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的世界樹
巨人是以「守護」為目的,用魔法技術製造——世界最初的魔像。
說守護其實相當曖昧,因為它並沒有明確的守護物品或對象也沒有自我意識,只遵照銘刻在魔導式內的指示行動,靜靜等待時機到來。
造物主為了防止時機到之前巨人被濫用,將它置於隱藏入口的迷宮內,並用同一種技術設置更多小型的魔偶作守衛。構成建築的每一塊磚瓦上都刻著咒文,只要結構完好,咒文會從大地吸取能量供給魔偶活動,遺跡作為堡壘的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永續魔法陣。
光陰荏苒,發現遺跡的人們將魔像視為神的奇蹟、當作偶像崇拜。
在收成的季節獻上供物,祈求未來豐收;在休耕的季節獻上供物,祈求平安保守。
物換星移,地貌改變使遺跡被土石埋沒所在之處形成山脈,人們被迫遷離家園,魔像與遺跡也逐漸被淡忘。
魔像受到岩層壓迫依舊毫髮無傷,它的身體原本就是由高純度水晶組合,即使所在位置改變,魔導式啟動便會受魔力牽引自動回歸預定位置。
日月如梭,被製造的看守用魔偶,因地形變化使遺跡損毀失去供給魔力接連倒下,期間魔像還是一次都沒動過。
又不知道經過多少個春夏秋冬,人們重新聚集到魔像身邊,這次他們不知道魔像的存在,將那巨大的手指供奉為神石,祈禱逝者安息。幾年後在洞窟探險的孩子發現礦石的機緣下,開始挖掘大地的寶藏。
再次經過常人足以開始質疑,屢行使命的日子或許永遠都不會臨到的時間的某一天,「那個時刻」無預警地來了——沈寂已久的魔導式啟動了。
造物主認定的「惡」出現,連棲息在此處的魔獸都被驚動的「災禍」來了。
終於開始活動的巨人無奈被嚴實地壓在地底,供應能量的大地變成阻礙導致完全無法動彈。動起來!動起來!必須消滅吾主之敵……它只能一點一點地舒展軀體掙脫壓制,每一次活動效果有限,不過以它的質量與破壞力掙脫束縛只是時間問題。
來到面前的「惡」是讓它封閉在幽暗之處的罪魁之一……魔像感到怨恨,它渴望毀滅入侵洞穴的敵人,它的動機不再是單純的執行任務,在不知不覺中被憤怒之火取代。
遵循魔導式預設公式行動的巨人不該擁有情感,沒有思考能力的它更不會發現自己的行為與受造的意義產生矛盾,徹底化身為復仇的惡鬼。
入侵者有三個,但敵人只有一個。
魔像最初以原始的物理攻擊應對。這個方法完全不會消耗能量,被魔力強化的水晶擁有高硬度足以擔當強力武器。即使受到反擊損壞,魔導式擁有自我修復機制;部位無法修復也無妨,魔導式也擁有替代機制,讓它以消耗最少的方式用魔力替代手臂;只要魔導式依然運作,就會根據局勢使用最適當的應對手段,以為特定目的而造的魔像來說,任務完成才是目標。
戰局幾度進入膠著,但在按照魔導式演算除掉最具威脅的入侵者後,不出多久敵方果然黔驢技窮打算正面對抗。魔像狀態同樣說不上好,驅動魔導式的能量在流失,很快就不足以連結它龐大的軀體。
但它還能動。
幾釐米大的小石子,只要速度夠快也能致命,更別提比其身軀大上十倍的巨大礦石。儘管強烈反抗,血肉之軀的人類對壓倒性的破壞力與防禦力根本毫無招架之力,多麼脆弱的生物……
它對面前以痛苦的表情大口喘著粗氣的少女伸出手——
那隻殘破不堪的手在影子覆蓋緹娜前,從末梢開始崩解。
構成軀體的水晶以石玉為中心向外褪去光芒,喪失連結的力量,晶石組成的軀體一層一層剝落。
失去魔力加護,受過雷擊的水晶在碰觸地面前裂開,較小的水晶甚至化成砂礫般的塵土散至空氣中,不到一會兒「人」的形體已不復存在。
「結……結束了?」
魯迪斯似乎還無法接受現實,好一陣子才像大夢初醒般,三步併作兩步來到緹娜身邊視探情況。
「妳沒事吧?」
「還好,只是……有點累而已。」
很多事是不該被世人知曉的存在。
這個巨人如此,法器亦如此。
歷史上,不知有多少人為了法器引發戰爭。
創造世界的神和作為其左右手的神官如今皆已銷聲匿跡,真正知曉由誰保管了法器的人,只有保管法器的幾個部族。一切只作為傳說流傳在世上。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紛爭,緹娜用這種方式隱藏它的存在。
在魯迪斯看來,應該只是魔法擊碎了玉石吧!
「你們兩個辛苦了!」
沙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循聲望去竟是薩里茲。
他渾身是灰地倚在某個石柱上。儘管表現出從容的樣子,殘破的服裝與斑斑血跡看起來還是相當狼狽。
緹娜相當激動,反觀魯迪斯倒顯得沒那麼驚訝。
「薩里茲!沒事嗎?」
「比餐盤上的肉丸好。」
「……」
除了嗓音聽起來比先前更糟之外還有說冷笑話的閒情逸致,看來他的狀況如本人所述確實不差。
「難道你是……不死族?」
不死族泛指殭屍或亡靈之類的物種,指必須使用特定手段才能殺死的闇屬性生物。物理攻擊對擁有實體的此類生物有牽制效果,卻無法致命。
「怎麼可能?我只是沒被直接打到而已。」
薩里茲沒有魯迪斯那般靈活,注意力又從巨人身上移開,岩石來得又急又快無法迴避,情急之下他以攻擊作防禦,用「閃雷」擊毀石彈,但近距離爆炸產生的暴風還是把他吹了出去。四散的碎石和撞上山壁,雖不至於致命但傷害依然不容小覷。
之後他雖忍痛利用魔法治療傷勢,身處巨人壓倒性龐大的「扭曲修復」中,薩里茲使用治癒魔法引發的修復顯得微不足道,以致旁人難以察覺。
所以當時血的氣味沒有魯迪斯預想中濃烈。
只是他的口中依然混雜著鏽味。血液中運送氧的血紅素主要成分是鐵,既然傳出這股氣味代表他的內臟多半受傷了,果然不可能全身而退……沒將血吐出來應該是不想讓緹娜擔心,魯迪斯也沒不識趣到刻意提及這點。
在所有人倖存的狀態下達成破壞巨人這種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雖然大家的情況都慘不忍睹,從結果來看已經無可挑剔,緹娜與魯迪斯對視一眼以擊掌代替歡呼。
「這個巨人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不過它好像是靠一顆紅色石頭才動起來的。」
根據緹娜的見解,薩里茲果不其然在鐵灰混著鵝黃的亂石中發現紅色碎塊。這些碎片能判斷該物的體積連一個拳頭都不到,與石像相比堪稱米粒大小的「石頭」蘊含了那種龐大軀體所需的能量,更使它變得狂暴,真面目實在令人好奇。
「這是……玉嗎?」他撿起四散的碎片端詳,鮮紅的外表下似乎隱約透著光線。
「啊!別碰……」魯迪斯慌忙阻止,但慢了一步,兩雙困惑的視線看得他尷尬不已:「我只是覺得可能有害,別亂碰比較好……」
他說得有道理,薩里茲拿出手帕,在避免直接碰觸「石頭」的狀態下盡可能收集全部石玉,若要調查來歷樣本越多越好。
魯迪斯前去斷崖尋找離開的路,緹娜則到一旁端詳巨人的遺骸。
隨著石像毀壞,四周的扭曲現象也徹底消失,表示驅動石像的魔法陣已經完全停止運作。
「沒事吧?」雖然薩里茲的時間也停止了,但法器是由部族一同守護而非個人,因此知道緹娜擁有法器的他大致猜得到她做了什麼,悄聲詢問她使用法器後身體有無影響。
「魔力幾乎被吸光了,要好好補充才行。」
緹娜輕描淡寫地回應。她無意隱瞞,只是目前除了魔力大量消耗造成的疲憊之外,真的沒感到任何不適。
「倒是你的喉嚨……」
「不礙事,晚點再治療就行了。」
緹娜不再與薩里茲交談,一方面是因為自己沒能立即幫他治療,另一方面是多讓他的喉嚨休息,而他們也有各自的事要忙。
稍早未能取得的水晶在眼前堆成一座小山,怎麼可能放過?這次的傭金連一瓶魔力恢復促進劑都抵不了,更別提喝掉四瓶,當然要竭盡所能搬多少是多少,用這些水晶來貼補損失。
礙於自己魔力短缺沒法按照期望隨意切割大小,又不好強迫喉嚨受傷的薩里茲使用魔法,只能在既有碎塊中揀選合適的物件。剛拾起一塊約一肘長的黃水晶檢視,巨人的遺骸竟發出震動。
失去魔法強化後,受到破壞的腰部總算承受不了上軀幹那不成比例的重量產生二次坍塌。
「你們做了什麼?」魯迪斯感覺地面搖晃以為巨人復活了,慌慌張張回來卻不見任何端倪轉而懷疑在場的人。
「不是我們啦!」緹娜連忙撇清關係,她可沒愚蠢到從高聳的堆疊物中央抽東西出來,撿取的水晶可是與結構搭不上邊的個體。
但這場坍方並未在遺骸傾倒後停止,彷彿受到漣漪效應地殼持續崩裂,密密麻麻的網狀裂痕攀上牆面,岩盤摩擦產生的迸裂聲越來越密集,裂痕開始變大時已經有石頭從上方掉了下來。
山崩——洞窟受魔法大肆破壞還能維持,是因為多少也受到強化巨人軀體的魔導式影響。而作為軀體的水晶在巨人毀損後,原本密合的岩層產生窟窿或縫隙,加上地下水傾瀉掏空地基等諸多理由,遺骸引發的晃動破壞了臨界點。
「這裡要塌了,跟我來!」
幸虧魯迪斯探過退路,他甚至預先用魔法修整好路面,只要小心別失足掉到斷崖下無須擔心其他問題,眾人很快便爬回通往祠堂的小路。
這面牆壁外部也滿是裂痕,遭遇姆特拉群時牠們也把內部盡情挖了個遍,當時甚至引發了崩塌,代表這區地層也如履薄冰。若有土系法師還有機會直接干涉大地阻止崩落,可惜在場的人無一能派上用場,只得搶在塌陷擴及這裡前脫離。
魯迪斯認為坍方頂多延續到這段平台,但通過長廊會更保險,接下來必須跟時間賽跑。論耐力他受過更嚴苛的訓練有十成把握,問題在於同行者一個不久前才體力不支,另一個則慘遭猛烈衝撞……想加快行進速度看來只有一個辦法。
「失禮了!」
他果斷抱起緹娜,減少一雙腳是最簡單的做法。
「等等!我可以自己走!」
「別逞強了,現在可是分秒必爭。」
聽魯迪斯的回覆,緹娜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學習魔法最重要的不是魔力多寡、不是熟練咒語更不是魔導式的理解程度,而是對魔力缺乏症的認知。不自然情況下急速消耗魔力,最嚴重的情況是死。從石柱上掉下來讓魯迪斯推測緹娜患上魔力缺乏症,從跡象來看尚屬於輕症,真若如此剛才那短短的休息時間根本不可能恢復到安全狀態。在平地行走或許無妨,但要爬坡難保沒有影響。逞強若在不對的時機加劇病症不只變成累贅,害大家再度陷入危險就本末倒置了。
她做得已經夠多了,倒不如接受好意好好休息讓別人去操心,但是這種方式有點難欣然接受……
見緹娜面容尷尬,魯迪斯補充:「如果在意體重,跟生命的重量比起來可是輕到不行。」
如同之前所說「只帶得動一個人」,魯迪斯扛不動薩里茲,相信薩里茲沒事也不想跟同性過於親密接觸,這應該是最好的方法了吧?
「薩里茲,拜託你掩護了。」
薩里茲頷首。
冰系魔法破壞岩石有向性問題,況且魯迪斯的魔力也所剩無幾,不如讓薩里茲提防落石,好讓魯迪斯專心在照護緹娜跟帶路。
「小心別咬到舌頭。」
名為崩壞的怪物已經開始啃食石頭鑿成的階梯,沒時間耽擱了。魯迪斯簡短提醒出發,三步併作兩步便上攀七尺之高,薩里茲不落人後穩穩跟著。不一會兒便攀至崖頂,速度果然快上許多。
平台的景況並未好轉,被冰凍的高聳墳穴早已被壓垮三分之二,魯迪斯是從先前坍塌的地方直接爬上去的,若乖乖照著階梯迂迴前進,半途就會被土石流沖到懸崖底下。
未見被擊倒的姆特拉蹤影,這個節骨眼也沒閒情逸致關心牠們,何況原本屬在地底穿梭的魔獸被掩埋豈有遇難的道理?動物都有一套預測災難的方法多半早早逃命去了。還要感謝牠們不見蹤影省得添亂。
公主抱是許多少女的夢想。被帥氣的王子或心儀對象像珍寶般環抱在胸前,看起來優雅還能與對方來個臉紅心跳的親密接觸,不但浪漫還能滿足被保護的慾望。
但現實與幻想往往有很大的差異。
一般情況下被抱的一方不用出多大的力氣,若是在移動又是另一回事了。理由在於路面崎嶇和震幅過大,魯迪斯的注意力都用在判斷安全路線上,顛簸程度比騎馬奔馳還誇張,為避免掉下去緹娜只能像無尾熊一樣努力抓緊他,同時注意薩里茲是否掉隊。
順利進入直線長廊,緹娜喚出光球照明,與先前的光球相比亮度弱上許多但勉強堪用。搖晃的地層和岩石撞擊的聲響不減,身處山脈當中完全無法判斷崩塌範圍到底有多大,只能盡全力遠離。
魯迪斯突然放慢腳步,前面全是石頭看不見去路,長廊又被堵死了。
雷擊貫穿擋住去路的落石,輕鬆開闢通路。
「走吧!」
「謝了。」他輕聲致謝。
薩里茲豎起拇指代替回答。他並非不能用魔法,而是喉嚨受傷所以儘量避免發聲加重傷勢,必要時還是能出手。
過了長廊是如同蟻窩般複雜的穴墓。帶路的人對這些曲折分岔的路段毫不遲疑,簡直像自家後花園般。緹娜突然想起魯迪斯帶路時完全沒看地圖,若非記憶力超群,究竟要在地底下來回多少次,才能將這些看似無異的路線清楚記在腦中?
一直到過了樹狀墳墓區,總算感覺震動被拋在後方,繼續向前進抵達的是失去隔離作用的柵欄。頻繁發生的地震讓它看起來更扭曲了,魯迪斯不費吹灰之力輕鬆踹開這個障礙物。
踏出洞窟時,夜幕已籠罩大地,營地被熊熊燃燒的火炬照得燈火通明。
外頭除了留守的礦工又多了數十人,有些人手持火炬,有些則聚在矮桌前十指緊扣誠心祈禱,他們皆為薩隆村民,每個人都面容憔悴、神色哀愁。
「普羅小姐,雷格萊先生!你們沒事吧?」率先出聲的人是夏桑。
夏桑與緹娜分開後怕再次被盜賊盯上立刻回到村子,之後又被喚去當薩里茲的司機。而那些匪徒可能到其他獵場去,抑或是踢了鐵板認為今日不宜打劫老實回巢休息去了,這趟車程很平安。
薩里茲也進入礦坑後,夏桑認為驅車回去再來接人麻煩,乾脆留下等他們出來。怎知遲遲等不到兩人,越發頻繁的強烈地震把迷信的他和看守的礦工嚇個半死,連滾帶爬地跑回村子求救。之後雖然聚集了數名勇敢的村民和虔誠的婦女前來,卻僅僅只有圍觀、壯膽的效果,沒有任何人敢深入洞窟。傭兵是村民經過決議委託,基於道義不能丟下不管,進退兩難的村民只好聚在營地祈求裡面的人平安無事,於是乎變成現在看見的景象。
「謝天謝地,你們總算出來了!」
「裡面有東西嗎?」
「發生什麼事了?」
「有受傷嗎?要不要緊?」
魯迪斯剛將緹娜放下,人群就七嘴八舌地將他們團團圍住。
「那個……」
「祠堂怎麼樣了?」
「這……可以先等……」
「你們遇到什麼?」
「抓到怪物了嗎?」
「到底發生什麼事?」
村民的疑問像飢腸轆轆的獵狗搶食眼前的食物。或許這是他們表達關心的方式,只是不合時宜的善意會變成困擾,更別提死裡逃生的人在乎的根本不是於第一時間把經歷公諸於世。
爭先恐後的問題在緹娜耳中猶如砲彈轟炸,轟得她腦袋隱隱作痛。壓力使痙攣的胃疼得她冷汗直流,胃液波濤翻騰噁心感油然而生,幸虧這幾小時沒吃什麼東西不然肯定會吐出來。
薩里茲同樣被人群圍繞著問東問西,露出為難的神情。
「拜託先安靜一下!」
猛地一吼,嘈雜的噪音倏然停止,只剩下窸窸窣窣的低語。
緹娜穿過面面相覷的人群,將他們的詫異全數拋諸於腦後,望向黑天鵝絨似的天幕。兩輪明月用溫和的銀光覆蓋大地,宛如母親溫柔地輕撫孩子。徐徐微風混雜著樹木的清新將充滿肺部的地底濕黏空氣一掃而空,稍微舒緩了身體的不適感。
短短一天發生太多事了。
違背習性活動的魔獸、埋在山脈中的神秘遺跡、引發地震的巨人。
需要解釋的事太多了。
遺跡跟巨人是誰製造的?巨人為什麼開始活動?魔獸的異常行為是否與巨人有關?又該如何跟委託人解釋祠堂毀壞與山崩的原因?
這些問題全都沒有答案。
看向依然在人群中不知所措的薩里茲,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外圍應付某幾個礦工攀談的魯迪斯。此時地面恢復平靜,撼動威爾士山脈的山崩已徹底停止,只是礙於黑夜與距離實在看不清地形變化。
草木隨風搖擺,緹娜從沒想過這些平凡的景色會讓自己感到欣慰。
出來了。
真的出來了。
沒落下任何一個人,一起出來了。
對,比起煩惱那些宛如夢境的難解之題,實現約定的喜悅才是最真實的。
搖曳的火炬矇矓地像顆球,方才還能分辨的人臉現在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隱約聽見薩里茲喊了自己的名字,恍惚中乍現某種違和感,但黑暗無情地淹沒了她的意識——
醒來時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自己則躺在一張廉價的木製單人床上。
陳舊的木板上佈滿油燈燻出來的花紋,其中一塊形狀有點像兔子。
撐起身子感覺還有些暈眩,依稀記得自己昨天魔力消耗過度,跟薩里茲和魯迪斯逃出礦坑後發生什麼事便不太有印象,外面好像聚集了不少民眾……看來是暈倒了吧!
回想當時的生理反應完全符合魔力缺乏症的症狀,但那時情況已經糟到連這點客觀判斷的能力都失去了,若不是魯迪斯幫忙減少體力負擔,或許就不是睡一覺便能了事的狀態。
帽子與外衣整齊地擺在床頭櫃上,在靠近房門的那側找到自己的靴子,緹娜開始環顧四周。
約四坪大的室內簡單地配了一組桌椅、放行李的架子、掛外套用的衣架和一個雙開門衣櫃,從沒有任何能顯示使用者個性的物品看來,這裡多半是旅店的租借用房。
想再躺一會兒肚子卻發出抗議,對外的窗戶拉上窗簾室內一片昏暗,從隙縫透進來的光線和傳來的喧鬧聲不難看出外面已是白天。緹娜能從空腹感大致推測時間的推進程度,但每次使用法器後產生的飢餓感與平時無法比擬,實在沒有概念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總之先去找些東西填飽肚子。
推開房門,外面是同樣老舊的木板搭建而成的走廊和一扇扇相同造型的木門,門上各掛著數字牌表示房號,走廊並不長,全部只有六扇門,緹娜使用的房間是最靠近樓梯的三號房。
在非觀光區或貿易要道以外的城市開旅店收入非常不穩定,畢竟沒人能預知何時會有旅人經過,即使運氣好出現旅人也不一定會投宿,若有同行競爭變數更多。為了平衡收支旅館大多會兼職其他功能,例如商店、公共澡堂、介紹所,並舉辦來店消費住宿打折之類的活動吸引客源,其中最普遍的就是餐廳。
許多長途跋涉的過路客會優先選擇附餐食的旅店,以節省外出用餐的力氣為有更充足的休息時間,畢竟廉價的木板床相較於野營時的濕冷地面舒適許多,更重要的是旅店有充足的水源,尤其在冬天或極寒地區有無熱水更是能否過得舒適的關鍵。
對店家來說與其只張羅住宿的旅客餐食,對外開放餐館對於食材準備和收入都更划算,這也是餐廳最熱門的原因。這間旅店也如此,不過此刻兼用餐廳的一樓桌子不少卻未見到任何客人在用餐。
發現緹娜站在台階前,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從櫃檯後現身攀談。女人名喚曼妲,棕褐色長髮整齊束在後頭繫成馬尾給人幹練的形象,頭戴與圍裙相同顏色的頭巾,體態豐腴看上去約莫四十出頭,緹娜覺得有些面熟。
「普羅小姐您還好嗎?昨天您突然昏倒嚇死我們了。」
原來曼妲昨晚也聚集在礦坑外,覺得眼熟是因為她也是積極地攀談表示關心的人之一。
「托您的福已經不要緊了……」想到自己抑制不住煩躁狠狠怒斥那群人噤聲,緹娜忽然覺得有些尷尬。
「太好了,您的同伴一大早和其他人動身去礦坑了。」幸好她似乎不介意那件事,自顧自地打開話匣子。不拘小節的性格讓曼妲一直是村民商討煩惱時的首要人選。
難怪沒見到薩里茲跟魯迪斯,原來他們去確認坍塌造成的損害。如果是村長安排的住宿,那他們應該也下榻於這間旅館,在這裡等著自然會碰面。
「您要吃點東西嗎?我們家的料理可是全薩隆村旅店的第一名唷!雖然旅店只有一間而已。」
「麻煩了。」這正是緹娜下樓的目的,有人主動提起哪有拒絕的道理。
選了能清楚看見旅店入口的位置坐下,滿懷期待地等早餐送上來。這時她望見櫃台牆上的鐘時針指在十一,代表自己至少睡了十個小時,難怪都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沒等多久,擺到面前的是兩片白麵包、一顆煎蛋、兩片厚培根和水果沙拉搭配上一碗燕麥粥的套餐。食材和擺盤都相當樸素,以平民階層來看已十足豐盛。
淺嚐一口燕麥粥味道還不錯。緹娜喜好美食但對食物要求不高,只要不至於難以入口都能接受,畢竟有些人過著連下一餐在哪都不知道的貧苦生活,料理也是廚師費了一番工夫才完成的心血,挑三揀四太對不起他們了。
旅店的門被推開時,是第四份套餐即將完成使命的時候。
佇立著向室內張望的人見到悠閒坐在桌前咀嚼食物的緹娜鬆了一口氣,柔聲說道:「妳終於醒了。」
「辛苦了。」對方以慰勞的言語肯定他一早返回礦坑勘查的辛勞,順手將最後一片麵包送入口中,又向在廚房的女人追加兩份套餐。
「如何?有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嗎?」薩里茲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詢問。他的聲音已恢復成原有的磁性嗓音,想必已經治療過。
「沒什麼特別的。礦坑狀況如何?」
「挺糟的,損害範圍比想像中大。」
礙於夜間視線不佳並擔心餘震,山崩影響範圍的調查延到天亮才進行。
村子組織的調查隊成員全是礦工,五名熟悉礦坑地形的老手和六名體格特別壯碩的年輕人,共計十一位。但是調查隊連礦坑最初的整備區都沒能進入即宣告失敗,因為落石將內部通路全數堵死。考量坍方不久薩里茲不打算貿然用魔法強行開路,礦工們決議另請專家處理,近期要重啟採礦作業應是不可能了。
幸運的是水源奇蹟似地恢復。大概是因為堵住河道的岩石是魔像的一部分,加上山脈崩塌使得地下水脈改變,意外導致這個結果。接下來無論是要挖掘新的礦道或是清除落石,都不是外人的職責了,所以薩里茲決定先回旅館看看緹娜的狀況。
「嘿~麻煩再來一份。」沒想到能歪打正著,這下子回報任務時,如果村長緊咬礦山垮掉的責任就有籌碼交涉了,緹娜在心中盤算的同時不忘再追加早餐。
「妳還要吃啊……」薩里茲很清楚緹娜平時食欲旺盛,但眼前這些小山般的餐盤一點都不像大病初癒的人該有的食量。
「有什麼辦法?就是餓啊!」這次緹娜把沙拉的蔬菜跟培根和蛋,通通夾到麵包中央做成三明治,為一成不變的餐點營造一點小變化。
將蒐集來的紅玉碎片放到桌上,薩里茲詢問專注將食物塞進胃袋中的女孩。
「妳說那些紅色的霧是魔素?」
「對,雖然無法肯定,應該沒錯,而且它似乎是活的。」
「活的?」
濃密到如此清晰可見的魔素緹娜是第一次見到,更別提它還擁有「意識」。看不見盡頭的虛無與蠱惑人心的瘋狂,加上絕非人類能孕育出來的負面情感,那東西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產物。
當時如果沒有被甩出去,如果接受了它……完全不敢想像會有什麼後果。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不寒而慄。
石玉雖然被破壞了,大部分力量已散至大氣中融入自然,依然能從碎片中感覺到微弱的波動。
薩里茲認為有必要弄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但還有其他疑惑需要解答。
「還有一件事我有點在意。」
「什麼?」
「昨天跟妳在一起的人是妳朋友?」
「是說魯迪斯?不算吧?我們路上遇到,只是接了同一個任務才一起行動。」
「妳竟然跟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單獨進礦坑?」薩里茲激動到從椅子上站起來驚呼。
「你也太大驚小怪了吧?」
面對不假思索的天真回應讓薩里茲幾乎語塞。
該說她太有自信還是神經大條?
警覺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好張揚,薩里茲看向廚房確認方才製造的聲響沒有引起身處廚房的曼妲注意,才壓低嗓子語重心長地道。
「或許妳認為發生什麼事用法器都能解決,但不可能每次都能順利拔到米克斯勒的刺。」
「我才沒這麼想,我又不是小孩子,姑且還知道分寸。」使用法器不但耗費魔力還會消磨體力,加上根本不知道會為世界帶來什麼影響,緹娜基本上能免則免,只是偶爾會受不了誘惑投機取巧。
「會反駁自己不是小孩的人就是個十足的小孩!如果我沒趕到,妳說不定也會掉下去或是遇到其他麻煩唷?」
小孩有小孩會遇到的危險,成人自然也有成人才有的危險,而且在他眼中緹娜根本不足以稱作「成人」,同時還有作為「女性」會遇到的特定危險,更別提身為法器持有者會有的潛在危險,她應該要更有自覺一點。
當然他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緹娜也清楚這番話是正論。如果能預知這個看似簡單的調查任務其實非常棘手,她才不會傻到和初識的人單獨去人煙罕至的地方,尤其那個地方根本是個墓園。幸好魯迪斯是正人君子!
「至少答應我別再一個人接任務,好嗎?」
基本上緹娜是獨自遊歷,除非被協會找上,不然專挑被分類在單人也能執行的任務。這類工作報酬雖然不高,優點在於花費時間少危險度較低,跟城內領日薪的打工差不多,以賺外快的角度足夠了。
「好吧……雖然我不認為自己會輕易被騙。」
拗不過薩里茲,她決定暫時以退為進,不然被禁止接任務或是以後都要人陪同就得不償失了。
「不,我覺得妳蠻容易被騙的。」
雖然緹娜給人精明的印象,卻還是有熟人才知道的罩門。
「你對我的認知應該有很大的誤會……」
忽視友人埋怨,薩里茲思考起困擾自己的問題:「也就是說……村長總共委託了三……個人嗎?」
雖然礦業是村子的經濟來源可謂薩隆的命脈,但不過是調查洞穴竟不惜成本投入如此多人力,若非真的走投無路便是村長以調查為幌子,實則有其他打算或明知這並非單人能處理的任務,故意隱瞞情報降低任務難度。
「薩里茲你連算數都不行嗎?魯迪斯和我加起來不是只有兩個?」
「不,我也接了村長的委託喔?」
「但是村長說除了我以外,前幾天有位偶然路過的旅人承諾幫忙。」
「路過的旅人應該是指我唷!不然妳認為我沒事去礦坑做什麼?」
「感應到我有危機或是迷路之類的?」
「我可沒妳那種直覺,真有會迷路到那種地方的人我還想見識見識。」
薩里茲約一週前到附近的大城辦事,回程時幫熟人帶點東西給住在薩隆的親戚,恰巧得知他們正受水源乾枯困擾,於是決定留下來看看能否協助解決。緹娜能從村長口中得知原因可能出在祭祀地之神的祠堂,都歸功於他這幾天專注於礦脈區調查而推測的成果。
這期間他曾進入天然洞穴一次,雖然只是在前段悠晃卻不曾被姆特拉襲擊,在礦脈區更連牠們的影子都沒見過。之所以帶著香辛料純粹是幫忙跑腿得到的謝禮,根本沒想到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他的說法與魯迪斯不謀而合,證明地蚺絕非無差別攻擊入侵者,如果把魔像的行為加入考量,難不成牠們也在針對自己?要說自己與另外兩個人決定性的差異……除了性別之外就只有法器了吧?
「這麼說來魯迪斯人呢?沒跟你在一起?」
說了這麼多,緹娜這時才發現話題主角遲遲不現蹤影。
「昨晚妳昏倒後就沒看到人了。」
雖然勉強支撐到逃出礦坑,緹娜最終還是敵不過使用法器產生的疲勞昏倒,使得後來發生的事渾然不知。
魯迪斯消失的確切時間薩里茲也說不準。
有人倒下注意力自然集中在那個人身上,村民因此亂成一團,只知道確認無生命危險並把緹娜安頓到馬車上後遍尋不著魯迪斯。
與魯迪斯雖然稱不上認識姑且也算共患難的戰友,發現他不見後薩里茲向村民詢問他的行蹤,除了少數幾個剛跟他交談過的人之外,沒有任何人認識他,連負責往返接送的夏桑都表示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簡直就像……他從來不存在一樣。
緹娜差點被口中的食物嗆到。繞了大一圈,結果是為了說這個做的鋪陳?是想報復說他的笑話不好笑?還是嘲笑他不會算數?
「哼…哼哼哼,我、我可不會這這這麼輕易被嚇到喔!薩里茲。」嘴上逞強卻被結巴的反應出賣了真實情緒,握在手中的叉子都差點掉到地上。
聚集數千數萬具屍骨的山洞,有一兩隻幽靈徘徊並非不可能。
只是出現在正午森林中的魯迪斯不但有實體,他的體溫、聲音、氣息都那麼地真實,怎麼可能是靈體?何況不死族和幽靈無一例外是闇屬性,身為水屬性的他八竿子扯不上邊,說是那類東西太不切實際了!她絕對不認同——理智如此,本能卻無法不去懷疑可能性。
「我不是在說那個,妳真的不覺得奇怪嗎?」
薩里茲也觸碰過魯迪斯同樣認為真有其人,但情報和實際發生的事違和是不爭的事實,魯迪斯同樣有讓人臆測的疑點,可疑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他懷疑事件後面有其他陰謀,他在懷疑魯迪斯。
人多少都有幾件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人都會用偽裝隱藏真實的自己。有些人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傷害,有些人卻是為了傷害他人,不管是哪種一旦遇到足以威脅性命的危機,本性大多會原形畢露。
在地底遇到的危險大大小小加起來足足有四次,這四次魯迪斯的態度始終如一,至少能確定他絕非心懷不軌的匪徒——如果薩里茲跟他的相處時間再長一點,多半會持相同看法。
緹娜傾向相信親眼所見的現實,而非去深究他人「背後」的秘密。與其私底下說三道四乾脆找本人當面把話問清楚。如果薩里茲不好意思開口,她不介意承擔這個責任。只是當事人既然已經消失,想知道真相恐怕只能從薩隆村長著手,緹娜決定暫時停止思考專注在食物上。
「無所謂,反正協議報酬都是我的,沒差!」
不告而別雖讓人感到見外,但若留下只會讓緹娜產生是否該分他酬勞的壓力,反正也沒什麼交情可言,乾脆地一走了之更好。
「妳真是吃人不吐骨頭耶……」薩里茲由衷為緹娜的性格感到抱歉。
「我就當你是在讚美我。」
對話在沾附油脂而閃閃發光的叉子狠狠戳進培根中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