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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二 父母,也曾年轻

 1995年,正值泡沫经济破灭之后,进入了长期低迷时期,但在时尚杂志的世界里,却依旧有人试图制造新的潮流。

 飒音社出版的《Y-Passion》时尚杂志可谓是风靡全国,这本杂志又叫做《世纪末狂欢》,后于2001年由泉优社接档推出的新杂志《Z-Passion》又被称为《新千年狂欢》。

 飒音社始终立于时代前沿,不制造随波逐流的流行,而是塑造一种让人重新审视自我的视觉语言。然而,仅仅几年之后,那些曾经先锋前卫的元素,便悄然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穿搭。

 这一年,斋藤阳子15岁,在路上被星探发现,而后成为《Y-Passion》杂志的时装模特;小笠原健一郎19岁,来到东京追寻自己的摄影梦想,随后加入飒音社,成为一名助理摄影师。

 当时,《Y-Passion》的主编兼飒音社社长菊川章男,是时尚杂志界最年轻的掌舵人之一。

 他对时尚的理念是:「潮流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制造出来的。」 这句话常常被杂志社内部贴在墙上,也被年轻编辑们当作信条传颂。

 斋藤阳子独自一人待在杂志社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标语,和挂在墙上的模特照,那一瞬间,她像是离它们很近,又像是隔着一段还需要走很久的路。

 菊川章男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手里拿着一本刚刚印好的样刊,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你有看过我们杂志吗?」他的语气像是在打招呼,但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带有一种确认的意味。

「有的。」阳子回答得有些紧张,「我攒零花钱买过几期,不是每一期都有,但只要买到了就会翻很多遍」

 菊川点了点头,走进房间,顺手把样刊放在桌面上,上下打量了阳子几秒,随后笑着说道。

「那你是喜欢看,想不想自己也出现在上面?」

「……想出现在上面。」她诚实地回答。

 菊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身,然后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符合杂志社对于新人模特的要求。然后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样刊,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她面前。

「周末有一组拍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试试。」

「好的!」阳子有些激动地回答道,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高了一截。

 接下来,她按照要求填写了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

 那天晚上,阳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从抽屉里抽出那本《Y-Passion》,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很久。她不是在看排版,是在看模特的位置,想象那是自己站在灯光下面的样子——能站到那样的位置吗?她不确信,但翻到下一页时,她翻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步都放慢,让那个可能性在自己的掌心里多待一会儿。

 周末一大早,阳子就到了飒音社。接待领着她穿过走廊,来到摄影棚。

 摄影棚很大,地面灰白,顶上吊着灯架。靠墙挂着一排衣服,外套、裙子、衬衫、长裤,一旁的架子上摆着几双当时流行的厚底鞋,和几双在当时还算新颖的过膝长靴。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小块换衣间,用布帘围着。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这些服装对她已经是一种冲击了。

 星探兼摄影师川口康树站在幕布旁,双手比作取景框,丈量着拍摄角度。他偏头看了阳子一眼,朝摄影棚角落喊了一声。

「小笠原,把准备好的衣服拿给她。」

 健一郎应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那套搭配好的衣服——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身裙,还有一双厚底靴。他走到阳子面前,没有递到她手里,而是先低头确认了一下衣服的朝向,然后把叠好的衣物放在她旁边那张空椅子上。

「换衣间在那边,帘子拉上就行。」他说着,侧过身往后退了两步,背对着她站定,「等你好了叫我。」

 阳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叠衣服,又看了看他背过去的侧影,才抱起衣服走进换衣间。帘子拉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还在紧张。

 健一郎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盯着墙上的《Y-Passion》的上期封面看了好久,模特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得挡住半张脸。他其实没有在看那张海报,只是觉得背对着比较合适,不需要转身确认,也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像是已经习惯在别人换衣服的时候,用目光找一个不会造成误会的地方停靠。

「我换好了。」帘子后面传来阳子的声音。

 健一郎这才转过身。阳子站在换衣间门口,白衬衫的领口有些歪,她自己似乎还没发现。她没有穿那双厚底靴,大概是觉得不习惯,光脚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等一个评价,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健一郎没有评价她的穿着,只是指了指她领口。

「领子可以翻一下。」

 阳子伸手摸了摸领口,低下头去整理,健一郎已经转过身,走向川口那边,像是在确认灯光的位置,留给阳子一段不需要被注视的时间。

 她低头看见那双厚底靴。深棕色的鞋面,鞋底厚得像踩着一本书,鞋头又圆又方,侧面一排银色搭扣。她在街上见过有人穿这种靴子,也偷偷羡慕过,那些穿它的人看上去很高,步子很稳,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也清楚,自己才十五岁,有些东西还穿不出那种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拿起那双靴子,左右看了看,换衣间里没有凳子,周围的布帘也没有贴着墙面,没有可以扶的地方,她抱着靴子站了一会儿,才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

「那个……小笠原先生,可以帮我一下吗?」

 健一郎再次转过身,看向探出头来的阳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他的肩膀。

「扶一下就行。」

 健一郎走过来,在帘子外侧站定,侧过身,把肩膀朝向换衣间的方向。

 阳子从帘子后面伸出左手,扶住了他的右肩。她的手很轻,不确定该不该用力,健一郎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停留了一瞬,然后在调整重心时加重了一点力道,像是一棵还没有完全站稳的小树,借助了一段短暂的支撑,找到了自己可以落地的位置。

 阳子扶着健一郎的肩膀,先抬起左脚,把脚尖探进靴口,靴口有些紧,皮革顺着小腿裹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她左右拧了一下脚踝,才把脚跟踩到底,换右脚时动作快了一些。穿好后,她试着踩了两下地面,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鞋头圆墩墩的,搭扣银亮亮的。

 那双手在他肩膀上留下的温度却像一道若即若离的印记,轻轻落在那里,停留了比她松手更久的一瞬。

「……好了。」

 健一郎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从肩膀上离开时,布料被轻轻带起,又落回原位。那只手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清楚记得她扶住他肩膀时,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还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合理。

 他应了一声「嗯。」然后重新转过头去。他没有立刻走开,不是因为还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如果马上转身,会让那个动作显得太过平常。他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幕布的褶皱上,像是在替她留出一段不必被观察的间隙,也在替自己消化那份尚未确认的触感。

 阳子把靴子穿好之后,站直了身体。她走到那面半旧的镜子前,先是侧过身看了看裙摆的位置,又转了回来,正对着镜面。

 她看见一个不太熟悉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半身裙,领口整整齐齐,那双厚底靴把她往上托了一截,身形被拉长了,是同一张脸,可是和印象中的自己不太一样,她微微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侧影,又转回正面,像是还在习惯这幅新的轮廓。

「还没好吗?」川口康树在幕布那边轻声喊了一声。

「来了!」健一郎应了一声,侧身让出半步,等阳子走在他前面。

 川口康树站在幕布前,后退两步,用手比了比取景框的位置,他看了阳子一眼,又看了一眼灯光的方向,然后开口说了几句关于站位和重心的指导语,像是曾经对其他模特说过很多次的那种话,语气平稳,措辞简洁,像是每一步都已经被他拆解过无数遍,只需要照做就行。

 但阳子完全听不懂,她愣在原地,试着把肩膀转到他说的方向,又改了一遍姿势,结果整条手臂的方向都偏了。她动作很僵,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不敢乱动,也不知道怎么放松。

 川口看了一会儿,放下相机,朝健一郎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小笠原,你上去帮她调一下位置。」

 健一郎缓步走上前,在阳子面前停住,没有立刻伸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站姿,目光从肩膀移到手肘,然后说了一句。

「肩膀可以再放松一点。」语气尽量保持平稳,视线也避开了她的面部,像是在刻意把这件事当作一件不需要任何额外解释的事。

 她试着沉了一下肩膀,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做错。

 他伸手指了指她的手臂。

「这里稍微往外一点。」

 手心无意间贴到了她的手腕内侧,触感偏凉,阳子的肩膀明显地紧了一下,她没有躲,但也没有动。

「手臂这样会自然一些。」他退后半步,又补了一句,「这不是你的问题,慢慢来。」

 阳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像是烧起来了一样,耳朵到脖子的皮肤都泛着红。

 健一郎移开视线,像是也在找一个不必一直看着她的位置,然后退回到川口旁边,像是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川口没抬头,调整了一下相机参数,随口说了一句。

「脸红了啊,这种状态正好。」

 阳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碰过的那只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道触感还在。她不知道那道触感会留多久,但至少现在,她还记得那种感觉。健一郎低头整理着手边的相机包,拉链拉上去又拉开,重复了两次。他也没有抬头看。那天的光很好,好到让人觉得有些过于明亮,像是刚刚好的曝光度,让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包括那些还来不及躲开的情绪,也被一并收入了镜头的边缘。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都拍了什么,自己那天换了多少套衣服,也不记得摆了哪些姿势。只记得灯光照过来的时候有些晃眼,川口在幕布后面说了几句话,她照做了,但具体是什么她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来了,只有那道触感依然留在她手腕上,像一道还没被翻过去的书页,停留在一个不需要被人看见的角落。

 不久之后,她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

 翻开样书,那些被她忘掉的画面一一铺在纸面上。有一张是白色吊带裙,赤脚站在灰白地面上,手里捏着一条蓝色丝巾;另一张是军绿色外套搭白色短上衣,下摆收紧,露出一截腰线。还有几张已经记不清顺序了,换过多少套衣服也已经想不起来,她低头翻完那几页,合上杂志,放回桌面。

 接下来几周的周末,阳子都来到摄影棚,菊川社长也对阳子很满意,便开始给她安排更多的拍摄。她渐渐熟悉了灯光的位置、镜头的方向,也慢慢学会在快门声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黑色紧身针织衫配红色皮短裤,再搭过膝长靴——她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总觉得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像自己。

 豹纹短外套加紧身牛仔裤,脖子上还要系一条细丝巾——她试着摆了几个姿势,只觉得脖子被丝巾勒得有些紧,不知道该怎么转头,也不知道该把眼睛看向哪里。

 酒红色漆皮紧身裙,长度在膝盖上方——她站在幕布前的时候,觉得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怕动作大了就走光,怕动作小了又显得生硬。

 浅灰色短款皮夹克配黑色百褶短裙,内搭白色短上衣,脚上穿着那双过膝长靴……

 她每一件都穿上过,每一件也都在镜头前展示过,可是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始终让她觉得陌生。

 她还没有找到穿着这些衣服走路的方式,更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进这个房间了。

 冬天已经来了,窗外的天色暗得很早,阳子推开摄影棚的门,暖气迎面扑来。

 但今天摄影棚里只有一个人,菊川社长站在幕布前,手里翻着一本样刊,听到门声抬起头,合上杂志,放在桌面上。

「阳子,来了啊。」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确认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社长先生!欸?川口先生他们今天不在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墙边,那里已经挂好了一排衣服,和以前不太一样,颜色更浅,材质更薄,有几件领口很低,还有几件几乎是吊带或背心的款式。

 阳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排衣服,又看向菊川。

「这是……?」

「之前几期的时装企划反馈很好,读者很喜欢你的造型。」菊川说着,拿起其中一件浅色吊带裙,抖开看了看,「但有人说感觉太『炎热』了,夏天的氛围还不够。所以这次我们准备拍一组夏日特辑。」

 阳子愣了一下。

「可是现在……不是冬天吗?」

「没关系,先拍出来放着,等夏天到了再发。」他把那件吊带裙挂回架上,语气没什么变化,「时间不等人,这期样刊已经在排了。」

 阳子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些衣服,能感觉得到面料很薄,也知道穿上之后会露出多少皮肤。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件的肩带,很轻,像是隔着布料感受到冬天在指尖停留。以前川口在场的时候,他总会先确认她的状态,问她「冷不冷」或者「还行吗」。而今天摄影棚里只有菊川,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那排衣服旁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排衣服旁边,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自己走过去。

「师傅,今天没有拍摄安排吗?」小笠原健一郎坐在车辆副驾驶位置询问着。

 川口康树叼着烟,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单手把烟夹下,吐出一口烟雾。

「应该没有。」川口看了一眼行程表,「今天会社那边没有给我安排拍摄。」

「阳子呢?她今天不是排了拍摄吗?」健一郎坐直了身体。

「她今天也安排了吗?」川口愣了一下。

「是她上周跟我说的,说今天要拍夏日特辑……」健一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她今天去会社了。」

「今天阳子的拍摄,是谁负责?」

「……今天只有菊川社长在吧」

 川口沉默了几秒,然后在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掉转过来,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菊川一个人在那栋楼里……」川口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踩下了油门,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车身加速向前驶去。

 同一时间的摄影棚里,阳子已经换好了衣服。很薄的一件白色吊带裙,长度在膝盖上方,肩带细得像是随时会滑落下来,她站在幕布前,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微微攥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菊川放下摄像机,没有拿起来的意思,朝她走了两步。

「姿势还是有点硬。」他说,「我帮你调整一下。」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顺着肩线往下滑。阳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是墙,她的手被拉住,无法挣脱。

「这栋楼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菊川的语气依然平静,「别人今天都没安排工作。」

 他的手停在她手腕上,另一只手正在靠近她的腰侧,阳子偏过头,视线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那扇门被人推开,但她知道那扇门今天不会开了。

 她退无可退,身后只有冷冰冰的墙面。

 川口的车在会社门口停下时,轮胎擦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健一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重心,直接朝门口跑去。

「等我一下啊!」

 川口从后座拿出一台新型数码摄像机,跟在后面,健一郎停在走廊转角,回头看他,川口走到他旁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阳子猛地甩开那只手,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可她的动作太急了,整条裙子的下摆被灯架的支架绊住,踉跄了一步,脚踝扭了一下,重心骤然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菊川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一块拼图,正在把整个空间拼成一座她无法逃脱的孤岛,把她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门被猛地撞开,发出一声闷响,健一郎冲进摄影棚,第一眼看到的是阳子缩在墙角,裙摆散在地上,膝盖擦破的皮肤,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弦。

 菊川回头。

 健一郎没有看他,他快步走到阳子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粗糙地覆盖住她裸露的皮肤。

 他挡在阳子和菊川之间,一句话也没说,但阳子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像是那道压迫感被隔断了。至少现在,她不需要直接面对菊川了。

 川口站在门口,举着那台新型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对准房间里的一切,他的手指没动,没有按任何按钮,只是让灯亮着。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是一个无声的钟摆,标记着时间,也标记着菊川刚才停顿的那几秒钟。

 菊川慢慢放下手,看了一眼门口的镜头,又看了一眼蹲在阳子面前的健一郎,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公事公办的声调。

「别乱拍,我又没做什么,只是指导一下动作而已。」他挡住了脸,随后绕过两人,朝外面走去,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阳子低着头,双手攥着肩上那件外套的领口,把脸埋进衣领里,没有抬头,但她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那件外套确实还存在,确认那道脚步声确实已经走远了,一道低低的声音从衣料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某种东西终于被放了出来,她没有哭。

 健一郎蹲在她面前,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川口放下摄像机,指示灯暗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健一郎,又看了一眼阳子,把摄像机重新挂回胸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一步,像是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了他们。

 他们坐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子坐在中间,健一郎坐在她左边,川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抽着烟,另一只手死死捏着那台摄影机。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沉重,像是三个人都在各自消化着什么。

 阳子一直攥着肩上那件外套的领口,指节泛白,呼吸很浅,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擦破了一小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而她竟然一直到刚才都没有感觉到疼。

 健一郎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道伤口。

 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折了两折,递到她手边,他没有主动去碰她的膝盖,只是把纸巾放在她掌心里,然后收回手。

 阳子握着那张纸巾,没有立刻用。她盯着那张纸巾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的那些话……我一开始还以为真的是在指导我。」

 健一郎没有接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

 阳子偏过头,看了健一郎一眼。她的眼眶是红的,在那几十分钟里已经把某种情绪熬过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是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你为什么要回来?」她问。问的是健一郎,但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的膝盖。

 健一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你今天有拍摄。」

 阳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这么简单。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但也没有含糊。

「所以我就来了。」

 阳子低下头,把那张纸巾慢慢展开,覆盖在膝盖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她不知道那张纸巾能挡住什么,但至少现在,那道伤口被盖住了。

 川口掐灭烟头,转过身来,看了看他们俩,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菊川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手里还有一些东西,不是今天才拍的,是之前就一直留着的。只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他就别想轻易脱身。」

 阳子攥着外套领口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不准备在这里当摄影师了。」

「那你不做摄影师了……准备去做些什么呢?」阳子小声地问。

「我准备去北海道,帮我父亲的旅游公司打打下手。」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北海道。」阳子说完也反应过来不对,脸颊再次泛红,「啊……啊……」

「你不是还要接着上学嘛!」

「对啊!哎呀……那、那……健一郎先生,你一定要等着我哦!」

 也正是在那天夜里,两人的感情悄然加深。

 脱离飒音社后不久,事情开始朝着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

 川口很早以前就察觉到菊川私下似乎还在做着什么,但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

 他把那台摄像机里储存的画面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记录交给警方。

 川口非常心疼阳子,把她当亲女儿一般对待,因此对菊川的禽兽行为愤怒不已,但他没想到,这背后还藏着更黑暗的秘密。

 阳子接到警方电话的那天,是一个下午她在家里接到通知,请她前往警署做一份陈述。她握着话筒听完,放下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给健一郎打了一个电话。

 健一郎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陪你去吧。」

 陈述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长。那位女警问得很细,从第一次拍摄的时间,到每一次单独与菊川相处的场景,阳子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最后一天的事情,她完全不想回忆,主观上也不愿回忆。

 今天后,菊川章男在办公室里被带走。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在经过走廊那面贴满杂志封面的墙时,他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那期《Y-Passion》的海报——那是阳子第一次登上封面的那一期,他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猥亵模特、组织卖淫、挪用公司资金,这些事直接导致不少记者围在飒音社大楼门口——川口提供的材料让警方找到了一些新的突破点——他从侧门进出,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阳子是在便利店看到那份报纸的。她站在货架前,盯着报架上那一小格标题看了很久,转身走了出去。健一郎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把手里已经买好的热饮递给她。阳子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温度从掌心一点点传进来。

「结束了。」她说。

 健一郎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街对面那棵正在发芽的树,像是把「结束」这两个字留给时间去印证。

 飒音社解体后,川口康树重新组建了会社,将其更名为泉优社,并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那年秋天,健一郎离开了东京,前往北海道,他留给阳子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三年后,阳子高中毕业,处理完在东京的所有事务后,她在十月坐上了前往北海道的列车。

 她拎着一只不算大的行李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夜行列车,抵达的时候还是清晨,月台上很安静,空气冷得让人一呼吸就能看到白雾。

 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来,等待着天亮。

 健一郎是在半小时后骑着自行车赶到的。他看到她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车把歪了一下,差点没刹住。他跳下车,站在她面前,呼出的白气遮住了半张脸。

「冷不冷啊!」

「嗯嗯,不冷!」

「你穿了那双靴子啊。」

 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厚底靴,她已经穿了很久,鞋头的皮革有些磨损,搭扣也划出几道细痕,但她出发前把它擦得很干净。

 阳子走在前面,健一郎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不需要靠得很近也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后来那段时间,阳子在一家书店找了份工作,健一郎则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他们并不是每天都见面,有时候三四天才碰一次,但每次碰面都很自然,他会带一卷冲好的照片给她看,她会把书店里新到的书推荐给他。

 他们之间没有说过「喜欢」或者「在一起」这类的话,但阳子开始习惯在天黑之前等那辆自行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五年的时间并没有让他们变得轰轰烈烈,反而让彼此慢慢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2000年1月1日,这是全世界都值得纪念的一天,也是小笠原健一郎和斋藤阳子记忆中最特殊的一天。

 这一天,他们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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