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匠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是被時流遺忘,被掩埋在時間紀錄裡的故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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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的房間中,突兀奏起的柴火燃響聲與暖紅的火光一同填滿整個空間。
搖曳的光影映照出點燃光源的人影。一名身著筆挺西服、頭戴紳士帽,五官端正的年輕男子,正隨意彈去白手套上的些許煤灰。
自火堆中飄散出的零散星火自房間中心向外擴散,在這些轉瞬而逝的微弱光軌間,短暫映亮地板上的某個物體。那是——人影。低頭伏地,在沒有光源照射時,宛若和地板合為一體的人影。
房間中除了不時響起的劈啪聲外沒有多餘聲響。
戴帽子的男人用若有似無的微笑凝視火堆,似乎在等待什麼。跪著的人則始終維持相同姿勢,像一尊沉默的石刻雕像。
時間持續流逝。
忽然,星火飄散的流向變了。男人扶正帽子,伴隨皮靴叩響地板的聲音,轉身面對跪伏許久的人。
「最後讓我再問一次吧。你想好了?」
「是的,帽匠先生。我願為這場戰爭奉獻一切。無論會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
仰面迎上的是張稚氣未脫的少年臉孔。
雖然額頭帶著紅中泛青的印子,表情肌肉也因長時間不動稍顯僵硬,那對黑亮瞳孔中蘊含的仇恨之火,卻遠比這房間中唯一的火光更為熾烈、更為明亮。
被稱為帽匠的男人靜靜打量著少年。
這是習以為常的場景——曾跪在這裡的人不只眼前的少年。來去的人們多不勝數,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曾變過的,僅有他們眼中那份過於堅定的意志。
既然如此,任何話語皆是多餘。
準備工作已經完成。
帽匠回身面向火堆,像指揮家般大幅展開雙臂。火花倏然暴漲至天花板處,如同有自我意志般匯聚成一團熾熱火球,在激烈但有序的搖盪中,逐漸勾勒出類似人形的輪廓。
當人形的臉部線條變得清晰,帽匠收臂劍指少年。成形的火人立刻襲向少年。
「咿⋯⋯!」
火焰纏身的瞬間少年下意識驚呼出聲,但事先受過的魔術基礎教育讓他逼迫自己緊握拳頭,強忍逃跑的衝動待在原地。
不是所有人都能來到這裡。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了,如果只因這點小事動搖,不但會導致儀式失敗,之前的無數努力也將付諸東流。而那是少年絕對不想看見的。
「嗚⋯⋯呃、啊⋯⋯」
即使少年做好了覺悟,也不可能免除儀式帶來的痛苦。少年蜷縮在地緊咬牙關,盡可能讓自己不發出丟人的哀嚎聲,然而不時從唇間逸出的悶哼與身體痙攣依然如實反映他的煎熬。
帽匠壓了壓帽沿,靜靜注視眼前的一切。
房間內很快重歸寂靜。身上火焰全數熄滅的少年躺倒在地,一動不動。
帽匠依然靜靜注視著。
——事實證明,少年沒有辜負這份等待時間。
起初,像是關節活動有些卡頓的木偶,從指尖調整抓握;掌握適當的力道後,先用雙手撐起上半身,接著,從腰部、膝蓋、腿部,最後是足部。雖然是僵硬而不協調的姿勢,緩慢起身的少年在確實穩固站姿後,向帽匠走近一步,用有些生疏的軍儀行禮。
「向您問好⋯⋯帽匠閣下。」
「嗯,你做得很好。身體完全適應需要三天左右,盡力熟悉前人的饋贈吧。」
帽匠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個信封和狗牌,交到少年手上。
「明早和情報部的喬打聲招呼。他會告訴你之後該做的事。」
「遵命,閣下。」
少年的手在撫過狗牌上的名字時,微不可見的顫抖了一下。再次沉默行禮後,少年走入牆壁角落狹長的洞穴通道中,足音在黑暗中漸行漸遠。
「之前的空缺已經補上了。別心急,長期部署還有許多要調整的方針。會有你們再次發揮的機會。」
似乎是應和帽匠的低語,原本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影子平靜下來。透過自己特殊的魔眼,帽匠能清晰看見房間中「熱鬧」的景象——在戰爭中亡故的基層士兵,軍官,或是親近的戰友,整齊的組成列隊,等待發號施令。
失去生命的他們忌諱陽光,需要待在黑暗中才能行動,但沒有實體始終讓他們能做的事極其有限。除非附著在適合的容器上,與容器共享知識與記憶,合而為一來行動。
男子作為羅克國的軍人,以「帽匠」之名為代號,掌管羅克國的情報部。從人員招募、選拔到培訓,帽匠用其他國家無法模仿的方式,將羅克國的情報單位經營成不會被輕易擊潰的堅固鐵桶。
這是無人知曉的秘密。
在這個神秘已經失落的時代裡,他是繼承魔術經典與古老魔術師的教導,隱於俗世的亡靈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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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亂的時代。雅謝大陸上的戰火已持續數年不斷。
二十年前,雅謝大陸上的普瑟蓮帝國本是最強大的國家,但在與敵國的戰爭中逐漸衰退,民心的背離與人民的怒火將最後一位帝王趕下王座,迎來了帝制走向共和的改革時代。
然而,共和不代表和平。在國家轉變的過程中,兩股不同的政治勢力幾經衝突後徹底決裂,爆發的內戰將國家一分為二。
由貴族派軍團為領頭的共和政府,將南方歷史悠久的古都做為據點的羅克國。
以平民派的領袖為首組成的人民議會,將北方分散的鄉村劃為領土的普爾克國。
政治主張的差異,導致兩方從最初就斷絕了和談這一可能性。他們的分針,只有徹底殲滅對方、或是將對方徹底趕出雅謝大陸,獨自統領這片土地。
雙方接連不斷的戰爭讓雅謝大陸陷入一片荒蕪,帝國與異國原有的經濟與外交路線也幾乎陷入停擺。而這引來了第三勢力——來自海洋另一端韋斯大陸的斯提特共和國。
在普瑟蓮帝國仍存在的時期,斯提特與普瑟蓮有著長久而穩定的貿易關係。歷史悠久的帝國與年輕的共和國可說是互補的關係,遙遠的地緣關係也不會直接產生領土衝突。
失去這樣一名貿易夥伴是可惜的事實。為了能和新政體繼續維持貿易——如果能簽訂對本國條件更優渥的新契約那是最好——懷著這樣的目的,斯提特以調停為名義派遣了部分軍官與外交員駐紮於中立貿易城市,適時介入大型衝突。
兩國內戰中,最初擁有底蘊的羅克國佔據優勢,但上級階層的腐敗反倒讓普爾克國後來居上。調停者的存在,則讓兩國始終維持在平衡的局勢之下。
然而,有一個讓斯提特的官員們感到不安的要素。
那就是帽匠。
情報機關的營運並非易事。和其他部隊相比,情報員的潛伏技巧遠比戰鬥力更難培養,若是身份敗露,身死事小,被抓捕後洩露情報才是最嚴重的打擊。
一名訓練有素的情報員,至少需要花上數年培訓與融入目標環境;即使放低標準,只求能達到勉強執行情蒐任務的程度,少說也需要幾個月的時間。但,羅克國情報部卻沒有這種人員青黃不接的困擾。
因為作為調停者的斯提特國與羅克國達成了合作協議,雖然無法得知培訓方式的機密,也多少能從各種管道知道一部分內部情報。但知道的越多,斯提特國就越因為這種異常心驚膽顫。
有句推理小說的名言是:當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唯一剩下的那個無論再怎麼離譜也是真相。當斯提特國的本國情報部用無數方式確認傳回的情報真偽後,斯提特國的高層官員只能接受送到書案上的那份資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三天。
帽匠培養一位菁英情報員,只需要三天。
若是三個月還能理解,三天完全不可理喻。那些因為身死而被知曉的情報員們,絕非身手拙劣的新人,其中甚至有以學生身份活動的年輕孩子。仔細調查其童年成長背景,也沒有一絲能和情報機關扯上關係的可疑之處。
這樣的存在作為同盟者或許是可靠的,但⋯⋯
若是成為敵人呢?
斯提特國和兩國同時維持著合作關係。雖然派遣團作為調停者的職責是維持平衡,但最重要的,始終是選擇讓斯提特國能獲得最大利益的選項。
原本作為第一選項的羅克國因為政治腐敗,其價值在不斷下降。普爾克國雖然政治主張與斯提特國略有分歧,但在斯提特無法永遠將資源投向他國內戰的前提下,扶植可控的魁儡政權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如果主要方針確定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確保變數不要存在。
斯提特本國情報部在獲得高層的授意後,向派遣團下達了一項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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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一天的軍務後,帽匠伸展著僵硬的身體,朝已經改造為魔術工房的地下室走去。
亡靈魔術並非沒有缺點。讓執念未消的靈魂留存於世需要持續消耗魔力資源,附身也需要尋找適當人選,在對方配合的情況下才不會產生排斥反應。雖然施術效率很高,但準備成本也相對高昂。
幸而人選挑揀這種表面的工作可以仰賴國家的支援,他只需要過目最後的名單,省去不少麻煩。魔力資源必須靠自己從大氣中凝聚,雖然收集的量不多,但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暫時不成問題——
帽匠停下腳步,臉色鐵青的看著微開的工房門扉。
工房可說是魔術師的生命,因為許多魔道具在施術時會與術者生命相連。如果被外人隨意觸碰不只會引發反噬,直接喪命也有可能。
懷著十二萬分警戒,帽匠緊握懷中武器,緩緩打開了門。
聽見帽匠進門的動靜,房內的「人」轉過頭看著他。
燃燒的火堆旁豎立著五道黑影。
之所以說是黑影,是因為除了輪廓外無法辨清其面目,雖然能看見形體,卻飄盪著稍顯扭曲的虛幻感,似乎隨時會消失不見。
「是您!?」
面對意想不到的來客,帽匠的戒心旋即消散,用最快的速度屈膝行禮。
「好久不見,師父。您們今天為何前來拜訪?」
那是改變了帽匠一生的五位魔術師。雖然沒有實體,但掌握了古代傳承的他們絕不能和一般亡靈相提並論。即使他們選中了帽匠作為繼承者,不過帽匠自認作為弟子,在一眾各有神通的師兄弟間還不夠成熟。因此他對師父們存有相當的敬畏之心。
面對許久不見的師父,帽匠同時感到疑惑。自離開入門階段後,即使不需要面對面,師父也能知道自己的近況,很少像這樣直接顯現本體。雖然還不知道原因,但想必有大事發生。
片刻沉默後,數道由魔力構成的字符開始在空中排列成句。知道這是師父們傳話的手段,帽匠耐心地等待字句完成,但當他看清短文的內容後,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什、麼?這⋯⋯師父,這是 真的嗎?」
魔術師們沒有回答。
一陣火光閃爍後,黑影們如煙霧般消散而去。
獨留沉默不語的男人佇立在房間中。
直到燃盡的柴火熄滅,那道身影都沒有移動過。
一週後。
羅克國軍用機場,往首都的班機。
停機坪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但卻比平常紛鬧許多。這趟班機是與斯提特國合作的聯絡特機,出現在這裡的軍官都有一定階級,即使如此數量也比平常多上不少。
帽匠沒有讓人送行的習慣,所以他所搭乘的班機起飛前機場通常很冷清。今天他一反常態允許送行,所有擁有資格到場的人全都聚集到了候機坪,也引起不少討論與疑惑。
「帽匠,平常你不是不讓人送行嗎?今天怎麼搞出這種大陣仗?」
當引起騷動的當事人到場後,一名與帽匠關係較親近的上級軍官走過來打招呼。
帽匠往他身後的方向瞥了一眼。許多打過照面的同僚都聚在那裡。為了這次出行,他事先通知了不少人,結果並沒有讓他失望。
「因為是趟意義非凡的旅程啊。」
——因為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帽匠緩步走上鐵梯。
進入機門前一刻,停了下來,轉身面對停機坪上的人們。
「那麼——各位請多保重。」
將紳士帽放在胸前,帽匠優雅的對所有人行了一禮,隨後隱入機艙。
艙門關閉,軍機起飛的風壓讓送行的人們掩面阻擋沙土。
高升的機體在他們眼中逐漸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另一邊,透過飛機玻璃窗往下眺望的帽匠,等到那些人影都成為模糊黑點後才收回視線。
這並不是趟普通的行程。除了身為羅克國情報部總長的他,不遠處各自忙碌的斯提特國軍官們肩上皆是星光閃爍,如果發生意外,必定會下起一場壯觀的流星雨。
「真是⋯⋯了不得啊。」
分不清是感嘆,抑或嘲諷的語調。輕壓帽沿的帽匠臉上,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淺笑。
這時,有個表情嚴肅的壯碩軍官來到帽匠面前。
「您好,帽匠閣下。我是斯提特情報部的克勞德中校。」
「哦?克勞德中校,你好。」
「雖然旅程短暫,但抵達目的地前由我負責接待您。如果有什麼需求請隨時告知我。」
「這樣啊⋯⋯」
托著下巴的帽匠露出富有興味的表情。
「那麼,陪我稍微聊聊家常吧。畢竟枯坐著等待也很無聊。中校應該成家了吧,有孩子嗎?」
「啊,是的。我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剛上高中,女兒上個月剛滿十歲。」
像是要證明自己的描述,克勞德取出一張家庭照。溫柔的女性和嬌小的女孩依偎在男人身邊,而兩個活潑的少年分別攀在男人的手臂與後背上,充滿活力的笑著。
真是張典型的斯提特家庭照啊。帽匠心想。
「很有精神的孩子。將來想必會成為優秀的人才。」
「多謝讚美。」
「我可不是在說場面話喔。看得出那兩名少年有資質,從軍後想必會繼承父親的遺志立下功績吧。克勞德中校,你可以提前為自己無法注視的這份未來而自豪。」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帽匠閣下。或許羅克國的文化不同,但這在斯提特國並不是能拿來當玩笑的話題。」
「不,我很認真喔?因為我們是——命運與共的同伴啊。」
機身猛然劇烈晃動起來。
早有預料的帽匠抓住椅身保持平衡,機內卻陷入一片混亂。他平靜地看著大聲呼喊隨機人員、確認狀況的那些軍官們。身旁的克勞德中校猛然轉過頭,揪住他的衣領。
「帽匠,你做了什麼嗎!?你想毀了斯提特和羅克之間的友好關係嗎!」
「你錯了,我並沒有做任何事。」
果然如此啊。
觀察對方的神情之後,帽匠心下嘆息。
根據師父所言,天命不可逆。即使找藉口錯過飛機,依然有其他終結等著他,這是他的命。
苦惱過,掙扎過,最後他選擇欣然接受,笑著讓眾人盛大的為自己送最後一程。而現在中校和其他人的反應,讓他在最後確認了一件事。
——他是唯一知道這班飛機將駛向何方的人。
答案其實很單純。
充滿算計的斯提特高層們重視利益,不會讓精心培育的人才白白送死,但那只限於「自己人」的範疇。若是政敵的手下,用來作為棄子正適合不過。損敵利己,多麽划算的一筆交易,不是嗎?
所以他們將和帽匠一起走向終結。
他們將要迎來的死無關戰場、無關榮耀、無關忠誠。就像古代的俑人那般,他們全都是為了消除羅克國懷疑,為了讓計畫萬無一失執行——由斯提特送給帽匠的華麗陪葬品。
看著中校那因為無知而真心實意發怒的臉孔,帽匠心中生出一絲憐憫。
「我們交集於此,只因為命中注定到此為止。」
「別擔心。不會寂寞的。」
「來吧——作為同樣被命運拋棄的同伴,一起上路吧。」
那一天,某座山綻放出了燦爛耀眼的煙花。
綴著鮮亮火光的帽子與眾多星星一同墜落,而後不復閃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