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的世界樹
魯迪斯聞聲順勢往前撲倒,巨大的薄翼猛地拍打從他上方呼嘯急逝。
漆黑的小矮人因突襲失敗發出尖銳的吼叫,在洞穴頂部示威。
「是迦格魯。」
迦格魯又被稱為石像鬼。雖然被稱為「石像」但不是真的石像,只是黑褐色的皮膚像石頭般粗糙。頭上有角,有著人一般的體態,身軀瘦小身高大約一米五,擁有蝙蝠般的巨大羽翼與飛行時保持平衡用的尾巴。性格狡猾,習慣擬態成石像突襲獵物。
緹娜擊出雷電,卻只擊中遠方的鐘乳石。
另一側又竄出兩個影子衝向緹娜,迫使她將追擊的第二發雷擊改變目標。石像鬼再次以矯健的行動力避開攻擊。
魯迪斯重整好體勢來到緹娜身旁,後者道:「動作太快了,我打不到牠們。」
落雷的攻擊力雖強,針對這種行動敏捷的物種來說命中率卻偏低。
「沒關係,我倒要拜託妳千萬別打中。」
他似乎有策略,緹娜決定暫時照指示觀望。
飛翔的小鬼一共有五隻,不知道是以這個洞穴為棲息地還是從外面飛來的。
目標決定是最靠近的一隻石像鬼,隨意放出「導雷彈」,如預期地被輕鬆避開,銀白色的冰花衝破大地跟著在四周綻放,可惜區區幾根冰柱對飛行者的動態視力來說構不了威脅,瞬間就能找出最佳路線迴避,其身手看得緹娜嘆為觀止。
敵人單調的攻擊毫無作用,迦格魯發出得意的叫囂,然而兩人聽來卻是些刺耳的噪音。牠從冰柱後猛地竄出準備給獵物致命一擊,然而預期中的獵物卻不見蹤影,在看清楚環境前,利刃已劃過牠的咽喉。
石像鬼避開所有攻擊,同時利用冰柱製造視線死角好偷襲獵物,牠卻沒發現其實所謂的迴避路線都是刻意留下的,魯迪斯設計好行動方向等著牠自投羅網。
皮膚像石頭般粗糙不代表也像石頭般堅硬,因此用刀就能應付牠們。
「等我發出指示妳就到遺跡去。」魯迪絲毫不避諱地對緹娜下達指令,反正這些小鬼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根本不明白他們說了什麼。
大量的冰塊充斥將洞窟染成白茫茫一片,氣溫明顯下降,導致冰結晶更容易附著,左手輕輕一揮,寒氣直逼位於空中的迦格魯,粗糙的皮膚上逐漸結出細霜。
石像鬼慌張地震動雙翼,捲起的氣流彷彿鋒利的刀刃襲向地面。
即使只有部分被凍結,對這些飛行的生物來說體型稍稍改變都可能是致命影響,低溫更會使體溫流失進而降低行動能力。牠們察覺到冰柱雖然給了更多隱蔽的機會,卻會剝奪自由,尤其對石像鬼這種體型纖細、肌肉不發達的種族來說,速度是最大的武器。
緹娜張開防禦魔法「靈光壁」保護魯迪斯跟自己,無數道風刃亂舞將冰塊擊碎,冰礫四散捲起一場冰風暴。
待風刃停止,魯迪斯立刻以尚未被擊碎的冰柱作踏腳躍到空中,他一把抓住石像鬼的尾巴,利用擺盪騎到牠背上,後者來不及反應就被刺穿咽喉。
一旁的迦格魯見狀猛地衝向尚未落地的魯迪斯,尖爪牢牢鉗住獵物便往高處疾逝。牠們雖有尖牙與利爪,礙於體型瘦弱,習慣將獵物拖到空中摔死再食血肉。方法雖然迂迴了些,對不會飛行的生物卻很有效。
「魯迪斯先生!」
「別管我!快走!」
幸虧這裡是洞穴,足以摔死人的高度至少要飛到天井,抵達之前魯迪斯應該有辦法掙脫,緹娜照說好的往遺跡跑去。
尖銳的吼叫跟在後方,果然有迦格魯追上來了,指示只要求去遺跡,沒說該如何處置追兵。儘管牠們反射神經了得,用機動性更高的魔法應該能擊中,緹娜打算給這些囂張的魔獸一點教訓。
將魔力凝聚在指尖,華麗迴身的同時四把光之箭出現在她身邊——準備迎戰衝過來的黑色小鬼。
然而追來的迦格魯卻無預警地停在半空,從牠的反應看起來自身也相當吃驚,漆黑的羽翼上浮現白色的絲,絲線化為冰塊向外擴張凝結成一面網子。冰系魔法「霰蛛網」,是將肉眼難以辨識的魔力擴散至四周,碰觸到物體的瞬間凝結成蜘蛛絲般的冰網,用以捕捉敵人的一種法術。
影子在石像鬼身後一晃,魯迪斯躍上迦格魯的背,憑藉衝擊力衝破冰網把小鬼壓到地上,短刀同時俐落地插進牠的太陽穴。
同伴一下子被打倒,最後一隻迦格魯發出刺耳的尖叫慌慌張張地逃走。
「呼……真是驚險,幸好牠們頭腦簡單呢!」
魯迪斯邊說邊把劍拔出來,血腥味立時瀰漫在空氣中。
嘴上說著驚險,實際上並非這麼一回事。
他故意請緹娜不打中製造她很弱的假象,當石像鬼認為魯迪斯不好對付或是有機可乘時,自然會把目標轉到弱者身上,代表只要在她附近佈下陷阱就能輕鬆捕獲獵物。
緹娜有點想抱怨被當誘餌這件事,但是眼前這個男人瞬殺了四隻石像鬼,自己能不費吹灰之力趕走敵人也樂得輕鬆。
「應該沒嚇到妳吧?」礙於前車之鑒,他一臉嚴肅地詢問,讓後者哭笑不得,理由在於現在他的樣子還比較嚇人。
雖然魯迪斯並未受傷,只是用短劍砍殺敵人使得身上濺了不少魔獸血,即使舉止能以紳士形容,渾身血的景象卻相當怵目驚心。
「剛好這裡有水,去清洗一下吧!」緹娜從次元口袋中取出一面手鏡,讓當事人看看自己的慘狀。
魯迪斯面色鐵青,嚷著「頭髮都結塊了」、「所以我不喜歡用劍」諸如此類的話乖乖梳洗去了。剛遇見他時明明身處樹森之中,服裝卻相當整潔,或許他有潔癖也說不定。
「有受傷嗎?我可以治療。」
光屬性與水屬性都有治癒傷口的魔法,但水屬的治癒魔法分支在水系之下,魯迪斯說他擅長冰系所以大概不會水系的治癒魔法。身上帶傷會影響接下來的行程,因此緹娜主動提議協助。
「應該沒有大礙。」魯迪斯肆意旋轉膀臂,至少沒特別感覺到哪兒有異狀。
身上的血到底是迦格魯的還是自己的無法一眼辨別,他索性解開上衣檢查。被抓住的部位尚存一點壓力造成的痛覺,衣服雖然破損了卻連瘀血都沒造成。
「你的背……」
這一脫反倒讓緹娜無法忽視。
魯迪斯的背上滿是傷疤——看起來是鞭痕。
目前有執行鞭刑的國家不多,而且都是重罪才會處以鞭刑。
為保障受刑人生命通常將刑責分成數次進行,雖然其中存在個人忍受程度差異,平均每次行刑都不超過五鞭,在官方紀錄內最高判決數目前也只到二十。
執行官個個受過嚴格訓練,保證行刑時每一鞭的落點絕對不重複,那麼這些錯綜複雜讓人眼花撩亂的疤痕又是麼一回事?恐怕是已經打到沒地方可打才會變成這樣。
異常到駭人的傷疤數量,單單看著就彷彿是打在自己身上般背脊隱隱作痛,根本無法想像親身經歷承受的痛楚。如果要致人死地判死刑即可,為什麼要用鞭刑這種殘酷的方式?
是刑罰?抑或是…刑求?
「妳看到了啊……過去的事了,別在意。」他輕描淡寫地回應,態度沒有刻意迴避更沒有解釋的意願。
望著他的側臉,緹娜突然理解這個男人不是過分謙虛,而是那些「特技」對他經歷過的事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我到旁邊去你慢慢來,有需要再叫我。」
緹娜雖然想待在一旁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事,卻又覺得別過度干涉比較好,畢竟「過去的事」看起來沒對魯迪斯造成任何後遺症。於是用清水簡單洗把臉,轉而觀察逃走的石像鬼有無帶著更多同伴回來的跡象。
經過水晶時,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確實拿著這種東西不利於行動,再怎麼眷戀這座寶山也只能暫時放棄,預備更適當的搬運手段再另尋機會來取吧!
快抵達天井時,她發現地上有隻胸口被冰錐刺穿、半身被冰凍的小鬼,想必是剛才抓住魯迪斯的那隻,牠應該沒想到會被獵物以這種方式反殺。
距離傍晚還有一點時間,能不能趕在入夜前出去是個大問題,最糟的情況是必須在洞窟過夜。
她不是排斥露宿,只是見到魯迪斯的身軀重新意識到他是個男人。儘管是文質彬彬的紳士而非窮兇惡極的罪犯,是懂得憐香惜玉的有為青年而非粗手粗腳的莽夫,要跟頭一次見面的異性單獨在野外過夜,精神上多少有些抗拒。
何況他八成不會讓她熬夜而獨自守夜一整晚,若真變成這種情況,自己也不是能乾脆接受好意高枕無憂呼呼大睡的個性。
魯迪斯來找緹娜時看起來比在森林遇見他時更整潔,只是外衣的斑斑血跡尚在,溼衣服會加速體溫和體力流失,晾乾也花時間,他是考慮到這幾點才不把血跡清乾淨。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沒關係,走吧!」
兩人先後爬下天生橋來到遺跡破口,巨石劃出來的溝與石磚間留了一條勉強能讓成年人通過的縫,朝下看可以見到這個遺跡果然也不只一層,往上往下都有數不盡的樓層,進去前地牛又翻了一次身,這次距離震央似乎相當近,破口被震得更大了些。
不比先前遺跡錯綜複雜的路線,這個遺跡相當簡單只有一條路。順著通道行進很快繞了一圈回到裂口,由此可猜測這座遺跡結構類似「塔」。發現通往別層的樓梯並順利得知斷水的原因,該專心尋找逃脫路線,所以這次不向下走改往上爬。
從採光用的窗被泥土封死,與部分被土石壓壞的結構能看出,不管是先前的遺跡或現在的塔多半原是獨立的完整建築,應是蓋好後遇到大規模地貌改變才使它埋沒土石中。
以單層行走時間大致能估算出塔的直徑,但左右都被厚實的牆擋住加上被地層埋沒,使緹娜雖好奇中央的空間有什麼功用,卻無法一睹為快。
繞了幾層後大致弄懂樓梯的位置,基本上以單數樓與雙數樓做區分成對角位置,剛開始幾層因部分道路被巨岩撞毀必須繞遠路,而後來的路只有壓毀外牆的土石稍微阻礙行動,沒其他特別的東西。
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九層發現一條岔路,緹娜猜這條路說不定連接一開始的遺跡,只是那個區域複雜程度堪比迷宮,還有遇到魔獸鋼茲的可能性,兩個人一致覺得先探探這座塔比較好,所以無視這條通道繼續向上。
「對了,那些石像鬼有說什麼嗎?」想起同伴的戒指,魯迪斯好奇剛才的魔獸們有無提供可用訊息。
緹娜有些詫異他問了這個問題,畢竟解釋戒指效用時,他看起來就把那番話當荒誕不經的故事在聽。
而且這問題問得真不是時候——
「抱歉,牠們的叫聲實在太刺耳了,我沒辦法集中精神。」她略顯尷尬地回應,再看魯迪斯的表情似乎感同身受,那種高頻率的聲音在他這種聽覺優異的人耳中肯定更加難受。
又往上爬了五層,從這裡開始完全脫離被巨石撞壞的區域,不過加上被岩層扭曲的結構導致路面沒有變得特別好走。同時結構外圍依然維持著石磚,內部的牆卻變成欄杆,按照原本設計應該能眺望塔內部,可惜都被土石遮掩得嚴嚴實實,某些區域的路幾乎被埋沒,幸虧這座塔是環狀設計,只要不是兩端都被堵住還是能繞道前往下一個樓梯。
「上面有風。」抵達下一層樓梯時,魯迪斯冷不防說道。
「什麼?」
「空氣的味道變了,上面應該有對外的洞或是其他能改變對流的東西。」
這麼一說緹娜就確定了,魯迪斯是「卡奧」,又稱獸族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基因排列與野獸相似,有尾巴、獸耳或利爪等特徵,相較其他種族擁有更強的感官能力,同時也有較高的身體素質,這就能解釋他優秀的聽力以及卓越的潛伏能力了。
不過他的外觀與普通人類無異,應該是用魔法隱藏了特徵;緹娜自身也有用魔法將本族的特徵作偽裝。
大陸上少說有數十種種族聯合組成社會,先前也提過種族歧視的問題層出不窮,這麼做莫非跟「過去的事」有關連?
她邊思索邊前進,不一會兒便發現魯迪斯所說「改變對流」的原因。
眼前的路彷彿被叉子挖去一角的蛋糕,原本作為地板的石磚混著土石,將下層的通路完全填滿。緹娜憶起下層通道確實有幾段路被石塊封死了,使得他們得繞道,原來是因為「天花板」塌了。
造成建築毀壞的原因不外乎是地震,岩壁延伸至頂端有個相當大的裂口鄰近塔頂。地震造成的土石崩落撞毀岩壁及遺跡,除了這裡還有其他數個地方有相同情況。從外面看或許能瞧見塔的一隅,即使他們兩個今天沒進入礦坑,總有一天也會被其他人發現這裡有座遺跡。
這是座圓型的塔,近四分之三被埋在山裡,若不是上頭的土石裂開,整座遺跡依然封閉在山中。也多虧了地震,總算能從這個破口一睹塔的全貌。
首先確認這座塔究竟有多高,仰望上方還有七層樓才會抵達頂端,往下俯視則深到難以計數。有塊巨岩像橋一般斜架在塔中央,看起來那並非建築的原始設計,從位置判斷它很有可能連接了洞穴的那塊石頭,其尾端延伸至山壁內部,難以估算這塊石頭究竟有多大。
但是比起岩石,更引起緹娜注意的反倒是旁邊吞噬石頭的山壁。岩石的堆疊方式與輪廓給她一股難以言喻的既視感。
「那面牆……」
「上面的破口說不定能出去,去看看吧!」這是目前為止最接近對外洞口的一次,魯迪斯催促加緊腳步。
「啊……好。」
或許因為出口不遠了,緹娜覺得心情舒暢,一路上累積的疲憊似乎也減輕不少。只是那片山壁的形狀總讓她難以忽視,一旦經過毀壞的區域,她就悄悄利用機會從不同角度研究一番。
「妳很在意那片山壁?」魯迪斯停下腳步詢問。
沒想到會被走在前頭的人察覺,可見他真的相當注意緹娜的一舉一動。然而要說注意緹娜也不遑多讓,進入礦坑後她一直在提防魯迪斯——沒錯,提防臨時組隊的盟友。
雖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主要還是要怪魯迪斯自己出場可疑,不過緹娜的預防頂多是不走在他前面或試探性發問,看看能否套出情報這種程度,絕無包含惡意的加害行為。
「不覺得它看起來很像某種東西嗎?」這不是需要隱瞞的事,既然被發現了乾脆問問同伴的意見。
魯迪斯瞇起眼仔細端詳那些鐵灰色的石頭,然後斬釘截鐵地回應:「沒有。」
「唉……算了。」繼續尋求認同也是白搭,這個人究竟是心思細膩還是神經大條實在難以掌握,只好安慰自己只是多心了。
命運之神總愛作弄人,距離成功越近越容易出現阻礙。這種例子有多常發生呢?常到讓人們專門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作意外。
兩人佇立在崩壞最嚴重的區域前。
地震不只造成地裂這麼簡單,山上原有數塊不比下方石橋卻也不小的巨石。地殼裂開後這些石頭失去地基掉進塔裡砸毀不少地方,這裡正是石頭最初、與地層牢牢密合的地方。
藤蔓或植物的根與大地的羈絆屬於平面式拉扯,而非單純重力加速度的點式撞擊,如此一來破壞不是單純缺一角或是凹一個洞這麼簡單,是難以估算範圍的牽連。
目前這一帶結構看起來沒大礙,卻能從磚塊下的沙土殘枝發現這些磚已經被鳩佔鵲巢了,假使這是棟位於城市中心的房子,應該會被列為危險建築禁止進入。雖然能用冰塊凍住這些危牆,往上的樓梯在更後面的路,以土石崩塌的程度來看估計也被封死,勉強過去應該沒有好處。
距離頂端還有兩層,踩著碎石直接往上爬效益或許比較高。
魯迪斯握住下垂的藤蔓隨意一扯,不意外掉下一大段乾枯的餘枝。這些植物應該都被扯斷了,儘管看起來依然欣欣向榮,實際上已經是儲存的水分用盡就會死亡的狀態。失去水分也沒經加工的東西不可能作繩索。
接著他又隨手抽起一塊石磚,引發一波小小的土石鬆脫。
「看起來不能繼續前進了。」
緹娜無法否認,一塊磚瓦就造成此等崩塌,越靠近斷面石磚越岌岌可危,通過這邊的確相當危險。
「我先上去看看,如果真的能出去再想辦法過去吧!」
「上去?」
未等同伴理解話語的含意,魯迪斯朝前方疾馳,選了一顆看起來最穩固的石頭做踏腳垂直躍起,即使墊腳石鬆脫了,他也能在重心亂掉前換到其他立足點。重複幾次相同的舉動,一下子便抵達頂端失去蹤影。
緹娜這才明白,原來他花這麼多時間找出路,全都是為了幫自己找一條「好走」的路。就像她選擇跟夏桑分開一樣,如果只有魯迪斯一人可能早已從某些奇怪的地方出去了。他之所以沒這麼做完全是不放心留緹娜一個人在這裡——這傢伙真是個爛好人,提防他或許是在浪費力氣。
等了一會兒上面遲遲沒有動靜,但是她能感覺出魯迪斯在四處游移。
魯迪斯身上有某種特別的「波動」,能讓緹娜能感應到他的位置。
這是她第一次對人有這種感覺,與好惡無關比較像是違和感。並非他的言行中有矛盾,畢竟在會面之前就有感應了。硬要形容的話,跟「世界」回復魔法造成的扭曲現象時產生的波動有點類似。在森林裡能找出完美隱藏自身氣息的他也是拜「波動」所賜。
如果那是相同的東西,代表魯迪斯持續使用魔法才會使「修正」一直產生,也許他用來偽裝外表的方法是擬態魔法而不是普遍使用的封印術。
這兩種魔法皆能使用在生物或物品上,各有優缺點。
封印術的原理是以符紋或媒介將特定物品隔離到其他空間,使該物完全消失在現世或完全喪失能力。只要媒介不被破壞就不會失效,擬態效果佳,缺點是遇到需要使用物品的情況必須花時間解除術式,機動性相對差。
擬態咒則是干擾認知,讓旁人忽略或無法意識到被施了法術的物品,單純只是降低他人的認知能力並非消除,與催眠術類似。離開術式的有效範圍便能輕易破解,而感應力較強的人在範圍內也有概率感到違和。
緹娜之所以有感應可能正是因為她受過精神強化的訓練,並非魯迪斯使用的魔法有問題。
除了廣為流傳的這兩種咒術,另外還有能大幅改變外觀的變化術,但這種法術多為特定種族量身打造的專用咒文,並非任何人都適用。
光等待不符合效益可惜又沒其他事好做,眼光忍不住移回中央的山壁。
雖然魯迪斯表示她不需要承攬所有責任,心中總感覺有芥蒂。
莽撞闖進遺跡內果然不是好選擇嗎?當初應該在斷崖架一道冰橋到另外一面去的。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現在不是原路折返碰運氣看看另一邊有沒有出口,就是去探查半路上發現的新通道,不論選哪邊勢必會在遺跡露宿。
視線在曲折的山壁上游移,憶起那寬闊的肩膀與線條分明的肌肉,跟魯迪斯單獨過夜在各種意義上都不太方便……身體像被電到似地一震,惡寒接踵而來,震驚衝擊思緒,壓力讓她喘不過氣連呼吸都急促起來,涔涔冷汗幾乎浸濕衣服。
她彷彿知曉了那些岩石的真面目。
真有這種事?她寧可一切是自己會錯意。
「怎麼了嗎?」猝然從身後響起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她知道是魯迪斯。
儘管沒見到魯迪斯從上面下來,緹娜也能靠感知確定是他。
只是應該已經習慣的聲音,為何突然覺得陌生到像寒霜一樣冰冷?
輕舉妄動有危險——直覺如是說。
這讓緹娜猶豫起是否要告訴魯迪斯她的發現?
不,告訴他沒有實質幫助。
這個發現越少人知道越好,想當然也只能打消出售遺跡情報的念頭。
「進了這座塔後感覺妳有點心不在焉,沒事吧?」遲遲沒得到回應使得魯迪斯似乎有些慌張了,他懷疑是不是有潛在危險,主動遠離緹娜環顧起四周。
緹娜趕緊利用這個機會退離塔中心的破口,同時窺探他的表情,卻只看到眼中透露著擔憂與困惑的男人。
魯迪斯雖然有些摸不著頭緒的地方,但他的言行沒有矛盾之處,表現出來的關切要說是讓人放鬆戒心的偽裝,更像長年照顧弟弟養成的習慣。
緹娜也有以監護人自詡的朋友,兩者相比魯迪斯是有過之而不及。
明明是那麼可靠的同伴,為什麼有那麼一瞬間認為自己即使被他從這推下去都不奇怪?是因為有所隱瞞才因內疚產生這種錯覺嗎?
不管怎麼說,沉默時間過長的自己才是那個需要懷疑的對象,緹娜決定去搭話解決現狀。
「這裡應該沒有那些東西才對……」魯迪斯盯著漆黑的遺跡通道低喃。
「我只是有點懼高而已,沒事啦~上面情況怎麼樣?有路嗎?」她努力讓聲音保持鎮定假裝沒有值得一提的事,祈禱對方別察覺任何異狀。
「旁邊是峭壁沒辦法下去,不過說不定有其他路可走。」
「真的?」
難以判斷他是體貼才沒繼續追問還是信了隨口胡謅的推託之詞,不過話題既然順利轉開,緹娜也無意追究。
如果事實如她所猜測,那麼這座掩埋在山脈中的塔宛如一座巨大牢籠,而這座遺跡也是絕不能被世人知曉的秘密。
魯迪斯領著同伴往回走,他應該不是打算原路折返,不然就不會說「有其他路」,緹娜猜他是要去新發現的岔路。
一路上她不願再多瞧山壁一眼,一方面是疑問已經得到解答,另一方面是避免無法壓抑精神上的衝擊引起魯迪斯注意。
往下至第四層樓梯時魯迪斯又問:「緹娜小姐,妳會探查魔力嗎?」
「會,要做什麼?」
「我剛才在看到的路上用魔法做了記號,雖然距離很遠可能有偏差,不過應該能當作指標。」
魯迪斯看見外面的路,於是在可能與外部連結的地方留下記號,接下來只要找到那個地方打穿岩石,運氣好的話能從那邊出去。
在這種杳無人煙的地方用魔法做的記號可是異樣的存在,不一會兒就找到標記位置。雖然湊巧在坍方的區域後方,這種小問題根本稱不上阻礙。
雷系魔法不是所有法術中攻擊力最強的,論貫通力可是屬一屬二。先用冰凍結附近加強防護避免破壞導致大範圍結構毀損,有了安全措施接著使出兩發雷擊便清潔溜溜。
按慣例由魯迪斯打頭陣,他身手矯健地鑽過隧道探查。另一端的地勢似乎較低,緹娜能從這一端看到他的後腦。
「如何?」見他左顧右盼遲遲沒有下一步行動,緹娜忍不住出聲詢問。
「我認得這裡,回到原路了!」回應的人神色欣喜,彷彿收到什麼令人振奮的好消息般難以控制情緒。
「太好了。」聽見這個訊息緹娜也無法掩飾雀躍。
這對長時間受困的他們來說,確實是「天大的好消息」。
跟著穿過隧道,眼前的景象讓緹娜驚駭,因為這個出口位於深不見底的峭壁上。落腳處是不到一米寬的階梯。這階梯不像遺跡的樓梯用石磚建造,而是用鑿子把岩壁敲打成階梯的模樣,明顯屬於不同技術的產物。左側則是一條約四米寬、深不見底的深谷。從谷底灌上來的強風嗅起來非常潮濕,下方顯然有水脈。
魯迪斯不急著領她往正路走,選擇就地攤開地圖指明位置——這裡位於通往祠堂的路後段,從這條階梯向下而行可以抵達祠堂,過去人們由此帶著供品前往祭祀。往上走不用多久便可回到剛剛被攻擊的直線隧道。
總長約三刻鐘的路程,九彎十八拐繞了幾個小時總算回到正途。但現在還不能大意,因為很可能回到姆特拉的地盤內,方才破壞岩石的聲音或許已經引起牠們注意。加上碰巧查明了斷水的原由,緹娜主張先返回預備好應對地蚺的手段,改日再來探查祠堂。
魯迪斯同意她的看法,決定接下來以全力逃出礦坑為行動方針。
或許礙於技術或許是祭祀的規定,導致該通道是僅容許一人通行的單行道。為避免斜坡過於陡峭,階梯以く字形綿延於山壁上,轉折處另外鑿出較大的空間供人們交會與緊急避難用。
在以人力難以攀爬的高處有數條裂痕,讓微弱的光線像幕簾般平整地照亮這個空間,使這裡的氣氛顯得格外安詳。
峭壁頂端有相當大的一塊空地,然而吸引緹娜注意的不是這片能以廣場形容的廣大平台,而是圍繞四周的高聳山壁上蜂窩般密密麻麻的窟窿。山壁上同樣鑿出階梯以供通行,其高度少說也有四十米。
這些窟窿自然也是墳穴。與之相比先前的山洞簡直小巫見大巫,魯迪斯說過也有人以「家族」名義使用這些洞,代表某些穴墓並非只放一具遺骸,光是這一面山壁所容納的骸骨恐怕超過上千具。
「快走吧……」是否有不死族棲息於此,已經不是見了這種壯闊的景象後會去思索的問題,現在她只想快點離開這個礦坑,即使只有一秒也好。
一往前差點撞到魯迪斯結實的後背。
理應在前頭領路的人駐足不前,為什麼?
從那寬大的肩膀後探出頭,不用解釋便了解原因。
五條釉黑的地蚺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們,其中一條姆特拉的鱗片漆黑得發亮,體型也比目前見過的個體大上一圈,光是直立的前半部軀幹足足有一層樓那麼高,恐怕是這個群體的頭目。牠們後方的墓穴前四散著石塊與白骨,顯然牠們把這些洞當作通道穿梭於山脈之中。
「這樣踐踏死者,不都不能用……」
如此巨大魔獸造成的威嚇根本不是尋常人能承受,嚴重點甚至會緊張到無法自已,想必魯迪斯也倍感壓力,才會說些不相干的話分散注意力。只是他未能把話說完,因為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語塞。
——更多石頭與骨頭像下雨般從墳穴落下。
「這邊……該不會是牠們的大本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