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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 Wangchuan 7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一卷


第九十九章 黑域的秘密



2025年10月22日,夜晚,雪之国北部山区。

直升机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旋翼搅动着冰冷的夜风。下方几乎看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嶙峋的岩壁与被积雪覆盖的荒地延伸至黑暗深处。

小丑坐在机舱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搭在膝盖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色服装,白色面具般的妆容在机舱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即使飞行途中遭遇颠簸,他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不耐烦,只是透过舷窗观察着越来越近的山谷。

“总统阁下,黑域基地还有三分钟抵达。”

驾驶舱传来瓦伦蒂娜的声音。她用德语汇报完毕,又切换成俄语向地面人员确认降落区域。

小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这次视察并非临时起意。过去几个月,雪之国境内陆续出现了不少来历不明的穿越者。有些人手无寸铁,只带着陌生的衣物和奇怪的知识,有些人却携带武器,甚至掌握连雪之国研究人员都无法解释的技术。

瓦列里的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小丑不喜欢这种低效率的工作方式。与其派人满山遍野地搜索,不如弄清楚虫洞究竟如何运作,直接掌握那些人出现的规律。

如果还能借此恢复与美国方面的联系,那就更好了。

直升机最终降落在一处隐蔽的平台上。

黑域基地的入口藏在山体之间,外墙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打开沉重的金属门,向小丑行礼。门后并不是常见的现代化实验大楼,而是一片令人感到压抑的地下空间。

巨大的岩柱从地面延伸至高处,粗糙的石壁上保留着天然的裂纹。走廊地面没有铺设常规瓷砖,仍是原有的沙土与岩层,只在必要位置加装了金属支架和照明设备。

某些岩壁上还留有难以辨认的雕刻。

瓦伦蒂娜跟在小丑身后,扫了一眼那些古怪的石像,没有发表意见。

“这里倒是很有历史感。”她说。

“历史感?”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更愿意称之为前任留下的装修遗产。”

海因茨·贝克迎了上来。

这位研究人员穿着白色实验服,胸前挂着几张通行证,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却挂着一副自信的笑容。他身后跟着几名技术人员,其中一人手里还抱着一叠厚厚的实验报告。

“总统阁下,欢迎来到黑域。”

小丑看了看四周。

“你倒是挺会挑地方。这里看起来不像实验基地,反而像某个邪教的地下神殿。”

海因茨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您还真说对了一半。我查阅过一些旧档案,这里或许是赫卡尔共和国前总统塞耶秘密进行某种撒旦崇拜仪式的场所。那些雕刻的年代无法确认,有些图案甚至不属于我们熟悉的文化体系。”

听到塞耶的名字,小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又是塞耶。”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家伙留下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偏偏还能让后人替他收拾烂摊子。”

海因茨识趣地闭上嘴。

小丑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基地深处一台庞大的装置上。

那是一台刚刚安装完成的环形设备,外部由数层金属框架组成,粗大的管道沿着岩壁延伸,连接着旁边的能源控制系统。设备中央留有一个圆形空间,周围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和调节装置。

整体结构让人联想到欧洲的大型粒子对撞机,只不过规模较小,设计也明显针对另一种未知现象。

“这就是你三个月前申请经费时承诺的东西?”小丑问。

“准确来说,是经过三个月升级后的原型机。”海因茨立即回答,“我们试图利用高强度能量场模拟虫洞形成时的局部环境,再通过测量空间扰动,寻找虫洞开启的条件。”

“说简单点。”

“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有人能穿越虫洞,为什么有些人会出现在雪之国,以及我们能不能主动打开一条稳定的通道。”

小丑终于露出了一点兴趣。

“继续。”

海因茨赶紧带他来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

“根据现有记录,虫洞出现时往往伴随异常能量集中。如果这种判断正确,那么我们可以尝试把能量汇聚到一个特定区域,制造类似的空间条件。”

“也就是说,误入虫洞的人有可能被吸引到这里?”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目前还没有经过验证。”

小丑冷笑一声。

“如果真能做到,瓦列里就不用到处追人了。所有穿越者都集中到黑域,登记身份,检查装备,再决定怎么处理。顺便想办法恢复与美国的联系。”

他忽然转过头,盯住海因茨。

“不过,我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有些人带着武器过来。”

海因茨眨了眨眼。

“这可能只是偶然。”

“偶然?”

小丑的声音陡然提高。

“一个人穿越到陌生世界,随身带着武器,知道如何使用,甚至可能还接到过某种任务。你告诉我,这叫偶然?”

海因茨额头冒出冷汗。

“总统阁下,请息怒。我们正在分析相关案例。”

“息怒个屁。”

小丑转身走向控制区。

“少跟我讲这些漂亮话。开始实验,我今晚要看到结果。”

技术人员立即各就各位。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环形装置逐渐启动。指示灯依次亮起,能源读数缓慢攀升。控制台上,一条条曲线开始变化,整个地下空间都传来细微的震动。

瓦伦蒂娜站在观察区,双臂交叠,目光紧盯着设备中央。

她见过许多危险的实验,也亲自驾驶直升机运送过各种不稳定的研究成果,却从未见过有人试图直接撬开空间本身。

几分钟后,设备发出一声沉闷的警报。

所有读数骤然下降。

环形装置停止运转,中央空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光芒,没有裂缝,也没有任何异常现象。

控制室陷入尴尬的安静。

海因茨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解释。

小丑慢慢转过头。

“所以,这就是你的成果?”

“第一次实验失败并不意味着整个项目没有价值。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整参数,可能是能源频率,也可能是空间定位……”

“经费从哪里来,你还记得吗?”

海因茨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甚至显得相当和蔼。

“下次申请经费之前,先想想这笔钱该从哪里扣。你那些账目,我不是完全不知道。研究可以失败,但别让我觉得你只会拿钱填自己的口袋。”

“总统阁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会改进设备,下一次一定能拿出更可靠的结果!”

小丑没有再理会他,径直朝出口走去。

海因茨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红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敢长长地喘一口气。

瓦伦蒂娜跟着总统离开基地。她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多嘴。

回程的直升机上,小丑坐在后排,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黑暗。直到飞机升至山脊上方,他才开口。

“瓦伦蒂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担任铁翼空军纵队司令吗?”

“因为您认可我的能力,总统阁下。”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小丑转过头,透过厚重的镜片观察她。

“你是女性,是西班牙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却能适应这里的环境。你的存在本身就说明,雪之国并非只接纳某一种出身的人。我也看中了你过去作为运动员训练出来的体能、纪律和抗压能力。”

瓦伦蒂娜挺直了背。

“感谢您的信任,总统阁下。”

“但不要把我的信任当成永久有效的护身符。”

他的语气平静,反而令瓦伦蒂娜更加紧张。

“你喜欢把不听话的人吊在直升机外面,或者找个机会把他们扔进海里。我不反对必要的惩戒,但一个指挥官不能只会惩罚别人。面对潜伏的反抗军,你得有判断力,有情报,有策略。该出重拳的时候不能犹豫,该收手的时候也不能因为面子继续逞强。”

瓦伦蒂娜咽了咽口水。

“是的,总统阁下。”

“如果你只是因为喜欢权力,或者想让我把你变成吸血鬼,才拼命往上爬,那么你迟早会犯下致命错误。”

瓦伦蒂娜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确实渴望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星尘辐射带来的良性变异已经让一些人拥有了远超常人的体能与寿命,而吸血鬼在她眼里,则代表着更进一步的进化。

但她不敢在这个时候承认得太明显。

小丑看向舷窗外的群山。

“你应该明白,雪之国不是运动场。输掉一场比赛,还可以重新训练。输掉一场真正的战争,付出的代价可能是你自己,是我,也是所有跟着我们的人。”

他停顿片刻,声音变得更冷。

“如果你不够努力,下一次被吊在直升机外面的,或许就是你。也可能是我,甚至是其他人。”

瓦伦蒂娜背后渗出冷汗。

“是的,总统阁下。谢谢您的教导,总统阁下。”

她下意识用西班牙语低声补了一句:“Sí, señor presidente.”

随后,她立刻重新切换成德语,报告返航路线与剩余燃料。

小丑没有再说什么。

直升机穿过夜色,朝乐园总统府的方向飞去。下方的山峦逐渐远去,黑域基地重新隐没在岩壁与积雪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台刚刚失败的装置,仍然静静地停在地下深处。

它没有打开任何通道,也没有带来任何人。

至少今晚没有。


第一百章 被推向虫洞的人


几天后,雪之国,乐园总统府。

会议室里没有开窗,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光。长桌两侧坐满了身穿将军制服的高级官员,肩章与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林发儿、卡尔诺·卡巴诺夫、奥托·冯·克劳恩、维克托·雷斯库、瓦伦蒂娜·莫雷诺、海因茨·贝克、瓦列里·索科洛夫和伊戈尔·科瓦奇都已到场。

坐在主位上的小丑没有急着说话。

他戴着白色妆容,红色衣服在一众深色军服之间格外醒目。面前摆着几份刚送来的机密文件,他正逐页翻阅,偶尔用钢笔在某些名字旁边做下标记。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些资料来自不同渠道。瓦列里的人长期监视着雪之国境内的地下组织,整理出反抗军近期的活动轨迹、资金往来,以及他们试图接触军方人员的证据。另一部分情报则来自安东。

小丑的儿子一直在五月花共和国活动,借助自己的身份与人际关系,接触到了娜塔莎及其周边的反对派圈子。那些人并不全是反抗军,有些只是希望改变现行制度,有些则试图揭露政府内部的问题。

在小丑看来,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反对派可能令人厌烦,反抗军却可能直接威胁政权。若不能分清楚谁在表达不满,谁在筹划行动,政府的情报系统迟早会被自己的恐惧拖垮。

他翻过一页,忽然停住了。

文件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金云盛。

小丑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握着钢笔的手已经逐渐收紧。

报告显示,金云盛近期与一名身份尚未完全查明的地下联络人有过多次接触。双方的谈话涉及边境巡逻、拘押人员的转移路线,以及如何向反抗军传递内部消息。

其中一份记录甚至指出,金云盛可能正在帮助对方寻找进入某处军事设施的机会。

小丑缓缓合上文件。

“这份情报是谁核实的?”

瓦列里立即起身。

“总统阁下,主要内容来自我们对相关人员的持续监控。部分接触记录已经交叉验证,但具体行动计划仍需要进一步确认。”

“也就是说,你认为他正在与反抗军合作。”

“是的,阁下。”

小丑没有立刻回答。

金云盛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过去那些年里,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艰难的岁月,在西格玛收容井的阴影下共同求生。那时,他们不必时时猜测对方是否藏着另一副面孔,也不必担心一句无心的话会成为日后的罪证。

然而,如今坐在会议室里的小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够与朋友分享困境的曼海姆博士。

他的真实身份被层层掩盖。对外发言时,他会利用血族能力改变声音,早年也早已通过整容改变容貌。那些旧友只知道眼前这位总统,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他们曾经并肩走过黑暗,如今却可能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小丑将文件放到桌上,抬起眼睛。

“把金云盛抓起来。”

瓦列里点头,却没有立刻坐下。

“总统阁下,我明白命令。不过,还有一件事必须提醒您。”

“说。”

“如果未来安东继位,他可能会重新审查这些旧案。金云盛毕竟是您过去的朋友,倘若安东知道这层关系,恐怕会认为其中存在私人恩怨。以他的性格,他也许会选择释放对方,甚至公开某些被隐瞒的事情。”

几名将军交换了眼神。

安东与父亲的政治理念并不完全一致,这一点并非秘密。虽然他尚未公开挑战小丑,但他对某些强硬手段的态度,已经让部分高层感到不安。

小丑盯着瓦列里,眼神冷得像冰。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因为过去的交情,就放任一个可能向反抗军泄露机密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统阁下。我只是认为,审讯和处理程序应当更加谨慎。”

“关键时刻,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是非分明。”

小丑猛地把钢笔拍在桌面上。

“但我也知道,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是我的朋友,就让他继续危害国家安全。”

他停顿片刻,随后说出下一道命令。

“边境附近不是一直有不稳定的虫洞活动吗?把金云盛带过去,直接送进去。”

会议室里顿时没有了声音。

海因茨下意识抬起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瓦伦蒂娜的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变化,随后便恢复了平静。

瓦列里却迟迟没有回答。

“总统阁下,您的意思是,将他投入虫洞?”

小丑抬起头,怒意终于显露出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瓦列里立即立正。

“明白,阁下。”

“那就去办。至于他会被送到什么地方,不在我们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

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老人始终没有参与讨论。

听到金云盛的名字时,他轻轻抬起眼皮。

如今命令已经下达,他只是将雪茄放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没人看得出他究竟是赞同孙子的果断,还是对这场旧友反目的结局感到惋惜。

第二天早上七点,凯文经营的夜店还没有正式营业。

店里的工作人员刚刚开始整理桌椅,楼上也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金云盛原本正在房间里休息,听见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有人提前来谈生意。

紧接着,房门被人重重推开。

瓦列里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走进来。

“金云盛?”

金云盛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你们这是干什么?”

“奉总统命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瓦列里说得客气,身后的士兵却已经散开,将房间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凯文听见动静,从楼梯上匆匆跑下来。他看见士兵包围了金云盛,脸色一下子变了。

“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瓦列里没有回答,只示意手下上前。

凯文的家人也闻声赶来。有人试图询问原因,有人慌乱地拉住士兵的袖子,恳求他们至少让金云盛换件衣服,或者先听听解释。

“求求你们,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不能就这样把人带走!”

一名家人几乎哭出了声。

瓦列里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是国家安全事务。你们最好不要妨碍公务,也不要试图联系其他人干涉调查。否则,后果自负。”

凯文站在楼梯旁,眼睁睁看着金云盛被带走。

金云盛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士兵已经推着他走向门外。几秒钟后,几辆黑色车辆启动,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夜店重新安静下来。

凯文的母亲扶着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其他人围在一起,反复询问有没有办法打听消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该向谁求助。

凯文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楼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凯文?”

刘望川的声音从五月花共和国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

凯文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即说出话。听见熟悉的声音后,他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望川……”

只喊出这个名字,他便哭了起来。

刘望川立刻坐直身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凯文想要解释,可是每当他努力开口,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断断续续的话语混在哭声里,刘望川只能勉强听清金云盛被带走了,以及那些士兵根本没有给家人询问的机会。

“他们一大早就来了……什么都不肯说……我们求了他们很久,可他们还是把人带走了……”

凯文哭得喘不过气。

刘望川握紧手机,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你先别急,慢慢说。我在听。”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刘望川知道,自己此刻不在雪之国,既无法陪在凯文身边,也没有能力直接把金云盛救回来。他甚至不清楚总统府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你现在身边有人吗?”他轻声问。

“有……可是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先别一个人待着。找家里人陪着你,喝点水,别一直哭得喘不过气。”

凯文努力吸了吸鼻子,却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

刘望川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一直握着电话。

过了一会儿,凯文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

“望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

刘望川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先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电话那头又传来哭声。

刘望川没有挂断。

有时凯文会低声说几句话,有时沉默许久,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刘望川便隔一会儿回应一句,告诉他自己还在听。

两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一夜,凯文始终没有真正停止哭泣。

而电话另一端的刘望川,也始终没有放下手机。


第一百零一章 金云盛的问题



几天后的傍晚,雪之国乐园总统府。

小丑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电话,神色阴沉。窗外的庭院已经亮起路灯,修剪整齐的灌木在夜风里微微摇晃,远处的警卫沿着围墙来回巡逻。

电话那头传来五月花共和国总统洋普的声音。

“我只是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金云盛过去与你有交情,即使他真的向反抗军传递过消息,也应该先查清楚动机。直接把人送进虫洞,未免太过草率。”

小丑发出一声冷笑。

“洋普,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雪之国的内部事务了?”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权力。我只是认为,处理政敌和处理叛国者是两回事。如果连调查程序都可以省略,那么以后任何人都可能被贴上罪名。”

“他说不定正在帮助一群人策划袭击。难道我要等到他们动手以后,再坐下来与你讨论程序?”

“至少应该给他辩解的机会。”

“机会?”小丑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给过很多人机会。有些人把机会当作软弱,有些人则把宽容当成可以继续试探底线的许可。金云盛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洋普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为了和你争吵才打这通电话。”

“那就到此为止。”

小丑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放到桌上,缓缓整理了一下衣领。刚才的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晚餐时间到了。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食物。长桌中央放着一锅鹿血粥,旁边是煎至恰到好处的上等牛排、烤蔬菜和一盘切好的面包。瓷器餐具擦拭得一尘不染,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线。

老人坐在主位旁边,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他虽然年事已高,举止仍然保持着旧时代贵族般的从容。老保姆则站在餐桌一侧,时不时检查汤盘和茶水,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妥善照顾。

安东也在。

他刚从五月花共和国请假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为了不让自己的半吸血鬼体质引起旁人注意,他照常喝着鹿血粥,偶尔吃一小块牛排,尽量表现得与平常无异。

小丑走进餐厅时,安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您刚才在和谁通话?”

“洋普。”

小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餐巾。

“他想替金云盛说情。”

安东握着勺子的手轻轻一颤。

那一瞬间,金属勺沿碰到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老保姆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安东却低下头,舀起一勺鹿血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餐桌上的谈话继续了一会儿,话题从边境的天气转到最近的物资供应。老人偶尔插上两句,小丑则简短地回应。安东始终没有参与,只是机械地切着盘中的牛排。

直到老保姆过来为他添粥,他才终于开口。

“父亲,我有件事想问您。”

小丑抬起眼睛。

“说。”

安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表达。

“如果一个人反对政府的某些政策,但并没有真正伤害别人,您会怎么处理他?”

“要看他做了什么。”

“如果他只是公开表达不同意见呢?或者试图调查一些他认为不合理的事情?”

小丑放下刀叉。

“安东,你在五月花接触了不少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人表面上是在表达意见,实际上却在替其他组织做事。判断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只听他怎么说,还要看他做了什么。”

“我明白。”

安东捏紧了勺柄。

“可是,我接触到的一些人,尤其是年轻人,他们未必真的想推翻整个国家。他们只是觉得现有制度有问题,想让事情变得好一些。难道不能给他们一些时间,让他们慢慢改变想法吗?”

小丑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

“你希望我宽容他们?”

安东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希望我们能区分不同的人。真正策划暴力行动的人,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但那些只是有不同观点的人,尤其是还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的年轻人,能不能不要一开始就把他们逼到绝路?”

他说完后,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老人停止了切牛排的动作,抬眼看着孙子。老保姆站在不远处,手里的茶壶微微倾斜,直到察觉自己差点让茶水溢出来,才赶紧放回托盘。

小丑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坐上我的位置,你打算怎么治理雪之国?”

安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碗里尚未喝完的鹿血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我希望能温和一些。”

小丑的眉头微微一动。

“温和一些?”

“是的。不是放任所有人胡作非为,也不是对真正的威胁视而不见。我只是觉得,一个国家不应该把所有不同的声音都当成敌人。人们如果连表达疑问都害怕,又怎么可能真心相信自己的政府?”

小丑张了张嘴,似乎正准备反驳。

“安东,你还年轻,你不知道……”

“让他说完。”

老人忽然开口。

小丑转头看向祖父,最终没有打断。

老人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历经岁月后沉淀下来的威严。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见过许多自以为只要改变制度,一切就会变好的人。他们认为,只要把旧有的秩序推翻,再建立一套更公平的规则,所有人就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

安东抬起头,认真听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有些人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旧秩序倒下以后,留下的不只有机会,还有权力真空、资源争夺,以及无数人急着清算旧账的欲望。”老人缓缓说道,“那些原本声称要建立公平制度的人,有的为了维持新秩序,开始使用自己曾经反对的手段。有的则因为不愿妥协,最终让整个局面陷入混乱。”

老人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必须明白,国家不是用来满足某个人理想的实验室。一次错误的改革,付出的代价可能由成千上万的人承担。一个统治者如果只想着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却不考虑后果,那么他的善意也可能变成灾难。”

安东沉默着。

老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宽容当然有价值,但宽容也需要判断。一个人可以允许别人提出不同意见,却不能假装所有人都怀着善意。真正困难的地方,是你必须在保护国家和保护人民之间找到界限。”

小丑没有插话。

他知道祖父的话表面上是在回答安东,实际上也是在替自己解释。老人并非完全否认宽容的意义,只是相信,在这个充满危险与未知的世界里,犹豫往往会让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安东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粥。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把无辜的人也当成了敌人呢?”

这句话很轻,却让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凝固。

老人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小丑则缓缓拿起餐巾,擦拭嘴角,仿佛不愿让这个问题继续停留在空气中。

“所以我们才需要情报,需要调查,需要判断。”他说,“但不能因为担心误伤,就放弃采取行动的能力。等到真正的威胁降临,再想补救就晚了。”

安东没有继续争辩。

他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却几乎尝不出味道。

老保姆看着安东低垂的眼睛,心里隐隐发酸。她从小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知道他并非没有脾气,也不是不懂得权力意味着什么。只是每当他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时,总会在父亲与曾祖父面前显得格外谨慎。

她想替他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为他添了一杯温水。

“少爷,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安东抬头看她,勉强笑了一下。

“谢谢。”

随后,他重新拿起勺子。

餐刀切过牛排,瓷碗与铝勺偶尔轻轻碰撞,老保姆收拾餐盘时也刻意放轻了动作。老人继续用餐,小丑则开始询问第二天的日程,仿佛刚才那场谈话已经结束。

只有安东一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父亲和曾祖父并不是听不懂他的意思。他们只是相信,自己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们不能按照他的方式做出选择。

而他也明白,倘若有一天真的轮到自己承担那个位置的责任,他必须面对的不仅是父亲留下的权力,还有这个国家已经习惯的行事方式。


第一百零二章 雪落之前



几天后的夜晚,垩峰山脚下的尖牙陆军基地灯火通明。

寒风从山谷间灌过来,卷起营地道路上的薄雪。卡尔诺・卡巴诺夫披着军大衣,沿着车库外的通道缓缓走过,维克托・雷斯库跟在他身旁。两人面前停放着几辆坦克,漆面斑驳,有些车辆的履带已经生锈,维修兵正蹲在一旁拆卸零件。

卡尔诺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一辆坦克的装甲。

“再这样折腾下去,明年阅兵的时候,我们恐怕得把这些老家伙擦得比总统的皮鞋还亮,才能勉强撑住场面。”

维克托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至少它们还在。你应该庆幸,没被瓦列里调走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调走?他最好别打这些坦克的主意。”卡尔诺皱了皱眉,“我们本来就没剩多少了。五月花的工业生产能力比我们强,熔岩城那些人又掌握着不少特殊技术。真要打起全面战争,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拿忠诚?”

“忠诚不能当柴油烧。”

维克托笑出了声。附近有士兵经过,两人立刻收敛神色。卡尔诺重新挺直腰板,摆出那副不苟言笑的将军模样,直到士兵走远,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每天看着这些东西,我都怀疑自己究竟是在守卫国家,还是在替一个越来越空的壳子站岗。”

维克托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清楚,有些话不适合留在营地里说。

检查完剩余的装甲车辆,他们上楼回到卡尔诺的房间。门锁合上的瞬间,走廊外的军靴声仿佛也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卡尔诺脱下军装,随手扔到椅背上,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维克托把热水放好,两人很快一起坐进宽大的浴缸里。水汽渐渐弥漫,窗外的风声也变得遥远。

“转过来。”维克托说。

卡尔诺依言靠在浴缸边缘。维克托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慢慢替他揉捏僵硬的肌肉。

“你这几天又没睡好。”维克托说,“肩膀硬得像你们仓库里那几块坦克装甲。”

“你要是每天都得处理那些军官的报告,还得替总统盯着一群随时可能出问题的人,你也不会睡得好。”

“我可没你那么大的官威。”

“少来。上次是谁把一个迟到三分钟的参谋骂得差点申请调职?”

“那是他自己不争气。”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都笑了起来。

这种轻松在他们的生活中并不常见。白天,他们是雪之国总统手下的将军,必须服从命令,必须显得果断、冷酷,必须让部下相信自己绝不会动摇。卡尔诺对士兵要求严苛,维克托也习惯把情绪藏在冷硬的言语后面。他们跟随小丑,参与过对国民的监控与镇压,也协助瓦列里执行过一些他们并不愿意细想的任务。

他们并非没有良知,只是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久而久之,连退后的方向都看不清了。

维克托的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安东真的有机会继位吗?”

卡尔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水面,几滴水珠从他的手指间滑落。

“如果总统和老总理都不在了,安东确实有可能成为继承人。至少,他有这个身份,也在国外受过教育。但总统的权力不是一张椅子,坐上去就能改变一切。”

“你觉得他会改变雪之国?”

“我不知道。”卡尔诺叹了口气,“但看看现在的局面吧。反抗军还没有形成真正的规模,国内却已经有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政府。经济、军队、地方管理,全都靠命令和恐惧维持。倘若有一天,这些东西同时失灵,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维克托继续替他按摩,语气轻了几分。

“所以,你希望安东继位?”

“我希望这个国家还有机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国家。至于由谁来做,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那你干脆自己上位好了。”维克托忽然说道,“反正你比安东更熟悉军队,也知道政府内部是怎么运作的。现在反抗军还没成气候,你要是真想争,说不定还有机会。”

卡尔诺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

“你疯了?这里可是军官宿舍。”

“门关着呢。”

“隔墙有耳,你没听说过吗?”

维克托却笑了。他靠近一些,故意压低声音说:“那你就得保护我了,将军先生。”

卡尔诺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把维克托拉进怀里,让对方靠在自己胸前,随后捧起温水,轻轻替他洗去肩颈上的泡沫。

“好,我保护你。”卡尔诺低声说,“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别人随便动你。”

维克托收起了玩笑,安静地靠着他。

过了一会儿,卡尔诺又补充道:“不过,你刚才倒是提醒了我。假如安东真的继位,我也许可以争取当个副总统。”

“副总统?”

“怎么,不行?”

“你这种脾气,坐在总统旁边,恐怕每天都要把人家的桌子拍碎。”

“那就让你负责劝架。”

维克托笑着用手肘碰了碰他。

“看来我以后得多准备几副桌子。”

浴室里再次响起笑声。那笑声很轻,轻得仿佛只要有人推开门,就会立刻消失。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些军队、命令与即将到来的风暴。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疲惫的人,暂时允许自己相信,未来或许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雪之国最西北角落的菲斯库尔港海军基地,一架直升机正在夜色中起飞。

林发儿坐在机舱里,耳边充斥着螺旋桨的轰鸣。他原本还在基地处理文件,突然接到总统府的通知,只能匆匆登机。飞行途中,他望着舷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小丑找自己谈话的原因。

当他抵达乐园总统府时,已是深夜。

总统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台灯。小丑坐在书桌后,身上仍穿着那套醒目的红色服装,白色面具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他正在纸上写字,听见敲门声,才抬起头。

“进来吧,林发儿。”

林发儿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敬礼。

“总统阁下,您找我?”

“坐。”

小丑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发儿坐下后,发现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份关于军队部署的报告。窗外的乐园依然灯火通明,但远处几栋建筑已经熄了灯,像是被黑暗悄悄吞掉了一角。

小丑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假如有一天,我和老总理都不在了,你认为安东能管理好这个国家吗?”

林发儿愣了一下。

“总统阁下,这个问题,我恐怕没有资格回答。”

“我不是要你预测未来。”小丑看着他,“我是在问你,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你愿不愿意留在安东身边,帮助他处理政务,维持军队和政府的运作?”

林发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知道安东是谁,也知道总统对这个儿子寄予了怎样的期待。可是,辅佐继承人绝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那意味着他必须继续留在雪之国的权力中心,参与这个国家未来的每一次选择,甚至可能被迫承担那些他并不认同的决定。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回答。

小丑没有发怒。

“可以。我不强求你现在答应。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以后再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罕见地缓和下来。

“说实话,在我手下的人里,我最欣赏你。”

林发儿抬起头,有些意外。

小丑继续说道:“你有自己的判断,也不至于因为别人给你一顶帽子,就忘了自己是谁。这样的人不多。至于安东将来会成为怎样的统治者,我无法替他决定,但如果他有机会改变雪之国,我希望身边至少还有几个能对他说真话的人。”

林发儿沉默了一阵,随后站起身。

“谢谢您的信任,总统阁下。”

“回去吧。夜里飞行注意安全。”

林发儿再次敬礼,转身离开办公室。

几个小时后,他回到了菲斯库尔港海军基地。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桌面上。他坐下来,望着远处海面上闪烁的航标灯,迟迟没有打开面前的文件。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

最初,他还以为自己只是误入了一场离奇的冒险。虫洞、异世界、陌生国家,这些东西听起来像短视频里吸引眼球的故事。只要找到回去的办法,一切便能恢复原样。

可现在,虫洞封锁了,原有的联系断断续续,谁也不知道通道何时重新开启,更没人能保证下一次开启时,他就一定能回到中国。

他想念家里,想念熟悉的街道和饭桌,想念那些可以随手拍下来、剪辑成视频,再和网友分享的普通日子。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为了一个选题熬夜、为了视频播放量焦虑的生活。

那些曾经令他烦恼的小事,如今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幸福。

林发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还这么年轻,原本应该继续做自己的短视频博主,和家人朋友吃饭聊天,偶尔出去旅行,拍些有趣的东西。他不该被困在一个陌生国家里,整天听着将军们讨论战争,听着官员们谈论继承人,担心某天一道命令下来,自己就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至于雪之国的未来,安东能不能继位,继位后会不会改变这个国家,他已经没有多少心力去想了。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太累了。

这个国家仿佛一栋外表仍然亮着灯的旧房子。总统府里有人谋划继承,军营里有人担忧坦克和弹药,普通人害怕被监视,反抗者躲藏在暗处,而像他这样来自异乡的人,连离开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每个人都在维持着自己的位置,努力假装一切仍然牢固。

可他隐约感觉到,那些支撑着雪之国的东西,正在一块块松动。

林发儿把脸埋进臂弯,侧着头趴在办公桌上。

他想起家里的灯光,想起亲友们说话时的笑声,想起自己曾经随手举起手机,就能记录下街头的一场雨、一顿晚饭,或者某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下午。

如果今晚能梦见家就好了。

哪怕只是短短一会儿。

窗外,月亮静静照着港口。远处的巡逻舰仍在海面上缓缓移动,基地里偶尔传来值班人员的脚步声。

林发儿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睡着前想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短暂的梦里,他能不能重新回到熟悉的世界。

只有桌上的文件仍然摊开着,纸页上印着雪之国的国徽。月光落在徽章边缘,冷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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