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u Wangchuan 6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一卷
第八十章 赤霄的日记
五月花军事学院大学部,男生宿舍。
夜已经深了,宿舍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赤霄独自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短袖,刚洗过的栗色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他把训练日志推到一旁,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又拿起一支黑色签字笔。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身为军事学院的学生,他居然把最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东西,放在了最普通的地方。
不过,他相信自己的舍友还没有无聊到翻看别人的日记。
赤霄拧开笔帽,想了一会儿,终于落笔。
日期:暂时不想写。
今天的训练结果很糟糕。
准确地说,白天那场根源之战模拟训练还算不错。
他们在玉米地里击败了诡秘侍者,保住了根源器。虽然赤霄把全队剩余的类活化剂集中到自己身上,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但最后好歹赢了。
马可.阿瑟教官骂了他很久,骂他喜欢出风头,骂他把自己当成电影里的英雄,还威胁说,下次再这样,就亲自踢烂他的屁股。
想到这里,赤霄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写道,自己知道教官为什么生气。
把全队剩余的资源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本来就是一种冒险。倘若他没能成功吸引诡秘侍者的注意力,或者最后一轮攻击没有奏效,整支队伍都会失败。
父亲以前说过,他有时候太容易冲动。
威宁爸爸则说,他不是不懂得思考,只是每当遇到需要保护的人,就会把思考的时间压缩得太短。
这两个人难得意见一致的时候,他最好听一听。
可惜,他经常做不到。
真正让赤霄烦恼的,是夜间的克隆人模拟训练。
他停下笔,目光落在纸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
那些投影实在太逼真了。
娜塔莎出现的时候,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执行任务。她抱着仓鼠笼,哭着向他求救,连说话时的语气和停顿,都和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后来出现的是丽莎。
再后来,竟然连汤姆也出现了。
赤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笔杆。
他不知道那群设计训练系统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把熟人的脸放在怪物身上,再逼着学生开枪,真的能训练出优秀的军官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只能承认,自己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他害怕的并不是失败。
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在真正的战场上认错人,害怕因为一瞬间的犹豫,让队友付出生命的代价。
如果敌人变成阳跃的模样呢?
如果变成赤云呢?
又或者,是安东。
写到这个名字时,赤霄停顿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个来自雪之国的金发小子。
安东说话时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尤其是和阳跃碰面,两个人简直像是天生不对付,谁都不肯轻易认输。
不过,赤霄不得不承认,安东的脑子确实好使。
至于阳跃,那个表弟恐怕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一点。
赤霄想起前些日子听赤云提过,他们三个人去了望岛镇体育中心打台球。按照阳跃的性格,他肯定又会吹嘘自己的游泳成绩和体能训练,而安东多半会拿军事学院的训练记录反击。
赤云夹在中间,大概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争论。
想到弟弟,赤霄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然而,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他的笔尖再次停在纸面上。
丽莎。
这个名字似乎比其他名字更难写下去。
赤霄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处理的感情问题。娜塔莎是过去的事,丽莎是很好的朋友,汤姆也是。大家一起训练、吃饭、参加舞会,偶尔开几句玩笑,生活就这样过下去,没什么不对。
可当训练系统把他们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呈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记住的某些细节,似乎比想象中更多。
娜塔莎出现时,他的心跳快得吓人。
丽莎出现时,他几乎没有思考便想转身去救她。
至于汤姆,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汤姆帮他包扎伤口时的动作,汤姆在交换生活动中搭着他肩膀拍照的样子,还有两个人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些普通日子,他居然都记得很清楚。
这能说明什么?
赤霄皱起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把它们划掉。
他不想随便给这些感受下定义,更不想因为自己还没弄明白心里的想法,就把原本简单的关系弄得复杂起来。
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坐直,在日记里写下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马可.阿瑟教官给了他一份有关雪之国异常物的加密文件。
文件里提到一种代号为“千面”的异常物,据说是一种接触型活体组织,具有易容能力。
赤霄读到相关内容时,后背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原来这种事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
教官认为,五月花目前没有这种技术,模拟系统也不具备读取人类记忆的能力。他判断,自己在训练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大部分是高压环境下产生的记忆闪回。
赤霄希望他说得对。
灾后的世界已经够乱了,会感染人的东西、会变异的植物、各种无法解释的异常物,还有那些随时可能出现的新麻烦。他实在不想再多出一种能够窥探人类记忆的东西。
不过,马可.阿瑟最后说的话,他倒是记住了。
把杂念锁进保险箱。
钥匙却在自己手里。
赤霄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随后在下面认真地补了一行字。
害怕并不可耻,犹豫也不意味着软弱。但到了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不能让这些情绪替自己行动。
这大概就是他来军事学院学习的意义。
至少,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窗外,一束探照灯的光芒从校园上空扫过,短暂地照亮了书桌上的笔记本。
赤霄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他合上笔记本,却没有马上把它放回抽屉,而是用手掌轻轻压住封面,仿佛这样就能把今晚那些混乱的念头暂时留在里面。
明天还有新的训练。
听说这次会进行更加复杂的战术协同,马可.阿瑟最好别再安排什么用熟人模样吓唬人的鬼东西,否则他真的会考虑向学院投诉。
当然,也只是考虑。
赤霄还想顺利毕业。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台灯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些感情、恐惧和疑问,并没有因为写进日记就得到答案。
但至少,他终于可以暂时不去想它们了。
赤霄关灯上床,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抽屉深处,记录着一个年轻人在成为真正的军人之前,尚未学会整理的心事。
第八十一章 波光镇
晚餐时分,厨房里飘出柠檬酱的清香。
阳跃坐在餐桌旁,手里握着筷子,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波光镇的夜市。他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又夹起一块青菜,机械地嚼了几下,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和赤云约好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应该来得及吧?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又觉得穿成这样去夜市似乎不太合适。可要是特意换一身衣服,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在意了?
正当他暗自纠结时,一双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
“阳跃,你到底是在吃饭,还是在研究米饭的排列规律?”赤蝴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刚才开始,你就没吃几口。”
阳跃猛地回神,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
“我有吃啊!”
“是吗?”赤蝴瞥了一眼他几乎没动过的饭碗,“那我怎么觉得,咱们家的米饭今天特别长寿?”
旁边的李欧正大口吃着咖喱饭,闻言抬起头,仔细观察了儿子几秒。
“有情况。”
阳跃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你今天下午训练回来就一直看时间,现在吃饭又心不在焉。”李欧把筷子往碗上一搭,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吧,是不是约了人?”
阳跃的耳朵开始发热。
“也没什么,就是晚上跟赤云哥去一趟波光镇。”
“哦。”
赤蝴拖长了声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阳跃最怕她这样笑。
从小到大,只要母亲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她已经发现了什么,只不过暂时不打算直接说出来。
“去夜市?”赤蝴问。
“嗯,新开了一家铁板鱿鱼。我听说味道不错,就想着带赤云哥去尝尝。”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夜市的美食了?”李欧咬了一口三文鱼,故意装出思考的模样,“上星期我说带你去吃烤肉,你不是还嫌走路太远吗?”
“那不一样!”
话一出口,阳跃就后悔了。
赤蝴与李欧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嘴角同时扬了起来。
阳跃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饭碗。
“儿子。”赤蝴托着下巴,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赤云?”
筷子从阳跃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厨房里炖汤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餐厅却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妈!”
阳跃涨红了脸,慌忙弯腰捡筷子,差点撞到桌沿。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只是问问,又没说你不可以喜欢他。”赤蝴忍住笑,伸手替他拿了一双干净筷子,“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耳朵都红了。”李欧在旁边补了一刀。
阳跃恨不得立刻逃回房间,把门锁上,再也不出来。
可赤蝴并没有继续逗他。她看着儿子窘迫的模样,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阳跃,你从小就喜欢跟赤云待在一起。小时候他抱你,你就安静下来。后来你们长大了,你还是总惦记着他。以前我只觉得你们感情好,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这样。”
阳跃攥着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可以像往常那样,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面对母亲的目光,他忽然觉得继续隐瞒也没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就是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他跟别人不一样。跟他聊天的时候,我不用总想着说什么才显得厉害,也不用担心自己说错话。他会认真听我讲那些训练的事,就算他不懂,也不会随便敷衍我。”
阳跃停顿片刻,脸颊仍然发烫。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努力训练,考进东海海军学院,将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就能让他觉得我很厉害。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
赤云会关心他的成绩,却不会因为他拿了第一名就对他另眼相看。赤云也会夸他身体强壮,但更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因为训练太拼命而受伤。
阳跃曾经觉得,这些事情很普通。
直到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赤云的每一次关心,甚至会因为赤云随口提到另一个人而闷闷不乐,他才渐渐意识到,有些感情或许早就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我知道赤云哥有自己的想法。”他轻声说,“他想学法律,将来可能从事国际法或者刑侦相关的工作。他跟我不一样,他不觉得什么事情都需要靠打赢别人来解决。”
说到这里,阳跃想起下午在大学图书馆外的那场谈话。
当他反驳赤云,认为东海联邦需要更多军人时,赤云却平静地告诉他,这个世界同样需要能够坐下来谈判的人。
当时阳跃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对上赤云的眼睛,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现在仍然不完全赞同赤云的看法,却越来越明白,自己真正欣赏的,恰恰是赤云那种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坚定。
“我不想逼他做什么。”阳跃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我只是希望,以后不管他遇到什么事情,我都能帮得上忙。”
赤蝴安静地听完,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得马上得到什么答案。”
阳跃抬起头。
“可是,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害怕的就是这个。
他不怕训练失败,也不怕将来上战场会遇到危险。可一想到赤云有一天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或者只是像过去一样,把他当成亲近的弟弟,他便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欧放下筷子,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那你就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什么。”他说,“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对你好,还是因为你真正了解他,愿意接受他的想法,哪怕有时候你们意见不合?”
阳跃愣了一下。
“当然是因为我了解他。”
“那就继续了解。”李欧说,“别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你想进海军学院,就认真准备考试。你想陪着他,就好好珍惜相处的时间。至于以后怎么样,谁也不能替你决定。”
赤蝴点点头,又补充道:“而且,赤云跟你并没有血缘关系。”
阳跃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澜。
“啊?”
“你从小就叫他表哥,赤霄也是你的表哥。但我们这群人最初在东海联邦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本来就是互相扶持着生活的。人少,彼此照应,称呼也就慢慢固定下来了。”赤蝴解释道,“石蝣和威宁是赤云的父亲,我们跟他们关系亲近,你们自然就成了表兄弟。”
李欧接过话头:“所以,你不用因为这个称呼就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然,这也不代表赤云就一定会喜欢你。你小子可别高兴得太早。”
“爸!”
阳跃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努力压住嘴角,却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那种一直压在心底的顾虑,仿佛忽然松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赤蝴看着儿子,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不过,石蝣那边,你最好也考虑一下。”
李欧的脸色沉了沉。
“这事我找机会跟他说。再说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雪之国的人。”
提起这个国家,他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当年那些发生在东海联邦据点的事情,至今仍然留在他的记忆里。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赤蝴握住了手。
“孩子还在这里,别把以前的事情都搬出来。”
李欧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赤蝴转头看向阳跃,重新露出笑容。
“好了,赶紧吃饭。你不是还要跟赤云去夜市吗?再不出门,铁板鱿鱼都要卖完了。”
阳跃这才想起时间,赶紧扒完碗里剩下的饭。
刚站起身,李欧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冲冲地跑向衣柜。
“等等,约会怎么能穿运动服?我给你找件外套!”
“爸,不是约会!”
“好好好,不是约会,是普通的夜市活动。”李欧嘴上答应着,手上却已经翻出两件外套,“你看看这件皮夹克,穿上保证精神。那雪之国来的小子要是站在你旁边,也不一定有你帅。”
阳跃无奈地捂住脸。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件原本普通的晚餐,最后竟然会变成这样。
赤蝴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等丈夫终于把儿子推进房间,才扬声提醒:“记得买水果饼!赤云喜欢吃那个!”
“知道了!”
阳跃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听上去又急又窘。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红晕的脸,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今晚只是去夜市。
他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第八十二章 第七层地下的秘密
五月花军事学院的监控室里,莫里森盯着最后一组训练数据,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咖啡。
屏幕上,赤霄正跪在训练场边缘,肩膀随着呕吐的动作微微抽搐。夜间模拟任务已经结束,医疗人员正在向他靠近,但年轻人似乎并不愿意接受搀扶,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自己的拳头。
莫里森没有立刻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种表情。有人第一次杀人后会发抖,有人在战友阵亡后会沉默,还有人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冷酷,仿佛此前的一切犹豫都从未存在过。
赤霄属于哪一种,他暂时还不能确定。
“莫里森将军。”
郑芬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里森回过头,看见这位负责心理评估的教师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
“你给他看了什么?”
“历史影像。”莫里森回答得很平静。
“我问的不是影像是什么,而是你为什么要在训练过程中播放它。”
郑芬芬走到屏幕旁边,调出赤霄的生理数据。心率、瞳孔变化、前额叶活动异常,几条曲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团难以解开的乱麻。
“他在前几次训练里已经表现出明显的心理负担。我们原本应该帮助他识别情绪陷阱,而不是进一步刺激他的创伤反应。”
“战争不会等他准备好。”
莫里森端起咖啡,发现杯子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将它放回桌上。
“真正的敌人不会因为他是个年轻人,就给他时间慢慢适应。”
“可我们现在不是在真正的战场上。”
“所以他还有机会犯错。”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退让。
最终,郑芬芬收起平板电脑,冷淡地提醒道:“我会把完整的心理评估报告交给你。至于他能不能继续参加下一阶段训练,需要根据结果决定。”
“随你的便。”
莫里森重新看向屏幕。
赤霄已经被医疗人员扶了起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却仍然试图站直身体,仿佛只要背脊不弯,就能证明自己没有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击倒。
莫里森认得这种倔强。
有时候,它能让一个士兵活下来。有时候,它也会让一个年轻人把自己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他关掉监控画面,拿起外套。
总统办公室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清晨五点十七分,五月花共和国总统专属电梯。
莫里森乘坐另一部电梯抵达地下七层时,洋普已经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分钟。
总统今天看起来相当疲惫。西装领口有些松垮,领带也没有系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刚结束一场持续到凌晨的远程会议,原本打算回办公室补觉,却被肖恩主管送来的情报吸引了注意力。
“你来得正好。”
洋普把一份文件夹扔到桌上。
“看看这个女孩。”
莫里森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
娜塔莎·伊万诺娃,二十一岁,雪之国公民,目前就读于五月花天主教大学新闻专业。她的个人博客名为“真相之刺”,近几个月持续发表有关雪之国政府、海外资金流动以及政治压迫的调查文章。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篇,揭露了据称与雪之国高层有关的海外黑金账户。
莫里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校园演讲的照片。
女孩留着马尾辫,五官轮廓分明,目光锐利。她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身后挂着一条手写横幅,台下挤满了学生。
“她在五月花的校园里公开批评雪之国政府?”莫里森问。
“而且,她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洋普靠在椅背上,“区别在于,她有调查能力,有自己的读者,还认识一些愿意为她提供消息的人。”
肖恩站在办公桌另一侧,补充道:“她最近试图建立一个独立记者联盟,联系了数所大学的新闻社团。我们怀疑,她已经接触到一些尚未公开的材料。”
莫里森合上文件夹。
“她是雪之国人,却在五月花揭露雪之国的丑闻。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比自己人写一百篇批评文章更有价值。”
“你明白就好。”
洋普拿起钢笔,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五月花的报纸并不缺少批评雪之国的文章。“自由方舟”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刊登相关报道,指责小丑的政府限制言论、操纵经济,甚至利用海外账户转移公共资金。
然而,洋普很清楚,外界并不总是相信这些报道。
敌对国家的宣传往往会被视为政治斗争的一部分。可如果一个雪之国公民主动站出来揭露本国政府的问题,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娜塔莎的身份,恰恰是她最有价值的地方。
“玛莉亚亚那边也可能注意到她了。”肖恩调出另一份监控资料,“熔岩城最近加强了在大学周边的情报活动。雪之国同样不会坐视一个熟悉内部情况的年轻记者在国外发展。”
莫里森冷笑一声。
“他们当然不会。小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别人替他讲故事。”
洋普没有跟着笑。
“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处理她?”
莫里森思索片刻。
“有三种可能。第一,什么都不做,让她继续发展。第二,派人接触她,看看她愿不愿意与我们合作。第三,阻止她继续活动。”
“第三种先放一边。”洋普摆摆手,“在五月花的大学里对付一名外国留学生,尤其是一个公开反对威权政府的记者,很容易变成公关灾难。我们不能一边宣传自由,一边让人怀疑这里也容不下不同意见。”
“那么就从接触开始。”
“可以,但不要让她觉得自己只是我们手里的工具。”
洋普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也不能让她以为,只要打着自由的旗号,就能随意闯进国家安全事务。”
莫里森点头。
他理解总统的顾虑。娜塔莎可能是一个真正有理想的记者,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别人的棋子。她的文章究竟来自独立调查,还是有人刻意向她提供了材料,目前仍然需要核实。
在情报工作中,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一个人想做什么,而是太早相信自己已经看透了对方。
“还有一件事。”洋普突然问,“东海联邦那边,赤霄最近怎么样?”
莫里森抬起眼睛。
“他目前在五月花军事学院大学部接受训练,最近的心理战模拟成绩不理想,但仍然具备相当强的临场判断能力。”
“我问的不是成绩。”
总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莫里森沉默了几秒。
“他很年轻,心里有自己的坚持。他对东海联邦的认同感很强,也很在意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遇到涉及这些人的情境时,他容易受到影响。”
“所以呢?”
“所以,他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官,也可能因为某次错误判断而付出很大代价。”
洋普转动着手里的钢笔,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满意。
“你认为他会被我们改变吗?”
莫里森想起训练场上的赤霄。
那孩子在枪声响起后没有立即放下武器,直到系统宣布任务结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令莫里森不太舒服的茫然。
那不是简单的怯懦。
更像是一个年轻人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某些规则,未必足以应付眼前的世界。
“我不知道。”莫里森最终回答,“但我知道,强迫一个人接受我们的看法,不等于让他真正理解我们的立场。”
洋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倒不像你平时会说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总统先生。”
“希望如此。”
电梯抵达地面,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走廊灯光明亮,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洋普整理了一下领带,将那份关于娜塔莎的文件交给肖恩。
“安排一次非正式接触。先了解她真正想做什么,再决定是否提供帮助。至于她的调查内容,不要擅自干涉。”
肖恩接过文件,点头应下。
莫里森跟着总统走出电梯。经过转角时,洋普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还有,赤霄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莫里森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晨光正越过远处的建筑,照亮五月花逐渐苏醒的城市。
“继续训练。”他说,“但下一次,我会亲自盯着他的表现。”
洋普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系紧领带,迈步向总统办公室走去。
莫里森跟在后面,脑海里却浮现出两张年轻的面孔。
一个是仍在训练场上挣扎着学习如何面对恐惧的东海少年。
另一个是远在大学校园里,试图用文字揭开雪之国秘密的年轻记者。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目标,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被卷入同一场风暴。
莫里森并不相信命运。
他只相信,当局势真正失去控制时,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第八十三章 梦境的余波
深夜,宿舍里的灯早已熄灭。
其他三名舍友还没有回来,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赤霄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怎么也睡不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样的梦了。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个梦,而是一场漫长的审讯。莫里森把他心底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意仔细辨认的念头翻了出来,再混进仇恨、恐惧和血腥的画面里,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答那些问题。
他究竟喜欢谁?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又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赤霄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几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让他从那股挥之不去的窒息感里清醒了些。
他想起训练场上的莫里森,想起那支改装过的步枪,也想起对方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射击精准的模样。
如果没有那些梦,他或许真的会把莫里森当成一个严厉、古怪,却有本事的教官。
可是现在,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张涂满油彩的脸。
第二天的训练结束后,赤霄借口身体不舒服,提前回了宿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夜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去找郑芬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描述那场梦,因为其中有些画面实在过于荒诞,荒诞得像是故意要把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几天后,他去了汤姆的公寓。
两人相处时,汤姆一如既往地爱开玩笑,嘴上说着赤霄最近越来越像个严肃的老头,手里却已经把冰饮和晚餐准备好了。赤霄没有反驳,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解释的疲惫。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独处。
更准确地说,他害怕独处时,脑子里又会响起莫里森的声音。
夜里,两人躺在被窝里。窗帘没有拉严,街灯透过缝隙,在墙上投下一条浅黄色的光。汤姆原本还在讲训练场上发生的趣事,讲到一半,却发现赤霄始终没有接话。
“你今天怎么了?”汤姆侧过身,看着他,“从进门开始就魂不守舍的。你不会真的在训练场上被哪个教官骂傻了吧?”
赤霄沉默了一会儿。
“汤姆,如果一个人总是做同一个噩梦,你觉得那意味着什么?”
汤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要看梦里是什么。如果你梦见自己考试不及格,我会建议你少打篮球,多看看书。”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汤姆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躺得舒服些,“那你说,我听着。”
赤霄望着天花板,手指慢慢攥紧被角。
他把梦里的事情讲了出来。从莫里森拿枪逼他扣动扳机,到那个诡异的蓝色房间,再到娜塔莎、丽莎和汤姆接连出现,逼问他那些他一直不愿意认真面对的问题。他没有把所有画面都说得很详细,只挑了几处最令他难受的部分。
讲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最可怕的不是他问我喜欢谁。”赤霄说,“而是他好像知道我害怕什么。他把我认识的人全都变成了怪物,又把我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念头变成证据,好像只要我有一点犹豫,就证明我这个人虚伪、懦弱,甚至根本不配谈什么正义。”
汤姆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莫里森,最近还在单独训练你?”
“有时候。”
“你有没有告诉麦克阿瑟?”
赤霄摇头。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承受不了训练。何况那些事情发生在梦里,我总觉得说出来,就像承认自己真的有问题。”
汤姆皱起眉头。
“做噩梦又不犯法。你总不能因为梦见自己从楼上摔下来,就去申请退学吧?”
赤霄被他说得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恢复了沉默。
汤姆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听着,我不知道莫里森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敢替他猜。不过,我知道一件事。梦里的你不是在自由选择。有人把你关在一个房间里,拿你在乎的人威胁你,还逼着你做事。那种情况下,你做出什么反应,都不能直接证明你是个怎样的人。”
赤霄转过头看他。
“那如果梦里那些东西,真的有一部分是我想过的呢?”
“哪一部分?”
“关于你,关于丽莎,还有娜塔莎。”赤霄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在逃避。莫里森把所有事情搅在一起,让我觉得只要承认一点,就等于承认全部。”
汤姆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
“赤霄,喜欢一个人,和你必须马上弄清楚自己的一辈子,是两回事。”他说,“你可以有疑惑,也可以暂时没有答案。至于我,我确实喜欢过你,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我不会因为你没有立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就说你是坏人。”
赤霄的眼眶有些发热。
“可我不想伤害你。”
“那就别拿我当实验报告。”汤姆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也可以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至少别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就逼着自己说出一个连你都不相信的答案。”
赤霄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梦里的莫里森,总是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替他宣布结论。对方知道他害怕失去什么,也知道他不愿意承认什么,于是便把每一种犹豫都解释成罪证。
而汤姆没有这样做。
汤姆只是躺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完。
“还有一件事。”赤霄终于开口,“我梦见莫里森逼我向小丑和玛莉亚亚开枪。他说,如果我不开枪,就会有更多人死掉。他甚至拿爸爸们受到威胁的事情来刺激我。”
汤姆的神情认真起来。
“你觉得他在训练你,还是在教你恨人?”
这句话让赤霄怔住了。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赤霄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一直试图寻找梦境的答案,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莫里森要用这样的方式让他接受那些答案。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
“那就先别急着相信他。”汤姆说,“你可以学会开枪,可以学会判断敌人,也可以学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别人。但这不代表你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开枪的人。”
赤霄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慢慢松开攥紧被角的手。
“我想回东海待一阵子。”
“暑假不是快到了吗?”
“嗯。”
“那就回去。”汤姆说,“去看看石蝣和威宁,看看赤云。你不是一直说,家里的海风能让人清醒一点吗?”
赤霄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回去以后,就不回来了?”
汤姆勉强笑了一下。
“怕啊。但我总不能为了留住你,就把你绑在床上吧。”
赤霄终于笑了出来。这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勉强。
他伸手握住汤姆的手,低声说:“谢谢你。”
“先别谢我。”汤姆打了个哈欠,“你要是真想谢我,明天陪我去吃早饭。不要又拿训练当借口,六点钟就跑得不见人影。”
“好。”
“还有,做噩梦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
“半夜也可以?”
“当然可以。只要你别在电话里突然大喊什么吸血鬼要统治世界,我就能接受。”
赤霄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一晚,他仍然没有立刻睡着,但至少不再觉得自己只能独自面对那些混乱的念头。他知道,莫里森的训练不会因为一个噩梦就停止,自己的疑惑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
然而,至少有一件事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不必急着给自己下结论,更不必为了证明自己足够坚强,就把所有痛苦都藏起来。
他可以害怕,可以迷茫,也可以向别人求助。
这些事情,并不会让他变成莫里森口中那个软弱的人。
假期到了,五月花军事学院的大三秋季学期结束后,赤霄并没有像往年那样立刻投入新的训练计划。
他按照原定安排完成了最后几项考核,收拾好行李,乘坐前往东海联邦的交通工具。临行前,汤姆来送他,两人在候机区聊了几句,最后只是用力拥抱了一下。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汤姆说。
“你也是。”
“还有,别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
赤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数小时后,熟悉的海风迎面吹来。
东海联邦的天气比五月花温和得多,码头附近的树木长得枝繁叶茂,海面上有渔船缓缓驶过。赤霄拖着行李箱走出交通站时,远远看见有人站在路边等他。
赤云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饮料,另一只手举着终端,似乎正在看什么资料。
听见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他抬起头,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哟,未来的大人物回来了。”
赤霄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穿这样出来接我?”
“怎么了?难道我还得穿礼服,举着鲜花,再找几个乐队在码头演奏欢迎曲?”
“那倒不用。”赤霄伸手揉乱他的头发,“不过你至少应该把拖鞋换了。”
赤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眼瞪他。
“我这是凉鞋,不是拖鞋。你在军事学院待久了,连基本生活常识都退化了?”
“行,凉鞋先生,帮我拿一下这个。”
赤霄把一只背包递过去。
赤云接住,掂了掂重量,表情顿时变了。
“你是回家度假,还是准备在这里建立军事基地?里面装了砖头吗?”
“训练资料,还有几本书。”
“你们学校是不是规定,学生每次回家都必须携带足够压死自己的知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赤云注意到,哥哥虽然仍然精神十足,眼底却隐约有些疲惫。赤霄平时就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累了,在学院里更是习惯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仿佛只要表现得足够从容,就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
可赤云从小就认识他。
哥哥可以骗过教官,骗过同学,甚至骗过某些时候的自己,却不一定能骗过家里人。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赤云忽然问。
赤霄正在打开车门,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学院的训练比较忙。”
“每次都拿训练说事。”赤云坐进副驾驶座,把背包扔到后排,“我还以为你升上大学部以后,已经学会合理安排时间了。”
“我确实学会了。”
“那你怎么还这么累?”
“因为我学会了合理安排时间,不代表学院学会了合理安排训练。”
赤云被他逗笑了。
车子驶离码头,沿着海岸公路缓缓前进。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熟悉,远处的海滩上有孩子追逐嬉戏,几名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赤云望着窗外,心情渐渐轻松下来。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哥哥在五月花的生活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和娜塔莎联系,丽莎的论文写得如何,汤姆是不是还在篮球场上到处挑战别人。可是看着赤霄专注开车的侧脸,他又觉得这些问题似乎都可以晚一点再问。
过了一会儿,赤霄主动开口。
“家里最近怎么样?爸爸和爹还在忙那些事情?”
“差不多。爹最近在整理岛上的异常生态记录,爸爸则在处理联邦内部的事务。前两天他们还讨论,说等你回来,要不要带我们去另一个海滩住几天。”
“听起来不错。”
“不过有个前提。”
“什么?”
“你不能把学院里的训练计划也带回家,更不能每天早上五点把全家叫起来跑步。”
赤霄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你以前说过,规律作息对身体有好处。”
“这话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赤云认真地点头,“问题是你自己经常不睡觉。”
赤霄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伸手打开车载音响。
熟悉的音乐声响起,赤云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几篇关于国际法与异常事件处理机制的资料。最近,他越来越认真地考虑自己的未来,军事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他想知道,在冲突发生之前,究竟有没有办法让人们坐下来谈判,至少避免一些本来不必发生的伤亡。
赤霄瞥见了他的屏幕。
“又在看法律方面的东西?”
“嗯。我最近读了一些相关课程的资料。”
“真准备走这条路?”
“还在考虑。”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刑事调查。”
“调查和法律并不冲突。”赤云把终端收起来,“而且,东海联邦需要的不只是军队。很多事情,等到必须用枪解决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赤霄没有立即回应。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赤云平时会说的话,冷静,直接,也有一点理想主义。以前赤霄总觉得弟弟过于安静,考虑事情时又喜欢绕很多弯路。如今听他认真谈起未来,他才发现,赤云并不是没有方向,只是选择了一条与自己不同的路。
“你说得有道理。”赤霄最终说道,“不过,谈判也需要实力做后盾。”
“我知道。”
“没有人会因为你讲道理,就自动变得善良。”
“我也知道。”
赤云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所以,未来的军事专家,你能不能先把车开稳一点?刚才那个弯差点让我以为自己要提前参加异常事件调查了。”
赤霄瞪了他一眼,重新握稳方向盘。
“你这张嘴,真应该送去军事学院接受纪律训练。”
“那可不行。”赤云靠回座椅,慢悠悠地说道,“我还得留着它,回去向爸爸和爹汇报你在外面的英勇事迹。”
“你敢。”
“比如某人半夜不睡觉,训练结束后还跑去打篮球,回家以后又背了一大包书。”
“赤云。”
“还有某人似乎不太愿意谈论自己的感情生活。”
赤霄猛地转头。
“你怎么又提这个?”
赤云笑得肩膀都在抖。
“因为你每次听到这个话题,反应都特别有趣。”
“我看你是暑假作业太少了。”
“我的课程安排得很合理。”
“那就再多读两本书。”
“你看,你又来了。”
兄弟俩的声音在车厢里此起彼伏,连窗外的海风似乎也变得轻快起来。
赤云看着赤霄重新露出笑容,心里却悄悄记下了哥哥眼底那份尚未消散的疲惫。
他不知道五月花军事学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赤霄为什么偶尔会在谈话间突然沉默。他只知道,哥哥这次回来,似乎比以往更需要一点真正的休息。
至于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赤云决定暂时留着。
反正暑假还长。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吃饭、聊天、去海边游泳,也有足够的时间,在某个不必赶路的下午,慢慢把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话讲清楚。
第八十四章 梦魇里的王座
东海联邦,温暖的家里。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潮声一阵接着一阵。赤霄仰面躺在床上,薄被只盖到腰间,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他本来打算早点休息,可不知为什么,越是安静,脑海里那些混乱的画面就越清晰。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又想起那个梦了。
梦里的枪械润滑油味道刺鼻得近乎真实,仿佛直到现在还黏在他的鼻腔里。金属桌面冰冷,吊灯亮得刺眼,莫里森站在对面,厚厚的镜片后面没有半点温度。
那支瓦尔特PPK被重重拍在桌上。
枪身刻着东海的浪花纹,蓝黑色的黏液从纹路里缓缓渗出来,像一件被污染的纪念品。
莫里森告诉他,他的父亲曾经接触过这种枪械,接着便开始讲述雪之国审讯室里的惨剧。那些话断断续续,往往只说到一半,剩下的部分就被尖锐的笑声和模糊的惨叫吞没。
赤霄知道,那是梦境在故意折磨他。
偏偏梦里的自己无法保持清醒。
小丑的稻草人从黑暗里站起来,脸上涂着令人作呕的油彩,领带上的雪之国鹰徽在灯下闪闪发亮。紧接着,玛莉亚亚的稻草人也出现了,她的头发里缠着玻璃导管,胸腔中藏着染血的童谣纸条。
莫里森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枪塞进他掌心。
“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不想开枪。”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稻草人。”
这句回答本来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莫里森笑了。
他告诉赤霄,稻草人背后是无辜的村民,是被战争吞噬的家庭,是随时可能遭受袭击的东海联邦。他把黑原镇的传闻、朽鞍镇的惨剧,以及石蝣和威宁曾经面临的危险混在一起,一件接着一件地砸向赤霄。
“你以为不扣扳机,就能保护所有人?”
“我没有这么说。”
“那就证明给我看!”
莫里森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忽然变得像石蝣。
“赤霄,你难道还想再看一次爸爸们受刑的录像?”
赤霄浑身一颤。
他记得自己在梦里拼命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想把枪放下,想告诉莫里森,这种选择根本不公平,可是手指已经被迫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子弹击中了小丑稻草人的耳朵。
紧接着,枪声接连响起。
七发子弹打进玛莉亚亚稻草人的咽喉,蓝色毒烟从伤口里涌出。莫里森不断催促他继续射击,直到弹匣彻底打空。
赤霄记得自己当时喊着不要,手却没有停下来。
最后,他瘫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莫里森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像奖励一只训练有素的动物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孩子,你做到了。”
每次回忆到这里,赤霄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并不认为小丑和玛莉亚亚是什么无辜的人,也没有天真到相信所有冲突都能通过谈判解决。他知道东海联邦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也知道有些敌人根本不会因为对方讲道理就停下武器。
但这和被人逼着杀戮,是两回事。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莫里森似乎很清楚应该怎样刺激他。只要把石蝣、威宁和东海联邦的安危摆出来,他就很难再冷静思考。
仿佛只要产生一丝迟疑,他便成了背叛家人、背叛故乡的懦夫。
赤霄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下面。
“真是见鬼。”
他低声骂了一句。
本以为回到东海以后,熟悉的环境多少能让自己放松下来,没想到那个梦竟然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拔不出来。
而且,枪声只是开始。
真正令他心塞的,是随后出现的蓝色玻璃房间。
那地方没有门窗,四壁泛着病态的光泽,红色皮椅像浸过血一样黏腻。刺耳的工业摇滚突然炸响,莫里森穿着滑稽的燕尾服,从黑暗里跳出来,仿佛一个准备向观众展示新把戏的疯癫魔术师。
“欢迎来到表演现场!”
赤霄至今记得对方夸张的笑声。
莫里森先问他爱谁,又问他隐藏着什么秘密,最后追问他真正渴望的东西。每个问题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逼着他把心底的想法掏出来。
接着,娜塔莎、丽莎和汤姆依次出现。
娜塔莎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提起他们曾经一起研究数学题的往事。可她的脸很快变得扭曲,衣领下浮现出雪之国的鹰徽,昔日的回忆被涂抹成阴森可怖的影像。
丽莎从黑水里浮现,提起毕业舞会那晚的约定。原本温馨的照片在墙壁上变得面目全非,仿佛他们曾经有过的每一段快乐,都可以被轻易改造成罪证。
汤姆则抱着篮球走出来,提起高中时两人发生过的冲突,又把赤霄不愿正面回答的问题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赤霄在梦里不断否认。
他不明白为什么莫里森要把这些事情变成审判,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越是解释,对方就笑得越开心。
最令他难堪的,并不是那些荒唐的画面,而是莫里森那种仿佛已经掌握了所有真相的语气。
对方擅自替他解释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犹豫,每一段关系,甚至连他自己尚未想明白的感情,也被粗暴地贴上了标签。
赤霄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到底喜欢谁,有那么重要吗?”
房间里当然没有人回答。
他想起汤姆曾经说过的话。人可以有疑惑,可以暂时找不到答案,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就逼迫自己说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结论。
那时赤霄觉得汤姆说得有道理。
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可一想到梦里那些被扭曲的记忆,他还是感到一阵烦躁。他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更不喜欢有人把他珍惜的人变成武器,用来逼迫他服从。
他甚至开始怀疑,莫里森究竟是在训练他,还是在借训练的名义,一点点拆毁他原本的判断力。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冷。
然而,梦境里最荒诞的部分,还没有结束。
赤霄记得后来出现了一座古典寝殿。红木床榻、青铜灯盏、描绘百鬼夜行的屏风,全都华丽得近乎不真实。莫里森换上绣有龙纹的长袍,站在烛光下,用近乎蛊惑的语气向他描绘一个不受约束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他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永远年轻,能够获得世人羡慕的一切。
莫里森甚至称他为东海未来的国王。
赤霄当时只觉得荒谬。
他从未认真想过要成为东海的统治者,更不认为一个人的出身、能力或者身体里的异常力量,就能成为支配别人的理由。
可是梦里的寝殿越来越亮,音乐从黑暗中响起,娜塔莎、丽莎和汤姆穿着诡异的礼服,缓缓走到他面前。
他们说着那些令他无所适从的话,靠近他,试图让他相信,所有欲望都应该得到满足,所有界限都可以被打破。
赤霄记得自己既害怕,又茫然。
那种茫然令他羞耻,因为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失去控制,害怕伤害自己珍惜的人,还是害怕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了解自己?
他没有答案。
莫里森却不允许他没有答案。
最后,那件华丽的长袍消失了。莫里森披上猎人的斗篷,手里握着一根木桩,突然从幻象中扑出来。
“但是,王座需要代价!”
梦里的赤霄惊恐地后退。
莫里森把木桩抵在他的心口前,冷冷地告诉他,不服从的人就该被钉进棺材。
那一刻,所有诱惑都变成了威胁。
所谓自由,原来只是一个圈套。
赤霄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房间里依然只有柔和的灯光和熟悉的家具。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发现掌心已经有些潮湿。
他缓了很久,才重新靠回枕头上。
“莫里森,你到底想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夜色中悄然散去,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赤霄望着天花板,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不想被仇恨牵着走,也不想因为恐惧而放弃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他更不愿意把自己的感情、欲望和未来交给另一个人来定义。
无论莫里森的目的是什么,至少这一点,他不打算让步。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一点咸湿的气息。
第八十五章 餐桌风波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阳光已经穿过储藏室的百叶窗,在一排排罐头箱上留下细长的光斑。
赤霄蹲在地上,正把最后几罐油浸鱼贝用防潮纸仔细包好。胶带撕开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旁边的赤云睡眼惺忪,嘴里嘟囔着抱怨,却还是乖乖帮忙封箱。
“哥,你非要大清早干活吗?下午送过去不就行了?”
“盖亚基地那边等着收货。早点弄完,咱们还能去高岸镇吃午饭。”
赤云打了个哈欠,刚把胶带贴歪,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侧头看向哥哥。
“对了,你跟丽莎还有联系吗?”
赤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那汤姆呢?”
这次赤霄直接抬起了头,警惕地盯着弟弟。“你问这个干什么?偷看我账号了?”
“家庭共享权限。”赤云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虚拟屏幕,“你们两个的头像下面都有红心,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你当我是瞎子?”
赤霄伸手把他的手腕拨开,压低声音问:“你没跟爸和爹说吧?”
“我才没兴趣当你的告密者。”
赤云重新拿起胶带,故意扯得格外响亮。
“所以是真的?你跟丽莎在一起,又跟汤姆保持那种关系?”
赤霄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丽莎知道汤姆的事。”
赤云手里的胶带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居然不生气?”
“我以前跟她提过一次,她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赤霄把包好的罐头放进箱子,语气显得很平常,“她比你想象的开明。再说了,大学里这种事也不算稀奇。”
他没有告诉赤云,自己其实也怀疑丽莎瞒着他有其他对象。她有时会突然取消约会,有时收到消息后便笑着走到另一边回复。赤霄问过,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既不解释,也不追问他的行踪。
他隐约觉得,丽莎大概有自己的生活,而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至于汤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学里不稀奇,就代表没问题?”赤云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拿心理学课本给自己找借口了?”
赤霄把箱盖重重合上。
“少管我的事。你连破碎三角洲都没出去闯过,知道什么?”
“至少我知道,感情不是训练表,不能安排好单双周就万事大吉。”
赤霄瞪了他一眼,拎起箱子往外走。
“闭嘴,去把车开出来。”
赤云跟在后面,嘴上仍不肯饶人。
“行啊,未来领袖。希望你以后开会的时候,也能这么熟练地安排日程。”
赤霄懒得再理他,只把箱子塞进敞篷吉普车的后座。
海风迎面吹来,两兄弟沿着海岸公路驶向盖亚基地。赤霄开车时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随口问道:“你和安东最近怎么样?”
“没怎么样。”
“还有联系吗?”
“没有。”
赤霄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
“赤云,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不过,安东毕竟来自雪之国。东海联邦和他们之间的历史恩怨还没过去,你最好考虑清楚,别让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
赤云转头望向车窗外,海浪在远处撞上礁石,碎成一片白沫。
“我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这里的人怎么看雪之国人。可这不代表我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
“我只是担心你。”
“那你先管好自己吧。”
赤霄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
“你这张嘴,迟早惹出麻烦。”
“彼此彼此。”
吉普车驶进盖亚基地时,几名士兵已经在门口等候。赤霄下车搬出罐头箱,脸上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熟练地跟他们打招呼,询问最近的训练情况,还顺势关心了几句基地的伙食。
“这批鱼贝罐头是我们从海边带来的,大家训练辛苦了,多少换换口味。”
士兵们纷纷道谢,有人甚至当场打开一罐,闻到香气后忍不住露出笑容。
赤云抱着另一箱罐头站在旁边,看着哥哥与人谈笑风生,忍不住小声嘀咕:“刚才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现在倒是挺会说话。”
赤霄听见了,趁着递罐头的空隙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小看这些小事。别人愿不愿意信任你,有时候就看你平时怎么对待他们。”
“知道了,你的演讲结束了吗?”
“结束了。赶紧搬完,午饭我请。”
赤云这才满意地加快动作。
两人离开基地后,吉普车再次驶上沿海公路。赤霄兑现了承诺,带弟弟去高岸镇吃了一顿午餐。等他们回到海岛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晚饭时,海风拍打着窗户,屋里弥漫着鱼汤和烤鱼的香味。旧收音机播放着战前的爵士乐,石蝣和威宁坐在餐桌两侧,赤霄与赤云则各自低头吃饭。
起初,话题还算轻松。
威宁提起今天收到的消息,说镇上的老张又送来了新鲜海菜,顺手加了些变异柠檬草炖汤。赤云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
“爹,这汤怎么有股怪味?老张是不是又偷偷往里面掺酒了?”
石蝣笑着摇头。
“真要掺了他的私酿,你现在恐怕已经趴在桌上唱歌了。”
赤云翻了个白眼,赤霄也跟着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很快便消失了,他重新低下头,默默切着盘中的鱼肉。
石蝣注意到了儿子的反常,却没有马上追问。他放下汤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威宁说道:“说起来,当初追你的时候,我可没少费心思。”
威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说到这件事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石蝣笑道,“男人追男人,本来就得先弄清楚对方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当年为了确认你的想法,可是绕了不少弯子。”
“你那叫确认?”威宁轻哼一声,“你还偷偷找小艾打听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叫战略侦察。”
赤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赶紧低头咳嗽。赤霄却没有笑,只是慢慢放下了刀叉。
石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话锋随之转了过来。
“不过,确定了心意,就得认真对待。追到手不是终点,之后怎么相处,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
赤霄抬起头。
“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聊聊过去。”石蝣语气平静,“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会事事过问。但有一点,感情不能光考虑自己高不高兴。”
威宁也看向赤霄,眼神温和,却没有回避问题。
“你最近经常跟丽莎联系吧?汤姆那边呢?”
赤云立即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
赤霄终于明白,弟弟早上那番盘问并不是今晚风波的真正原因。两个父亲或许早就察觉了什么,只是一直在等他自己开口。
他索性放下餐具,坦然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现在的世界跟以前不一样了,星尘污染改变了很多东西,也改变了人们对关系的看法。学院里同时维持几段关系的人不少,有人甚至公开组成了多伴侣家庭。”
“别人怎么生活,是别人的选择。”石蝣收起笑容,“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归结为时代不同。”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赤霄皱起眉头,“丽莎知道汤姆的存在。我跟她谈过,她没反对。至于汤姆,他也知道我和丽莎的关系。”
威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汤匙。
“你说他们都知道,可你有没有认真问过,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赤霄一时语塞。
他想起丽莎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想起汤姆每次见到他时,眼底那份藏得不算高明的期待。高中时,他就隐约知道汤姆对自己有好感,只是当时不愿意细想。后来两人的关系逐渐亲近,他也没有真正弄清楚,汤姆究竟接受了多少,又独自忍下了多少。
至于丽莎,她似乎总能轻易地接受他的解释,却从不要求他交代全部行踪。这让赤霄觉得自由,有时又让他感到不安。
“我有分寸。”他最后只能这样回答。
赤云终于忍不住了。
“你的分寸就是单周丽莎,双周汤姆?”
“赤云!”
“怎么,我说错了吗?”
赤云抬起头,毫不示弱地迎上哥哥的目光。
“你把他们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怎么就没想过他们是不是也愿意这样过?”
赤霄的脸色沉了下来。
“至少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不愿意失去你,所以才不肯说不?”
餐桌上骤然安静下来。
威宁看了赤云一眼,示意他别再火上浇油,随后才对赤霄说道:“我们不是要替你决定跟谁在一起。你喜欢谁,愿意建立什么样的关系,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尊重不只是允许对方留下,也包括认真听对方说出真正的想法。”
石蝣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严肃许多。
“末日之后,很多旧规矩确实变了。有人选择传统的伴侣关系,有人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我们没必要拿一种标准去要求所有人。可无论怎么选择,诚实和信任都不能少。”
赤霄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赤云见气氛沉重,偏偏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忍不住补上一句:“说起来,安东至少没像某些人这样,一边说自己有分寸,一边把感情安排得跟基地值班表似的。”
“你扯安东干什么?”赤霄立刻转头瞪他,“他追你是他的事,你又没答应他,少拿这件事来教训我。”
赤云的脸一下红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他了?你别胡说八道!”
“好了。”石蝣终于开口制止两人,“吃饭就吃饭,别把一顿晚餐变成审讯会。”
威宁叹了口气,给赤霄夹了一筷子海菜。
“我们只希望你别等到事情变得复杂了,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别人的感受。感情不是演习,出了问题,也没有谁能替你把后果全部承担下来。”
赤霄盯着碗里的海菜,过了片刻,才低声说:“我明白。我会自己处理。”
石蝣与威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继续逼问。
一家人重新拿起餐具,收音机里的爵士乐仍旧缓慢流淌,窗外的海浪声也没有变化,只是餐桌上的气氛再也回不到先前的轻松。
赤云喝完最后一口汤,小声嘀咕了一句。
“安东那家伙,至少看起来比某些人专一。”
赤霄猛地抬头,赤云却已经端起碗,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第八十六章 失控的夜晚
暑假过了大半,赤霄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套隐秘的规律。
丽莎从五月花共和国来到东海联邦后,住在北边波光镇的一家旅馆。汤姆则住进了南边的海岬庄园。两人互不知情,赤霄便在他们之间来回奔波,仔细计算路程和时间,尽量不让任何一方撞见另一方。
起初,他还算谨慎,只在外面的旅馆与他们见面。每次出门前,他都会叮嘱赤云,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石蝣和威宁。
后来,两个父亲因为据点的事务经常外出,有时一整天都不回家。赤霄渐渐放松了警惕,偶尔甚至会把丽莎或汤姆带回家中。
赤云起初懒得理会,可当这种事情越来越频繁,他终于有些忍无可忍。
那天下午,赤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练字。
窗外蝉鸣阵阵,盛夏的阳光晒得木地板发烫。他面前摊着一本字帖,纸上写着两个工整的小字,宁静。
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隔壁传来的笑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紧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床架碰撞的动静。赤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字帖上。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宁静,结果连笔尖上的墨汁滴下来都没察觉。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把毛笔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墨汁溅开,染黑了刚写好的字。
“有完没完!”
话音刚落,隔壁的门便打开了。
汤姆从房间里走出来,衬衫领口有些凌乱,头发也乱糟糟的。他看见赤云,倒是一点也不尴尬,还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还在练字呢?挺有耐心。”
赤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汤姆似乎觉得没趣,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哼着歌下楼去了。没过多久,赤霄也走出房间。他赤着上身,头发被汗水弄得有些湿,径直走到走廊的小柜旁,拿起一瓶橙子果汁,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赤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玩得挺开心啊,哥。丽莎刚走,汤姆就来了。你是不是还给自己安排了一张值班表?”
赤霄喝果汁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说话注意点。”
“我还得怎么注意?”赤云冷笑,“老爸和爹不在,你就把家当旅馆。还让我替你保密,你真把我当跟班使唤了?”
赤霄把瓶子放回柜子,缓缓走了过来。
“赤云,你管得太宽了。”
“我管得宽?”赤云抬起下巴,“你一边瞒着他们,一边瞒着丽莎和汤姆。你自己觉得没问题,就以为所有人都得配合你?”
赤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说了,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
“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被你这样安排又是另一回事。你敢把所有事情摊开了说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赤霄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他的眼神陡然变了。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揪住赤云的衣领,将弟弟狠狠拽到面前。赤云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再说一句试试?”
赤霄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带着令人陌生的凶狠。
赤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是没见过哥哥生气。小时候,赤霄为了保护他,曾经在操场上和高年级学生打得鼻青脸肿。那时候的赤霄虽然冲动,却从来不会让他害怕。
眼前这个人却像突然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
“哥……”
赤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你吓到我了。”
赤霄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赤云苍白的脸,看着弟弟下意识抬起手臂、仿佛准备抵挡下一次攻击的动作,眼里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松开了手。
赤云的衣领被扯得皱成一团。他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有说话。
赤霄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
赤云揉了揉被勒得发疼的脖子,眼眶有些发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赤霄没有回答。
“初中的时候,那些高年级的人围住我,你连对方有几个人都没问清楚,就冲过来替我出头。后来你自己伤得比我还重,躺在医务室里还笑着说,谁敢欺负你弟弟,你就揍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赤云停顿了一下,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你在,就什么都不用怕。可你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赤霄攥紧拳头,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训练场、刺眼的灯光,还有莫里森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他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
只有强者才配决定结果。软弱只会让人受制于人。愤怒可以成为武器,犹豫则会让你失去一切。
那些话曾经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会把那种冷酷带回家里,带到最不应该伤害的人面前。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赤霄的声音有些沙哑。
赤云望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要不要找项漂亮舅舅聊聊?你最近的状态真的不太对。”
赤霄立刻抬起头。
“我很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过生硬。
他沉默片刻,眼眶微微泛红,终于放缓了声音。
“赤云,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动手,更不该那样对你。你永远是我弟弟,这一点不会变。”
他上前轻轻抱了赤云一下,很快便松开,转身走下楼梯。
赤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书桌前时,他看见那两个被墨汁毁掉的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重新拿起毛笔,手却一直在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再是字帖上的笔画,而是刚才哥哥那双陌生的眼睛。
赤云最终放下了笔,双手抱住脑袋。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那个曾经拼命保护自己的哥哥,变成了刚才那个令人害怕的人。
赤霄快步走出家门,发动院子里的敞篷吉普车。
他没有目的地,只想尽快离开那个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地方。
引擎轰鸣,车轮卷起一片尘土。夏夜的海风迎面灌来,路灯在挡风玻璃上飞快掠过。他握着方向盘,越握越紧,仿佛只要稍微松开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一股脑涌出来。
赤云的表情始终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句,你吓到我了。
赤霄猛地拧大收音机的音量,试图用震耳的音乐压住脑海里的声音。
就在他驶过一处公路弯道时,前方出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绿弟弟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和内向小张说着什么。张海海走在前面,肩上背着改装过的突击步枪,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老歌。
他们听见引擎声,同时转过头。
赤霄却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吉普车从三人身旁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得绿弟弟手里的咖啡晃了几下。
“这小子!”绿弟弟愣了愣,“看见我们也不打招呼?”
张海海望着远去的车尾灯,眉头微皱。
“他最近可能压力不小。军事大学的训练,估计不轻松。”
“压力大也不能连长辈都不理吧。”绿弟弟有些不满。
内向小张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道:“也许他只是心情不好。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问问吧。”
张海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继续沿着公路往前走,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辆吉普车的车速已经慢了下来。
赤霄最终把车停在路边。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他靠在座椅上,抬手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他愣愣地看着指尖的湿痕,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眼泪。
“我到底怎么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砸了一下方向盘。
莫里森的声音却在这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暴力是解决问题的钥匙。你的天赋远胜常人,别浪费它。”
“东海联邦需要强硬的领袖。你生来就该站在高处。”
“别让感情拖住你的脚步。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学会掌控别人。”
赤霄闭上眼睛。
过去,他曾经把这些话当成激励。可现在,当他想起赤云靠在墙上、眼神里满是恐惧的样子,那些话便不再像是鼓舞,更像是一道道勒紧脖子的绳索。
他不想承认自己受到了影响,却也无法再轻易地说服自己一切正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发动汽车,朝离岸广场驶去。
广场附近的射击靶场夜间仍然营业。赤霄没回家,他停好了车,进去租了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匣,随后走进空着的射击位。
护耳戴好后,外界的声音顿时被隔绝了。
砰,砰,砰。
枪声连续响起,靶纸被一发接一发的子弹撕裂。他换弹匣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几乎不需要思考。
旁边一名留着脏辫的男人看了他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
“兄弟,你这是练枪,还是跟靶子有仇?”
赤霄没有理会,继续瞄准。
直到最后一发子弹打完,他才放下枪,胸口剧烈起伏。
手机恰好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莫里森在班级群里发来的消息,提醒所有人假期也不能松懈,必须保持训练状态。
赤霄盯着那行字,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结清费用,转身离开。
然而,射击带来的短暂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走出靶场后,赤霄依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最后,他开车去了黑原油田的军事管制区。
那里设有专门的出入口,附近的废弃油井和管道区域时常有丧尸游荡,驻守士兵偶尔会组织清理行动。
值班士兵见他独自驾车赶来,起初还以为他奉命执行任务。直到赤霄拿起后座的AK47,直接朝防护门走去,他们才察觉不对。
“赤霄,你这是要去哪儿?”
赤霄没有回答,只刷卡进入了禁区。
月光照在锈蚀的油罐和纵横交错的管道上,四周弥漫着潮湿的腐败气味。远处几只丧尸听见动静,摇摇晃晃地朝他扑来。
赤霄举枪射击。
枪声在废弃油田间回荡。丧尸接连倒下,他却没有停手,直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才垂下枪口。
两名士兵远远跟着他,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赶紧回到值班室,拿起通讯器向石蝣报告了情况。
赤霄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站在尸体之间,望着枪口残留的硝烟,忽然觉得自己的双手陌生得可怕。
回到家时,客厅仍亮着灯。
石蝣和威宁坐在沙发上,手边各放着一本书。听见开门声,石蝣立刻抬起头。
“赤霄,你晚上去黑原油田干什么了?”
赤霄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练练枪。”
“练枪?”石蝣合上书,“禁区的值班人员刚向我报告,说你拿着AK47进去清理丧尸。你以前可没这个习惯。”
威宁也放下书,仔细打量着他。
“你跟人吵架了?还是学校出了什么事?”
“没有。”赤霄走进厨房,拿起一瓶橙子果汁,“我只是想练练手。”
石蝣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看着他喝果汁。
“赤霄,你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也不必什么事情都向我们汇报。但如果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别总想着靠发脾气解决。”
赤霄握着瓶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真的没事。”
威宁轻声说:“你小时候不高兴,还会跑来找我们。现在长大了,反而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不要求你事事听话,只希望你别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赤霄挤出一个笑容。
“爸,爹地,你们真的想多了。我累了,先上楼。”
石蝣和威宁对视一眼,最终没有拦他。
“去休息吧。”石蝣说,“明天再说。”
赤霄点点头,走上楼梯。
经过赤云的房间时,他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睡了吗?”
门很快打开。赤云已经换上睡衣,眼下还带着些疲惫。
“刚准备睡。怎么了?”
赤霄看着弟弟,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最后,他只是抬手拍了拍赤云的肩膀。
“没什么。早点睡,晚安。”
“晚安。”
赤云关上门。
赤霄站在走廊里停留了片刻,随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赤云那句“你吓到我了”,仍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八十七章 丹佛的旧同学
五月花共和国,丹佛。
假期的夜晚,市中心一家酒吧里挤满了下班后出来消遣的人。音响播放着 Helmet 乐队的《Milquetoast》,失真吉他与鼓点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吧台后方的灯牌泛着红光,烟草、酒精和炸物的气味混在一起。
汤姆独自坐在吧台角落,指间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握着威士忌杯。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冰块渐渐融化,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偶尔抽上一口烟,神情显得漫不经心。
说是庆祝假期,倒不如说,他只是暂时不想待在宿舍里。
东海联邦的海风、赤霄的笑容,还有两人相处时那些不方便向别人解释的细节,时不时就会钻进他的脑海。更让他心烦的是,赤霄身边还有丽莎。
汤姆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赤霄立刻作出选择。可每当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涩。
酒吧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夜风卷进来。
安东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背着一个旧背包,进门后扫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汤姆。他的眼睛一亮,笑着走过去,把背包往脚边一放。
“好家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从东海联邦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汤姆抬起头,吐出一口烟。
“怎么,想我了?”
“我怕你在外面乐不思蜀,连老同学都忘了。”
安东拉开旁边的高脚凳坐下,向酒保要了一杯啤酒,又看了看汤姆手里的威士忌。
“今天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庆祝什么好事?”
汤姆咧嘴笑了笑,举起杯子。
“庆祝假期,庆祝自由,庆祝我还活着。”
“听起来像刚从战场上回来。”
“差不多吧。”
安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故意压低声音问:“所以,你和赤霄终于有进展了?”
汤姆拿烟的手顿了顿,随后嗤笑一声。
“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还用猜?你以前在五月花上初中时,没事就找他麻烦,后来道歉了,又总盯着他看。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不太对劲,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一直拖到现在才弄明白。”
汤姆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少翻旧账。那时候我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将烟灰弹进烟灰缸,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我以为自己就是看他不顺眼。看他跟别人玩得好不顺眼,看他不理我不顺眼,看他明明被我欺负了,还敢瞪着我不服软,更不顺眼。”
“这听起来可不像普通的讨厌。”
“废话,我现在知道了。”
汤姆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感情。越在意,就越想惹他注意。结果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连赤云都跟着受了不少委屈。后来我道歉了,也没指望他立刻原谅我。谁知道兜兜转转,最后竟然真跟他走到一起了。”
安东听完,难得没有立即开玩笑。
“至少你后来知道自己做错了,也试着弥补。以前的事情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但你现在可以选择怎么对他。”
汤姆看了他一眼,嘴角重新扬起。
“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有哲理?你留校不回家,就是为了研究人生?”
“我回不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换个话题。”
汤姆把烟头按灭,似笑非笑地看着安东。
“那你呢?你和赤云怎么样了?”
安东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
“普通朋友。”
“真的?”
“真的。”
“那你干嘛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像有人往你啤酒里加了毒药?”
安东差点被刚送来的啤酒呛到,狠狠瞪了汤姆一眼。
“管好你自己吧。你连自己的感情都弄不明白,还有资格说我?”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及时行乐。”
汤姆说得理直气壮,安东却露出怀疑的表情。
“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赤霄跟丽莎在一起,你也继续跟他交往?”
汤姆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以为我没想过?我当然希望他只跟我一个人。可事情不是我希望怎样,就会怎样。”
他顿了顿,转动手里的酒杯。
“丽莎知道我的存在。赤霄说她不介意,我也没法替她决定。不过,我不想把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弄丢。至于以后会怎样,走一步算一步吧。”
安东听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点。
“等等,你们三个该不会真的一起约会吧?”
汤姆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没有!别恶心我。”
“我就随口问问。”
“你最好只是随口问问。”
安东举起啤酒,笑着表示投降。
“好吧,既然你喜欢这种复杂关系,我也不干涉。反正我比较传统,认准一个人就够了。”
汤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那你可得先让那个人知道你的心意。”
安东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酒。
两人正互相挖苦,酒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招呼声。
“安东!”
一个短发女孩走了进来。她穿着深色夹克,背着斜挎包,步伐轻快,目光在酒吧里转了一圈,很快便认出了吧台旁的两人。
安东抬手回应。
“娜塔莎,这边!”
女孩走过来,先和安东打了招呼,随后好奇地看向汤姆。
“这位是?”
“汤姆,你应该还记得吧?咱们五月花初中时的同学。”
汤姆眯起眼睛,认真打量了她几秒,随即一拍大腿。
“娜塔莎!我想起来了!你以前头发没这么短吧?”
“总算认出来了。”娜塔莎笑着拉开凳子,“怎么样,短发是不是比以前精神?”
“挺酷的。”
汤姆举起酒杯,示意她坐下。
“好久不见。你最近忙什么呢?以前咱们班那么多人,毕业以后就跟失踪了一样。”
娜塔莎向酒保要了一杯可乐,接过杯子后才解释道:“我最近在天主教大学读新闻,平时要上课,还得写些东西。前阵子我加入了一个讨论雪之国政治的加密群,偶然看到安东发言,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说着,转头瞥了安东一眼。
“他的发言风格跟初中当班长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分析问题特别直接,批评起雪之国那个小丑总统来,更是一点也不客气。我就私聊问了问,没想到真是他。”
汤姆夹着烟,听得有些无聊。
“你们聊政治的事,我可插不上嘴。五月花至少还能让人坐在酒吧里公开讨论这些,算是有点好处。”
“也只能在这里说得痛快。”安东笑道,“回到雪之国,很多话恐怕就得重新掂量了。”
娜塔莎点点头,神情也认真起来。
“这也是我学新闻的原因之一。我不希望人们只能听到经过筛选的消息。一个国家发生了什么,普通人遭遇了什么,至少应该有人愿意把事实记录下来。”
汤姆看了她一眼。
“听起来,你以后打算当个很麻烦的记者。”
“那得看谁害怕记者。”
三人笑了起来。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段,鼓点依旧沉重。娜塔莎喝了口可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汤姆。
“对了,我听说你和赤霄在交往?”
汤姆眉毛一挑。
“消息传得够快啊。怎么,你有什么看法?”
娜塔莎大大方方地耸肩。
“没什么看法。初中时,我确实对赤霄有过一点好感,觉得他长得不错,人也挺有意思。不过那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我忙着学业、政治、家人,还有一堆自己的兴趣,哪有那么多精力惦记以前的同学。”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说起来倒是挺有趣。我以前完全没想到,你和安东居然都喜欢男生。早知道的话,初中那会儿我就该拉你们两个当我的姐妹淘了。”
“等等。”汤姆指了指自己,“你想让我陪你逛街聊八卦?”
“怎么,不行?”
“我又不是你的购物顾问。”
“那你可以负责吐槽衣服。”
安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娜塔莎,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人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总比某些人好,连自己的感情都要花十几年才能搞清楚。”
汤姆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今天算我认栽。”
他向酒保示意,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随后举起杯子。
“既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喝酒,那就为重逢干一杯吧。”
安东拿起啤酒,娜塔莎也端起可乐。
“为友谊干杯!”娜塔莎笑着说道,“也祝汤姆和赤霄顺利。至于雪之国,希望有一天,那里的人也能自由地谈论自己想谈的事情。”
汤姆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自由?你确定五月花就没有自己的问题?”
娜塔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行,你说得对。那就祝所有地方都能少点麻烦,多点自由。”
第八十八章 山林别墅里的牌局
雪之国,玛瑙冻原。
夜幕笼罩着连绵的针叶林,积雪覆盖山坡,寒风卷过林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架直升机亮着航行灯,从烟袋群岛矿区的方向飞来,螺旋桨搅动着夜空中的雪雾,最终降落在一座隐蔽的山林别墅旁。
伊戈尔·科瓦奇走下舷梯,裹紧大衣,先是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空,随后又回头检查机舱附近的摄像头。
他的动作已经熟练得近乎神经质。每次登机前,他都要检查一遍周围有没有可疑的镜头,进入机舱后还会用手摸过座椅底部和扶手,仿佛小丑随时可能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变出一台窃听器。
负责驾驶直升机的,仍然是他以前的私人司机。
这算是伊戈尔如今为数不多的坚持了。
自从小丑开始调查矿区的账目,他身边的人便陆续遭到调动。有些被派往边境,有些突然接受了新的工作安排,还有几个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伊戈尔不敢要求总统撤走监视自己的克隆人士兵,却唯独恳求保留这名司机。
至少,他觉得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男人,还算值得信任。
当然,这种信任也并非毫无保留。
“今天有人问过你什么吗?”伊戈尔一边朝别墅走去,一边压低声音。
“没有,先生。”
“有人问我的行程呢?”
“也没有。”
伊戈尔停下脚步,盯着司机看了几秒,最后挥手让他离开。
等直升机重新升空,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月前,他还住在烟袋群岛矿区那座耗费巨资修建的豪华别墅里。为了向小丑表明忠心,他甚至命人将总统的肖像油画挂满客厅、走廊和私人书房。画中的小丑穿着鲜红的衣服,脸上涂着夸张的白色妆容,仿佛无论伊戈尔走到哪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然而,这些东西并没有让他安心。
小丑迟早会发现账本里那些被挪走的钱,也迟早会追究矿区安全事故背后的责任。伊戈尔越想越害怕,干脆把那栋别墅交给了总统,换取一批克隆人士兵的使用权。如今,他只敢回到玛瑙冻原这座偏僻的旧居过夜。
至少在这里,窗外除了森林和积雪,就只有偶尔经过的野兽。
他并不知道,自己以为无人注意的飞行路线,已经被一些人悄悄记录下来。
那是一群规模很小的反抗者,成员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些是废土灾难中的幸存者,有些是穿越虫洞后表面上循规蹈矩的农民和牧民,还有少数在克隆人士兵部队里暗中倒向反抗一方的人。
他们没有足够的武器,也没有能力正面挑战雪之国的统治。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躲在村庄、牧场和荒废的哨所之间,靠着零碎的信息维持联系。
但他们逐渐发现,伊戈尔的直升机并不总是往返于矿区与玛瑙冻原。
有时,它会飞向雪之国最南端的母巢收容保护区空军基地。
那里的空军部队由瓦伦蒂娜·莫雷诺掌控。根据反抗者掌握的零散消息,这位身材强壮、作风粗暴的女军官似乎长期住在基地里,很少离开。
没有人能确定伊戈尔为什么去那里,也没有人敢贸然靠近调查。他们只是将每一次飞行的时间、方向和大致路线记录下来,再把纸条藏进不同的联络点。
这些记录还远远不足以改变什么,却已经成为他们手里少得可怜的筹码。
而此时此刻,伊戈尔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自己最近睡得越来越差。
第二天晚上,山林别墅的客厅里亮起了灯。
壁炉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几瓶酒、切好的熏肉,以及一副已经洗过多次的扑克牌。伊戈尔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黑色手提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金条,表面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这些金条都是从烟袋群岛矿区开采出来,再经过熔炼和加工制成的。按照正规流程,它们本该登记入库,成为雪之国能源与基础设施建设的一部分。然而,伊戈尔利用职务之便截留了一部分产出,避开官方账目,私下加工成金条,再拿来与几名权势人物分赃。
瓦伦蒂娜·莫雷诺、海因茨·贝克和瓦列里·索科洛夫先后入座。
瓦伦蒂娜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金条,随手拿起一根,掂量了几下,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就这么点?”
伊戈尔抬头瞥了她一眼。
“你可以选择不拿。”
“我当然可以不拿。问题是,你以前可没这么小气。”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伊戈尔将她手里的金条取回来,放回箱中,“总统最近盯得紧,矿区的账目要查,人员要查,连一笔维修费都有人追问。我总不能为了让你多拿几根金条,就把自己送进牢房。”
瓦伦蒂娜冷笑一声,靠进椅背。
“所以,我们冒着风险来陪你消磨时间,你却告诉我,大家都该勒紧裤腰带?”
“声音小点!”伊戈尔猛地抬头。
瓦伦蒂娜眉毛一挑,似乎还想顶嘴。坐在她旁边的瓦列里却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海因茨也推了推眼镜,瞥向紧闭的房门。
“伊戈尔已经检查过这里了,不代表外面没有人盯着。你要是觉得分得少,可以等他倒台以后,再去他的牢房里找剩下的金条。”
“你们两个倒是会装好人。”瓦伦蒂娜嘀咕了一句,终于压低声音,“我不过是抱怨一下。”
伊戈尔仍然不放心。他起身检查了门边的设备,又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确认自己先前测试过的角落没有异样,这才重新坐下。
瓦列里看着他忙碌,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你这样子,倒像是总统本人马上就要从壁炉里钻出来。”
“你要是住过我的矿区别墅,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伊戈尔冷冷地回答,“那里现在到处都是克隆人士兵。我以前挂在墙上的那些肖像,恐怕比我的账本还多。”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一个月前就搬出了那栋别墅,主动将它交给小丑换取克隆人士兵。如今,他甚至不敢回去看看那些昂贵的家具和装饰。
“至少你的忠诚看起来很有艺术气息。”海因茨说。
瓦伦蒂娜忍不住笑了一声,伊戈尔却没有笑。
他清楚,那些肖像从来不是护身符,只是他在恐惧之中临时搭建的一堵薄墙。
牌局继续了几轮。几人一边打牌,一边将手提箱里的金条分成几份。伊戈尔亲自清点数量,每分出一份,便在纸上记下对应的数字。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现在每一根金条都比过去更加珍贵。小丑的调查尚未结束,他必须尽量减少矿区的异常流动,否则哪天账目对不上,谁都保不住他。
瓦列里逐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说点正事吧。最近误入虫洞的外来人口,好像又多了些。”
伊戈尔洗牌的手顿了一下。
“又多了多少?”
“具体数字还在统计。有些人登记以后就老老实实待着,有些人却总想往外跑,还有人拒绝接受安排。”瓦列里揉了揉眉心,“我担心下面的人控制不住局面。要是闹出乱子,总统肯定会问我为什么管理不力。”
“那就把人管好。”伊戈尔说。
“你以为我没管?”
瓦列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有些人不服从命令,我就让装甲车带着他们跑步。让他们跟在车后面跑,跑到没力气为止。可总有人跑完了还不老实,甚至趁看守不注意就逃走。”
“你这办法也太费劲了。”伊戈尔嗤了一声,“那些人既然不愿意安分待着,就送几个到矿区去。矿山缺人手,正好让他们干活。只要管住入口和出口,还怕他们跑到哪里去?”
瓦列里没有马上回答。
他显然听出了这番建议背后的意思。伊戈尔自己就是矿区的实际掌控者,既能从劳动力中榨取利益,也能借此替瓦列里分担管理压力。
海因茨拿起酒杯,慢慢晃了晃里面的液体。
“你们为了这么一点人手争来争去,未免太没效率了。”
瓦列里转向他。
“怎么,你的地下收容井又有什么新花样?”
“德尔塔地下收容井的克隆设施还在运作。”海因茨说,“如果你真的缺人,我可以想办法给你补一批。服从性好,管理起来也省心,总比那些不知从哪个世界跑来的麻烦人物强。”
伊戈尔眼睛一亮。
“你能提供多少?”
“这得看资源和培养周期。克隆人不是从培养槽里捞出来,第二天就能替你下矿的。”
瓦列里终于笑了起来。
“那我可得提前预约了。照你的说法,等他们长大能干活的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说不定到时候,总统已经换了三任矿业部长。”
海因茨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少把时间花在装甲车和那些可怜人的腿上,说不定能活到他们长大。”
“我至少没有把整个国家当成自己的实验室。”
“是吗?那你最好祈祷,总统也这么认为。”
话音落下,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瓦伦蒂娜低头整理手里的牌,瓦列里重新拿起酒杯,伊戈尔则看着桌上剩下的金条,心里盘算着下一批矿产该如何处理。
他们依旧坐在一起,谈论矿山、人口、克隆人和那些不服管束的外来者,仿佛只要把问题推给别人,自己就能继续安稳地生活下去。
片刻之后,瓦列里打破沉默。
“好了,下一轮。伊戈尔,这次可别再说你手气不好了。”
伊戈尔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将手提箱推到自己身旁。
“发牌吧。”
第八十九章 完美的工具
暑假结束后,丹佛的天气渐渐转凉。
对于五月花军事学院大学部的学生而言,假期意味着短暂的喘息,而假期结束,则意味着更加严苛的训练。尤其是即将毕业的这批学员,他们当中既有五月花共和国的年轻军官,也有来自东海联邦的交换生。学院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轻松松地拿到毕业资格。
莫里森对此很满意。
他站在丹佛地下基地的监控室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陆续进入简报室的学员。这里深入地下,潮湿的岩石气味混合着机油的味道,远处传来机械设备运转的低鸣。基地深处的山洞模拟区经过特殊改造,可以根据任务需要改变地形、照明和障碍物,足以让受训者暂时忘记自己身处一座现代化军事设施。
莫里森推了推厚厚的眼镜。
今晚的模拟任务,是刺杀与抓捕。
目标人物是熔岩城女王玛莉亚亚。根据虚构任务背景,她正在山洞里与一名地下交易商进行违禁品交易,身边有数名武装保镖。学员必须在尽量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接近中央洞室,抓捕或击毙目标,并确保交易者无法逃脱。
这类任务并不新鲜。
真正让莫里森感兴趣的,是赤霄会如何完成它。
在他眼中,这个东海联邦的年轻人有着相当出色的军事天赋。他反应敏捷,擅长临场判断,也很容易在竞争中激发出强烈的胜负欲。然而,与这些优点相伴的,还有不够稳定的情绪,以及某些连赤霄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软弱。
莫里森一直认为,优秀的士兵不应该被感情左右。
至于如何让赤霄接受这个道理,他已经花了不少心思。
简报室里,赤霄站在三维地形投影前,身穿战术背心,腰间配备训练用手枪和匕首。他的七名队员分列两侧,分别是马库斯、德克、亚瑟、凯拉、埃尔、萨利姆和伊多。
马可阿瑟与郑芬芬坐在后方,负责独立评估整场行动。
莫里森则站在投影屏幕旁边,静静听着赤霄讲解战术。
“山洞有三条主要通道。”赤霄抬手放大地形模型,“左侧狭窄,便于隐蔽,但存在遭遇伏击的风险。中央通道最宽,可能有保镖巡逻。右侧有一条水道,路面湿滑,不过能够避开主要警戒区域。”
他指向中央洞室。
“目标和交易者都在这里。根据情报,周围有四到六名保镖,配备模拟冲锋枪和手枪。”
“你打算怎么分组?”马可阿瑟问。
“我带马库斯、凯拉和伊多走右侧水道,负责观察中央洞室并寻找突破口。德克带亚瑟、埃尔和萨利姆从左侧接近,先确认通道里的敌人位置,再等待我的信号。两组保持通讯,一旦发现目标试图逃跑,立即封锁后方出口。”
赤霄顿了顿,又补充道:“尽量避免正面交火。我们的优势是人数和突袭,不应该把它浪费在与保镖硬碰硬上。”
郑芬芬在数据板上记下几行字。
莫里森却没有评价,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么,开始。”
山洞入口的灯光逐渐熄灭,模拟环境正式启动。
莫里森戴上耳机,面前的监控屏幕迅速分割成多个画面。赤霄戴着夜视仪,率先进入右侧水道。绿色的夜视影像里,年轻人的身影贴着岩壁移动,偶尔停下来观察前方,再以手势示意队员跟上。
“注意脚下,别碰到水里的金属杂物。”赤霄低声提醒。
耳机里传来德克的回应。
“左侧发现两名巡逻保镖,正在绕行,暂时没有暴露。”
“继续观察,等我信号。”
莫里森的目光随着赤霄的身影移动。
这个年轻人比暑假前沉稳了一些。
至少在任务中,他已经学会把多余的话咽回去,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目标上。莫里森不确定这种变化究竟来自训练,还是来自其他事情,但他并不打算深究。
他只关心结果。
几分钟后,赤霄一行抵达水道尽头。
中央洞室的模拟火光映照着岩壁。玛莉亚亚与交易者坐在临时搭建的桌旁,五名保镖分散在周围,枪口随着巡逻路线缓缓移动。
赤霄没有急着行动。
他躲在岩石后方,观察每一名保镖的站位,又通过耳麦确认左侧小队的位置。
“马库斯,凯拉,你们从左侧金属箱后方接近,准备烟雾弹。伊多留在后面,注意观察出口。”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我从右侧突破。等烟雾散开前,尽量控制住外围人员。”
马库斯简短地回答:“明白。”
凯拉检查了一下装备。
“准备就绪。”
赤霄贴着岩壁向前移动。就在他接近一名保镖时,对方突然转身,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
赤霄猛地上前,控制住对方的手臂,将训练匕首抵在指定的模拟要害位置。
“你已经出局了。”
保镖按照规则举起双手,退出战斗。
赤霄随即退入掩体,向队员发出信号。
下一刻,烟雾弹滚入洞室。
白色烟雾迅速扩散,模拟火光变得模糊不清。保镖们立刻举枪警戒,有人大声喝问,有人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但赤霄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从右侧岩壁后方突进,迅速控制住第二名保镖。马库斯从左侧开火,模拟弹命中第三名目标。凯拉借助烟雾绕到另一名保镖身后,以训练匕首完成判定。
伊多则在后方投出第二颗烟雾弹,进一步遮断敌方视线。
左侧通道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德克率先冲入洞室,借助掩体接近目标,亚瑟紧随其后,负责压制试图反击的保镖。埃尔在后方提供掩护,萨利姆则迅速绕向另一侧,堵住了保镖们可能撤退的路线。
整个行动干净利落。
莫里森看着监控画面,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注意到赤霄并没有因为第一轮突袭成功而急于追击,而是始终留意着中央洞室的出口。
果然,玛莉亚亚和交易者很快发现情况不妙,转身向后方窄道逃跑。
赤霄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抓住玛莉亚亚的手腕,顺势将她压倒在地,训练手枪抵住她的后脑。
“目标控制,抓捕完成!”
另一边,马库斯也成功制服了交易者,将模拟手铐扣在对方手腕上。
“交易者已控制!”
不到五分钟,行动结束。
监控屏幕上,所有保镖均被判定失去战斗能力,玛莉亚亚与交易者也已被成功控制。基地系统随即宣布任务完成,没有出现模拟伤亡,队伍也没有触发任何额外警报。
莫里森摘下耳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
他走出监控室,来到等候区。
赤霄等人刚刚结束任务,额头上还带着汗水。马库斯拍了拍赤霄的肩膀,笑着说道:“队长,这次指挥得真稳。”
“主要是大家配合得好。”赤霄回答。
凯拉检查完装备,点头说道:“烟雾弹的时机不错。如果再晚几秒,中央那两个保镖可能就要发现我们了。”
德克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
“下次最好给我们安排更多目标,这点人根本不够打。”
“先确保每次都能完成任务再说。”赤霄笑了笑。
伊多把装备收进箱子里,认真地补充:“我倒是希望下次能多用点爆破装置。”
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莫里森走到他们面前,先拍了拍马库斯的肩膀,随后依次向德克、亚瑟、凯拉、埃尔、萨利姆和伊多表示肯定。
最后,他停在赤霄面前。
“你的指挥没有让我失望。”
他的手落在赤霄肩上,力道比普通的鼓励重了一些。
“你已经知道如何把一支队伍组织起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等待。记住这种感觉。未来,你们会承担比模拟任务更重要的责任。”
赤霄低下头。
“谢谢教官。”
莫里森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那一瞬间,赤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莫里森知道原因。那个年轻人仍然记得此前训练中发生的事情,也没有真正摆脱那些令人不安的记忆。对莫里森而言,这些情绪并不意味着训练失败,反而意味着他仍然能够影响赤霄的判断。
只要赤霄还在意他的评价,这种影响就不会轻易消失。
“继续保持。”莫里森松开手,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你有潜力,别让无关紧要的事情拖住自己。”
赤霄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马可阿瑟此时也走了过来。
“行动高效,战术分配合理。赤霄,你在控制突袭节奏方面进步很大。”
郑芬芬翻看着数据板,补充道:“两组的通讯很顺畅,烟雾掩护也减少了正面冲突。整体表现不错。不过,左侧小队进入洞室时,队形稍微松散了一点,回去以后可以再复盘。”
“明白。”赤霄回答。
在两位评委看来,这只是一场完成得相当出色的模拟任务。他们没有理由仅仅因为莫里森的态度,就怀疑这支队伍的训练成果。
莫里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站在一旁,听着马可阿瑟与郑芬芬的点评,偶尔点头,仿佛只是一名对学生表现感到满意的普通教官。
然而,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赤霄和他的队员们,正在逐渐成为一支能够独立执行复杂任务的小队。只要继续训练,他们就会变得更加熟练,更加相信彼此,也更加习惯服从行动中的判断。
至于赤霄本人,莫里森仍然不认为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那套观念。
但他并不着急。
他知道,人的改变往往不是发生在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看似普通的选择中慢慢完成的。
任务结束后,赤霄的心情显然不错。
他与队友们告别,换回便装,走出地下基地的入口。夜色已经笼罩丹佛,街道上的车灯穿过薄雾,在潮湿的路面上留下细碎的光斑。
不远处,一辆敞篷吉普停在停车区。
赤霄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快盖过了基地出口的机械噪音。他把车驶上通往市区的道路,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笑意。
莫里森站在基地入口的高处,隔着玻璃望着那辆逐渐远去的吉普。
年轻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丹佛的夜色。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好。
“很好,赤霄。”
莫里森轻声说道,随后转身走回地下基地。
第九十章 来自虫洞另一端的声音
周末中午,莫里森他们的家里。
莫里森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烤得金黄的鸡肉、橙汁、烤西蓝花和一盘番茄牛肉。布鲁斯坐在他对面,正用叉子拨弄盘里的西蓝花,刘望川和乔纳森则坐在旁边,偶尔聊几句最近的工作。
如今,两人都已经成为莫里森与布鲁斯的私人保镖。刘望川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沉默寡言,也很少主动提起凯文。那段往事仍然留在他心里,但至少在这个屋檐下,他逐渐找回了正常生活的节奏。
冬灵蜷缩在刘望川的椅子旁边,像一只戴着古老云杉木面具的小北极熊。面具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头顶还有一对小鹿角。它明明可以漂浮,却偏偏喜欢四只脚慢悠悠地走路,此刻正睡得香甜,偶尔发出一点轻微的呼噜声。
莫里森切下一块烤鸡,忽然叹了口气。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误入虫洞的人,大部分都是从其他世界来到五月花共和国,却几乎没有人能够从这里出去?”
布鲁斯抬起头,笑着说:“也许虫洞有自己的移民政策,只负责进口,不负责出口。”
“你倒是挺乐观。”
“那不然呢?难道我应该每天坐在餐桌旁边,向虫洞递交投诉信?”
乔纳森忍不住笑了。
“最好写得正式一点,附上三份申请表,再要求他们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如果十五天后没有回应呢?”刘望川问。
“那就说明他们的办事效率和我们差不多。”
餐桌上响起一阵笑声。
莫里森摇摇头,刚准备继续吐槽,刘望川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起初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Skype新消息,发件人的名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的父母。
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询问他现在是否平安,能不能回复。
刘望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仿佛只要稍微动一下,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怎么了?”乔纳森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刘望川没有回答。他点开消息,反复确认发送时间,又看了一遍那个熟悉的头像。几秒钟后,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询问他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
紧接着,乔纳森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他的父母同样发来了消息。
原来,就在刚才,美国与五月花共和国之间的通讯封锁出现了短暂突破。虫洞两端的网络连接恢复了一小段时间,许多原本无法互相联系的人,终于收到了来自另一边的消息。
“这不可能……”乔纳森喃喃道。
他迅速点开家人的对话框,眼眶很快红了。
刘望川已经顾不上其他人。他的手指颤抖着拨通Skype电话,铃声每响一下,他的心脏便仿佛跟着跳动一次。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
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刘望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望川?是你吗?”
听到母亲喊出自己的名字,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
这一声喊得沙哑,几乎带着哭腔。
“是我,我是望川!”
电话那头顿时乱了起来。父亲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母亲急切的询问,还有妹妹在旁边惊喜地喊着哥哥的名字。
他们似乎生怕这通电话随时会中断,几个人挤在屏幕前,争先恐后地想要看清刘望川的脸。
“你这些年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刘望川一边擦眼泪,一边努力回答。他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几年来积攒的思念却让每一句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乔纳森也已经接通了澳大利亚家里的电话。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沉稳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睛,不断地向父母解释自己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另一个世界。他听着母亲的声音,几次试图开口,却只能低下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
布鲁斯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
他也拿起手机,尝试给远在日本的女友达洪迟松子发送消息。
过去,他已经试过无数次。消息要么无法送达,要么石沉大海。他甚至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回应的生活。
这一次,屏幕上却出现了新的提示。
紧接着,迟松子的回复跳了出来。
布鲁斯盯着那几行字,先是愣住,随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回我了。”
莫里森看向他。
“什么?”
“松子回我了!”
布鲁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立即拨出电话,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叉子。
一时间,餐厅里充满了不同语言的声音、哭泣和笑声。
冬灵被吵醒了。
它晃了晃脑袋,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顶着那张古老的木面具,疑惑地望着突然变得热闹的几个人。
刘望川挂断了第一通电话,低头看见冬灵,竟然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冬灵,你听见没有?我爸妈联系上我了!”
冬灵被他抱得四脚悬空,两个小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刘望川激动地亲了亲它的面具,又把它紧紧搂进怀里。
“我终于能跟他们说话了!”
冬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高兴,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午饭过后,刘望川再次接通了父母的视频电话。
这一次,大家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他详细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却刻意避开了一些过于危险的细节。父母不断询问他的生活,妹妹也在旁边插话,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刘望川只能耐心解释,自己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时间。
谈话间,父亲忽然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望川,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偷偷跟几个熟悉的邻居谈起吸血鬼的事情。你以前不是说过,有些传闻可能并不只是传闻吗?我们后来发现,似乎还有其他人知道一些情况。”
刘望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什么?”
“我们没有到处乱说,只是私下问过几个人。有个邻居也说,他听过类似的事情。”
“爸,妈,你们听我说。”
刘望川坐直身体,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以后不要再跟邻居讨论这件事,也不要私下调查,更不要试图寻找所谓的证据。你们不知道这背后牵扯了多少人,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势力参与其中。”
父母显然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
“有这么严重吗?”
“比你们想象的严重得多。”刘望川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们全部情况,但请你们相信我。保护好自己,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假如有人主动询问,也不要随便透露你们知道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终于重新柔和下来。
“等虫洞的地理封锁解除,我一定想办法回去。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用隔着屏幕说话了。”
母亲红着眼睛点头,父亲也郑重地答应下来。
直到傍晚,刘望川才结束与家人的通话。
但那一天,他仍然没有停止联系他们。
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打开Skype。父母和妹妹似乎也舍不得挂断,几个人聊起了从前的生活,聊起家里的变化,聊起那些曾经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琐事。
刘望川靠在椅背上,听着父亲讲邻居家的新鲜事,听妹妹抱怨最近的工作,也听母亲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话语,此刻却显得格外珍贵。
隔壁房间里,莫里森原本正在整理文件。
听见刘望川偶尔传来的笑声,他停下了手中的笔。
墙壁并不算厚,电话里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莫里森能够想象,那一定是一个家庭久别重逢后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他的父母早已死去。
不是死于一场普通的意外,也不是死于自然灾害,而是死在吸血鬼手中。那些记忆伴随了他很多年,成为他不愿向任何人提及的伤口。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接受这一切。
然而,当他听见刘望川终于与家人重新联系上时,那种被压抑多年的悲伤还是悄然涌了上来。
莫里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隔壁终于安静了。
刘望川结束通话,走出房间,恰好看见莫里森站在走廊上。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莫里森抬起头,勉强露出平日里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听起来,你今晚的家庭会议开得很成功。”
刘望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可能声音有点大。”
“没关系。你们隔了这么多年才重新联系上,多聊一会儿也很正常。”莫里森顿了顿,又故意调侃道,“不过,我建议你明天别再抱着冬灵满屋子跑了。它看起来快被你亲晕了。”
刘望川忍不住笑了。
“它不会介意的。”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它明天就向你提出精神损失赔偿。”
两人又聊了几句,刘望川便回房休息了。
莫里森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终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秒,他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压抑了多年的悲伤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莫里森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哭声。他不愿让任何人听见,更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可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并不会因为他成为教官、掌握权力,或者学会操纵别人的情绪,就真正消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布鲁斯和乔纳森听见了动静,赶到楼上。刘望川也从房间里出来,发现莫里森的房门虚掩着。
他们推门进去时,莫里森仍然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没有抬头。
布鲁斯的神情顿时变了。
“莫里森?”
莫里森没有回答。
乔纳森走近几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我们在这里。”
刘望川也蹲了下来,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说:“那个,想哭就哭出来吧。你不必每次都装作什么事都能处理好。”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莫里森心底某个地方。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慢慢放了下来,露出一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冬灵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了过来。它踩着短短的四肢,顶着那张古老的云杉木面具,来到莫里森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莫里森低下头。
冬灵抬起脑袋,用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望着他,随后又往前挪了一步,将毛茸茸的身体靠在他的膝边。
莫里森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任由眼泪落下来。
这一次,房间里没有人催促他振作,也没有人要求他解释。
布鲁斯、乔纳森和刘望川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而冬灵仍旧靠着他的手臂,像是用自己笨拙而温柔的方式,告诉这个总是试图掌控一切的人,他也可以有脆弱的时候。
第九十一章 雾中的心
五月花军事大学,莫里森的办公室。
夜间训练场的探照灯从窗外扫过,光束掠过赤霄的脸,又很快移向远处的障碍场。他站在玻璃窗前,右手食指轻轻敲着窗面,已经维持这个动作好几分钟了。
“又刷新纪录了。”莫里森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枚银色徽章,拇指缓慢摩挲着上面的校徽,“最近你的射击成绩好得惊人。看来,你已经开始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场。”
赤霄没有接话。
那枚徽章是他上次离开时落下的。莫里森没有让人送还,反而一直把它留在桌上,仿佛这是某种不必言明的提醒。
“你觉得,光靠训练就能赢得战争吗?”莫里森问。
“至少要先学会怎么赢。”赤霄看着玻璃上的倒影,“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比如权力?”
赤霄的手指停了一下。
最近一段时间,他常常感到疲惫。明明睡眠充足,脑子里却像积着一层浓雾,思考时总要花比过去更多的力气,才能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整理清楚。尤其是离开莫里森的办公室以后,那种迟钝感会持续很久。
他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训练过度,可体检结果没有异常。教官也说,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状态都处于最佳水平。
既然如此,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雪之国的小丑总统,还有熔岩城的玛丽亚亚。”赤霄突然开口,“他们不会永远这样嚣张下去。”
莫里森放下徽章,起身走到他身边。
“当然不会。”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总有一天,局势会改变。问题在于,谁来改变它,又由谁来接管之后的一切。”
赤霄皱起眉头。
“你又想说东海联邦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莫里森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并不沉重,甚至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亲切,可赤霄却莫名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按在了原地。
“你的父亲有自己的责任,也有自己的时代。但东海联邦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今天。假如有一天,那个位置需要一个继承者,你难道不应该做好准备吗?”
赤霄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王位,继承者,未来的领袖。
这些词汇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可从莫里森口中说出来时,它们总会变得格外具体,仿佛只要他点头,未来就会按照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路线展开。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继承了东海联邦。”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帮我吗?”
莫里森笑了。
“当然。”
他靠近了一些,目光停留在赤霄的侧脸上。
“我会教你怎样获得权力,怎样保住权力,也会教你怎样对付那些挡在你面前的人。”
赤霄转过头,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寻找什么。
莫里森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必现在就决定一切。你只需要记住,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可以来问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赤霄没有看见,莫里森的手在收回时短暂地掠过了办公桌侧面的通风口。那里的细节被桌沿遮挡着,灯光下什么也看不清。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莫里森重新坐下,“周末好好休息。你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松过了。”
赤霄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就在手握住门把的一瞬间,他忽然回过头。
“莫里森教官,你觉得人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吗?”
莫里森抬起眼睛。
“当然会。人会成长,也会改变。重要的是,你必须相信自己的选择。”
赤霄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莫里森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拿起那枚徽章,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将它放进抽屉。
他知道,赤霄已经开始把某些念头当成自己的愿望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让那些愿望变得更加牢固。
傍晚,丽莎的公寓。
赤霄坐在沙发边缘,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缓慢上升,灰烬落进茶几上的玻璃烟缸里。他的背绷得很直,目光时不时瞥向半掩的卧室门,仿佛随时准备离开。
“赤霄,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丽莎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她走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修身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圆形胸针。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笑着问:“新买的,还没穿过。好看吗?”
赤霄看了一眼她的衣服,随后将视线落在那枚胸针上。
“谁送的?”
丽莎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衣服这么感兴趣了?”
“我只是问问。”
“那我也可以不回答吧。”
赤霄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他原本只是想随口问问,可胸口却像堵着一块石头,越想忽略,越觉得难受。
“杰克?”
丽莎没有说话。
“汤姆的朋友,杰克,也是我们的初中同学。”赤霄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是他送的,对吗?”
“对。”
丽莎没有继续隐瞒。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些,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街灯。
“你已经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很重要吗?”
赤霄将烟蒂按进烟缸,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想知道。”
“那你呢?”丽莎转过身,“你和汤姆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
赤霄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也接受了。”
“我确实知道。”丽莎说,“而且我没有打算因为你喜欢汤姆,就跑来指责你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谁欠谁一份承诺。”
她停顿片刻,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
“可是赤霄,你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
“不是这种变化。”
丽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赤霄难以应对的疲倦。
“高中时,你还是个很单纯的男孩。下雨的时候,你会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也不在乎。后来我们在一起,你连牵我的手都会不好意思。可现在,我有时候甚至不敢跟你争吵。”
赤霄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汤姆?”
“因为你越来越容易失控。”
丽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上周你掐住我的脖子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再说一句话,你会不会真的伤害我。”
赤霄猛地站了起来。
“我已经道歉了。”
“我知道,你道歉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赤霄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明明不想吵架,却在短短几句话里又露出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他试图解释,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丽莎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结束了。”
赤霄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
丽莎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我不是因为杰克,也不是因为汤姆。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们已经不适合继续在一起了。”
赤霄站在那里,胸口一阵发闷。
他想反驳,想问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想说自己可以改。可这些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丽莎走近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身体里像住着两个人。一个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男孩,另一个却让我觉得陌生。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影响你,但我希望你能找回自己。”
赤霄的瞳孔微微收缩。
莫里森办公室里的谈话忽然在他脑海里浮现。那些有关权力、继承和未来的话语,原本已经沉进记忆深处,此刻却像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丽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继续说道:“去找汤姆吧。他比我更适合陪着你。”
她苦笑了一下。
“总统的侄子,还有东海联邦未来的继承者。听起来倒是很般配。”
“继承者?”
赤霄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丽莎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赤霄立刻松开了她。
“对不起。”
“没关系。”丽莎揉了揉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看,你又来了。”
赤霄低下头,脸色苍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口袋里拿出公寓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些日子,对不起。”
丽莎看着他,眼里的紧张终于消散了一些。
“我不恨你,真的。”
她拿起钥匙,重新放回他的掌心。
“但你要记住,汤姆不是用来让你发泄情绪的。如果你真的决定和他在一起,就好好对他。不要因为自己难受,就把伤害转嫁给别人。”
赤霄握着钥匙,慢慢点了点头。
“我会的。”
“还有,我的第六感一向不错。”丽莎勉强笑了笑,“我觉得你以后会走上一条很不寻常的路。至于那条路通向哪里,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赤霄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我该走了。”
他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匆匆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后,丽莎在原地站了许久。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啤酒,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有让心里的酸涩消失。
她坐回沙发,望着赤霄刚才坐过的位置。
“笨蛋。”
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赤霄,还是在骂自己。
周末,丹佛郊外的公路。
天空澄澈,远处的山脉覆盖着尚未融化的积雪。赤霄开着吉普车,车窗敞开了一半,冷风吹进来,将车内残留的烟味一点点带走。
汤姆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车门,另一只手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赤霄。
“你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出来兜风?”
“有件事想告诉你。”
赤霄接过咖啡,却没有立刻喝。
汤姆侧过头看他:“什么事?你这表情不像是要告诉我中了大奖。”
“我和丽莎分手了。”
汤姆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昨天的事。”赤霄看着前方,“我们谈过了。她觉得我们不适合继续在一起,我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汤姆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所以,你现在是单身了?”
赤霄瞥了他一眼。
“你就只关心这个?”
“当然不只!”汤姆立刻反驳,随后又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关心这个。”
赤霄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短,却是这几天以来难得的轻松。
汤姆看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可笑过之后,他还是认真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和丽莎吵架,或者因为最近心情不好,才突然决定选我。”
“不是突然决定的。”
赤霄握着方向盘,目光掠过道路两侧的树林。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训练、未来、感情,每一件事都应该有个明确的计划。只要我足够努力,就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他顿了顿。
“但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汤姆没有打断他。
“有时候,我会听见一些话,然后觉得它们特别有道理。可等我冷静下来,又会觉得奇怪。我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总是想不清楚。”
赤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想告诉汤姆莫里森最近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说自己有时会突然产生一些陌生的念头,甚至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早已被别人安排好了。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汤姆听完之后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还没有理清这一切。
“算了。”赤霄摇摇头,“可能是我最近训练太累了。”
汤姆望着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就等你想清楚再告诉我。”
赤霄转头看他。
“你不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汤姆坦率地说,“但我更希望你愿意告诉我,而不是觉得自己必须交代清楚。你要是现在说不出来,就先不说。等哪天你想讲了,我会听着。”
他把自己的咖啡放进杯架,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希望你现在就能回答。”
“什么?”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会一直等你?”
这一次,赤霄没有立即回答。
吉普车驶过一道缓坡,远处的山谷豁然展开。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明亮得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想起过去的种种。初中时那些笨拙的争吵,汤姆后来认真道歉的模样,还有两个人相处时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汤姆有时固执,有时幼稚,也有不少让他恼火的地方,可每当赤霄真正陷入困惑时,汤姆总会用自己的方式陪在他身边。
他也想起丽莎的话。
不要把汤姆当成发泄品。
赤霄慢慢松开握得过紧的手指。
“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说得不快,却很清楚。
“不是因为丽莎离开了,也不是因为你一直等我。我以前可能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汤姆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赤霄忍不住笑了。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正式吗?”
“当然要!”汤姆坐直身体,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这种事情当然需要确认。万一你明天又说自己没想清楚,我找谁说理去?”
“不会。”
赤霄伸出一只手。
汤姆怔了怔,随即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掌在车厢里交叠,握得比想象中更紧。
“那么,赤霄同学。”汤姆清了清嗓子,“请问你愿意和我正式交往吗?”
赤霄看着他,眼底终于浮现出真实的笑意。
“我愿意。”
汤姆笑得几乎合不拢嘴,差点忘记自己还坐在行驶中的车里。赤霄赶紧提醒他坐好,两人又笑成一团。
车子继续沿着公路向前行驶。
他们没有再谈丽莎,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困惑。汤姆偶尔指着路边的风景,兴致勃勃地提议下次去哪里,赤霄则一边开车,一边认真听着。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问题并没有因为这次谈话就消失。
莫里森说过的话,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还有那种越来越难以解释的迟钝感,都依然存在。
但至少此刻,当汤姆握着他的手,笑着问他中午想吃什么时,赤霄终于不必再勉强自己给出一个关于未来的宏大答案。
他只需要回答眼前这个人。
“随便你。”赤霄说。
汤姆立刻抗议:“不行,今天可是我们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必须吃顿好的!”
赤霄笑着摇了摇头。
“好,那就听你的。”
车窗外,阳光铺满了道路。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自己应该成为谁,也没有急着替遥远的未来作出决定。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带着汤姆驶向前方。
第九十二章 蓝巷里的秘密
Music:
2025年6月29日,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丹佛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过五月花军事大学附近的街道。赤霄结束一天的训练后,没有立即回宿舍,而是沿着街区慢慢散步。
最近几天,他和汤姆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两人相处得比从前自然了许多,汤姆偶尔会发来一些无聊的笑话,或者抱怨学校食堂的晚餐难吃。赤霄每次看见消息,心情都会轻松一些。
可有些事情依然压在他的心底。
莫里森的那些话,关于权力、未来,还有他应该成为怎样的人,始终没有真正散去。每当赤霄试图把它们抛到脑后,那些念头又会在不经意间浮现。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前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闪烁着幽蓝色的灯光。
巷口的招牌写着几个字:坤特小酒吧。
这地方并不显眼,门前甚至没有像样的招牌灯。几名客人推门进去时,低沉的蓝调音乐从里面漏出来,又很快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赤霄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在经过酒吧的玻璃窗时停下了脚步。
角落的皮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里森。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套一丝不苟的制服式西装,只穿着深灰色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桌上摆着一瓶泛着绿色光泽的苦艾酒,旁边还有一盘几乎没有动过的薯条。
莫里森独自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酒杯,连平时那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都消失了。
赤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乐手弹奏着缓慢的蓝调,几名客人低声交谈,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穿着休闲外套的年轻人。
莫里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赤霄?”
他的惊讶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平静。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散步。”赤霄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路过这里,看见你在里面。”
莫里森瞥了眼窗外,随后拿起酒瓶。
“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
他给赤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满。绿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赤霄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苦艾酒。”
“味道像在喝药。”
莫里森难得笑了一声。
“战争年代,你要是能找到一瓶真正的好酒,就不会抱怨它难喝了。”
说完,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赤霄没有跟着喝。他注意到莫里森的眼睛有些发红,神情也比平日疲倦许多。
这让他想起了乔纳森和刘望川。
自从五月花与虫洞另一端短暂恢复通信后,那两个人便时常在休息时间联系家人。有时是吃饭前,有时是深夜,哪怕只说几句话,他们也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莫里森也曾听见过他们打电话。
每当乔纳森兴奋地讲起澳大利亚的家人,或者刘望川向父母报平安时,莫里森总会找个借口离开。
赤霄隐约明白其中的原因。
莫里森的父母早已死在吸血鬼手里。别人能够重新听见亲人的声音,对他而言,却只会让失去变得更加清晰。
“你今天心情不好?”赤霄问。
莫里森摇晃着酒杯,没有立即回答。
“人有时候需要独处。”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尤其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软弱的时候。”
赤霄没有追问。
音乐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莫里森喝完杯中的酒,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过什么吗?”
赤霄抬起头。
“你是说,吸血鬼?”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你以前说过,真正的敌人并不只是雪之国的小丑总统和玛丽亚亚。”
莫里森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我今天就把剩下的事情告诉你。”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像一个偶尔讲述旧事的教官,而像一个终于决定揭开尘封档案的人。
赤霄坐直了身体。
“后来呢?”
莫里森的目光落在酒液里,仿佛那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段他至今不愿回想的岁月。
“后来,那六个血星族的混蛋把地表的罗塞塔源质开采设施全部重新启动了。”
他开始讲述。
星尘污染迅速扩散,像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丧尸与畸变体不断增加,人类只能趁着白天冒险离开收容井,前往污染区域开启锚点,设法降低源质浓度。可是每当夜幕降临,血星族便重新启动那些设施。
白天的努力,到了第二天又得从头开始。
“我们不仅要防着丧尸和畸变体,还要面对那些被污染扭曲的怪物。”莫里森说,“愚人、玛丽亚亚那样的危险存在,还有秃鹫帮。只要稍微走错一步,就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喝了口酒。
“有些收容井的人在暴雨中返程,被吸血鬼袭击。有些人实在撑不住了,主动接受转化,以为成为吸血鬼就能摆脱饥饿和恐惧。”
赤霄听得眉头紧锁。
“西格玛收容井也一样?”
“我们至少还有庞然大菇。它能帮助我们种植地下作物,让人们不至于饿死。”莫里森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可是,难道所有人都应该一辈子躲在地下吗?”
他告诉赤霄,长期的污染已经让许多防护设备逐渐失去作用。人类的生育能力大幅下降,幸存者的身体也出现了异常变化。
有些人的衰老速度明显减慢,寿命似乎变长了。部分孩子则在成长过程中迅速长大,到了二十五岁左右,身体变化便近乎停止。
“我们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莫里森说,“也许是适应,也许只是另一种代价。”
赤霄望着酒杯里的绿色液体。
“红日国不是一直追求永生吗?既然星尘污染能让人发生变化,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利用它?”
莫里森冷笑了一声。
“因为他们早就不把我们当人看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
“民主亚特兰蒂斯的红日国搞生物实验,想要突破生命的极限,最后把自己弄成了吸血鬼。对他们来说,我们这些衰老缓慢的人,不过是能保存更久的饮料。”
赤霄感到一阵寒意。
“后来,我们实在撑不住了。”
莫里森的声音越来越低。
斯宾塞曾经无数次联系塞耶,请求对方允许西格玛收容井的居民进入他的控制区。亚历克斯也尝试与威斯克沟通请求支援,可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最终,附近几个收容井的人决定在白天集体行动,冒险冲向塞耶防线所在的公路隧道入口。
那一路上,他们遭到丧尸和畸变体袭击,队伍不断减员。等到中午抵达防线时,已经有许多人倒在了路上。
塞耶起初拒绝放行。
斯宾塞苦苦哀求了很久,对方才勉强打开通道。可是人数实在太多,撤离速度慢得惊人。更糟糕的是,天空突然下起暴雨,黄昏很快降临。
吸血鬼出现了。
人群陷入恐慌,所有人都想挤进隧道。拥挤与踩踏造成新的伤亡,守卫也被吓得关闭了闸门。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入的人,只能在外面拍打大门,或者绝望地逃进雨幕。
“我们听说那天死了很多人。”莫里森的手指紧紧握着酒杯,“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抵达防线,就能活下去。”
赤霄怔怔地看着他。
“天啊……”
“但真正让我失去一切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莫里森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讲下去。
赫卡忒共和国最北面的塞壬人民共和国,星尘云雾逐渐消散,原本被污染阻隔的陆地重新出现了物理通行的可能。那片海域又是天然屏障,吸血鬼难以跨越。
对于绝望中的幸存者来说,这意味着一条生路。
莫里森原本也打算带着同伴撤离。他收拾行李时,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父母,于是试着查看家中的监控。
然后,他看见了父母最后的画面。
一个伪装成快递员的吸血鬼,在暴雨中进入了他们的住处。
画面里的父母甚至没能来得及呼救。
莫里森停了下来。
酒吧的蓝色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令那一瞬间的悲伤显得格外深重。
“我当时想,如果能找到那个混蛋,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赤霄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里森抬起酒杯,一口喝尽剩余的酒。
“可塞耶听说塞壬可以通行,竟然抢先带着自己的人逃了。连罗塞塔的士兵也销毁了巨楔里的虫洞传送球,跟着离开。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有人说塞耶去了美国。反正等我们反应过来,赫卡忒已经成了一座没有正常政权维持的孤岛。”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杯中的酒晃了出来。
“那些吸血鬼立刻涌了进来!”
几名邻桌客人朝他们看了一眼。莫里森没有理会,只是压低声音继续说。
“布鲁斯拦住了我。他告诉我,现在不是复仇的时候。我们必须先活下来,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赤霄慢慢点头。
“所以你们去了塞壬。”
“没错。”
莫里森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他讲起幸存者如何与塞壬当地那些不愿坐以待毙的人合作,如何利用克隆技术组建新的战斗力量,又如何在白天袭入建筑,清除藏身其中的吸血鬼。
后来,红日国的星尘云雾又逐渐生效,虫洞受到隔绝,血星族也失去了轻易进入这片区域的机会。
可胜利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
“克隆人会逐渐失去记忆,性格缺陷也可能越来越严重。有些人变得暴躁,甚至出现明显的暴力倾向。”莫里森咬了咬牙,“曼海姆博士从来没有把这些后果说清楚。”
与此同时,罗塞塔的克隆士兵发生叛乱,夺取了赫卡忒共和国的控制权,并重新启动星尘研究。
幸存者只能再一次撤离。
他们回到了塞壬,建立新的国家,取名五月花共和国。许多城市也被重新命名,人们希望用新的名字覆盖旧时代的惨剧。
赤霄安静地听着。
“那么,赫卡忒后来怎么样了?”
“被罗塞塔接管以后,吸血鬼反而很少露面了。”莫里森说,“可能是躲起来了,也可能在等待新的机会。”
他看着赤霄,语气稍稍缓和。
“还有一件事,我怀疑你的父亲石蝣和爹地威宁,就是那个时期诞生的人造人。他们的存在,可能与更先进的培育技术有关。”
赤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说,他们也是克隆人?”
“不是普通的克隆人。”莫里森纠正道,“他们的诞生方式更复杂,具体情况我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但他们的存在,至少证明人类并没有彻底失去创造新生命的能力。”
赤霄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和爹地的身世与常人不同,却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藏着一段如此残酷的历史。
莫里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得太复杂。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顿了一下,又提起后来发生的事。
虫洞偶尔开启后,来自异世界的人陆续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一些温和的克隆人和外来者在塞耶曾经控制的雪域建立了雪国。起初,五月花与雪国的关系还算平稳,莫里森也曾与当时的总理合作。
但后来,玛丽亚亚出现了。
她占据岛国西北部的火山区域,建立自己的势力。莫里森认为,她很可能是通过虫洞来到这里的异世界人,信奉极端的进化理念。
赤霄忍不住问:“她要是知道吸血鬼的存在,会和他们合作?”
“我不会排除这种可能。”莫里森冷冷地说,“她想要力量,而吸血鬼恰好能提供某些东西。”
他抓起一根薯条,像是借此压住自己的怒气。
紧接着,他讲到了雪国的政权更迭。罗塞塔士兵内部发生分裂,一个装扮成小丑的克隆人借机夺权,将雪国变成了高度集权的总统制帝国。他曾试图与五月花修建连接两国的桥梁,但当时担任洋普总统助手的莫里森强烈反对,最终计划没有成功。
“那家伙后来把目光转向东海联邦。”莫里森说。
赤霄立刻坐直了身体。
“什么?”
“他拿下了垩峰山,又控制了银滩度假区的大桥。你的家园已经被卷进这场争斗,只是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有多大。”
赤霄的脸色渐渐凝重。
莫里森又提起了项大亮的星尘混合胚胎培育箱。那项技术让无法自然生育的人也有了组建家庭、孕育孩子的机会,可在莫里森看来,任何涉及星尘污染和生命改造的技术,都可能引来吸血鬼的觊觎。
“我不知道石蝣和威宁是否清楚全部真相。”莫里森说,“至于洋普总统,我更不敢轻易告诉他。我不确定他会站在哪一边。”
他向前倾身,目光牢牢锁住赤霄。
“这件事,你必须保密。我不信任周围的所有人。”
赤霄看着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莫里森讲述的并不仅仅是一段过去。
这是一张横跨多个国家、多个势力的危险网络。而莫里森正试图把他拉进其中。
莫里森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银质子弹,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金属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孩子。”
赤霄盯着那枚子弹。
“你想让我做什么?”
“首先,你要明白真正的敌人是谁。”莫里森说,“小丑、玛丽亚亚、罗塞塔的叛军,还有那些土匪和畸变体,都可能是敌人。但在我看来,最危险的是那些藏在黑暗里、不断操纵局势的吸血鬼。”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你爱你的家人吗?爱你的朋友吗?”
“当然。”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们被转化成吸血鬼,你怎么办?”
赤霄的脸色变了。
莫里森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
“如果他们已经失去自我,开始伤害其他人,你就必须阻止他们。无论对方是你的父亲、爱人、朋友,还是我。”
赤霄没有回答。
他想起石蝣和威宁,想起赤云,想起汤姆。光是想象他们变成莫里森口中那些夜行怪物,他就感到胸口发紧。
“我知道这很残酷。”莫里森说,“但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因为犹豫而失去所有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进椅背。
“现在,五月花与雪国的关系正在正常化。过去我反对这种做法,但小丑和玛丽亚亚的违约行为,反而给了我们机会。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们就能把他们赶出赫卡忒岛。”
赤霄终于开口:“你打算让我参与?”
“不是现在就让你去打仗。”莫里森回答,“我准备私下给你们上一些课程,教你们辨认吸血鬼,了解他们的弱点,以及在必要时如何应对他们。”
“你已经计划很久了?”
“我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情。”莫里森露出一丝冷笑,“地下还有其他幸存者和战士,他们和我一样,知道这场战争并没有结束。我会慢慢介绍他们给你认识。至于你身边的人,我会谨慎挑选。”
赤霄看着那枚银质子弹,心里有许多问题,却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
莫里森仿佛看出了他的迟疑。
“你可以怀疑我,也可以暂时不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他缓缓说道,“但请你记住,我的父母死在他们手里。乔纳森和刘望川还在努力与家人联系,而我甚至再也听不到父母的声音。”
他的语气第一次显露出近乎恳求的疲惫。
“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赤霄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那你以前对我们的训练呢?那些关于复仇、冷酷,还有绝不犹豫的要求,也是为了这件事?”
莫里森垂下眼睛。
“有一部分是。”
他没有否认。
“我知道自己的方式过于苛刻,也知道我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了你们。我对此感到抱歉。但面对那些杀害亲友的怪物,我不希望你们在真正的战场上才第一次学会仇恨。”
赤霄听着,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他能理解莫里森的悲痛,也能理解一个失去家人的人为什么渴望复仇。可是,理解并不代表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莫里森的一切教导。
“我会考虑的。”赤霄说。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很好。今天就到这里吧。记住保密,早点回去休息。”
他把杯中的酒喝完,整理好西装,又将大衣搭在手臂上,戴上帽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赤霄。”
“嗯?”
“无论你将来决定走哪条路,都别忘了,你仍然可以自己作出选择。”
说完,莫里森推开酒吧的门,走进蓝巷潮湿的雾气里。
赤霄独自坐在原处。
桌上的银质子弹仍然泛着冷光,苦艾酒的气味在鼻尖挥之不去。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低沉的琴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伸手拿起那枚子弹,沉甸甸的金属压在掌心里。
刚才听到的一切,足以改变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吸血鬼、克隆人、星尘污染,以及那些被掩埋在历史背后的牺牲,都不再只是零散的传闻。
然而,莫里森所说的真相越多,他心里的疑问反而越多。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莫里森要把这些秘密告诉他?
还有,那些关于东海联邦未来继承者的话,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另有目的?
赤霄没有答案。
他将子弹放回桌上,点燃一支烟。淡淡的烟雾升起,在幽蓝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窗外,莫里森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子深处。
赤霄坐了很久,始终没有起身。
第九十三章 爱丽莎
Music:
“……警方目前确认,遇害者为调查记者爱丽莎·阿什克罗夫特。她此前长期追踪罗塞塔企业的环境污染问题,警方尚未公布案件的具体细节……”
电视机里的女主播语气平稳,身后的新闻画面却是一片刺眼的红蓝警灯。雨夜中的警戒线、被雨水冲刷的旅馆外墙,以及一张略显模糊的女性照片,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雪之国的一间办公室里,小丑站在电视机前,久久没有动弹。
不,至少在此刻,他不愿再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爱丽莎。艾琳娜的妹妹,也是那个在姐姐失踪后,独自承担起抚养格蕾丝责任的人。
新闻还在继续播放。记者提到,警方正在寻找一名可能与案件有关的目击者,随后画面切换到了鹪木旅馆被封锁的入口。
小丑伸手关掉了电视。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呼啸的寒风,以及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又一个。”
他低声说。
这句话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艾琳娜失踪的时候,他曾告诉自己,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只要继续寻找,总有一天能找到她留下的线索,哪怕只是一封信、一段录音,或者一个能够证明她还活着的消息。
后来,他又告诉自己,格蕾丝还在爱丽莎身边。至少,那个孩子还有亲人,还有一个愿意保护她、教她辨别善恶的人。
如今,连爱丽莎也出事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台专门用于跨境联络的终端。屏幕亮起时,幽蓝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迅速输入一串地址,开始撰写邮件。
收件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屏幕上,只有一串经过加密处理的邮箱地址。
他停顿片刻,删掉了原本写下的一句客套话。
有些时候,客套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他重新敲击键盘。
“我刚刚得知爱丽莎遇害的消息。格蕾丝的情况不明,我无法确认她是否安全。如果你还能联系上她,或者知道她可能前往哪里,请尽一切可能找到她。不要让她落入罗塞塔的人手里。”
小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本来还想写一句,请你替我照顾好她。
可这句话太像一个父亲的请求,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资格以父亲的身份开口了。
最终,他只补上了一行。
“这件事拜托你了。我欠你一个解释,也欠格蕾丝一个交代。”
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出现了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
小丑刚松了一口气,终端的信号指示便突然闪烁起来。几秒钟后,原本稳定的连接开始断续,屏幕边缘浮现出一串警告。
他皱起眉,重新尝试连接。
没有回应。
他切换了备用线路,又输入另一组地址。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一半,便骤然停住。随后,所有跨越虫洞区域的通信节点依次变灰,像一盏盏被人从远处熄灭的灯。
“现在?”
他盯着屏幕,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怒意。
几分钟之前,他还来得及把消息送出去。可现在,连确认对方是否收到邮件都做不到。
虫洞的通讯屏障再次闭合了。
小丑缓缓坐回椅子里,双手交握。他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第一次被迫与外界失去联系。可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格蕾丝身在何处,不知道她是否逃过了那场暴雨,也不知道爱丽莎究竟有没有机会把真相告诉她。
他曾经以为,自己掌握足够多的知识、技术和权力,就能在危险来临时保护家人。
现在看来,他只是比别人更早知道灾难即将到来,却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我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话音落下,他低下头,用掌心压住眼睛。
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还没睡?”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小丑抬起头,看见老总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个玻璃杯。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看了看关闭的电视,又看了看桌上的通信终端。
“我听见你在里面折腾了半天。”老总理说,“猜到你又看见什么不该在深夜看的新闻了。”
“爱丽莎死了。”
小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总理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走进房间,将酒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倒酒。
“艾琳娜的妹妹?”
小丑点了点头。
“她一直在照顾格蕾丝。”他望着黑掉的屏幕,“我以为至少有她在,格蕾丝就不会像她母亲那样,独自面对那些事情。”
老总理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其中一个杯子推到他面前。
“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算到自己头上。”
“为什么不能?”小丑抬眼看他,“如果当初我没有进入那些项目,如果我早一点离开罗塞塔,如果我没有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改变里面的事情,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老总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年轻时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等到真正看清世界的模样,却发现自己早已站在其中,双手沾满了无法轻易洗净的东西。
“过去的事情,你可以反省,可以补偿。”老人缓缓说道,“但你不能靠惩罚自己,把死去的人带回来。”
小丑拿起酒杯,没有喝。
“我现在连格蕾丝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刚才联系了谁?”
小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桌上的终端。
老总理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没有追问。他给自己倒了少许酒,坐在办公桌对面。
“既然消息已经发出去,就先等着。也许对方能够帮上忙。”
“但愿如此。”
小丑终于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他忽然想起了安东。
此时此刻,那个男孩还在五月花读书,过着与雪国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不必每天面对办公室里的机密文件,也不必知道父亲曾经参与过多少危险的研究。至少目前,他还能像一个普通学生那样上课、交朋友,为考试和未来烦恼。
小丑希望这种日子能够持续下去。
可他也明白,安东终究无法永远被蒙在鼓里。
“我不想让安东再失去亲人了。”他轻声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老总理抬起头。
“格蕾丝?”
“嗯。”
小丑将酒杯放回桌面,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也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愿意见我。或许她会恨我,或许她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可无论如何,我希望有一天,安东能够见到她。”
他停了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至少,他们应该有机会自己决定,要不要认识彼此。”
老总理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见面。”
小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已经失去信号的终端。
他不知道那封邮件能否带来希望,也不知道远在美国的密友是否有能力找到格蕾丝。
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而在漫长的等待里,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有些失去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掌握了多少秘密、拥有多少权力,就变得容易承受。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道,“我得让安东见到他的姐姐。”
老总理握着酒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会有那一天的。”
第九十四章 训练
Music:
“我看今天还有人没把力气用完,是不是该给他找点事情做?”
刘望川把手里的训练毛巾搭上肩膀,目光越过休息区的几个人,落在赤霄身上。
那是2025年7月12日,周六下午。莫里森住宅地下的秘密训练场里,排风系统仍在低声运转,几盏顶灯照着铺设防滑垫的空地。刚结束一轮复习训练的队员们横七竖八地坐在长椅上,有人灌水,有人揉着酸痛的肩膀,还有人干脆仰面躺在垫子上,连说话都嫌费劲。
赤霄却站在器材架旁,正把练习用的银质弩箭一支支放回收纳盒。
“你说谁?”他头也没抬。
“还能有谁?”刘望川笑了笑,“整个下午就你还在那儿收拾东西,跟刚热完身似的。”
“我只是不想明天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我老了。”
“我可没说。”
旁边的乔纳森顿时笑出了声。
“刘,你听见了没有?这小子现在连挖苦人都学会不留证据了。”
刘望川啧了一声,走到训练场中央,朝赤霄招了招手。
“来,切磋一下。徒手,不用武器,也不碰关节。看看你这段时间究竟进步了多少。”
赤霄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其实有些心动。
过去几个月,莫里森安排的训练几乎没有真正轻松的时候。除了体能、格斗和战术配合,他们还要反复复习吸血鬼及各类畸变体的应对方法。稍有疏忽,就得重新来过。有时赤霄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被拆成了一连串必须完成的任务,连喘口气都要计算时间。
不过,和队友正正经经地打一场,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把最后一支弩箭放好,转身走向训练场。
“先说好,输了别找莫里森老师告状。”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刘望川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要是被我摔得起不来,我可不负责送你回宿舍。”
“那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收场。”
两人相视一笑,周围原本还在休息的人立刻来了精神。
马库斯一骨碌坐起来,连忙把水瓶放到脚边。凯拉拉着埃尔往前挪了几步,萨利姆甚至主动替他们清出了场地中央的一片空地。
“下注吗?”乔纳森忽然问。
莫里森正站在战术桌旁翻看训练记录,听到这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打算拿什么下注?”
“我赌刘望川赢。”乔纳森说,“他比赤霄有经验,身板也更结实。只要不轻敌,应该没什么问题。”
莫里森合上记录本,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
“那我赌赤霄。”
乔纳森立刻转过头:“这么看好你的学生?”
“我看好他的判断力。”
“格斗可不是做数学题。”
“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乔纳森伸出手掌。
“输的人负责请今晚的晚餐。”
莫里森握住他的手,语气平淡:“成交。不过我提醒你,别到最后连晚餐都舍不得请。”
“放心,我的钱包比你的学生抗揍。”
这番话引来一阵笑声,连刚才还在认真活动肩膀的德克都凑了过来。
赤霄听见他们的赌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师,您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愿不愿意替您赢?”
“你可以输。”莫里森回答,“但输了之后,明天的基础训练照常加练。”
赤霄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一点。
“那我还是赢吧。”
“很好,至少你的求生欲还在。”
刘望川摆好架势,朝赤霄示意。
“别听他们胡扯。来吧。”
莫里森抬起一只手,示意旁边的人安静下来。
“规则很简单,徒手对抗,点到为止。倒地后无法立即恢复姿势,或者主动认输,就算结束。谁也不许趁机下重手。”
“明白。”
两人同时应声。
下一刻,刘望川率先逼近。
他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起手式,肩膀一沉,脚步迅速切入赤霄的侧面,试图先控制对方的重心。赤霄向后撤了半步,抬臂挡住他的第一下试探,紧接着转身避开擒抱。
两人短暂分开。
“反应不错。”刘望川说。
“你也不慢。”
话音未落,刘望川再次上前。这次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连续变换步伐,逼赤霄调整站位。赤霄很快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故意向一侧露出空隙,等刘望川靠近时突然变向。
刘望川没有上当。
他及时收住动作,反手扣住赤霄的手臂。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脚下摩擦出短促的声响。赤霄试图挣脱,刘望川却借着体重优势将他向前压去。
“抓住了!”马库斯忍不住喊道。
“还早呢。”凯拉紧张地盯着场中。
赤霄的膝盖几乎碰到地面,却在最后一刻稳住身体。他没有硬拼力气,而是顺着刘望川的动作转身,及时卸掉了压迫自己的力量。两人一阵拉扯,最终同时退开。
刘望川甩了甩手臂,脸上的笑意渐渐认真起来。
“你最近练的都是这些?”
“差不多。”
“看来莫里森真没少折腾你。”
赤霄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摆好姿势。
第二轮交锋来得更快。
刘望川主动改变了节奏,连续几次假动作迫使赤霄抬手防守,随后突然贴近,试图从腰侧完成抱摔。赤霄及时压低重心,两人僵持了几秒,谁也没能占到便宜。
乔纳森在场边看得直摇头。
“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莫里森淡淡地问:“后悔什么?”
“后悔没先问清楚赤霄最近到底练了些什么。”
“现在问也来得及。”
“算了,我怕你顺便把训练计划也告诉我,然后让我陪他练。”
莫里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场中,刘望川终于改变策略。他猛地松开一只手,想诱使赤霄追击,再借机反制。赤霄果然向前一步,却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观察了他的重心变化。
那一瞬间的迟疑,反倒让刘望川露出了破绽。
赤霄迅速切入,肩膀抵住对方的身体,借势转身。刘望川试图重新站稳,脚下却已经失去平衡。两人重重落在防滑垫上,赤霄及时收住动作,控制住局面,没有继续压制。
训练场骤然安静。
几秒钟后,马库斯第一个跳起来。
“漂亮!”
掌声和口哨声接连响起。凯拉笑着拍手,萨利姆甚至激动得差点把水瓶踢飞。乔纳森看着倒在垫子上的刘望川,又看了看已经主动松手、退到一旁的赤霄,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晚餐。”
“记得吃点好的。”莫里森提醒他,“毕竟是你自己选的。”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可以。至少你不用负责请两顿。”
乔纳森瞪了他一眼,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刘望川坐起身,揉了揉肩膀,随后伸手让赤霄拉自己起来。
赤霄握住他的手,将他稳稳拉起。
“没事吧?”
“没事。”刘望川活动了一下肩颈,神情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你小子确实厉害。”
赤霄笑道:“你刚才也差点把我摁在地上。”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刘望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服了。以后谁要是说你只会靠蛮力,我第一个替你反驳。”
“那倒不必。我本来也不是只靠蛮力。”
“行,知道你厉害了。”
刘望川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引来又一阵哄笑。
莫里森看着场中的年轻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经过一下午的复习训练,他们的动作比最初更加干净,彼此之间也多了几分默契。
赤霄接过凯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朝乔纳森扬了扬下巴。
“晚餐几点?”
乔纳森闭上眼睛,像是在承受某种沉重的打击。
“我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那就别拖太晚。”莫里森拿起自己的记录本,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轻松,“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你们几个,好好休息。”
众人陆续散开,训练场重新响起收拾器材的声音。
赤霄站在灯光下,听着队友们围绕刚才那场切磋争论不休,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以及一群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同伴。
至少此刻,他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只享受胜利带来的轻松。
第九十五章 复习
Music:
“青藤”咖啡馆藏在两条街道交界处,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几盏灯坏了大半。窗外偶尔驶过一辆汽车,车灯从玻璃上掠过,照亮桌角,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赤霄选了最里面的位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他本来打算回宿舍休息。可下午莫里森讲授的内容一直在脑海里盘旋,那些失传的语言、诡异的声波,还有七种被称作畸变体的怪物,仿佛在提醒他,今天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晚上救自己一命。
咖啡送来时,他已经新建好了文档。
标题是《血星族及星尘畸变体训练总结》。
赤霄盯着屏幕想了想,先写下第一条。
一,吸血鬼的威胁不止来自獠牙和力量。
他回忆起莫里森展示的西格玛收容井监控录像。卡尔站在防爆门外,唱着古老的德语歌谣,周围的丧尸却随着旋律改变行动。那些原本毫无目的的怪物,仿佛突然拥有了共同的意志。
更可怕的是,卡尔能够在不同语言之间随意切换,甚至使用早已失传的西夏语、赫梯语和苏美尔祭司用语。
赤霄敲下几行字。
“星尘可能不只是污染物,也可能成为传递和放大某种生物信号的媒介。吸血鬼通过特殊声波影响畸变体的行为,甚至能够干扰人类的神经系统。语言本身未必具有超自然力量,真正危险的可能是声音中夹带的特殊频率。”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
莫里森关于魂魄的说法仍让他有些在意。什么魄属形,魂属气,什么被枉死者的记忆填满的躯体,听起来更像古老传说,而不像军事学院的课程。
可他也不能否认,自己见过的某些异常现象,确实很难用现有知识解释。
他在旁边补了一句:“关于记忆吞噬和魂魄残留的理论,目前缺乏足够证据,不能直接视为事实。应当与可重复验证的星尘效应分开记录。”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莫里森看见这句话,恐怕又要说他过分相信书本了。
接下来是第二条。
二,畸变体的行动规律比外表更重要。
赤霄把下午的投影重新回忆了一遍,在文档中逐一列出怪物的特征。
愚人受到注视时会进入近似假死的状态,一旦失去监视,就可能突然发动袭击。对付它不能只依赖胆量,队员之间必须相互掩护,确保有人持续观察目标,同时寻找机会攻击核心。
塞壬的头部类似锈蚀的电波塔,能够释放电磁脉冲,瘫痪一定范围内的电子设备。遇到这种目标,通讯器和无人机随时可能失效,因此小队不能把所有行动都押在电子设备上。
星尘簇由大量具有独立活动能力的触须构成,能释放高温等离子流。液态氮或许能够削弱它的晶体结构,但具体效果仍需实战数据验证。
腐影猎手能够改变身体的折射特征,借此隐藏身形。它移动时发出的湿黏声响,反而可能成为暴露位置的线索。银粉能够使它的粘液凝固,这一点值得重点记忆。
迷途者看似一辆废弃校车,底盘却由丧尸肢体构成,还可能充当吸血鬼的移动掩体与补给设施。判断目标时不能只看它是否具有生命迹象,也要留意遮阳布、异常的车厢结构和不合理的移动方式。
紫光蜘蛛具有自爆能力,必须在接近之前处理。灯泡蚊子则能够感知活人,并将采集到的血液带回巢穴,体型虽小,也不能因为容易被击杀就放松警惕。
写到这里,赤霄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莫里森介绍这些怪物时,从来不只是在教他们如何杀死敌人。他反复强调的是如何发现异常,如何辨认陷阱,以及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如何避免整个小队一起陷进去。
当然,莫里森也总喜欢把每一种威胁说得像世界末日。
赤霄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续写下第三条。
三,武器必须根据目标特性选择。
银制品、蒜精、活水和阳光都可能对吸血鬼及部分畸变体产生作用,但不能把这些方法当成万能答案。普通弹药仍然有用,只是效率可能不同。近距离接触之前,应当确认目标的弱点,不能因为某种武器曾经奏效,就认定它对所有异常生物都有效。
最后,他单独记录了关于声波的注意事项。
莫里森认为,吸血鬼的声带可能经过星尘改造,能够输出多种特殊频率。其中一些可能影响人体器官,一些可能引发恐惧或干扰神经活动,还有一些可能破坏星尘抗体。
训练时发放的特制耳塞能够抵消部分共振波,但效果并非百分之百。
赤霄又在末尾加上了一行加粗文字。
“听到无法解释的歌声时,不要贸然靠近声源。立即检查通讯、队员状态及周围反射面,按照训练流程采取防护措施。任何异常现象都应当记录,不能仅凭直觉判断。”
他看着屏幕,觉得自己终于把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整理出了一点头绪。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赤霄肩膀一抖,差点碰翻咖啡杯。
屏幕上显示着汤姆的名字。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四周。咖啡馆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另一个正戴着耳机敲击平板。没有人注意他这边。
赤霄接通电话,压低声音说:“喂?”
“你怎么了?”汤姆听起来有些好笑,“我还没说话,你就像被教官抓了现行。”
“我没有。”赤霄赶紧坐直了一点,“刚才在想事情。”
“这么晚了,还在忙?”
“复习今天的训练内容。”赤霄看着电脑屏幕,“莫里森讲了很多东西,我怕自己明天就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哇。”汤姆故意拖长了语调,“赤霄队长居然会主动复习功课。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颁一枚奖章?”
“你少来。”
“真的,我觉得你很厉害。”
汤姆这次没有继续开玩笑,语气反倒认真起来。
“你训练已经够累了,还能坐在那里整理笔记。换成我,恐怕早就把电脑合上,找个地方睡觉了。”
赤霄低头看着屏幕,刚才那股紧绷的感觉渐渐散去。
“也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既然学了,就应该弄明白。”
“嗯,我知道。”汤姆笑了一声,“所以我才觉得你厉害啊。”
赤霄的耳根有点发热。他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假装专心检查文档里的一处错字。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夸我?”
“还有别的事。”
“什么?”
汤姆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我想你了。”
赤霄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的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声响。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低沉的鼓点混在吉他声里,仿佛整个夜晚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可赤霄忽然觉得,自己忙碌了一晚的脑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抿了抿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高兴。
“我们不是才见过吗?”
“那又怎么样?”汤姆理直气壮地回答,“见过就不能再想了?你们军事学院是不是连这个也要规定训练时间?”
“没有这种规定。”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严格到不准想男朋友了。”
赤霄终于笑出声来。他伸手捂住嘴,免得声音传到旁边的客人耳中。
“你小点声,我在咖啡馆。”
“哦,原来你还知道害羞。”汤姆的笑意更浓了,“我以为经过莫里森那么多训练,你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赤霄的笑容稍稍收敛。
屏幕上的笔记还停留在那些关于怪物、声波与星尘的记录上。那些知识并没有因为一通电话而变得不重要,明天的训练也不会因此轻松半分。
但至少此刻,他不必继续盯着那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我当然也会害怕。”他轻声说。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应。片刻后,汤姆才说:“那就别总是一个人硬撑。想说话的时候,可以找我。”
赤霄望向窗外。街道另一侧的路灯映着潮湿的地面,远处有行人撑伞走过。
“好。”他慢慢说道。
第九十六章 梦中的训练
Music:
夜已经很深了。
别墅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电视屏幕停留在没有信号的灰色画面上。莫里森斜靠在沙发里,眼镜歪到了鼻梁下方,手边的酒杯还剩一点苦艾酒。他原本只是想闭目休息几分钟,没想到疲倦很快便压垮了意识。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很快,今天的训练场景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刺眼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上,墙壁经过加固,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年轻的赤霄站在人群中,身旁是马库斯、德克、亚瑟、凯拉、埃尔、萨利姆和伊多。每个人都穿着训练服,脸上带着疲惫和疑惑。
马库斯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压低声音说:“你们猜,今天又是什么新花样?我现在只希望他别再拿那些该死的训练器材折腾我们了。”
他说着摸了摸左臂。那道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稍微一碰便隐隐作痛。
“你应该庆幸自己只是受了伤。”德克活动着肩膀,“上次他让我蒙着眼睛躲避飞刀,我到现在都觉得他是想看看我们究竟能倒霉到什么程度。”
“至少他还没让你写三千字的训练报告。”亚瑟试图开个玩笑,“如果今晚又要写,我宁愿去搬一整晚的沙袋。”
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只有赤霄没有加入他们。
他的注意力落在地下室中央。那里立着一个足有两米高的物体,表面被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住。那轮廓既像一个站立的人,又有几处不自然的凸起,仿佛里面藏着某种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体上的结构。
“都安静。”
莫里森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身形比现在略显瘦削,厚镜片后的目光却同样锐利。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把银质匕首,刀锋随着灯光转动,映出一线冷白的光。
“你们迟到了三分十二秒。”
德克抬起手腕看表,忍不住反驳:“我们明明提前到了,门口的电子锁出了问题,难道这也算我们的责任?”
莫里森没有回答,只是将匕首朝旁边一掷。
银光一闪,刀刃深深扎进德克耳边的木桩,刀柄仍在轻轻颤动。
德克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假如刚才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吸血鬼,你现在已经死了。”莫里森慢慢走到他面前,“而你的妹妹艾玛,十六岁,雪国第三中学的优等生。去年十月十七日,她在一场暴雨后被发现死于回家途中的小巷。”
德克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的血液几乎全部流失,颈部留有两个穿刺伤。警方给出的结论是特殊凶器造成的袭击,案件至今没有进展。”
“闭嘴。”
德克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里森没有停下。
“凯拉,你母亲在东区医院值夜班时失踪,三天后才被找到。她救治过无数伤员,最后却死在一条肮脏的下水道里。法医发现,她身上的撕裂伤并不符合普通野兽的咬合特征。”
凯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扣住掌心。
“还有亚瑟。你父亲每天凌晨开着送奶车经过街区,邻居们都认识他。上个月,他被发现死在车里。官方说他死于心脏病,可是胸腔里的器官去了哪里?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亚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地下室陷入沉默。
站在人群中的赤霄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莫里森今天并不是来检查他们的格斗技巧,也不是为了考核他们的反应速度。
他要揭开的,是某种被刻意隐藏的真相。
而此刻的莫里森,正站在他们几步之外。
不,准确地说,是梦中的莫里森。
真正的莫里森漂浮在场景边缘,像一名误入旧日记忆的旁观者。他看得见每个人的表情,听得见每一句话,却无法走过去阻止年轻时的自己。
他试着开口,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能够看见他。
年轻的莫里森走到那件被黑布覆盖的物体旁,忽然伸手将布扯了下来。
一具惨白的人形模特暴露在灯光下。
它的脸被塑造成扭曲的怪物模样,黄绿色的玻璃眼珠毫无生气。胸口、颈部、腹部和四肢分布着十几个红色标记,每个标记旁都贴着清晰的标签。
心脏,颈椎,主动脉。
莫里森用匕首的刀尖点了点模特的胸口。
“你们一直以为,亲人是死于普通的谋杀,对吗?”
没人回答。
“但那些伤口,那些被抽干的血液,还有那些被挖走的器官,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血星族。吸血鬼。”
德克猛地冲了过去,一拳砸在模特脸上。
塑料碎片飞溅,指节也被划破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揪住模特的肩膀,眼睛红得吓人。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杀死艾玛的是什么东西,却一直瞒着我们!”
“因为一个月前,你们连面对它们的准备都没有。”莫里森抓住德克的手腕,迫使他松开模特,“愤怒不能保护你,仇恨也不能。你若只想冲上去送死,我根本没有必要把你们叫到这里。”
德克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低下头,发现莫里森已经将一枚银质子弹放进了他的手心。
“现在,你知道该找谁算账了。”
年轻的莫里森转身打开武器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地下室变成了近乎残酷的实战课堂。
银质短剑、改造过的霰弹枪、镀银木桩,还有装着大蒜提取液的喷射器,一件件被摆上工作台。莫里森讲解不同武器的用途,演示如何瞄准心脏和颈部,也反复提醒他们,吸血鬼并不会因为身体受伤就像普通人那样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不要以为砍伤它的手脚就能解决问题。”他将短剑放回架子上,“你们必须确认它失去威胁的能力。刺穿心脏,或者斩首。没有确认之前,不许放松警惕。”
轮到赤霄进行模拟攻击时,莫里森突然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
模特内部立刻传出一阵尖锐的嘶吼,黄绿色的眼睛骤然亮起红光。赤霄握紧木桩,手臂还是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继续!”
莫里森的喝声几乎盖过了警报。
赤霄咬紧牙关,将木桩用力刺入标记的位置。模特胸腔里的装置喷出模拟血液,红色液体溅上他的脸颊。他闭了一下眼,很快又重新睁开,强迫自己站稳。
“很好。下一位。”
训练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疲惫而停下。
第四个小时过去时,凯拉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亚瑟的手腕微微发抖,埃尔因为一次犹豫而被莫里森要求重新演练了十几遍。
接下来是邀请规则测试。
德克扮演吸血鬼,想方设法诱使赤霄允许他进入模拟的私人住宅。莫里森站在旁边观察,提醒他们不要相信陌生人的哀求,也不要因为对方看起来受伤、无助,便轻易放下戒心。
“真正危险的敌人,不会永远露出獠牙。”他说,“有时候,它会让你觉得自己正在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德克故意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声称自己受了伤,请赤霄开门。
赤霄没有上当。
然而,就在德克改变说辞的瞬间,莫里森突然打开了强光紫外线灯。众人本能地抬手遮挡眼睛,训练场里响起一片惊呼。
“阳光是你们最可靠的优势之一。”莫里森关掉灯光,“但你们不可能每次都在白天行动。记住其他办法,记住环境,记住你们的判断。不要把命押在单一的武器上。”
凌晨两点,训练终于结束。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身上布满淤青和擦伤。莫里森给他们发放小巧的银十字架,逐一说明内部的机关,又通知他们第二天晚上继续训练。
“明天练习活水环境下的应对。回去休息。”
没人抱怨了。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莫里森并不是单纯想把他们训练成更强壮的士兵。他在试图把他们变成能够活着面对某种恐怖现实的人。
梦境忽然转换。
蓝调音乐缓缓流淌,苦艾酒的气味取代了地下室里刺鼻的消毒剂。
坤特小酒吧的角落里,赤霄和六名队友围坐在一张桌旁。桌面上放着银质子弹,杯中酒液轻轻晃动。白天训练时积攒的怒火和恐惧,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出口。
德克盯着手中的酒杯,过了很久才开口。
“艾玛以前特别怕黑。”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每次晚自习结束,她都打电话让我去接她。那天我答应了,可是临时加班,想着晚一点也没关系。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凯拉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妈妈总说,医院里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就应该想办法救他。她救过那么多人,最后却没有人能救她。”
亚瑟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喉结艰难地滚动。
“我爸连蚂蚁都舍不得踩。他每天凌晨出门,回来时还会给我带一瓶牛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
桌边再次安静下来。
赤霄看着他们,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些无法挽回的事情面前都显得苍白。
而梦境之外,莫里森站在酒吧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记得父母死去的那一天。
记得那扇被撞开的门,记得地板上的血迹,记得那些在黑暗里闪烁的眼睛。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为了阻止更多人遭遇同样的命运,才把吸血鬼的威胁刻进每一堂训练课里,还是早已将复仇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关节泛白。
酒吧里的年轻人们仍在交谈,没人注意到角落多了一个无法被看见的旁观者。
莫里森抬起头,望向年轻的赤霄。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关于纪律、仇恨与生存的训诫,也想起后来发生的一切。
可他还来不及想明白,眼前的景象便开始轻轻摇晃。
音乐没有停止。
梦也没有结束。
第九十七章 被遗忘的语言
Music:
莫里森以为自己已经醒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坤特小酒吧的蓝色灯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白色的光芒。他听见某种低沉的歌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厚重的墙壁,又像有人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吟唱。
二十一年前的记忆再次将他拖了回去。
西格玛收容井的监控室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布鲁斯坐在控制台前,双眼布满血丝,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他面前摆着冷掉的咖啡,手指不停敲击桌面,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第三个晚上了。”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记录,声音沙哑,“卡尔究竟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监控画面里,厚重的合金门外站着一群吸血鬼。卡尔位于队伍最前方,身上穿着深色长衣,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几乎没有血色。他身后那些新转化的血族低垂着头,按照某种奇怪的节奏轻轻摆动身体。
更诡异的是,附近的丧尸和畸变体也在跟着移动。
那些本该依靠本能行动的怪物,竟然像是听懂了旋律一般,整齐地抬起手臂,扭动僵硬的脖子。它们的动作有时缓慢,有时突然加速,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莫里森站在布鲁斯身后,抬手推了推眼镜。
“他们是在举行仪式?”
“我不知道。”布鲁斯没有回头,“但我不喜欢他们看起来如此有耐心。”
卡尔忽然停下动作。
他缓缓转身,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监控摄像头上。即使隔着屏幕,莫里森也觉得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随后,歌声响了起来。
“Vor der Kaserne, vor dem großen Tor……”
“《莉莉玛莲》?”一名历史学家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这不对。旋律虽然相似,但里面有另一种古老的音乐结构!”
他急忙翻开笔记,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
“听他的节奏!那里面混入了《尼伯龙根之歌》的变调!”
话音刚落,屏幕中的吸血鬼们便改变了动作。它们开始用脚尖轻轻点地,仿佛正在参加某场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舞会。
紧接着,音乐毫无征兆地转成了爵士节奏。
几名吸血鬼的手臂突然以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弯折,接着竟然跳起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流行的查尔斯顿舞。
“Und der Haifisch, der hat Zähne……”
一位语言学家脸色发白,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柏林地下酒吧使用过的暗语版本!不可能,相关乐谱早就失传了!”
她说着说着,竟开始用指甲抓挠自己的脸颊,仿佛那些声音正在她脑子里唤醒某种无法控制的东西。
布鲁斯一把按下音量控制键。
扬声器里的声音骤然放大。
犬齿相互碰撞的细微声响、鞋底敲击地面的节奏,还有某种难以辨认的低语,全都混合在一起。莫里森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的监控画面也开始微微晃动。
“关掉声音!”有人喊道。
布鲁斯立刻切断音频。
然而,那些旋律并没有消失。
莫里森仍然听得见。
歌声仿佛已经越过扬声器,穿透了墙壁和防护服,直接钻进他的头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震动,让他的牙齿隐隐发酸。
他伸手捂住耳朵,指尖却突然碰到一片温热的液体。
鲜红的血沿着耳廓缓缓流下。
“莫里森!”布鲁斯终于转过身,“你怎么了?”
莫里森想回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卡尔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说的是古教会斯拉夫语。那些陌生的音节带着古老而奇异的韵律,仿佛来自一座早已消失的教堂。
随后,他又换成西夏语。
监控室里的历史学家僵住了。
“这不可能。”
他的笔记本掉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这种语言早已失传,连现存的研究资料都极其有限。他怎么可能说得如此流利?”
卡尔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他微微一笑,嘴唇继续开合。
接下来出现的是带有古老腓尼基口音的亚拉姆语,随后又是另一种早已无人使用的古代语言。屏幕中的吸血鬼始终没有停止舞蹈,仿佛他们正以这种方式向人类展示一座由失落文明构成的坟墓。
一位考古学家突然捂住嘴,踉跄着冲向墙角,弯腰呕吐。
另一名研究人员不断摇头,嘴里重复着“不可能”三个字。
莫里森却无法移开视线。
他看见卡尔的嘴唇再次动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清脆得近乎悦耳,每个音节都像水晶相互碰撞。玛莎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到了控制台下面。
“那是什么?”布鲁斯厉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
监控画面开始出现雪花状的噪点。卡尔的脸在屏幕上逐渐放大,红色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
最后,他切换成流利的拉丁语,平静地念出一段关于记忆的文字。
莫里森认出了其中的意思。
记忆是一切事物的宝库。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监控屏幕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
有人惊恐地喊叫,有人摸索着寻找应急照明,还有人不断要求重新启动设备。莫里森站在原地,耳中的嗡鸣却迟迟没有消失。
然后,他听见卡尔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我们会在黎明时分来敲门。”
莫里森猛地转身。
“带着所有被你们遗忘的语言。”
他看见一道苍白的身影站在监控室门外。
那双红色的眼睛隔着黑暗望向他。
下一秒,莫里森从沙发上惊醒。
他整个人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手掌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耳朵。没有血,也没有监控室,更没有那个站在门外的吸血鬼。
客厅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
“莫里森?”
刘望川站在沙发旁,手里还拿着一条薄毯。显然,他刚才正准备替睡着的莫里森盖好被子,却被对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莫里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逐渐认出眼前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喝水,看见你睡在沙发上,怕你着凉。”刘望川把毯子放到一旁,“结果你突然坐起来,差点把我也吓出心脏病。”
莫里森低下头,用力揉了揉脸。
“我又梦到那些怪物了。”
刘望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莫里森这样说了。那些死去的亲人,那些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声音,还有血族留下的阴影,似乎始终藏在莫里森心里某个无法触及的角落。
刘望川可以陪他聊天,可以劝他休息,却没办法替他走出那些记忆。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折腾自己。”刘望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回卧室睡吧。至少床比沙发舒服,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继续坐在这里跟噩梦较劲。”
莫里森却突然转向空荡荡的客厅,指着没有任何人的方向,怒声喊道:“我一定会杀掉那些害死我父母的吸血鬼!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刘望川赶紧抬手示意他小声一点。
“你冷静些!布鲁斯和乔纳森都已经休息了,别把他们吵醒。冬灵也在睡觉呢。”
莫里森的呼吸仍然急促,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地方,仿佛那些怪物仍然藏在阴影中,随时可能从黑暗里走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客厅里没有敌人。
没有吸血鬼,没有卡尔,也没有二十一年前的监控画面。只有刘望川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担忧。
莫里森慢慢松开拳头。
“抱歉。”
他靠回沙发,声音低了许多,像是在对刘望川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刚才有些太敏感了。”
刘望川看着他,没再责备,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里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
“我还是先洗个澡再睡吧。”
他看向刘望川,神情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
“对不起,刚才声音太大了。”
第九十八章 海岬的鹿尸
Music:
2025年10月22日,东海联邦,海岬庄园警局。
傍晚的海风穿过警局后院的椰林,带来潮湿的咸味。几只海鸥落在围墙上,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海面泛着橘红色的光。
赤云靠在一辆警车旁,低头查看手机。黑色制服衬衫的袖口卷至手肘,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屏幕上的消息记录里。
那条消息来自安东,已经是几天前发来的了。
赤云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回复,只把手机收回口袋,抬手摸了摸耳骨上的银环。
“赤云!”
雷恩·霍克的声音从办公楼门口传来。
老警长端着一只马克杯走出来,杯里的咖啡已经快凉了。他看见赤云还在看手机,立刻皱起眉头。
“你是来值班的,还是来谈恋爱的?联邦警局什么时候改成私人约会场所了?”
赤云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扬。
“雷恩老师,您要是每天少喝两杯咖啡,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血压,可能就不会这么容易生气了。”
“臭小子,连我都敢教训了?”
雷恩笑骂着走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年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当年我在赫卡尔共和国当守夜人队长,追过的变异体比你见过的嫌疑人还多。”
“我知道,您已经讲过很多次了。”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不把前辈的经验当回事。”
雷恩故意板起脸,随即又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说真的,你倒是挺适合干警察这一行。你哥脾气冲,遇到事情喜欢直接往前冲。你不一样,表面上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赤云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雷恩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最近有个事情,你得留心。”
“什么事?”
“偷渡去五月花共和国的人越来越多了。”
雷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似乎连这杯苦涩的液体都让他心情不佳。
“昨天有个老头来警局报案,说他儿子三个月前偷渡过去,到现在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回来。出发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到了五月花就能过上好日子,住大房子,开好车。”
赤云收起笑容。
“没有消息这么久,家里人肯定担心。”
“何止是担心。”雷恩冷哼一声,“我听到一些传闻,说那边有些所谓的福利院,专门收留没有合法身份的人,打着培训新公民的旗号,让他们干活。进去容易,出来可不容易。”
赤云的眉头渐渐皱紧。
“这些传闻可靠吗?”
“我没有证据,所以现在只能叫传闻。”雷恩看着他,“但你得记住,越是把好处说得天花乱坠的地方,越应该问问代价是什么。”
赤云望向远处的海面,没有马上回答。
他并不喜欢轻易相信传言,可五月花共和国与东海联邦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警车顶部的警示灯突然亮了起来。
对讲机传出一阵杂音,紧接着响起年轻警员急促的声音。
“海岬小码头发现异常动物尸体,请附近警员立即前往。重复,小码头发现异常动物尸体,请立即支援。”
雷恩把咖啡杯塞进赤云手里。
“走吧,看来今天轮不到你悠闲地看手机了。”
赤云接过杯子,随手放在车顶。
“希望只是野狗闹出来的麻烦。”
“那你最好祈祷它们最近吃得太多,撑得没力气了。”
警车很快驶出警局,沿着海岸公路朝小码头赶去。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礁石旁。
几名警员已经拉起警戒带,附近的渔民被劝到了远处。赤云刚下车,就闻到一股令人不适的气味。那不是普通动物尸体的腥臭,而是混合着腐败与某种甜腻气息的味道,仿佛血液在潮湿的密闭空间里放置了很久。
“在礁石后面!”一名年轻警员指了指前方。
赤云戴上手套,跟着雷恩走过去。
一只成年雄鹿侧躺在礁石缝隙之间,四肢扭曲,腹部遭到严重破坏。鲜血浸染了周围的砂石,几只海鸥在不远处徘徊,却不敢靠近。
最让人不安的,是它颈部与腹部附近的伤口。
赤云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不规则的齿痕。
“这不像野狗干的。”
雷恩拿出镊子,拨开伤口边缘的皮毛,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你看这里。咬痕间距不太对,部分伤口也不像是撕扯造成的。更奇怪的是,它身上有些地方的血液流失得很严重。”
“附近没有明显的拖行痕迹。”赤云检查着地面,“如果是大型野兽捕食,通常会留下更多挣扎的痕迹。可这里……”
他停住了。
鹿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映着暮色,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赤云下意识摸了摸耳骨上的银环。
雷恩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开口打趣。
过了一会儿,老警长才缓缓说道:“我以前当守夜人的时候,听过一些关于血族的传闻。”
赤云抬头看他。
“血族?”
“有些人说,深海里藏着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它们能够伪装成人,混进城镇,靠吸食血液维持生命。”雷恩顿了顿,目光落回鹿尸上,“我以前只把这些当成老兵吓唬新人的故事。”
赤云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可现在,您觉得这可能是真的?”
雷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知道,这只鹿不是正常死的。至于它究竟遇到了什么,我们得找到证据。”
回程时,车厢里格外安静。
赤云握着方向盘,脑海里仍然浮现着那几处诡异的伤口。雷恩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过了一阵,雷恩忽然开口。
“对了,你和安东最近怎么样?”
赤云手上一顿,差点踩错刹车。
“雷恩老师,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突然问这种问题?”
“怎么了?谈恋爱又不犯法。”
“我们还没有……”
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雷恩睁开一只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没有什么?没有联系,还是没有确定关系?”
赤云耳根微微发热。
“您到底听谁说的?”
“这地方就这么大,你以为自己藏得住?”雷恩笑了起来,“再说,你还有个阳跃呢。一个是你以前的班长,一个是跟着你长大的表弟。两个年轻人都不简单,你倒是挺受欢迎。”
“阳跃不是我亲表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赤云无奈地纠正,“而且他现在在海军,您不要把事情说得那么奇怪。”
“好,好,没有血缘关系。”雷恩笑着摆摆手,“那你自己说,你更喜欢谁?”
赤云沉默了。
车窗外的海岸线不断向后退去,夕阳的余晖落在公路旁的树梢上。他想起安东发来的消息,想起那个总是表面冷静、实际上却会默默关心他的男孩。
三个月前,安东从五月花共和国的警校毕业,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工作。那条消息很简短,末尾却留着一句没有说完似的惦念。
他也想起阳跃离开东海前的样子。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终于穿上了自己向往的制服,认真地告诉他,以后要成为能够保护别人的海军。
他们都在向前走。
而赤云还没有想好,自己究竟应该把哪一种感情称作爱情。
“我不知道。”他终于回答。
雷恩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感情的事情,别人替不了你。不过别因为一个人在远方,另一个人在身边,就急着替自己做决定。距离能让人看清一些事,也能让人误会一些事。”
赤云侧头看了他一眼。
“您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有哲理?”
“因为我今天的咖啡太难喝,只能靠智慧提神。”
赤云忍不住笑了。
沉默片刻后,雷恩又问:“你哥呢?最近有消息吗?”
赤云的笑意渐渐收敛,随后轻轻点头。
“他说,可能快回来了。”
雷恩望向前方,神情多了几分复杂。
“赤霄那小子,从来就不是能安安稳稳待在一个地方的人。他像头狼,总觉得前面还有什么东西等着自己去追。”
“可东海也是他的家。”
“当然。”雷恩说,“所以他回来,我很高兴。”
赤云握紧方向盘。
他当然希望哥哥回来。可是,那只雄鹿身上的伤口,那些关于吸血鬼的传闻,还有五月花共和国不断传来的奇怪消息,都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雷恩老师。”他轻声问,“您觉得我哥这次回来,会待很久吗?”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一段临海公路,远处的浪潮正不断撞向礁石。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他抬手指了指海平线。
“暴风雨来之前,海鸟会先寻找陆地。可总有些船,必须迎着浪头走。”
赤云顺着他的手望去。
夕阳正在海面上缓缓沉落,云层被染成暗红色,像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纱布。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从方向盘上稍稍松开,又重新握紧。
他明白,哥哥的归来或许不会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团聚。
而那只死在礁石间的鹿,也绝不会是一个可以轻易遗忘的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