足以掛齒,也該考慮自己重視的那些人。

  殷殷期盼回來的親人傳來的卻是死訊,他們作何感想?

  緹娜是有點想見識教育出這麼一名有為青年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但可不願意為了傳遞喪報而去。何況她根本不知道魯迪斯的故鄉在哪,真出了事想登門道歉都辦不到。

  「不要隨便放棄!這個大傻帽!」

  再次高舉的右手,這一次魯迪斯看得很清楚,但他絲毫沒有閃躲的想法。

  再怎麼精明幹練到底是個女孩,而自己在無意間傷害了這個女孩。確實強迫她承受那種壓力太過分,惹怒對方是咎由自取,這點小小的懲罰他願意虛心承受。

  「冷靜一點,再怎麼說他也是傷患……」一旁的男子似乎察覺再不阻止會繼續耽誤治療時間,連忙動手將她拉開。

  緹娜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礙於第三者介入,於是應聲「交給你了」結束責難到一旁整理情緒。

  雖然生魯迪斯的氣,但其實更氣自己。

  急欲證明自己的能力差點連同伴的命都搭上,實在懊惱。不過她可沒老實到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

  魯迪斯景仰的人曾告訴他「女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鮮花,要小心呵護她們」,所以他盡自己所能悉心照顧遇見的所有女性,放不下緹娜主要是這個原因。怎料非但沒保護好她,還反過來被教訓了一頓。

  被氣勢震懾毫無辯解餘地,只得老實道歉。

  讓他意外的是這個女孩看似勢利,竟然會為認識不到一天的臨時同伴泣不成聲,這讓魯迪斯對她有了改觀。

  紛爭總算平息,男子在一旁掩著額頭鬆了一口氣。


  待緹娜平復期間,男子檢查了魯迪斯的傷勢。

  明顯的皮肉傷用治癒魔法治療後便沒有大礙。以為骨折的肩膀結果只是脫臼,當事人一下子就自己接好。

  治療告一段落,那男子轉而跟緹娜開始討論現狀。

  環顧四圍景象,大致能想像剛才的戰況有多激烈。雖然有兩個人作證還是很難讓人信服。

  「溫馴的姆特拉竟然這麼兇猛地攻擊人……」

  之前也說過姆特拉溫馴膽小,牠們發現附近有其他生物時通常會選擇避開,不常出現在人前,若非主動追蹤,要見到野生的個體並不簡單。薩隆村的人們於此生存已久卻沒發現這裡是魔物的巢穴多半是這個原因,但也不排除這群姆特拉是最近才移居到這兒的可能性。

  「這是第二次遇襲,真不知道哪裡招惹牠們了。」

  「前面有一段路被封住了,難道是那……」男子想起前往這裡時,看見被掩埋的隧道與朝向峭壁的大洞。

  緹娜以點頭代替應答,隨即解釋後來的經過給男子了解。

  「你們認識?」從緹娜跟陌生男子的互動,魯迪斯隱約察覺蹊蹺。

  人都有習慣,例如走路一定會先踏某一隻腳、吃東西時下意識用某一邊咀嚼食物、走相同路線回家等,大部分傭兵也因居住地或偏好等理由而有固定活動模式,像是去固定的介紹所接任務或是只接特定類型的工作等。

  偶爾會有需要團體執行的大型任務,遇到這類任務只要確認符合條件,告知工作人員有意願加入,介紹所會幫忙尋找隊友,完全不需要煩惱人數問題。如此一來,時間久了自然會認識熟面孔或興趣相仿的同好,在路上遇見熟人當然也不意外。

  一經提點,緹娜才想到要介紹這兩人認識。

  「嗯……這是我的同鄉——薩里茲。薩里茲,這是魯迪斯。」她簡單說明了男子與自己的關係。

  輕描淡寫,但他們的關係比熟識的同行要更密切。

  魯迪斯這才理解,原來她落淚不僅僅因為過度緊繃的情緒得到釋放,見到熟人的安心感恐怕才是主要原因。也難怪這個男人一看到有人遇難,二話不說加入救援行列。

  話題回到任務上。

  據薩里茲所述,他在薩隆村聽說有個介紹所派來的女孩獨自到礦坑去了,心生擔憂才跟著過來。探索洞穴時聽見深處傳出巨響趕過來看看,剛好撞見如此危機於是灑出身上的辛香粉。

  對以味覺獲取情報的生物來說,劇烈的氣味變化好比瞎了眼,頓失一切與外界接觸的手段,這比任何形式的攻擊都令牠們感到恐懼,才得以輕易趕走剩下兩隻姆特拉解決危機。

  這種魔獸不稀有,薩里茲在其他地方也遇過,回憶當時與現在的行為大相逕庭,讓他不解。

  「怪了,我這幾天進來時完全沒……」

  「請等一下,交換情報固然重要,但是能等出去後再進行嗎?」魯迪斯打斷對談。剛經歷九死一生,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說得是,先出去吧!」薩里茲同意他的看法,緹娜跟魯迪斯看起來都需要好好休息。何況雖然暫時趕走了姆特拉,沒人知道牠們在感官後恢復會不會捲土重來。

  兩個男人達成共識動身前往出口,但緹娜卻站著不動。

  莫非她剛才是在故作堅強,其實狀態根本沒有恢復?

  「薩里茲,辛香料還有嗎?」

  「還有喔!到外面的話應該不成問題。」他拿出布袋讓兩人過目。

  剛才已經用掉一些粉末了,估計還剩下三十克左右。

  「很好,那麼走吧!」

  「所以我們已經要走了不是嗎?」

  「不,要去的地方不是外面,而是祠堂。」

  「什麼?」魯迪斯相當驚訝,按照計畫應該優先離開礦坑,什麼理由讓她突然改變主意?

  要問為什麼改變目標,原因是這裡太危險。

  如果沒有姆特拉群或藏在遺跡中的「東西」,她應該都還在計劃如何取得大量水晶大賺一筆。

  而現在她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解決委託,別再進這礦坑第二次。

  委託的內容是「調查襲擊礦坑的黑影」,在確認黑影的真面目是姆特拉後能斷言事件跟神靈作祟完全無關,可以說任務已經達成。

  但「完成工作」與「做好工作」是兩回事。

  委託的下文是確認是否與祠堂有關。

  當然能從黑影的真面目確認這不是作祟,但如果姆特拉的行為是在阻止其他生物接近祠堂,那就不能說與祠堂無關。

  「辛香料還很充足,又多了薩里茲支援,姆特拉已不構成威脅。難道你不想知道那裡究竟有什麼?」

  整備再回來當然是一個選擇,但這等於要再次進入礦坑,往返全程只為了調查一座祠堂,倒不如現在多花點時間解決所有疑慮。

  雖然矛盾,可是緹娜無論如何都想弄清楚姆特拉暴走的理由。除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知曉原因後說不定能從消極避免改成主動根治。

  「發生這麼多事如果想離開我也不會怪你,這包香料就算餞別禮吧!」緹娜拿過布袋,像展示物品似地放在掌上擺在魯迪斯眼前,讓他自由決定是否取走。

  魯迪斯明白了兩件事。

  一是緹娜非常信任薩里茲,反過來應該一樣。

  薩里茲雖然有自己的意見,但他似乎更尊重緹娜的決定。

  以致緹娜未徵詢意見便認為對方一定願意共進退、如何處置辛香料也未與其討論。

  二是她的直覺——或是觀察力異常靈敏。

  魯迪斯對自己的匿蹤技術相當有自信,但非獸族人的緹娜能準確找出隱藏在森林的他以及察覺根本看不見的道路等等,都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事。

  而在數小時的相處下,她似乎也找出有效應對自己的方法。

  她應該還沒摸透自己的目標,卻提醒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沒錯,魯迪斯會在礦坑附近徘徊正是因為進不了祠堂。

  若沒有緹娜陪同,只靠他一個屬性不利的人不可能突破這麼一大群地蚺的防禦網,擇日再來有誰能保證能像現在一樣抵達這裡?

  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卻也有句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走到這一步固然不輕鬆,但目標已近在咫尺,豈有放棄的道理?

  「好吧,都到這裡了我就捨命陪君子。」

  緹娜露出滿意的微笑,她早已算準魯迪斯會妥協。

  分道揚鑣代表徹底與委託金絕緣,如果立場顛倒她可不會輕言放棄,而是繼續同行伺機尋找重新談判的機會,她曾一度認為魯迪斯也如此盤算才繼續跟著行動——但以他無微不至的性格,在只有一包香料粉的情況下不可能放任她跟薩里茲兩人深入祠堂。

  而且照地圖所示,若想輕鬆通過接下來的路,可不能沒有魯迪斯在。

  「這種心態很好,但可不要真的把命給丟了。」想起他是個有前科的人,緹娜忍不住叮嚀。

  「遵命。」

  將皮袋還給薩里茲,轉從次元口袋拿出兩罐裝著墨綠色液體的玻璃瓶,遞出一罐給魯迪斯道:「喝吧!」

  除了某些特殊種族外,魔力只要休息就會自然恢復。恢復程度雖然因人而異,但和體力一樣,睡一覺基本上能完全復原。

  劇烈消耗容易併發頭暈、噁心、四肢無力、呼吸困難等症狀,嚴重點還可能引起休克,醫學上稱為「急性魔素匱乏症候群」,也被稱為「魔力缺乏症」。既然已被列為病症,自然有方法醫治這種症狀,緹娜拿出來的正是其中一種解決偏方。

  魯迪斯狐疑地拔起瓶蓋,端正的面容馬上皺成一團。

  「這能促進魔力恢復。」解釋了瓶內液體的功能,緹娜深吸一口氣率先將飲料一飲而盡。

  瓶子裡裝的是在魔法用品專賣店買的魔力恢復藥水,使用數種草藥製成,飲用後能加速新陳代謝,增加魔力回復效果。這種藥劑著重於功效,對味道沒怎麼講究,儘管基本會加入蜂蜜與糖中和,還是只能用「苦」一個字來形容。其中也有口味較佳的藥水存在,但往往供不應求,而且對於本身價值不斐的魔法道具來說價位更是高上許多,所以緹娜寧可選擇效果優良又不至於無法下嚥的成品,並秉持能不喝絕不喝的態度。

  「我就不用了。」魯迪斯默默把瓶蓋蓋好,將藥水遞還給緹娜。

  「別客氣。」緹娜笑著將他的手推回去。

  「沒有,沒有,妳留著吧!」

  「這只是小小的心意,拿去吧!」

  「我心領了,真的不需要。」

  「多恢復點魔力比較安全……」

  「其實冰系魔法魔力消耗意外地不算多喔!」

  禮貌的善意與婉謝持續許久,不見任何一邊願意妥協,在誠意與耐性被大量消磨後,未經修飾的話語脫口而出。

  「我都喝了,你一個大男人擔心什麼像小鬼一樣!」

  「就說不用了,聽聽人話行不行?」

  「只是味道糟了點,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很高興知道妳的味覺正常,但是妳以為我的味覺是妳的幾倍啊?」獸族人普遍有較高的身體素質,但依據種族會有某些能力更為突出,魯迪斯即是在嗅覺、聽覺及味覺三觀上較靈敏的一方。連緹娜都覺得難喝,對擁有敏銳感覺的他來說衝擊肯定更強。

  簡直沒完沒了,還莫名受到質疑味覺異常的人身攻擊,趁著勉強還能維持理性的時候緹娜喊道:「薩里茲!」

  「是、是。」

  選擇中立在一旁觀望的薩里茲正感慨他們積了不少壓力時突然被喚了名字,識相地明白輪到自己出場。他苦笑著從後方靠近魯迪斯,呼吸般熟練的動作讓後者察覺到時已被架住。

  「喂!犯規、犯規啊!」兩人的爭端竟然找幫手,簡直是地痞流氓才會用的手段,此時的他還沒意識到接下來即將大難臨頭。

  「又不是比賽何來規則?」緹娜狠狠掐住他的臉轉向自己反問。

  由於一手抓著魯迪斯另一手拿著玻璃瓶,她用牙咬開藥水罐的蓋子,再將蓋子吐到地上勾起嘴角道:「來,速速完事吧!」

  魯迪斯見過這個笑容,跟在森林中談判時一模一樣。

  現在才驚覺危險為時已晚,奮力掙扎卻甩不開薩里茲的拘束,他的力氣比外表看起來大上許多。

  瓶子還沒湊近,藥草混雜的惡臭已薰得他鼻子都快歪了。

  「繼續下去不會有進展啊,委屈你了。」身後的男人置身事外地說著告別般的言論擴大了恐懼。

  「不……拜託放過我吧!求求妳,住手!!!」

  一旦失去冷靜想掙脫束縛就更難了,萬萬沒想到同伴竟然轉眼變成迫害自己的敵人,求饒的哀號迴盪在山谷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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