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是沒有被時流遺忘，卻依然被掩埋在時間紀錄裡的故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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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藍的海面上，一艘滿帆駛過的三桅帆船揚起陣陣白浪。
這是條頗具歷史的航線，此時沿著航線行進的也是載客歷史悠久的客船，來往於海洋之間的土地，運送過數不清的商人、旅人與貨物。船長與船員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知曉如何應對變化無常的海象，故而客船的安全頗受信任。
不過，妥善的準備終究只能減輕損失。因為意外與災難的降臨，往往毫無規律可言。
最先察覺風向變化的船長，迅速命令船員們收帆、加固船身，並通知所有乘客緊閉門窗不得外出。當他們做完一切工作之後，暴風雨也悄然而至。那是這個海峽特有的暴風雨，曾讓無數船隻葬身海底。雖然客船在海洋最平靜的季節出發，但在大自然的狂暴及不講理之前，人實在過於渺小。
船桅被吹斷，船身被巨浪打得破爛不堪。船長與船員們想盡一切辦法自救，堵上破洞、平衡船身，但都徒勞無功。就在所有人陷入絕望，等待沉入大海的命運時，他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發光的女性踏海而來，守在船隻前方的海面上。不久風雨逐漸停歇，放晴的海面無風自平。若不是受損的船身佐證了遭遇的凶險，他們幾乎都要以為剛才遭遇的暴風雨只是錯覺。
當船員們在甲板上嘖嘖稱奇時，底部船艙的某間小客房中光芒一閃而逝。
站在窗戶旁的波姆傑德神官神情平靜看著散去的風雨，回頭看向房內。立在桌上的女神像材質粗糙但線條柔和，就像一尊普通的石雕藝術品。
波姆傑德整理好衣襬，對著神像虔敬的行禮跪拜。雖然被風雨稍微耽擱了，每天的日課可不能馬虎對待。
外觀變得破爛的客船之後一路無事駛入港口，將乘客盡數送達目的地。下船的人們熱烈談論航行中遇到的神蹟，而波姆傑德神官不急不緩的穿越人群，開始尋找異鄉的寄宿地。
走過繁華街道，行經一處田野的波姆傑德正欲尋覓稍作休息的角落，背上驟升的重量讓他陡然停住腳步。他卸下行李，對著厚麻布中露出一方側顏的女神像露出了然的笑容。
「您覺得是個好地方嗎？我也這麼認為。」
波姆傑德回想起一路走來的景色。
商旅往來絡繹不絕，四處是新遷的居民、新增的民居與熱火朝天的攤販氣氛。而且這裡有得天獨厚的港口，不僅連接了來自遠方城鎮與異國土地的人們，也緊鄰著一片蔚藍且清澈美麗的琉璃海。
純樸、充滿活力的這片土地，正適合海之女神。
生活清貧的波姆傑德神官，最初只租賃了一間破舊小屋作為簡易神殿。雖然環境簡陋，但神官和聞訊而來的同鄉人都有著相同的信仰，以及相同的虔誠。這對女神而言比什麼都可貴。
在女神像的事情傳開後，一名當地富商聞訊而來，表示要為女神興建更好的神殿。波姆傑德神官詢問詳情，才知道專營運輸貿易的富商在生意上曾受過數次女神的恩惠，於是欣然接受這份幫助。
富商提供土地與金錢，其他人也貢獻出微薄但真摯的一份心意，為建設工作添磚加瓦。不久，一座雖不華麗但樸實堅固的神殿，在鎮中於焉落成。
那是女神以帕坎之名與此地結緣，將這裡作為故鄉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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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坎神殿建成數十年後，年邁的波姆傑德神官蒙神寵召，去往另一邊的世界。他在逝世前培養出的優秀人才接替他的工作，繼續傳承信仰。
神殿規模擴大後，便需要更多的侍神之人來傳達神諭，成為女神在人界奔走的助手。因此，波姆傑德當初對直系繼承者的要求特別嚴格，指定必須是和他同樣能聽見神諭的人。其中最出類拔萃的，便是艾德海德大神官和瑪莉亞修女。他們原本都是孤兒，被波姆傑德看中後收為學生，如今才能都已開花結果。
兩人的專業不同，管理的領域也大相逕庭。艾德海德大神官兒孫滿堂，有好幾個兒子和他一起在神殿工作，聆聽信徒的請願。他本人更是身兼藥師與占卜師，為居民解決了無數疑難雜症。
瑪莉亞修女則對女神奉獻了自己的人生，不但收留孤苦無依的女性、教導她們謀生手段，也在無數孤兒院與聖堂間忙碌穿梭，為救助貧苦之人不遺餘力。
他們聲名遠播，受到許多人的敬愛。莉莉也是其中一人，她是孤兒院的孩子，因為有一點對神力的感應，自幼就被選中進入神殿成為修女。修女的工作並不輕鬆，但每天跟著修女和神官們進出工作，讓她覺得人生充滿意義。
只是故事總有轉折的節點。盛極必衰，或許世間道理正應驗於此。
那是在莉莉成年後不久的某天。她結束一天的布施工作，正打算去向瑪莉亞修女匯報時，聽見了從大殿傳出的激烈爭吵聲。
「你怎麼敢這麼做！？信徒的捐款不是讓你用來滿足虛榮心的！」
「吵死了，你才是什麼都不懂！神殿沒有排場要怎麼擴大規模，你以為雇用人手的預算會從天而降嗎？」
「那種事明明無關緊要！老師最初建造的神殿也不大，因為女神更重視真摯的心意！」
「心意，心意，那種古板的東西早就過時了！」
「你說什——」
「事實如此！因為上次去臨鎮神殿交流的人太少，那邊的神官直到現在都嘲笑我們窮酸！你那些像是把錢丟進水溝的行為，才是害女神被人輕視的禍源！」
「別用大義包裝自己的貪婪！你敢說自己完全沒有私心嗎？」
「就算有私心又如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帕坎神殿變得更好！」
「等等，你要去哪？我的話還沒說完⋯⋯站住，艾德海德！」
對話伴隨甩門的巨響戛然而止。
直到腳步聲遠去，躲在柱後的莉莉才悄悄走進大殿。瑪莉亞修女扶額坐在禮拜用的長椅上，神情萎靡而困倦。老友違背老師的教誨，走上歪路，這對她來說是一大打擊。
「瑪莉亞修女⋯⋯」
「是莉莉啊。你聽見了？」
莉莉默默點頭，在瑪莉亞修女身邊坐下。雖然艾德海德大神官是位對她很親切的長輩，但她本就是接受他人善意而得以順利長大的孩子。因此她無法認同大神官的想法，也無法認同他剝奪其他孩子機會的做法。
微笑的瑪莉亞摸了摸女孩的頭。
「我聽見了神諭。女神希望我把艾德海德導回正道，你願意幫助我嗎，莉莉？」
雖然聽不見女神的話語，但和那隻手交疊傳來的暖意給了莉莉勇氣。她看著瑪莉亞修女，堅定地重重點頭。
在那之後，瑪莉亞找艾德海德談了好幾次，但都徒勞無功。另一方面，莉莉因為自小就進入神殿，與許多人相熟，她利用這點私下打聽並收集艾德海德私吞善款的證據。當莉莉差不多收集好證據時，不知時機是好或壞——瑪莉亞和艾德海德決裂了。
艾德海德本就是善於透析人心的人，他將私吞的巨款用於賄賂有權勢的地方貴族與官員，互有把柄的同時也將權力之手伸得更長。當瑪莉亞知道鎮長也變成共犯時，她明白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要揭露艾德海德的罪行，就必須將這份資料直接呈給比鎮長擁有更高權限的城主。
女神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更加悲傷。固執的艾德海德或許會無視這道聲音，但她不會。就算被視為冷血無情之人，她也要在故友犯下更大的錯之前阻止他。
為了確認證據，瑪莉亞和莉莉在某天外出布施時私下談話。莉莉將證據藏在家中隱蔽處，於是兩人說好晚上一起到莉莉家用餐，而瑪莉亞會趁夜趕車前往遠方城市。雖然聽起來很危險，但受過女神加護的瑪莉亞保證自己的旅途必定平安無事，原本有些不安的莉莉終於放下心來。
那是落日西照，人們在餘暉中三兩返家的時間點。
因此談好了計畫，認為一切都會順利的兩人放鬆了警惕，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危險。
當瑪莉亞回頭時已經晚了。
載滿貨物的大型馬車撞飛瑪莉亞，斷線風箏般的她滾落到馬車前方，被絲毫沒有減速的車輪直接輾過。馬車大力撞上街道旁商店的牆壁，傾斜翻覆的厚重貨物壓垮了車架與駕駛。
在慌亂的圍觀群眾湊近之前，目睹一切的莉莉修女雙腿癱軟跪坐在地，眼睜睜看著那紅白交雜的腥熱液體流向自己腳邊。
「為、什麼。為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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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坎鎮前日發生的重大交通事故，在來往的商旅與居民間引起軒然大波。
馬車事故導致兩人死亡。其中一名是神殿的瑪莉亞修女，另一名則是馬車駕駛。根據治安隊的調查，駕駛可能是因為連日工作過勞，才會在送貨途中撞上瑪莉亞修女。因為瑪莉亞修女在當地德高望重，居民的熊熊怒火將貨運行燒得焦頭爛額。他們不但要接受一連串勞務法律檢查，也必須賠償巨額撫卹金給兩位亡者的家人。
馬車駕駛的家人得到了妥善的照顧，孑然一身的修女則由神殿代為收下撫卹金。悲痛的艾德海德大神官淚流滿面，在眾人面前宣示會延續瑪莉亞修女的遺志，將這筆財富用來幫助更多孤苦無依的人。
眾人對這場意外悲痛不已。他們失去了一位偉大而善良的修女。
葬禮當日，墓園擠滿了來弔唁的居民。其中不乏曾受過修女恩惠，從遠方趕來的人們。
儀式會場中，身著黑色喪服的莉莉修女憔悴地歪坐在長椅上，由幾位擔心的修女與婦人看顧。自從目睹瑪莉亞修女的死之後，莉莉就變得難以進食，不管什麼食物塞到嘴裡都會覺得噁心而嘔出來，只能勉強喝些清水。身體虛弱的她靠其他人攙扶，才勉強來到墓園會場。
莉莉愣愣的望著儀式進行，旁人搭話也沒有回應。當瑪莉亞修女的棺木下葬，大神官走到講台上引領大家吟誦禱文時，她終於忍不住低泣出聲。
不久後，莉莉修女申請離開神殿，回歸普通人身份。
原本這不合規矩，但大神官作主批准了這份許可，並給她一筆豐厚的生活資金。大神官溫和的表示瑪莉亞修女也會希望她過上好生活，禮數周全的親自將莉莉送出神殿。
離開神殿的莉莉沒有打算待在帕坎鎮，委託相熟的人在最短時間內整理行囊，準備乘上前往遠方的客船。所有人都認為她是不想觸景傷情，來到港口送別的人們還寬慰了莉莉幾句，即使不再侍奉女神，瑪利亞修女和大神官都會庇佑莉莉。莉莉一定會過得幸福。
揚帆啟航。莉莉望著琉璃般的美麗海面與遠去的故鄉，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
既怨恨，又悲涼。
瑪莉亞修女死去的那天，她藏在家中的證據全消失了。豐厚的旅費是對她識相之舉的「褒獎」。如果瑪莉亞修女沒能改變任何事，她也不能。對已經失去信仰的她，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孤身站在小山丘上的帕坎女神，遠望那艘帆船消失在海平面一側。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
帕坎女神知道，變成平凡女子的莉莉不久會與平凡的男子結婚，當起全職家庭主婦。她會徹底屏棄侍神之人的驕傲與過去，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活至終老。
帕坎女神也知道，如果瑪莉亞沒有聽見她的神諭，仍會一生致力於行善，終身未婚的她身邊會有許多學生與朋友圍繞。她將度過雖然不富裕卻溫暖滿足的人生。
但是沒有如果了。
瑪莉亞遭人毒手，莉莉離鄉背井。
人的時間明明是那麼短暫。為什麼如此執著虛榮，為什麼從前那個純真的孩子變樣了呢？
她回顧已經變得繁華興盛的帕坎鎮與神殿最後一眼，黯然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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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帕坎女神隱在人群之中，走訪那些沒有名氣且貧困破敗的小神殿，為其施予神力的恩惠。當小神殿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信仰基石，不再需要扶持，帕坎女神就會悄然告別，再次前往下一處。
偶然行經那些繁華的大型神殿，她會作為訪客去和老朋友打個招呼，但不會久留。同樣是擁有深厚信仰的高位神，若是待久了反客為主就有失禮數。
即使離開了神殿，女神依舊慈悲為懷。她希望人們安居樂業，善心之人可以得到回報，但無論走遍多少個城鎮，結成的善果與人之業果相比總是那麼微不足道。
遠方的帕坎神殿在神官們的經營下變得更加興盛，更加富麗堂皇，更加暗潮洶湧。帕坎女神因為越趨廣泛與深厚的信仰之力，神力不斷增強，但這反倒讓女神更加傷心。
因為神官們自豪於為神殿塑造的榮景同時，也逐漸習慣於操弄別人來謀求利益。向神殿跪拜的信徒們忠貞而虔誠，即使他們從不知曉朝聖的神殿中並沒有女神本人，只有當初為了關照子民而留下的使魔與使徒。
女神從不期望這種興盛，卻也無法真正責怪並非大惡之徒的他們。
——十年過去了。
——百年過去了。
神界的時間流動與人界不同，不僅相對緩慢，消息流通也沒有那麼迅速。即使如此，帕坎女神流浪的時間也已經久到足以被廣傳為神界常識，聽聞的眾神無不為此嘆息。明明是擁有深厚信仰與強大神力的女神，卻被自己疼愛的孩子們傷透了心不願歸鄉。
而且直到現在，帕坎神殿的神官還是沒能自省。那份貪婪不但沒有減退，反倒依循血脈姻親的關係自成一脈，繼續傳承與壯大。偶有知情的侍神者，也在權力壓迫下選擇閉口不言。
⋯⋯就像過去的莉莉一樣。
神界、人界與地界，各自有著嚴格的限制。若是違背規則介入與自己沒有直接因緣之事，即使是高位神明也得吃上不少苦頭。因此才需要能夠降神、能夠傾聽神諭的神官，以及其他侍神之人。
神秘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沒有媒介的女神，對沒有跨越界域的人類影響極其有限。雖說對真正的欺神者要降下神罰相對容易，但女神不忍心。很多身負罪業的孩子，並不是生來有罪，也不是生來便有惡性。
曾經，神殿肩負著照顧弱者的使命。無家的流浪兒、清貧而生活無以為繼的孩童——都是需要呵護的珍貴孩子。女神與使者雖會施予恩惠，但更重要的是在孩子羽翼未豐前守護他們，直到他們能夠自力展翅高飛時，選擇自身所望的人生方向。
現在，傳承已經徹底變樣了。照顧弱者的善舉被扭曲為洗腦與培養屬下的系統，長大的孩子們失去了選擇的自由，只能在前人定好的道路裡越陷越深，最終被同樣的罪孽給吞噬。無知的信仰者被知情者聚集起來利用，利用女神的威名，高舉為了女神的大旗去欺瞞別人、斂財奪權。如今的神殿早已不再神聖，成為批量生產罪業之果的藏污納垢之地。
女神傷心的看著一切，對原本單純的孩子走向惡道積累惡行無比心痛。儘管失望過許多次，女神依然為他們祈禱，希望他們能早日醒悟，減輕去往地界時的罪孽與刑罰。
然而沒有人回應這份祈禱。
女神所見唯有不斷反覆的結局，宛若詛咒般代代繼承的輪迴。
——希望你們不要行惡。
但，慾望總能輕易被權力、名譽、財富等世俗之物撩動。
——希望你們可以改過行善。
但，踐踏他人總比犧牲自我更加容易。
——希望你們別再冒用神名欺騙信徒。
但，普通人要分辨人的意志和神的意志太過困難。
女神多次將視線投向故鄉，也多次黯然離去。
總有一天，會真正出現打破這輪迴的醒悟之人嗎？
女神並不知道。
歲月流轉，時至今日。
帕坎女神依舊傷心遙望那座不再鄰接美麗琉璃海的神殿，在外流離不得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