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的世界樹(解答篇)
向村長回報調查結果,並建議他們往後可以將刺激性強的香辛料磨成粉帶在身上驅趕姆特拉,雖然礦坑塌了導致這個建議沒什麼實用性,但村長仍乾脆地在委任書上簽名——這是例行程序。
所有立案的委託都會公開於各組織協辦的「介紹所」,在介紹所的公佈欄找到想接的任務至櫃台辦理手續,便能得到任務情報與委任書。根據性質有可能需要委託人簽章證明完成任務,之後憑章前往任何一間介紹所,繳回委託書都能領取報酬。
離開薩隆村時已接近中午,由於步行不到三小時便能抵達駐有介紹所的城鎮,兩人婉拒了夏桑用馬車送行的好意。被拒絕的夏桑看起來相當失落,緹娜想起他對旅遊的憧憬,或許是想利用這個機會滿足慾望,可惜軟弱的性格讓他一遇挫折就退縮,所以沒再多說什麼。
緹娜打算暫停旅遊回家休息一陣子;薩里茲則是跑腿後沒有其他計畫,加上想調查這顆奇妙的紅玉,於是決定先去介紹所辦理結案再返鄉。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瑣事行走在產業道路上,途中和兩組商隊擦肩而過,和煦微風輕輕吹拂髮梢,悠閒到昨天的一切如同虛幻的夢境,若不是遠遠望見一個人影倚在幹道旁的大樹下的話……
原以為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重逢的時間快到彷彿從來沒分開過。
「這不是魯迪斯先生嗎?真是奇遇啊!」
此時的魯迪斯換了一套裝束、衣冠楚楚,銀灰色的頭髮重新梳整,被日光照射得閃閃發亮,以毫不失禮數的體面儀容出現在兩人面前。顯然消失期間是返回據點重新整頓一番。
「不,我是特地在這等妳的,緹娜小姐。」
率先出聲試圖掌握的主導權,瞬間被對方取走。
這條路是前往離薩隆村最近、佇有介紹所的城市的主幹道,如果希望早點領到報酬,必為不二之選。
然而他的答覆引起緹娜警戒。
理由在於這條路會抵達的城鎮是「崗札」而非「利格瑪特」。
利格瑪特雖然也在薩隆村附近,若論交通便利性更勝崗札,可惜它的位置剛好在緹娜故鄉的反方向。昨日的經歷加上立約定的人消失了,她已失去繞道吃格格布脆餅的興致,於是決定前往同樣有介紹所,但更順路的崗札。如果魯迪斯為了「吃甜點的約定」而在概率高的路上等,便不可能在通往崗札的這條路上相遇……只要他沒有又躲在哪裡監視的話。
緹娜瞇眼觀察魯迪斯,沒感覺到任何「異樣」。「修復現象」果然徹底消失了,這種狀態配合那優異的潛伏技術,她可沒把握能察覺到躲藏起來的他。
見對方沒有回應的打算,明白是想觀察他在賣什麼藥。
無妨,魯迪斯確實不是為了赴約而來。那個約定依情況不同,說不定要作廢,當然他並不期望這種結果。
以魯迪斯的立場,面對異常敏銳的人隨便一句話都有可能成為線索,進入正題前必須把誤會機率降到最低,避免將情報暴露給不相干的人。只是若這個女孩真的這麼機靈,說不準早已看出端倪。
「緹娜小姐妳姓普羅?」
「是呢!」
緹娜雖然疑惑確認姓氏的必要性,但是裝傻或隱瞞都無意義。
自我介紹雖沒講出全名,逃出礦坑時夏桑衝著他們叫那麼大聲應該不可能漏聽,即使失去意識也能想像當時姓氏被喊了數次,被魯迪斯知曉也正常。
自詡沒做任何虧心事的她無需避諱。
「如果我沒猜錯……妳是『希瓦』?」
在大陸上,希瓦一族的靈感赫赫有名,許多著名的靈媒和占卜師都是希瓦出身。該族最大的特徵是額頭上有第三隻眼睛,因此有著「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或「第三隻眼是千里眼」等傳言。而女性族人的能力普遍較男性更為突出,昨日見識過緹娜的「直覺」,使魯迪斯產生這種程度的聯想並不意外。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坦蕩的態度讓魯迪斯的心涼了一半。
他沒有虔誠的信仰,卻衷心祈禱這個偶遇的少女是湊巧同名同姓的路人,笑著說句「搞錯了」就能解決,可惜神果然不會給他這種人庇護。
「對於讓兩位遭遇危險這件事,我由衷感到抱歉,真的非常對不起!」
「你……不告而別又突然跑出來,說些沒頭沒尾的話……」
離開薩隆村前,緹娜以分紅為由詢問村長到底有幾人接了委託,又裝出「我已經知道了,裝傻也沒用」的樣子軟硬兼施,卻只把老人家嚇得驚慌失措。
不同團體對委託金分配意見分歧而對立、互相殘殺導致死傷慘重、任務失敗等事件屢見不鮮。為了避免引發爭議,在協會立案的任務都禁止委託人另循任何管道重複發布同一個任務,即使拿得出其他預算也一樣。原意是降低這些憾事所做的保險,但人類如果是會老老實實遵守規則的生物早就天下太平了,儘管合約上明文條例,仗著自己有錢有勢違反條例的人不在少數。
緹娜最初開出極端的價碼,意圖在於讓魯迪斯認為無利可圖、使談判破局,不然那種誇張的配比,被人從背後捅十刀都怨不了人,怎知他竟然妥協了?
按照村長的反應,這老人若不是口風非常緊,便是已將所知情報如實全盤托出,沒有隱瞞壓低委託費的嫌疑,繼續追問也只是徒勞。加上緹娜的正義感沒有高到嫉惡如仇,就算得到違規證據,與其向介紹所舉報,勒索封口費的利益更吸引她。為避免受到道德試探,最後決定作罷。
什麼情報都沒套出來,讓魯迪斯的身分蒙上更深的面紗。
誰知不打算再深究此事,他竟然又出現了。
離開又返回。
緹娜可沒天真到認為默默消失的人聲稱刻意等著自己主動現身,這種發展會有好事,結果對方跌破眼鏡只是來道歉,實在令人費解。
任何行為必定有其意義存在,魯迪斯那看似反差、毫無關聯的行為肯定有合理解釋。
村長給的情報、與魯迪斯初遇時的情況、礦場的調查、天然洞穴的景象、遭遇姆特拉的情況、塔裡的魔像、魯迪斯說過的話、薩里茲說過的話……各種線索在腦中排列、重組、拼湊。
內心猛然一震,某種可能性逐漸盤踞腦中。
緹娜緩緩看向薩里茲。
薩里茲雖然常說難懂的笑話又囉嗦,以他和自己的關係應該不可能隱瞞,但這也僅是她單方面認知,誰都無法保證絕對不會有例外。
「難道……」
她閉上眼,試圖用其他解釋推翻自己的推論,探討其他可能性。
一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
兩個男人對她突然沉默意外展現出默契;薩里茲很清楚一旦緹娜陷入思緒,直到找出答案為止無論怎麼搭話都不會回應,索性任由發揮,靜待宣布結論;魯迪斯雖不熟悉緹娜的習性,面對這段突如其來的空白,並未表現不耐煩而是默默以目光守候,再次展現出優良的禮儀。
五分鐘過去……
纈草色的眼眸終於重新張開。
原來——
「是這麼一回事啊……」
名為真相的鑰匙一直都在身邊。
姆特拉的異常行為、存在魯迪斯身上的奇妙修復現象、巨人動起來的理由——全部都解開了。
再次環顧身邊的兩個男人,緹娜清了清嗓子,以不疾不徐的口吻對其中一問道:「那個石玉是你放的?」
「什麼?」
「你根本沒接村長的調查任務,是有其他原因才出現在礦坑。」
對於猶如天外飛來一筆的提問,薩里茲打破沉默發出驚呼,而被指證的對象反倒表現得相當平靜。
讓緹娜確信魯迪斯跟薩隆村完全無關的理由,在於村民沒有任何一個人認識他。不管是多大的團體,若非刻意迴避接觸,要躲避所有人的耳目根本不可能,更別說是對八卦特別敏感的小小鄉下村莊。
對峙時,委託一事是緹娜先講出來的,順著接下去並不難。
脫口說出「那個老頭又找人來了?」並非單指緹娜是新來的傭兵,同時代表他知道薩隆村長在緹娜之前委託了「其他人」,也就是薩里茲。
之所以監視礦坑四周,多半是想監視緹娜以前的傭兵。
由此可知,魯迪斯抵達礦坑的時間比薩里茲更早。
相較於不曾從介紹所接過委託的薩里茲,重複接案的例子緹娜看多了,所以當他表示有同樣目的時並未多慮。沒想到因此被他有機可乘。
那麼,不相干的魯迪斯為什麼來礦坑?
光憑與薩隆村無關、又掩人耳目,只能推斷他的「目的」與緹娜等人截然不同。
魯迪斯曾表示自己「沒遇過魔獸襲擊」。
乍聽之下與薩里茲的說法相同,但抵達祠堂時他又說「是第一次進來」。如果不像薩里茲一樣去調查礦脈區,沒道理區區三刻鐘的路程,拖了好幾天還沒走完。要是真如他所說通行無阻,應該早已進入祠堂了。
沒有阻礙的路為什麼無法走完?這段時間他都在做什麼?
答案是他說謊。
魯迪斯肯定有遇到姆特拉,這一點從姆特拉在平台上鑽進地底時,馬上指出牠們是換一種攻擊方式能看出端倪。若非熟悉姆特拉的行動模式,不可能瞬間辨別出牠們沒有逃走。至於緹娜在洞穴中發現的那些位置奇怪的洞和礦場被破壞的地方,應該都是他遇襲的案發現場,礦場地上的積水則是魔法凝結的冰塊融化後留下的痕跡。
以對隧道的熟悉程度和有能力解說內部情況這兩點來看,說在調查礦坑是真的,而且費時肯定不少。再從薩里茲加入、他想打退堂鼓時,被緹娜說服同意前往祠堂這點,能判斷他的目標多半也是那裡。
要說被當成祠堂的天然洞窟內有什麼具價值的東西,大概只有被鎖在木製神龕內的物品,但那東西多半跟被巨人打壞的容器一起深深埋在土石之中。如果他真的想要那樣東西,現在應該想辦法掘土才對,不該來道歉。
而他的任務則能從「修復現象」推敲出來。
祠堂坍方後,原本存在魯迪斯身上的「修復現象」消失了,反倒是落石後面產生了「修復現象」。
修復現象是世界對扭曲法則的力量產生的反應。最常見的扭曲是魔法,但具備魔力的東西也可能引發此現象。他身上的修復現象,並非因為使用干擾認知的擬態魔法,是因為他帶了力量龐大到足以引發修復現象的東西。
由此可知,魯迪斯的任務不是從祠堂帶走什麼,而是把某樣東西帶去祠堂。
要說現場有什麼東西最具嫌疑,只有供給魔像能量的那顆紅色的玉。
已知巨像受「石玉」影響開始活動,因此引發地震;那麼姆特拉也因懼怕「石玉」的力量,違背天性變得凶暴也不無可能。
從祠堂被破壞、發現魔像前,他一直試圖聳恿同伴撤退這點來看——魯迪斯打從一開始,便知道有個巨人埋在山脈中。
對於緹娜的推論,魯迪斯忍不住莞爾。
面前這個小女孩不僅擁有高於凡人的實力、堪比明鑒萬里的直覺、當機立斷的決策力,更有抽絲剝繭的洞察力。道歉這個舉動都能變成看破局勢的線索,真是不得了。
「是的。」
事已至此,魯迪斯也不想繼續隱瞞,乾脆地承認。
是對方推測出來的,這種情況下應該不算由自身洩漏情報。
「我沒有欺騙妳的意思,只是被吩咐秘密處理這件事。」
十天前,魯迪斯奉命帶著石玉來到梵特蒂礦坑。
不限任何部位,把這東西放到石像本體上即可;任務要求非常寬鬆,他曾以為是個輕鬆活。始料未及的是踏入洞窟的第一天起,盤踞於此的地蚺竟抵死反抗。屬性不利又缺乏有效攻擊手段的狀態下,情勢變得膠著,他絲毫無法靠近祠堂。
與此同時,把地震歸咎於神靈作祟的村民差來一個男子前往礦坑調查,這下要警戒的事多了一項,使得任務更難執行。猶豫是否撤退之際,村子連女孩都送了過來。姑且不論之前的男人,送個看起來派不上用場的女孩,莫不是狗急跳牆想供奉祭品?困惑的魯迪斯決定跟在遠處看看情況。
接下來發生的事推翻了他的臆測,這女孩有能力孤身擊退盜賊集團,甚至把潛伏的他都給揪了出來。
女孩調查礦坑的態度堅定,魯迪斯無法明說裡面有危險,另一方面又不願讓女性隻身涉險,於是謊報接了任務混入調查,設法不著痕跡地避開那些地蚺並提供支援。
確定魔獸對自己帶的石玉有反應,是聽緹娜解釋魔獸的習性之後。也因此得知同行者擁有與其他生物溝通的手段時,魯迪斯開始擔心這些生物把他帶著危險石玉的事說出來。
緹娜同樣受到攻擊是因為跟魯迪斯同行,身上多少沾染了「石玉」的氣息,使魔獸混淆。如果只有她一人,應該會像薩里茲一樣暢行無阻。
「地底的巨人是誰製造的?」
「妳應該聽過大地被支柱支撐的理論吧?」
自古以來,致力於揭開世界的真理的學者不計其數,這些人對世界構成有許多說法,其中最為廣泛接受的是「大地被『支柱』支撐在『虛無之海』上」這個理論。據古文記載,這些支柱總共有五根,由地之神塔爾所造,又被稱作「世界樹」。
許多人為了證實理論尋找世界樹,但從來沒有人成功,頂多只找到與文獻記載的世界樹的力量功效類似的礦石。但那些石頭經解析,發現成份與同類礦石並無異處,附著其內部的力量也並非無限,一段時間後即變成隨處可見的普通石頭。
至今世界樹還是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聽過。」緹娜頷首。
姑且不探討正確性,這個理論的普及程度除了是宗教信仰的核心、專業領域的基礎知識,甚至還被編成床邊故事說給孩童聽,只要受過教育應該沒有不知道的人。
「它是其中之一。」
原來魔像是「神的遺產」,難怪擁有超越常規的技術;稱為「樹」卻埋在地底,難怪從來沒有人發現其真面貌。
構成軀體的巨型水晶固然貴重,但它真正的價值是使其活動的魔導式,可惜現在被土石嚴實地埋沒,讓緹娜也開始認真思考是否該去將它挖出來。
但這又衍生了新問題,為什麼「神的遺產」對帶著同樣是遺產的「法器」的緹娜有如此強烈的敵意?
如果巨人體內的魔素是塔爾的意志,那麼她能斷言塔爾根本是個邪神。
諺語道「海水之下仍是地土」、「塔爾跟前極惡之人也如初生嬰孩」,都在指塔爾的溫柔與慈愛浩瀚博大,寬容的心能包容一切。受世人頌讚的塔爾若有那種惡意,無疑違背了祂的「神性」,這種事若在以致力發揚寬容與溫柔為人生目標的塔爾信徒前提起,可是會被當成褻瀆神明,使他們違背信條暴怒的。
緹娜不認為與塔爾相關的傳說會出錯,其中必有未解之謎——合理解釋應該能從接下來的問題得到。
「那顆石玉到底是什麼?」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好像是某種東西的血。」
魯迪斯猶豫片刻決定如實回答。
得到石玉時只得知石玉的名字與任務內容,並未聽說來歷與目的。不可否認他現在有點後悔當時沒問清楚。
雖然知曉膽小的魔獸為何違背天性攻擊人,也很清楚魔像為何活動,無奈必須秘密執行任務,無法對臨時合夥的同伴坦白,加上意外受困於地底又不好獨自離開,只能想方設法勸退同伴。
但或許是因為遲遲無法完成任務感到著急,也或許是薩里茲提供有效應對姆特拉的方式使他安心,以至於反被緹娜說服進入祠堂,趁著他們兩個的注意力放在廟上時,悄悄執行命令將石玉放到巨人身上,進而導致巨人暴走。
不是因為發生地震,所以魯迪斯來了;是魯迪斯來了,所以發生地震。
說穿了,魯迪斯是導致整個事件的罪魁禍首。
雖非本意、魔像失控更是意料之外的事,但魯迪斯還是說了謊。
了解來龍去脈,緹娜以為自己會滿腔怒火,無法壓抑朝那張俊俏的臉上揮上一拳的衝動,沒想到內心冷靜到連自己都覺得異常。
「那麼,完成任務的你來找我有何貴幹?」
照他所述,石玉已經確實放到魔像身上讓它復活,不告而別也代表魯迪斯意圖斷絕與他們之間的所有連繫。特地折回來道歉的理由不夠充分,何況道歉不需要身家調查。重新現身在被意外牽扯的路人面前到底有何企圖?總不會是來要求賠償魔像吧?
「緹娜小姐,妳真的很聰明呢!雖說是來道歉的,不過那並非主要目的。」
魯迪斯的性格讓他無法對毫不知情被牽連、差點賠上性命的人置若罔聞,於是決定做些表示,即使毫無益處也罷,畢竟他只是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而她果然也明白事情沒有這麼單純,讓魯迪斯再次由衷感到欽佩。
那麼只能進入正題了。
「我希望妳能讓給我一樣東西。」
「要酬勞的話沒有喔!原本我想分一……兩成給你,但是現在我要全數沒收當成精神賠償!」
這句話讓一旁的薩里茲忍不住垮下臉低喃「那絕對是隨便說的吧?」,連他這個舊識都不相信了,更別說剛認識不久的魯迪斯。
「不是那種東西啦……」看著少女狠狠以手肘撞了同伴的腰際,魯迪斯的笑容露出些許無奈,到現在還緊咬著委託金不放,有人拿著借據說她欠了一屁股債都不意外。
魯迪斯的目標不是錢,緹娜很清楚這一點。
從討論傭金比例的曖昧態度和他對水晶缺乏興趣這兩點,不難推敲出這個結論。從一開始閒話家常般的提問,她已經隱約猜到對方要說什麼了,刻意提起傭金是試圖擾亂對方步調。
他清了清嗓子,以不疾不徐的語調道:「我要的是由你們希瓦一族守護,那把控制時間被稱為『杜瑪的右手』的光法器.弗魯特。」
「緹娜……」靜觀其變的薩里茲意識到嚴重性低聲輕喚。
原本想提醒他別自亂陣腳,又想到對方是聽覺靈敏的卡奧,悄悄話被聽見簡直是不打自招,現在只能打馬虎眼、看看能不能唬弄過去。
「唉呀呀~魯迪斯先生,看來你的腦袋不如身手靈光呢!」緹娜裝出失望的神情應道:「如你所見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女孩,現任族長也活蹦亂跳、健康到跑去遊山玩水了!法器怎麼會在我這呢?」
「不不不,我很確定在妳手上啊!」
魯迪斯依舊掛著微笑反駁。
「妳是藉助法器的力量才破壞魔血玉的吧?雖然用魔法作掩護,認真思考一下還是能察覺到異狀,對吧?」
掩飾應該無懈可擊,毫不知情的人不可能識破。
但若是本身已具備「法器」認知的人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法器對應地、水、風、火、光五種屬性,一共有五個。現今確信該物並非神話的只有負責守護的部族,由誰守護法器也只有守護法器的部族知道,既然他「連光法器由希瓦族持有」這個情報都掌握了,在得知緹娜的身分後,從當時的情況反推出這個結論不無可能。
「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啊!」
「能得到這番評價真是受寵若驚。」
看來他有相當優異的情報網,想敷衍了事幾乎不可能。不過既然願意明著用對話交涉,代表應該還有轉圜餘地。
「要法器做什麼?根據回答說不定我可以幫忙。」魯迪斯固然可疑,但如果好好說明理由,能力可及的話,緹娜不排斥親自走一趟幫他解決問題。
「這個我不知道。」
包含這次的任務在內,魯迪斯只是從某個人口中得知任務內容,理由並非他所能過問的。
「你幫誰工作?」
「不能說。」
「魯迪斯先生,什麼都不能說要我怎麼安心借你法器呢?」
「關於這點我也沒辦法。」
即使釋出最大善意表示會視情況決定是否幫忙,還是故作神秘。魯迪斯大可胡謅、打悲情牌之類的,說些誘使人上鉤的理由,可是他卻選擇緘默,若非真的不知道,便是擔心謊言被看穿。又或是…怕緹娜套出「委託人」的情報後翻臉不認帳?
無論是哪個行業,保護客戶身分都是職業道德。倘若光明磊落,在不過度洩漏個資的狀態下,簡單說說屬於可容忍範圍,如此守口如瓶八成是做黑的吧!至少緹娜想不到任何「和平」使用魔像和法器的方法。以他的談吐來看,隱藏在後面的說不定是個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那麼容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請。」
「你認出我才接近的嗎?」
「那只是巧合。」
答案在緹娜的意料之中。
如果一開始魯迪斯已知道她的真實身分,方才便沒必要再進行確認。
要是他衝著自己而來,薩里茲出現前有很多機會下手。若說單純錯失良機,出現程咬金識相離開才正常,而非同他們進入祠堂。多半是回據點後發覺有異,又或是有人告訴他這個情報,才特地返回交涉。
昨天認識的他果然不是偽裝的。正因如此才沒能察覺他的謊言,亦真亦假、虛實參半的話語最難被拆穿了。
「好吧!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希瓦一族守護的法器由族長持有,但所有族人都有保護法器的共識,老一輩的人更有「誓死守護法器」的觀念。緹娜孩提時聽長輩講述很久以前族人抵禦覬覦法器之人的故事,她更親眼見過某個部族為著法器慘遭屠殺——所有匪徒都是為了「預知」能力而來。
得到法器後,懷著實驗精神測試了其能耐,最終也只有停止時間的效果而已,到底是不是真的能預知根本是未知數。讓她更加覺得為了這個只能停止時間的東西拚上性命是陳規陋習,人應該珍惜自己、把握當下,未來要靠自己去開創,而不是把生命奉獻給他人強加的價值觀,即使那個人是「神」也一樣。她的父親大概也明白女兒的想法,所以讓渡法器時並未交代什麼。
雖然不打算為法器捨命,別將其交給來路不明的人這點常識她還是有的。
「我想也是。」
兩人好似聽了笑話般同時笑起來。
一道雷光從魯迪斯耳際穿過。
這不是恫嚇,而是魯迪斯以最小距離避開了緹娜瞄準他的頭所擊出的閃電。
「真可惜,我還蠻喜歡妳的。」惆悵從那雙淡藍色的眼眸流出。
「這麼巧?我也是。」
緹娜徹底理解為什麼在塔上一度覺得魯迪斯很危險,那是她的第六感發出來警訊。魯迪斯沒有危險並非因為是同伴,而是因為還不是敵人。如果當時表明自己發現了巨人,可能真的會被他推下去滅口。
「那麼你想怎麼辦?要打我奉陪。」
「不不不,你們有兩個人,加上要是使用法器我根本沒辦法應付。這次我就識相點先退場吧!」
魯迪斯邊說邊拿出一顆鑰匙般大小的水晶。注入魔力,刻在內部的術式衝破束縛,膨脹成足以容納一位成人大小的立體魔法陣,將他完全籠罩其中。
「那是什麼?」
「空間……傳送?」
這種形式的魔法陣緹娜也沒看過,不過魯迪斯的話語讓她推測了可能性。
「答對了!再會了,兩位。」
隨著越發強烈的光芒,男子消失在魔法陣當中,只留下毀損的水晶碎片與迴盪在風中的道別。
空間傳送顧名思義是將事物從甲地傳送到乙地的魔法。目前的傳送魔法由於術式過於複雜,魔法陣可以寫滿二十坪大的空間,加上啟動所需能量又高,根據距離往往需要五名以上的法師同時供應魔力,一般只有大城的魔導士協會或政府等特殊機構公家機關才有足夠的資源使用。把魔導式刻在水晶內,使其便於攜帶的技術前所未聞。能將那麼龐大的術式壓縮在小小的媒介中,看來魯迪斯那邊也有造詣相當高的法師。
傳送魔法完全停止前已經完全看不見魯迪斯的蹤影,只有泛著青光的魔素隨著微風飄散。術式干涉的是空間,扭曲消失後一切都恢復往常,若非親眼目睹,根本無法想像幾秒前有一個成年男子佇立於此。
「好像不該放走他。」
「但我不認為我們抓得到他。」
薩里茲神色凝重,緹娜理解他的顧慮。
魯迪斯說「這次先退場」還有「再會了」,代表他沒有放棄,以後恐怕會再來。他的實力有目共睹,讓他離開實屬留下後患。
換作是緹娜,她會選擇按兵不動再次接觸目標,趁其不備把東西搶走。將話挑明無疑是在告訴對方自己圖謀不軌,增加任務難度、吃力不討好。而且連防止追蹤的撤退手段都預備好了,顯然魯迪斯也不看好這場交涉。無法理解他特地來攤牌的理由何在。
「對了,薩里茲你知道跟門有關的傳說或故事嗎?」
「像法蘭的美德門、迪克林水門、羅城門、柏格之門、御界門.埃倫之類的嗎?」
「都不是。昨天我在廣場看了一齣跟門有關的話劇,可是沒看到結局。」
「大綱是什麼?」
「好像是為了前往月球內部,所以尋找時空門的故事……不對,不是月球是神山才對……怪了?還是小女孩在家中發現一扇通往異世界的門?」
「妳真的看了?」
薩里茲確實知道不少跟「門」有關的故事,可是詢問的人連話劇內容都說不清楚,非但無法從中鎖定目標,是否真的有觀賞都令人懷疑。
「等等、等等,我會想起來的!讓我想一下!」
這下連緹娜自己都懵了。
明明不是作夢,怎麼昨天還耿耿於懷的故事到了今天卻無法肯定了?
想從相關事物切入好幫助回想,卻發現連話劇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是因為昏倒使記憶錯亂了嗎?
「難道是……主角在眾所矚目的情況下離開天空之門的故事?」
「想起來再說吧!」憑藉長年相處對友人的了解,薩里茲一眼便看出她心中依舊沒底。
繼續在此處逗留沒有任何幫助,懊惱已經發生的事同樣無濟於事,而且多虧魯迪斯這番謎之舉動,巨人的來歷與活動理由有了解答、還得知石玉的名字,對於調查應該會輕鬆許多;總歸來說並非只有壞處。
兩人重整心態,順著綿延不絕的貿易幹道繼續朝著目的地崗札繼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