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话 泉走下擂台的时候
万里叶那边接下来要去拍摄了，那这边的视角，就先转到秋冈泉这边来。
脱下摔角服之后，她简直判若两人。
163公分的身高，56公斤的体重，身材匀称得恰到好处。此刻穿着浅色的亚麻衬衫配阔腿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线条利落而清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温柔随和，完全不像擂台上那个把对手锁到挣扎的“海盗公主”。
第一次见她私下样子的人，往往都会愣一下。
中川星斗大厦——株式会社ANUYD本社。
中川星斗大厦是一座玻璃幕墙的塔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旁边立着一块金属铭牌，刻着“株式会社ANUYD”的字样。
秋冈泉今天来ANUYD，是为了处理GREED联盟接下来的赛事安排，也是对之前比赛的情况进行汇报。
辻村裕基，GREED联盟的社长，负责统筹联盟的整体运营和赛事调度。社长室屋内有两块白板，一块上面写着近期的对阵安排和赛事时间线，另一块则标注着选手信息。
秋冈泉走进房间，辻村裕基正拿着一张照片，接打着电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示意她先坐下。
「好的……好的明白，我这边还有点事情……好的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他抬起手，秋冈泉把门关严，坐回沙发上。
「泉……观众替补上台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这件事闹得可挺大的啊。」辻村社长先这样说着，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兴味。
秋冈泉坐直了些，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地说：「是的，确实发生了临时替补的情况。安藤蕾娜的行程出了意外，我们这边只能就地找人。」
「那位替补的小姑娘，是个演员是吧？」辻村社长拿起桌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对，完全是素人，但反应很快，学动作也快。」秋冈泉顿了顿，「带起来不费劲。」
辻村社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张照片已经传开了，GREED的热度跟着涨了不少。」
「……我知道。」秋冈泉垂下眼睛，「但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这边准备不足造成的，后续如果需要我出面澄清或道歉，我可以配合。」
「说实话，上面原本想让我把那位小姑娘拉过来跟你搭档……可一来人家本职是演员，二来我可能再过段时间就要调走了……」
「社长……」
「所以我不是很同意这件事，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辻村社长自2016年开始就担任GREED社长了，作为「新辻村组」初始成员（上世纪末也有一位姓辻村的社长），她见过太多次兴衰交替，也见过太多人被推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摔得连翻身都难。
「社长，我明白你的意思。」她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些，「但那位小姑娘……演员是好演员，天赋也有，反应也快。可她是素人，这次是赶鸭子上架，运气好才没出大乱子。如果真的把人拉到GREED来，结果未必是她想要的。」
辻村社长看着她，没有打断。
「而且……」秋冈泉垂下目光，手指搭在膝盖上，「我觉得她走演员这条路更好……」她抬头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带着一点旧人特有的疲惫和清醒。
「所以——如果问我的看法，我是不太想让她来这边的。」
辻村社长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张照片收进抽屉里，靠回椅背，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就这样吧，后面的我来处理。」
从社长室出来，秋冈泉没有立刻离开中川星斗大厦。
接下来一小时，她没什么必须处理的事，也没有需要回的邮件。她不习惯坐在社长室里等时间过去，于是沿着走廊慢慢走了一圈，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杯热茶，靠在窗边喝了几口。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她看着楼下街道上移动的车流和人影，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个穿着摔角服、在擂台上踉跄站起的白色身影。
「清优万里叶。」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天比赛结束后，她跟那个女孩拍过合照，说过几句客套话，当时只觉得对方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回过头来再看——那种紧张是真的，可跳出去的动作也是真的。没有任何技巧支撑的身体，却在边绳上站住了。
「……有趣的女人。」
回到家之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了清优万里叶的名字。搜索结果不算多，几条零星的消息，还有一段《边界·案件记录簿》的出场片段。她点开看了，画面里的万里叶穿着巡警制服站在角落，腰板挺得很直，表情认真，只有不到半分钟的戏份。
她关上电脑，拿起手机，点开了和乃亚的聊天框。
「你在忙吗？」
几秒后，乃亚回得飞快：「现在没忙！怎么啦！」
「我想了解清优万里叶是一个怎样的人。」
乃亚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刷刷刷发过来一连串消息：「你真的要听吗！！我正在整理了一份她的出演列表！！每部都在！！！」
「《边界·案件记录簿》——第三季第4集，死者A；第五季第7集，巡警菅原惠，还有好几个，你要不要我发给你看看……」
秋冈泉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文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万里叶研究员”了。
「清油万里叶表演记录.xlsx」
打开文件，映入眼帘的是两张不知道从哪里翻到的青涩的公式照，一张特写，一张全身，Anthill官网目前完全登不上去，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
看起来像是刚刚毕业的万里叶。
特写那张，万里叶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但眼神有些发直，像是怕自己表情出错，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认真劲儿。白色的上衣领口很素净，黑色的直发刚好落在锁骨上方，刘海整齐地盖住额头，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拆封的文具。
全身那张，她站在一面灰白色的背景墙前，两手交叉在胸前，身着黑色及膝裙、黑色长袜、厚底乐福鞋，衣服的尺寸看起来稍微大了一点，肩线微微往下塌，把她衬得比实际更小了一号。
秋冈泉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女孩看起来更像个学生，和如今站在擂台上那个穿着漆皮摔角服、眼罩滑落时满脸惊惶的人，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北海道札幌市出身，7月11日出生，高中毕业于札幌市立清水高等学校，大学毕业于东京青映大学。」资料里如此写着。
「还真是详细呢，好多信息网上都没有的都是从哪里翻到的？」
秋冈泉盯着那份表格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鼠标往下滚。
后面的内容更细了——不仅仅是出场列表，乃亚还把每段视频截了图，旁边标注了时间码和场景说明。
秋冈泉看了几条，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家伙是真的认真，认真到有点可怕的程度。
「这些东西你整理了多久？」她拿起手机，给乃亚发了一条消息。
「没多久，三天左右吧，我还特意去买了BD，不过现在基本都看完了！」乃亚秒回，又回了一个晃脑袋的兔子表情。
秋冈泉把视线转回屏幕上。表格往下还有几行，记录的是万里叶在其它剧组的一些龙套演出，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只出现在片尾字幕里，乃亚居然也标注上了。
「……还挺会演的。」她轻声说了一句。
她拿起手机，给乃亚发了一条消息：「可以连麦吗？聊天室那种。」
乃亚那边过了几秒才回：「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了解她？」
秋冈泉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巡警制服的身影，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因为她是站在我面前、然后被我摔出去的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
乃亚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之后，发过来一个聊天室链接。秋冈泉点开链接，弹出了一个界面，上面有几个按钮和输入框，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这个怎么进？」
乃亚回了一串文字教程。
「你点那个链接→然后会有一个界面→左边有一个话筒标志→你点一下→应该就可以了！」
秋冈泉按照她说的点了一下话筒标志，界面弹出了一个提示框，上面写着一行她看不懂的选项。她皱着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乃亚，它跳出一个框。」
乃亚秒回：「什么框？」
秋冈泉把框上的字打过去。乃亚发了一串省略号：「你点右边的那个，不要点左边的。」
秋冈泉终于点对了。
话筒亮了起来，聊天室里传来乃亚的声音，比打字时稍微沉了一点：「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不容易啊，我第一次见这么年轻的人用不来这种聊天室的。」乃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泉姐你是怎么回事，明明跟我们差不多大。」
秋冈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屏幕上的万里叶视频窗口，停顿了一拍，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相比于艺术品鉴赏和黑白键穿插，这种电子设备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乃亚没有听清。
「嗯？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秋冈泉把视线转回屏幕上，「接着看视频吧，你那边还有多少？」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两个人就一直挂在聊天室里，乃亚这边打开一个视频，那边就跟着看，一边看一边聊。
「这个镜头里她站在左边，你注意到了吗？」
「嗯，看到了。」
「其实这段本来她是有台词的，后来剪掉了。」
「为什么剪掉？」
「不知道，可能时长不够吧……但她演得很好，你看她那个转身，走得很慢。」
秋冈泉没有接话，但她把那段转身的片段又往回拉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
万里叶转过身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径直往前走，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窗外面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从午后的白亮变成傍晚的暖黄，然后慢慢地暗下去，暗到屏幕的光变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等秋冈泉回过神来，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臂微微发酸，耳朵也因为长时间戴着耳机而有些发热。聊天室里，乃亚的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疲惫。
「……泉姐，你还在吗？」
「嗯。」
「……你看了她一下午啊。」
「……好像是。」
乃亚那边笑了一下。
「那，你跟我说实话，你看完之后，觉得她怎么样？」
秋冈泉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万里叶躺在积水中、万里叶穿着制服站在角落、万里叶穿着漆皮摔角服站在擂台上，眼罩滑落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惊惶到平静，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她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