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u Wangchuan 5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一卷
第六十二章 学院的新面孔
暑假的最后几天,海风依旧温柔,东海联邦的海滩上还留着孩子们玩耍的脚印。赤霄和赤云在家人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那只大猫总爱趴在院子里的阴凉处睡觉,牧羊犬则精力旺盛,每天都要追着兄弟俩跑上好几圈。等到返校的日子真正来临,两个孩子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爸爸和爹地的生活。
直升机停在临时起降场上,旋翼尚未启动,石蝣就已经拉着两个孩子叮嘱了好几遍。
“到了五月花,记得按时吃饭,别总顾着玩。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联系家里。”
“知道啦,爸爸。”赤霄笑着回答,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威宁站在另一边,替赤云整理了一下衣领。比起活泼的哥哥,赤云显得安静许多,但他还是认真地看着威宁,说道:“爹地,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哥哥的。”
“你们两个都要照顾好自己。”威宁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不舍。
绿弟弟站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索性拍了拍胸口。
“石蝣哥,威宁哥,你们就别担心啦!我和陈以哼这次可是陪着他们一起去的,谁敢欺负我两个小侄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先管好自己,别到处惹事。”陈以哼提醒道。
“喂,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你现在就在惹事。”
这番斗嘴总算让大家笑了起来。
起初,石蝣和威宁并不赞成两人同行。联邦的工作才刚刚走上正轨,青年事务、文化交流和贸易方面都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绿弟弟却坚持认为,自己身为东海联邦青年事务与文化特使,去五月花的曙光学院考察,既能了解当地的教育环境,也能为未来的文化合作做准备。陈以哼则以贸易代表的身份表示,自己正好可以研究五月花的市场与投资政策。
他们说得头头是道,石蝣夫夫最终也只能答应。
临上飞机前,钟沫沫忽然匆匆赶到。他先是和赤霄、赤云打了招呼,随后把绿弟弟拉到一旁,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
“拿着,给两个孩子的。”
绿弟弟低头看了看,立刻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几分。
“沫沫,你还没完啊?”
“嘘,小声点!”钟沫沫压低声音,“这是我新求来的平安符,你替我收好,千万别让石蝣和威宁发现。”
绿弟弟无奈地把红包塞进衣袋,心想自己这趟出国还没开始,就先接了个烫手的差事。
陈以哼看见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钟沫沫,你真是够执着的。石蝣哥知道了,恐怕又要找你谈话。”
“你们不懂。”钟沫沫撇了撇嘴,“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叮嘱绿弟弟务必把东西保管好。
直升机终于启动,缓缓升入天空。东海联邦的海岸、湿地与辽阔平原逐渐缩小,远处的森林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地毯。等飞机进入五月花共和国境内,城市景观开始取代大片自然地貌。
飞过丹佛上空时,绿弟弟几乎把脸贴到了舷窗上。
“我的天,这也太热闹了吧!你看那些高楼,还有那么多道路,简直像把成都、北京和上海揉到一起了!”
陈以哼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五月花的工业和商业基础确实不错。不过,这里有些地方明显是按照纽约那种大城市的模式规划的,交通、金融和政府办公区都集中得很有特色。”
“你就不能单纯欣赏一下风景吗?”
“我正在欣赏,只不过顺便分析了一下。”
绿弟弟哼了一声,继续兴致勃勃地观察窗外。
降落后,两人先按安排前往总统府玫瑰园办公室,接受洋普总统的接见。
洋普热情地与他们握手,笑着欢迎东海联邦的客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政治与贸易摩擦,双方关系已经出现缓和的迹象。五月花愿意重新审视与雪之国的关系,东海联邦也希望借助更广泛的交流恢复经济活力。
“希望你们在五月花期间过得愉快,也希望这次访问能够为今后的合作打下基础。”洋普说道。
“感谢总统先生的接待。”陈以哼礼貌地回答,“我们会认真了解当地情况,争取找到双方都能受益的合作机会。”
绿弟弟则笑嘻嘻地补充:“总统先生,等我们忙完正事,可得好好逛逛这里。听说五月花有不少好吃的,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洋普哈哈大笑,倒也没有责怪他的随意。
寒暄结束后,两人没有在总统府久留,很快便动身前往曙光学院。
迎接他们的是郑芬芬。她见到两位老朋友,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们总算到了。赤霄和赤云已经回学校了,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路上,郑芬芬向他们介绍了宿舍安排。为了减少不同背景学生之间可能产生的冲突,赤霄和赤云暂时住在独立的宿舍房间里。这栋楼主要安排五月花共和国本地学生,另一栋楼则住着雪之国学生,以及来自其他政治势力的学生。
绿弟弟一听,立刻来了兴趣。
“其他政治势力?芬芬,你就透露一点嘛。大家都是朋友,我保证不乱说。”
郑芬芬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
“学校有规定,学生的背景资料不能随便透露。你就别打听了。”
陈以哼赶紧打圆场:“他就是好奇心重,你别放在心上。”
几人来到宿舍时,赤霄和赤云正在整理行李。看见熟悉的面孔,赤霄立即高兴地迎了上来。
“绿弟弟舅舅,陈以哼舅舅,你们真的来了!”
绿弟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赤云。
“那当然!有我们在,你们两个可就不愁没人陪了。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舅舅。”
赤云微笑着点头,接过陈以哼递来的水果。
“学校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想家。”
“这很正常。”陈以哼温和地说,“刚回来,总要适应几天。有什么不习惯的,记得告诉我们。”
看着两个孩子逐渐放松下来,绿弟弟总算放了心。他并不知道,在同一所学校里,还有一个身份特殊的少年,正准备开始一段截然不同的校园生活。
另一边,曙光学院附近的一栋公寓里,安东正在整理自己的课本。
这套公寓并不算特别奢华,却足够宽敞,窗户正对着街区里的绿化带。屋内家具齐全,厨房里甚至准备了几套不同国家的餐具。为了照顾他的饮食习惯,负责照料他的老保姆还特意从雪之国带来了一些食材。
公寓外有几名保镖轮流值守,其中既有人类,也有半血族。他们对外只说是安东家里雇用的私人安保人员,附近的邻居虽然偶尔好奇,却没有人真正追问他的家世。
安东的真实身份,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老保姆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猪血粥,放到餐桌上。
“先吃东西吧。你今天已经忙了一上午了。”
安东看着碗里的粥,拿起勺子搅了搅。
“学校的饭菜应该也不错。不过,我总觉得外面的食物没有家里的合胃口。”
“那就多吃一点。”老保姆看着他,语气里既有慈爱,也有不容商量的严肃,“但你必须记住,到了学校以后,要低调,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安东点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家境优越、身边有保镖的外国学生。他可以穿着昂贵的衣服,可以住在舒适的公寓里,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来自雪之国的权力核心,更不能承认自己与总统小丑的关系。
至于半血族的身份,更是连一点破绽都不能留下。
安东的肤色本来就白,雪之国常年寒冷,许多当地学生也都有着白净的皮肤,这反倒为他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他只需要注意防晒,避免长时间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下,再把偶尔出现的不适解释为皮肤敏感,就不容易引起怀疑。
“我知道。”安东喝了一口粥,“我不会给父亲添麻烦的。”
老保姆听见他提起父亲,眼神稍稍变化,却没有多说什么。
安东被送到五月花,并不是一次普通的留学安排。
小丑希望通过儿子在五月花生活、学习的举动,向洋普释放一个信号,表明雪之国愿意作出某些姿态,重新考虑与外界的关系。对五月花而言,让雪之国总统的儿子在本国接受教育,也意味着对方至少愿意把一部分未来寄托在双方能够接触的环境里。
不过,这场安排还有另一层目的。
安东未来可能继承雪之国的权力。他需要学习五月花的政治制度、社会运作方式,以及那些反对小丑的政治人物究竟如何思考。按照父亲的要求,他不能表现得像一个来自雪之国权贵家庭的继承人,反而要让别人相信,他来自一个对小丑的统治心存不满、希望国家发生变化的家庭。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接近五月花的反对派人士,逐渐取得他们的信任。
至于他究竟会不会永远按照父亲的计划行事,那是另一回事。
老保姆显然不打算和他讨论这些复杂的政治问题。她只是再三叮嘱他,不要随意向同学透露家庭情况,也不要因为身边有保镖便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
安东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直到老保姆板起脸,他才乖乖答应。
与此同时,总统府地下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莫里森刚刚收到一份新的工作安排。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洋普政府的节奏,没想到总统突然把他叫来,交给他一项必须严格保密的任务。
“除了原本的内阁工作,你还要负责一部分秘密监听事务。”洋普坐在办公桌后,神情严肃,“首先要关注的是安东。他在五月花的生活、与哪些人接触、有没有异常举动,都要有记录。”
莫里森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
“总统先生,您是说雪之国总统小丑的儿子?”
“没错。”
莫里森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最后一批得知此事的人之一。雪之国愿意把总统的儿子送到五月花,显然不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小事。
洋普接着说:“还有两个孩子,赤霄和赤云。他们的成长情况特殊,家庭背景也值得关注。我要知道他们在学校的生活是否正常,有没有人刻意接近他们。注意,我要的是可靠的信息,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莫里森收起了惊讶,郑重地点头。
“明白。我会按规定处理。”
洋普对他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两人之间过去的一些矛盾已经缓和,莫里森也逐渐接受了总统的行事方式。如今,他不仅保留了原来的内阁职责,还得到了一间位于玫瑰园办公室地下层的独立办公室,专门用于处理这些机密事务。
办公室里安装了必要的通讯设备,文件柜也经过了特别安排。莫里森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必须比过去更加谨慎。
表面上,他依旧是政府里的普通官员。
私底下,他却要观察几个可能影响未来局势的年轻人。
而这项任务的意义,恐怕远不止一份学生生活记录那么简单。
几个星期后,一个周末的傍晚,安东结束了在学校的活动,回到了公寓。
他脱下外套,把书包放在沙发旁,先去洗了手,随后才走进厨房。老保姆正在准备晚餐,听见脚步声,便回头问道:“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不错。”安东拉开椅子坐下,“认识了一些同学,课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头望向老保姆。
“我有件事想问你。”
老保姆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关于我的姐姐。”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汤轻轻翻滚。
安东低声问道:“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从来没人愿意告诉我她的事情?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老保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似乎早就料到,安东迟早会问出这些问题。
“安东,你现在还不能知道太多。”她轻声说,“这不是因为你不值得知道,而是为了保护你们姐弟。”
“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明白。”
老保姆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有些事情,必须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告诉你。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在五月花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你要记住,你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读书。”
安东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那我以后能知道吗?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吧。”
“会的。”老保姆回答,“等到时机成熟,你会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她的母亲又是谁。关于她的一切,你终究会有机会了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不是现在。虫洞仍然处于封锁状态,我们无法前往美国,你也不能贸然寻找她。即使你很想知道真相,也必须先学会等待。”
安东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老保姆不会在这件事上轻易松口,而父亲对家庭秘密的态度一向严厉。既然所有人都认为现在不能告诉他,那么他再怎么追问,恐怕也得不到答案。
窗外,五月花的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安东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来到这座城市,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
他还有一些尚未解开的疑问。
而关于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同父异母的姐姐,他只能暂时把好奇心藏起来,等待未来某一天,终于有人愿意向他讲述那个被隐藏起来的故事。
第六十三章 新生命的希望
又一个周末悄然而至,丹佛的阳光穿过公寓宽大的落地窗,照亮了客厅里的沙发和茶几。陈以哼刚结束一轮晨间锻炼,正坐在沙发边揉着发酸的小腿,顺便翻看这几天收集的贸易资料。
自从来到五月花共和国,他的生活就变得比在东海联邦时更加忙碌。白天,他要了解当地的市场环境、企业政策和商品流通情况,晚上还得整理笔记,向联邦提交考察报告。绿弟弟倒是比他轻松不少,除了履行文化特使的职责,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探索丹佛,时不时还会带回一些新鲜玩意儿。
“陈以哼,快来看!”
绿弟弟突然从卧室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兴奋得差点撞上茶几。
“你又发现什么了?”陈以哼抬起头,“先说好,要是又是什么网红餐厅,我今天可不想陪你排队。”
“谁惦记着吃了?这次是联邦的大喜事!”
绿弟弟把平板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刚刚传来的消息,附带着赤蝴与李欧的婚礼照片。照片里的赤蝴穿着漂亮的礼服,笑容灿烂,李欧站在她身边,神情温柔。两人身后站着不少熟悉的面孔,项大亮也在其中,显然为这场婚礼出了不少力。
陈以哼看完消息,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他们终于结婚了!上次听赤蝴提起李欧,我还以为这两个人要再谈一阵子呢。”
“可不是嘛!”绿弟弟兴冲冲地坐到他旁边,“而且还有更重要的消息。项大亮已经把他们两人的基因信息放进改造后的异常物收容箱了,准备观察能不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陈以哼认真地看了一遍说明,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灾后世界的人类生育问题始终令人头疼。污染、异常现象,以及许多尚未得到解释的环境变化,都让自然生育变得越来越困难。东海联邦曾经借助异常物收容箱,将石蝣和威宁的遗传信息结合起来,最终让赤霄和赤云来到这个世界。那次成功带来了希望,却也留下许多无法解释的问题,尤其是两个孩子异乎寻常的成长速度。
项大亮一直没有停止相关研究。他对每一次尝试都格外谨慎,不愿轻易许诺结果,也不想让任何家庭在期待中承受不必要的失望。
如今,赤蝴和李欧愿意参与新的尝试,自然让联邦上下感到振奋。
“我们赶紧找孩子们一起视频!”绿弟弟说,“他们知道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坏了。”
陈以哼笑着摇头,起身去敲赤霄和赤云的房门。
两个孩子正在整理学校布置的作业,听说赤蝴结婚了,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跑了出来。
视频接通后,赤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身旁的李欧也凑了过来,背景里还能听见亲友们说笑的声音。
“赤蝴小姨,李欧姨丈,新婚快乐!”
赤霄对着屏幕挥手,声音洪亮。赤云也露出了难得的开朗笑容,认真地送上祝福。
“祝你们一直幸福。希望以后能有个小宝宝,和我们一起玩。”
赤蝴听得笑出了声,眼角却有些湿润。
“谢谢你们两个小家伙。你们放心,要是真有了宝宝,我一定让他认识你们这两个哥哥。”
李欧在旁边笑着补充:“不过,这件事还需要时间。我们会耐心等待,也希望你们在学校好好学习,别因为惦记着小宝宝,就把作业忘了。”
“不会的!”赤霄立刻保证。
陈以哼在旁边提醒:“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数学作业还漏了一道题。”
赤霄的笑容顿时凝固,赤云忍不住低头偷笑。视频那头的赤蝴和李欧也跟着笑起来,原本略带庄重的祝福,最后变成了一场轻松的家庭闲聊。
聊了好一会儿,双方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赤霄和赤云回房继续写作业,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绿弟弟抱着胳膊,望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
“陈以哼,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趟来五月花,越了解这里,就越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陈以哼揉了揉小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指什么?”
“克隆人的事情啊。”
绿弟弟坐直身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咱们东海联邦有多少士兵是罗塞塔集团制造的克隆人?他们上过战场,参与过救援,灾后重建也少不了他们。说到底,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可到了五月花,婚姻和生育方面的限制却让他们很难拥有普通人的生活。”
陈以哼没有马上接话。
他在丹佛走访企业和市场时,确实见过不少克隆人。他们有的在工厂工作,有的负责运输,也有人在商店里接待顾客。远远看去,他们与自然出生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某些身份记录会让他们受到不同的待遇。
这座城市的繁荣是真实的,街道上的秩序、商业活动和完善的基础设施也并非虚假。可是,繁荣背后依然存在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我也不赞成因为出身就否定一个人的权利。”陈以哼说,“但五月花有自己的法律,我们现在只能先弄清楚它为什么这么规定。”
“还能为什么?担心克隆人数量太多,担心他们形成自己的群体呗。”绿弟弟哼了一声,“说得好像自然出生的人就一定比克隆人高贵似的。”
“也许还有其他考虑,但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只看一份法律文件就下结论。”陈以哼稍稍坐直了一些,“我在考察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政策执行得很严格,连一些看似普通的家庭事务,都可能涉及身份审查。表面上人人都能生活、工作,但有些权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平等享有。”
绿弟弟点点头,随即又想起另一件事。
“不过,项大亮那套技术确实很厉害。只是这种事情也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现在污染严重,连自然出生的孩子都越来越少,赤蝴和李欧愿意尝试,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以哼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希望他们能成功。要是以后真有了孩子,不仅是他们两个人的幸福,对联邦来说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想起赤霄和赤云。两个孩子虽然来历特殊,却有自己的性格、喜好和情绪。他们会因为想家而难过,也会因为受到关心而开心。对陈以哼而言,这些都足以说明,衡量一个孩子的价值,不该只看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件让自己颇为困惑的事。
前些天,他通过一位五月花家长的人脉群,偶然听说了一个鲜为人知的说法。最初,他还以为那只是家长们在闲聊时传播的传闻,后来却发现,讨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少。
据那些人所说,在五月花现有的制度下,克隆人与自然出生者之间的婚姻及生育受到严格限制。若想让这种关系得到特殊许可,似乎必须满足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陈以哼犹豫片刻,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绿弟弟。
“我听说,五月花有一条很特殊的规矩。克隆人想和自然出生的人结婚生子,几乎没有可能获得批准。除非这段关系涉及洋普总统身边的亲属,才可能出现例外。”
绿弟弟愣住了。
“什么?总统的亲属就可以,普通人就不行?”
“我只是从家长的人脉群里听说的,还没有找到正式的法律文件,不能保证消息完全准确。”陈以哼强调道,“但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就值得我们认真研究了。”
绿弟弟皱起眉头,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五月花只是对克隆人的婚姻和生育设置了统一限制。如今看来,这些规定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利益关系。
陈以哼也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知道,这条传闻究竟源于怎样的制度安排,更不知道洋普本人身上还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他只是从那些家长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察觉到,五月花对克隆人的态度,远没有公开宣称的那么简单。
第六十四章 走廊里的冲突
来到曙光学院以后,安东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学校里的学生来自不同国家,也有不少人背负着各自势力的背景。有人热衷于讨论政治,有人喜欢炫耀家境,还有人总把灾后世界的种种矛盾挂在嘴边。偶尔,一场原本平常的聊天也会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变成互相争辩的闹剧。
安东不喜欢这种场面。
他在雪之国长大,早已习惯了说话谨慎,也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必须藏在心里。父亲送他来到五月花,不只是为了让他接受教育,更希望他能够了解这个国家的社会规则,学会与不同立场的人打交道。至于那些与父亲政见不合的人,安东也需要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因此,他平时总显得温和有礼,很少主动与人发生冲突。
班长的身份也让他有机会接触不同年级的学生。赤霄和赤云兄弟俩给他的印象尤其深刻。赤霄性格直爽,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当场说清楚,赤云则安静得多,待人却很细心。每当安东与赤云聊天,后者总会认真听完他的话,再慢慢说出自己的看法。
娜塔莎有时也会加入他们的谈话,给两个东海联邦的孩子讲雪之国的风土人情。
“你们知道吗?我们那里冬天很长,许多地方一年到头都很冷。”娜塔莎说,“有些刚到雪之国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抱怨天气。”
赤霄立刻笑道:“那我肯定受不了。我还是喜欢东海联邦的海滩,夏天可以下水,冬天也没有那么难熬。”
“你哥哥倒是挺会享受生活。”安东笑着看向赤云,“你呢,喜欢什么地方?”
赤云想了一会儿。
“只要身边有熟悉的人,哪里都可以慢慢适应吧。”
安东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他觉得赤云说话时总有一种特别的温柔,不是刻意讨好别人,而是习惯先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样的性格,在学校里并不常见。
然而,曙光学院并不是每个学生都像他们一样友善。
初三有几个学生仗着年纪较大,平日里经常欺负低年级的同学。他们喜欢在走廊里大声喧哗,也喜欢拿不同国家的背景开玩笑。老师已经提醒过几次,他们却总觉得,只要没有闹出严重后果,便不必把校规放在眼里。
那天课间,安东正和赤霄以及几名同学讨论周末的篮球赛。
赤霄对比赛兴致很高,正比划着自己准备使用的投篮动作,安东则提醒他,别光顾着进攻,也要注意队友的位置。
“你说得轻巧,到时候我进球了,你可别嫉妒。”赤霄笑道。
“那我就负责给你传球,让你多进几个。”安东答道。
几人正说得开心,楼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紧接着,一声惊慌的尖叫划破了走廊的嘈杂。
安东立刻抬起头。
他听出了那声音。
“是赤云!”
赤霄脸色骤变,连手里的水瓶都顾不上拿,转身就往楼梯跑。安东没有半点犹豫,紧跟着冲了上去。
两人赶到初三楼层时,眼前的场景让安东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几个高年级学生把赤云围在走廊边上,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五月花学生正伸手推他的肩膀。另一个雪之国学生挡住了他的去路,嘴里还在嘲笑东海联邦的贫穷与落后。
赤云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有了泪光,却仍然倔强地瞪着对方。
“你们不许侮辱我的家乡!”
“哟,还挺有脾气嘛。”那个五月花学生嗤笑道,“怎么,你们东海联邦的人就只会嘴硬?”
赤霄顿时怒火上涌。
“都给我住手!”
他冲进人群,一把推开挡在赤云面前的学生,将弟弟护到身后。
安东也赶到了赤云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赤云,别怕,我们来了。”
赤云抬头看见他们,原本强撑着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却因为刚才的惊吓,一时说不出话来。
安东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难受。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要通过羞辱别人来证明自己。
“你们已经违反校规了。”安东压住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现在停下来,我可以陪你们去找老师,把事情说清楚。”
“你算什么东西?”对方瞪着他,“一个雪之国来的小少爷,也敢管我们的事?”
安东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暴露真正的身份,更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父亲交代的事情全部毁掉。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眼睁睁看着朋友受欺负。
“我是不是小少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正在欺负人。”
那人恼羞成怒,伸手想把安东推开。赤霄见状,再也忍不住,挥拳打了过去。
双方瞬间扭打起来。
安东急忙拉住赤霄,却被另一个学生撞了一下。他踉跄着退了两步,眼看赤霄又要冲上去,只好上前帮忙挡住对方。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高声劝架,也有人赶紧跑去通知老师。
几分钟后,郑芬芬匆匆赶到。
“全部住手!”
他厉声喝止,和赶来的工作人员一起把学生分开。赤霄气喘吁吁,衣服有些凌乱,安东的手背也被蹭红了一块。赤云站在旁边,脸色依旧苍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初三班级的Biggpie老师随后赶到。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一点笑意也没有,立即把参与打架的学生带去了办公室。
赤霄和安东也被年级主任穿姜凯叫了过去。
办公室里,穿姜凯坐在桌后,仔细听完双方的陈述,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我理解你们为什么生气。”他说,“看到朋友被欺负,想保护他,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但你们要记住,学校有处理冲突的程序。即使对方先挑衅,也不能随便动手。”
赤霄低着头,仍然不服气。
“可是主任,他们一直侮辱赤云,还说东海联邦的坏话。如果我们不管,他们以后肯定还会欺负别人。”
“这件事,老师会调查,也会处理。”穿姜凯看着他,“但你们动手,同样要承担责任。赤霄、安东,你们都需要写检讨。”
安东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他知道主任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赤云刚才被围在走廊里的模样,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没过多久,绿弟弟和陈以哼也赶到了学校。
绿弟弟一进办公室,就先检查两个孩子有没有受伤,确认他们只是受到了一些轻微擦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们啊,真是让人担心。”他看了看赤霄,又看了看安东,“不过,保护朋友的心情我能理解。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找老师,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以哼也认真地叮嘱他们,要把事情经过写清楚,不必刻意隐瞒自己动手的部分,但也不能因为打了架,就让真正欺负人的学生逃避责任。
安东听着这些话,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赤霄的冲动并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在最关键的时刻,赤霄没有抛下自己的弟弟。
而他自己,也没有后悔冲上楼。
事情处理完毕后,安东陪赤云走出办公室。赤霄被绿弟弟和陈以哼叫到一旁叮嘱,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刚才吓坏了吧?”安东轻声问。
赤云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有一点。我本来只是想找洗手间,没想到他们会那样说。”
“不是你的错。”安东说,“他们不能因为你来自东海联邦,就随便欺负你。”
赤云抬头看着他。
“谢谢你,安东。如果你们没有上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下意识地移开了片刻。
“我们是朋友啊。遇到这种事,当然要互相帮忙。”
他说得很自然,却发现赤云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两人并肩走向楼梯。安东刻意放慢脚步,担心赤云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经过走廊窗户时,阳光落在赤云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惊恐,只剩下一点尚未消散的委屈。
安东忽然觉得,自己很想让这个人以后少受一点委屈。
这种念头来得很轻,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他只是希望赤云能够像刚才视频通话时那样笑起来,而不是被人逼得躲在角落里。
赤云也察觉到,安东对自己的关心似乎比普通同学更细致一些。对方没有追问他是不是害怕,也没有笑话他被高年级学生围住,只是陪着他慢慢走,偶尔说些轻松的话,让他不再一直想着刚才的冲突。
赤云心里渐渐暖了起来。
他并没有把这种感觉想得太复杂,只觉得有安东这样的朋友,自己在异国求学的日子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与此同时,另一份关于校园冲突的报告,已经送到了玫瑰园办公室。
洋普正在装饰奢华的办公室里品尝咖啡,听见肖恩主管进门,便放下杯子,示意对方直接汇报。
“总统先生,曙光学院今天发生了学生斗殴事件。东海联邦的赤霄和雪之国的安东,卷入了与几名初三学生的冲突。”
洋普微微挑眉。
“安东也参与了?”
“是的。据学校方面的初步报告,起因是几名高年级学生欺负赤云,并出言侮辱东海联邦。赤霄和安东上楼制止,随后发生了肢体冲突。”
洋普靠回椅背,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赤霄这孩子,果然不是个能安安静静待着的人。”
肖恩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地问:“您认为应该如何处理?”
“学校按照校规处理,该写检讨就写检讨,该处分就处分。”洋普拿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不过,倒也不必因为这件事就否定赤霄。”
他对这个来自东海联邦的孩子已经关注了一段时间。赤霄性格直率,重视家人,也不缺乏行动力。洋普认为,这些特点如果放在合适的环境里,或许能成为某种优势。
“我一直觉得,这孩子有培养价值。”洋普说,“等他进入高中,可以考虑让军事学院向他开放优先申请的机会。至于他愿不愿意,那是以后的事。”
肖恩立刻点头。
“总统先生考虑得周到。”
洋普却没有就此结束话题。
“当然,如果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我们就有理由重新评估他是否适合继续留在曙光学院。到时候,学校的纪律处分、军事学院的培养机会,都可以成为与他沟通的筹码。”
肖恩听懂了总统的意思,脸上浮现出讨好的笑容。答应着会留意后续的情况,出去了。
第六十五章 约会
“赤云,你周末晚上有空吗?我想出去逛逛商场,你要不要一起?”
安东发出这条消息时,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他原本只是随手翻看学校附近的商场介绍,看到一家新开的模型店,才忽然想起赤云似乎对那些需要动脑筋的玩具有兴趣。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了。
“好啊,几点?”
安东看着简短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七点,在学校附近碰面。”
“嗯。”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周六晚上,安东换了一件深色外套,独自走向约定地点。说是独自,其实并不完全准确。他的两名人类保镖早已提前抵达,分别藏在附近的停车场和商场外围,随时留意周围的情况。
安东早已习惯了这种安排。身为雪之国总统小丑的儿子,他在学校里可以装作一个普通学生,出门却很难真正摆脱那些保护措施。
赤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他穿着简单的卫衣,手里还拿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看见安东,他把书收进背包,主动打了声招呼。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安东说,“走吧,听说里面新开了一家模型店。”
两人沿着街道走向商场。
然而,快到入口时,安东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玻璃门就在眼前,里面灯火通明,顾客进进出出。对普通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商场,可安东却隐约感到一层难以言明的阻碍。
他不太敢直接走进去。
半血族的处境便是如此。若没有得到邀请,他们通常很难进入别人的住宅,甚至连某些公共场所也会受到无形的限制。具体表现因人而异,有时像是身体突然变得沉重,有时则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前方。
安东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怎么了?”赤云注意到了他的迟疑,“你不想进去吗?”
“不是。”安东赶紧回答,“我只是在想,里面会不会太多人了。”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赤云抬头看了一眼商场里面,又看向他。
“周末晚上,人多不是很正常吗?”
“也是。”
安东勉强笑了笑,心里却越来越焦急。他不想让赤云发现异常,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这次约会般的出游还没开始就结束。
约会。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赶紧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难题。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美国老电影,《人鬼情未了》。
那部电影里,变成鬼魂的萨姆曾向另一位鬼魂学习如何用意念推动物体。安东还记得那个场景,也记得其中关于意志和情感的解释。人必须集中意志,把强烈的情绪汇聚起来,才能做到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他以前看电影时,只觉得那是一个颇有趣的设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认真琢磨其中的道理。
安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清楚这种方法对半血族是否有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电影情节当真了。但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商场,也不是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他想起了赤云。
想起前些天在学校里,赤云受到欺负时,那双强忍着情绪的眼睛。想起自己站在他身边时,对方虽然没有说太多,却明显放松了一些。
他想保护这个人。
不只是因为赤云是自己的同学,也不只是因为他们都是被某些特殊身份困扰的人。他希望赤云能够安心地走在自己身边,不必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受到限制。
这份渴望渐渐压过了心里的迟疑。
安东再次睁开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没有阻碍。
他又迈出一步,顺利地穿过了商场入口。
安东怔住了。
他真的进来了。
藏在不远处的两名保镖几乎同时瞪大眼睛。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们跟随安东多年,自然知道他的特殊体质。眼下这一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安东却顾不上他们的反应。他转过身,看见赤云已经跟了进来,正打量着大厅里的楼层指示牌。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赤云忽然问。
安东心里一紧。
“什么?”
“站在门口发呆啊。”赤云说,“我还以为你忘记自己要来干什么了。”
“我只是在想先去哪里。”安东迅速转移话题,“要不先去模型店?”
赤云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
“可以。”
安东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行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他们在模型店里看了半天,赤云对一套精密的机械拼装模型表现出浓厚兴趣,安东则在旁边听他讲解不同零件的结构。两人随后去了书店,又在美食区买了些小吃。
赤云平时话不算多,但遇到感兴趣的东西时,会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安东发现,只要自己耐心听着,对方就愿意多讲一些。
“你平时也喜欢这些?”赤云指着书店里的一排科幻小说问。
“喜欢,不过以前没什么时间看。”安东回答,“家里管得比较多。”
“那你现在可以多看一点。”
赤云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安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好,我试试。”
晚上九点多,两人才结束了这次逛街。
安东把赤云送到宿舍楼下。临分别时,赤云向他道了谢,还说下次如果有机会,可以一起去别的地方看看。
“那就说好了。”安东答应得很快。
直到看着赤云走进宿舍楼,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公寓时,老保姆正在客厅里整理衣物。见他回来,便问起了今晚的行程。
“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安东换下鞋子,迟疑片刻后,还是把商场门口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老保姆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你说什么?你自己走进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安东皱眉,“我只是想让自己进去,然后就真的进去了。”
老保姆在他身边照顾多年,对半血族的情况并不陌生。她想了好一会儿,仍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这件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她最后叮嘱道,“我会想办法问问情况。”
安东没有反对,只是回想起当时的感觉。他依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却隐约觉得,那一刻心里的念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老保姆看着他回房间,随后拿出一台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设备,给雪之国总统府发去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小丑。
总统府办公室的暗房里,小丑读完邮件后,久久没有说话。
红色的衣服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他把邮件重新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海中浮现出安东小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情景。
那孩子曾经反复观看《人鬼情未了》,尤其喜欢里面鬼魂学习控制物体的片段。
当时的小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以为儿子只是喜欢电影里那些奇妙的设定,偶尔还会笑着问他,难道真以为看了电影就能学会魔法吗?
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小丑靠在椅背上,慢慢摘下手套。
他想起自己还只是普通人时候的生活。那时候,他的日子几乎被固定在几个地方之间,宿舍、公寓、白岸基地,偶尔才会去其他场所。
对普通人而言,走进一家餐厅、拜访一户人家,根本不值得特别考虑。可对当时的他来说,这些事情往往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他必须寻找理由,让店主或屋主主动邀请自己进去。有时候不过是一句客气的询问,有时候却要编出一套完整的说辞。
后来,他成了雪之国的掌权者。
许多地方已经不再是障碍。政府机构、军事基地、公共设施,几乎都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可是,国民的私人住宅依然是另一回事。他可以命令别人,却不能因此获得真正的邀请。
权力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小丑对此一直心知肚明,只是很少认真思考其中的原因。
他起身走到暗房另一侧,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里面坐着他的爷爷。
老人正在查看几份文件,桌上摆着一盏古典台灯。见孙子进来,他抬了抬眼睛。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情让你睡不着觉?”
小丑把安东的经历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所以,你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小丑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成功过。”
“你试过吗?”
小丑沉默了。
他当然试过,只是每一次都没有结果。后来,他逐渐把这件事归结为自身能力的限制,再也不愿意花时间尝试。
老人放下文件,缓缓说道:“我能在许多地方自由出入,并不是因为我比你更强。至少,不完全是。”
小丑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意志。”
老人说得很平静。
“你总是想得太多,却从来没有真正下定决心。你习惯把情绪藏起来,习惯在别人面前扮演一个开心、随和的博士。即使后来坐上了总统的位置,你也没有彻底改变。”
小丑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习惯了隐藏自己。曾经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必须控制表情,压下愤怒,甚至连悲伤都要藏在笑容后面。久而久之,那种伪装几乎成了本能。
“那我应该想什么?”他问。
老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想想你在美国失去的那个人。”
小丑的身体僵住了。
“想想你的前妻,想想她死去的真相。再想想现在的虫洞封锁。你再试试看。”
他的手指逐渐收紧,愤怒、悔恨,还有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肩膀也微微颤抖。
老人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冷静。”
小丑抬起头,眼底的情绪几乎无法掩饰。
“就是这样。”老人说,“你一直以为,隐藏情绪才能保护自己。可有时候,你需要做的恰恰相反。把那些情绪真正握在手里,而不是让它们替你做决定。”
小丑慢慢松开拳头,胸口仍然起伏不定。
“以前你需要装成一个快乐的人,才能在外面生活。”老人继续说道,“现在你已经不必时时刻刻维持那个样子了。等你准备好,就去试试。找个合适的机会,拜访支持你的普通民众。别带着一群人兴师动众,也别让他们觉得你是去检查工作的。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到他们家门口。”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再想想。”
老人说完,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他走到房间另一边,打开一台老式留声机。古典音乐缓缓流淌出来,他坐回椅子,闭上眼睛,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扶手。
小丑站在原地,过了片刻,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暂时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音乐,任由心里的情绪慢慢平复。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和雪之国的人走得太近!”
赤霄坐在宿舍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赤云推门进来,立刻把书合上,满脸不悦地看着他。
“你今天又跟安东出去玩了?”
“嗯。”赤云把背包放到桌边,“逛了商场。”
“你还真去了?”
赤霄坐直了身体。
“赤云,我知道他帮过你,可这不代表你就应该和他交朋友。雪之国跟东海联邦是什么关系,你不会忘了吧?”
赤云看了他一眼。
“我没忘。”
“那你还……”
“赤霄,安东没有欺负我,也没有利用我。”赤云打断他,“上次在学校,他确实帮了我。今天出去玩,他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
“他是班长,当然知道怎么让别人对他有好感!”
“你又不了解他。”
“我不需要了解他!”赤霄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是雪之国的人,这一点就够了。你别因为人家对你好一点,就把什么都忘了。”
赤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赤霄为什么这么激动。哥哥一直记得战争留下的伤痕,也对雪之国抱有很深的戒心。那些经历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来自雪之国的人都应该被一概而论。
“你不能因为他来自哪里,就认定他是什么样的人。”赤云轻声说,“如果你连了解都不愿意,又怎么知道自己判断得对不对?”
赤霄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总之,你自己小心一点。”他最后闷声说道,“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还要我们替你收拾。”
“知道了。”
赤云没有再争辩。他拿起换洗衣物,径直走向浴室。
赤霄望着他的背影,仍然有些不满。
“你至少听进去一点啊!”
浴室门关上了。
赤霄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最后只能重新拿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第六十六章 回家
“赤云要回东海联邦了?什么时候的事?”
安东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曙光学院宿舍的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同学,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好像就是这几天吧。”对方耸了耸肩,“听说他家里已经决定了,手续应该正在办。至于具体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安东没有继续追问。
那名同学很快便离开了,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安东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很久。
他和赤云认识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
最初,他只是觉得这个来自东海联邦的少年安静得有些特别。赤云不喜欢在人群中出风头,也不热衷于谈论各国的政治争端。即使面对来自雪之国的自己,他也没有像某些东海联邦学生那样,直接表现出敌意。
后来,学校里发生了几次冲突,安东才逐渐发现,赤云的安静并不意味着软弱。他只是习惯先观察,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安东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两人有时会去模型店,有时会在图书馆里各看各的书,偶尔也会一起吃饭。赤云不怎么说客套话,却会认真记住安东随口提过的小事。上次安东说自己喜欢某套机械模型,赤云下次经过模型店时,竟然还特意问他有没有买到。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让安东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不必时时刻刻扮演一个身份特殊的学生,也不必担心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家庭背景才接近自己。
至少在赤云面前,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事情。
如今,赤云却要离开了。
安东放下书,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赤云发去消息。
“听说你要回东海联邦?”
过了几分钟,赤云才回复。
“嗯,家里决定让我先回去一段时间。”
安东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完全确定,应该很快。”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追问太多。最后,他只发了一句:“那你走之前,我们能不能再见一面?”
这一次,赤云回复得很快。
“可以。”
安东看着那个简单的回答,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场分别并不是赤云一时兴起的决定。
几天前,赤霄和安东又一次因为校园里的冲突被带进了穿姜凯主任的办公室。
那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因打架接受训诫。
穿姜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两份学生纪律记录。他没有立刻训斥两人,只是慢慢端起茶杯,等他们自己开口解释。
“主任,这次不是我们主动找事。”赤霄压着火气说道,“那个初三的留级生一直找赤云麻烦。他不但在走廊里拦人,还故意说一些难听的话。赤云已经被他逼得不敢继续留在学校了,回家休养了好几天,我们实在看不下去。”
安东站在旁边,神情同样严肃。
“他说得没错。我们可以接受处分,但如果学校一直不处理那个学生,事情迟早还会发生。”
穿姜凯抿了一口茶。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理解不代表可以无视校规。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档案上留下严重的纪律问题,对升学没有好处。”
赤霄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可每次想到赤云被欺负时的情景,他便很难压住心里的怒火。
穿姜凯观察了两人片刻,终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其实,学校和总统办公室最近有一项特别安排。总统希望你们考虑进入五月花军事学院,从高中阶段开始接受军事教育,课程会衔接大学,采用封闭式管理。”
赤霄愣了一下。
“我们?”
“准确地说,总统对你们两个都很感兴趣。”穿姜凯把文件推到他们面前,“当然,重点是赤霄。至于安东,你也可以一起考虑。”
安东皱起眉头。
他对军事教育并非完全排斥,但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小丑与洋普之间存在着复杂的政治关系。总统突然对赤霄表现出兴趣,绝不只是因为一个学生打架勇敢。
“主任,这件事是不是太突然了?”安东问,“我们连毕业后的打算都还没有完全确定。”
“正因为如此,你们才应该抓住机会。”穿姜凯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硬,“军事学院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既然总统愿意提供名额,你们就应该认真考虑。至于你们的父母,学校会与他们沟通。”
赤霄看着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我们不愿意呢?”
穿姜凯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茶杯放回桌上。
“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不过,我希望你们明白,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这句话说得客气,却让安东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这份所谓的邀请,恐怕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容易拒绝。
不久之后,安东便听说赤霄和赤云的家长接到了来自洋普办公室的外交电话。
电话里,洋普表现得十分客气,反复强调五月花愿意为东海联邦的年轻人才提供发展机会,也希望双方能通过教育合作增进理解。但话说得越是圆滑,石蝣和威宁便越能听出其中的压力。
他们很清楚,五月花的经济和军事实力远胜于东海联邦。如今两国虽然维持着合作关系,可一旦洋普决定在贸易、投资或者其他事务上施加压力,东海联邦未必承受得住。
更何况,这次被选中的不是普通学生,而是他们的孩子。
石蝣和威宁没有立刻答应。
他们反复讨论赤霄的未来,也担心如果拒绝,总统会不会把这件事迁怒到整个东海联邦身上。
穿姜凯随后又打来几次电话,询问他们是否已经考虑清楚。学校的辅导员也私下联系了威宁,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让孩子被卷进政治里。”辅导员在电话那头低声说道,“可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们学校能完全决定的。我只能提醒你们,如果拒绝得太直接,赤霄以后在学校里可能还会遇到麻烦。”
威宁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答。
他知道对方是在尽力提醒自己,却也听得出,对方同样承受着压力。
最后,石蝣和威宁还是决定让赤霄回东海联邦继续学习,暂时不接受军事学院的安排。至于赤云,他们也不愿意让他独自留在五月花。此前发生的欺凌事件已经让他们担忧不已,他们不想再让孩子们继续承受未知的风险。
于是,赤云被安排回家。
这个决定来得很快,却让安东感到措手不及。
周末傍晚,安东终于在学校附近的一处小花园见到了赤云。
赤云穿着一件浅色外套,身旁放着背包。看见安东,他朝对方笑了笑。
“抱歉,这几天事情有点多,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没关系。”安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你已经决定了吗?”
“嗯。”赤云点头,“我和哥哥都可能要回去。家里觉得继续留在这里不太合适,先回东海联邦比较好。”
安东沉默了一阵。
“是因为那个留级生吗?”
“有一部分原因吧。”赤云没有详细解释,“还有家里的考虑。你知道的,两国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
安东当然知道。
事实上,他比赤云更清楚,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有时并不只是学生之间的矛盾。某些决定看起来是为了提供机会,背后却可能牵涉到国家利益、政治立场,以及成年人不愿意摆到台面上谈的交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是当这些事情影响到赤云的时候。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安东又停住了。
他能做什么呢?
他可以陪赤云逛商场,可以在有人欺负赤云时站出来,也可以在对方难过时认真听他说话。但他无法替赤云的父母作出决定,更无法保证赤云留下之后,不会遭遇新的麻烦。
赤云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没说完的话。
“安东,谢谢你。”赤云轻声说道,“你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不要觉得我离开,就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
安东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外套的袖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远处有学生经过,三三两两地谈笑着。夕阳落在花园的长椅上,树影随着微风缓缓晃动。安东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连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一直以为,朋友之间只要愿意互相理解,就能慢慢克服各种困难。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几次聊天、几次见面就能消除的。
赤云要回到东海联邦,而自己仍然必须留在五月花,继续扮演那个来自雪之国的普通学生。
“以后还会联系吧?”安东终于问。
“当然。”赤云回答,“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安东勉强笑了一下。
“那你回去以后,记得告诉我那边的情况。还有你喜欢的那些模型,如果遇到有意思的,也可以拍照给我看。”
“好。”
赤云站起身,背起背包。
“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了。”
安东也跟着站起来。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拍拍赤云的肩膀,却在伸手之前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背包带子。
“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赤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安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对方拐过花园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即使追上去,也无法改变赤云已经作出的决定。
那天晚上,安东回到公寓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也没有继续看那本没读完的小说。他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灯光,脑海里不断回想起赤云临走前的笑容。
他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够拥有某种力量。
不是为了赢得别人的尊重,也不是为了让父亲满意,而是至少在重要的人即将离开时,他能够真正做些什么。
可惜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
安东缓缓垂下眼睛,拿起手机,给赤云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东海联邦以后,记得告诉我。”
没过多久,屏幕亮了起来。
“好。”
只有一个字。
安东却看了很久,才轻轻把手机放回桌上。
第六十七章 阳跃
“赤云哥!你回来啦!”
阳跃猛地从海水里探出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着沙滩上的身影大声喊道。
午后的阳光落在海面上,细碎的波光随着浪花起伏。阳跃原本正游到离岸边不远的地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便下意识地转过头。果然,赤云正沿着沙滩往家走,肩上背着一个装着书本的帆布包,黑色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几年过去,赤云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他的眉眼很像威宁,尤其是安静思考时,那种沉稳而略带疏离的神情,几乎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是谁。
阳跃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赤云也注意到了他,才赶紧扬起笑容,朝岸边游去。
“阳跃,你小子又在游泳呢。”赤云停下脚步,笑着说道。
“周末嘛,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阳跃踩着浅水走上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他随手把头发往后一拨,露出一张年轻而精神的脸,“赤云哥,你刚从学校回来?今天又跑图书馆去了?”
“嗯,借了几本书,顺便复习了一下功课。”
“我就知道。”阳跃故意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简直把图书馆当成第二个家了。难得周末,不能稍微放松一下吗?”
赤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我已经很放松了。又没有整天待在图书馆里。”
“那倒也是。”阳跃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不过你借的都是什么书?历史?法律?还是那些看起来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让人头疼的语言学?”
“这次有一本历史书,还有两本外语读物。”
“果然。”
阳跃拖长了声音,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赤云哥,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将来肯定能当个大学教授。到时候我去听你的课,保证坐第一排。”
“你先把自己的功课学好再说吧。”赤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到时候我讲课,你连课本都看不懂。”
“喂,我好歹也是有理想的人!”
阳跃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赤霄表哥现在怎么样了?他不是已经进五月花军事学院高中部了吗?听说那里的管理特别严格,真的假的?”
提到赤霄,赤云的神情稍稍有了变化。
当年离开曙光学院时,兄弟俩都没想到,原本只是一次校园冲突,最后竟然牵扯出了那么多事情。洋普总统亲自推动的军事学院安排,让他们的父亲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后来经过一番商议,赤霄最终还是进入了五月花军事学院,而赤云则回到东海联邦继续读书。
兄弟俩虽然分隔两地,却一直保持着联系。
只是赤霄不太喜欢谈论学校里的生活,每次视频通话,总是三言两语就把话题转到别处。
“应该挺辛苦的。”赤云想了想,“听他说,训练、课程和日常管理都很严格。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很满,迟到或者违反纪律都不是小事。”
阳跃听得直吐舌头。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训练。”
“你刚才不是还说,以后想当海军英雄吗?”
“那不一样!”
阳跃立刻来了精神,伸手指向远处的海面。
“五月花军事学院是五月花的地方,可我想的是东海联邦海军。要是以后联邦需要我,我当然愿意去试试。咱们这里四面有海,遇到灾害的时候,海军也能救人。要是有一天我能开着军舰出去执行任务,那才叫真正有意思。”
他说这番话时,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舰艇甲板上,迎着海风眺望远方的模样。
赤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想法不错。不过,海军可不只是开船那么简单。专业知识、身体素质、纪律意识,哪一样都不能少。你要是真想走这条路,现在就得开始准备。”
“我知道啊!”阳跃拍了拍胸口,“我每天都有锻炼,学习也没落下。你别看我喜欢游泳,我可不是只会玩水。”
“那就好。”
赤云笑着点头。
阳跃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满足。
其实,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临时起意。
他确实喜欢海,也确实想过将来进入东海联邦海军。可是每次谈到未来,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赤云。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为一名海军军官,拥有了自己的职责和事业,那么在赤云面前,他是不是也能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毕竟,赤云是他的表哥。
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家人眼中,他们从小就是亲近的表兄弟。阳跃很清楚,这份关系意味着什么。他不能因为自己心里藏着一点不一样的感情,就要求赤云作出任何回应。
更何况,赤云未必会察觉。
至少到目前为止,赤云仍然把他当成那个喜欢在海里扑腾、偶尔有些调皮的表弟。
阳跃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
能够经常见面,能够一起游泳,能够听赤云说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可偶尔,他也会产生一点不甘心。
他不想永远只做一个需要赤云照顾的小孩。
“阳跃?”
赤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我在想事情。”阳跃赶紧笑起来,“对了,赤云哥,那你呢?你以后准备干什么?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图书馆里吧?”
赤云认真想了想。
“还没完全确定。不过,我对语言、历史和法律都比较感兴趣。以后也许会考虑外交方面的工作,或者去学习司法相关的专业。”
“外交官?”
阳跃睁大眼睛。
“那岂不是要跟很多国家的人打交道?还要谈判、开会,处理各种复杂的问题?”
“差不多吧。具体要做什么,我也只是了解了一些。”赤云说,“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先把眼前的课程学好再说。”
“你肯定能做到的。”
阳跃回答得很快。
赤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这么相信我?”
“当然啊。”阳跃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做事认真,又有耐心,遇到问题也愿意想办法。外交官或者法官听起来都很适合你。”
赤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夸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
阳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再说了,我可是你的表弟。你以后有出息,我也跟着沾光啊。说不定哪天我开着军舰回来,你坐着车来接我,咱们两个一起去海边吃饭,多威风。”
“你先把军舰开明白再说吧。”
赤云终于笑出了声。
阳跃也跟着笑起来。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潮湿而清凉的气息。远处的浪花拍打着沙滩,阳光照在赤云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柔和。
阳跃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一些。
不必考虑国家之间的矛盾,不必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要像现在这样,赤云从学校回来,他恰好在海边游泳,两个人便能随意聊上几句。
“好了,我得先回去了。”赤云看了看时间,“还有些功课要做。”
阳跃故意皱起眉头。
“不是吧?周末下午还要学习?”
“难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整天想着游泳?”
“我这叫劳逸结合。”
“那你继续结合吧。”赤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傍晚有空的话,我们再一起游泳。”
阳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那就说定了!”
阳跃答应得格外干脆,仿佛生怕赤云下一秒就会改变主意。
赤云朝他挥挥手,转身朝家里的方向走去。
阳跃站在浅水里,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赤云快要走到屋前,他才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海。
海水没过他的腰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跃,重新扎进了清凉的海水中。
水花四散,少年的身影很快融入起伏的浪涛之间。
第六十八章 午餐
“云儿,回来了就先洗手,饭马上就好!”
威宁听见门口的动静,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他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厨房里便已经飘出了炒肉和蔬菜的香气。
赤云刚和阳跃告别,推门进屋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把帆布包搁在玄关旁边,走到厨房门口,笑着回应:“爹地,我回来了。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你自己过来看不就知道了?”威宁笑着说,“有你喜欢的烤肉,还有海边菜园里摘的新鲜蔬菜。赶紧洗手,别等会儿又说菜凉了不好吃。”
赤云乖乖走到水池边,一边洗手,一边往厨房里张望。
“爸呢?还没回来?”
威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叹了口气。
“基地那边又开会了。最近事情多,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说可能赶不回来吃饭。你说说,这家里难道还没有基地重要吗?”
话虽如此,威宁的语气里倒没有多少真正的责备。他知道石蝣肩上担着的事情不少,东海联邦的军事防务、异常区域的处理,还有各地时不时冒出来的麻烦,哪一样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只是,理解归理解,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
赤云擦干手,故意压低声音说道:“爹地,你说爸会不会根本没在开会,其实是找了个地方钓鱼,觉得回家吃饭还得洗碗,所以故意拖到晚上?”
威宁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差点把锅铲掉进锅里。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个样,什么话都敢说!”
“我只是合理推测。”
“行了,等他回来,你自己当面问他。”威宁笑着摇头,“到时候看他怎么收拾你。”
赤云做了个鬼脸,正准备上楼,威宁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问道:“对了,云儿,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赤云脚步一停,回头看着他。
“爹地,你是不是把这句话当成每天的固定问候了?”
威宁有些尴尬。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从高一问到高三,你就没换过问题。”赤云无奈地笑道,“现在学校里谁还会无缘无故找我麻烦?而且我自己也会处理事情了。你不用每天担心这个。”
威宁看着已经长高不少的儿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他当然知道赤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只会沉默着回家的小孩了。可有些事情,父母就是很难彻底放下心。
尤其是当他想起孩子在五月花曙光学院时经历过的那些事,想起他们曾经因为政治压力而不得不改变人生安排,他就总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至少应该多问几句。
“好,好,我不问了。”威宁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样子,“你先上楼吧,饭好了我叫你。”
赤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威宁目送他走远,重新转回炉灶前,心里却仍然惦记着两个孩子。
赤霄还在五月花军事学院,赤云虽然回到了东海联邦,生活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但两个孩子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处,他始终没有答案。
他只能尽量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让孩子们回到家时,能够吃上一顿热饭。
对威宁而言,这已经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赤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才发现社交软件里多了几条未读消息。
最先跳出来的是赤霄昨晚发来的Facebook信息,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赤霄穿着五月花军事学院的制服,栗色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身边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关系相当不错。
赤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哥哥虽然总抱怨军事学院的训练和规矩,但看这张照片,似乎也没把日子过得那么糟糕。
他敲下一行字回复。
“你还是多讲讲学院里的故事吧。阳跃表弟嘴上说不想去军事学院,实际上好像挺感兴趣的。还有,娜塔莎看起来比你身边这位更适合你,可惜你们估计有缘无分了,哈哈。”
发完消息,赤云又点开安东的对话框。
对方昨晚发来了一句“睡了么”,后面还分享了几件学院里的趣事。安东这些年依旧待在五月花,偶尔会说起学校里的变化,也会询问赤云在东海联邦过得怎么样。
赤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泛起一阵温暖。
虽然分隔两地,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因为距离而消失。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反而可以在文字里慢慢讲清楚。
他正准备回复,窗外忽然传来赤蝴中气十足的喊声。
“阳跃!你个臭小子,什么时候才能从海里出来?再不回来吃饭,等会儿你自己热剩菜!”
赤云下意识探头看去。
果然,阳跃正从浅海里往岸边跑,身上挂满了水珠,脚下的沙子被踩得四处飞溅。他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海里喊道:“我吃完再回来!你们别把我的位置占了!”
赤蝴站在屋前,双手叉腰,显然已经习惯了儿子这副模样。
赤云看着那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楼下很快传来威宁的呼喊。
“云儿,吃饭了!”
“来了!”
赤云赶紧给安东留了几句话,合上电脑,快步下楼。
下午,项大亮坐在汽车后座,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海岸风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开车的是钟沫沫。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运动服,头发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开车时还不忘透过后视镜打量项大亮。
“你能不能精神一点?我们是去健身,不是去参加葬礼。”
“我昨晚睡得晚。”项大亮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再说了,健身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心态平和。你这么急躁,才应该多练练瑜伽。”
钟沫沫翻了个白眼。
“我今天就是去练瑜伽的,顺便看看赤云击剑。你倒好,还没到地方就开始偷懒。”
汽车驶入离岸广场附近的停车场,两人下车后,一同走进综合健身馆。
赤云已经提前到了。
他换好击剑服,在击剑室里做热身。透过玻璃,项大亮看见他握着长剑,先活动手腕,再调整脚步,动作干净利落,和几年前那个安静得不太爱说话的孩子相比,已经成熟了许多。
钟沫沫看得连连点头。
“瞧瞧,这才叫练得有模有样。你看他的步伐,进退有度,出剑也够果断。再过几年,说不定真能去参加正式比赛。”
项大亮一边铺开瑜伽垫,一边笑道:“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赤霄更活泼,赤云就总喜欢安安静静待在旁边。没想到现在两兄弟都长大了,一个进了军事学院,一个在击剑上也有了自己的本事。”
“还有阳跃。”钟沫沫接话,“那孩子一天到晚精力旺盛,身体素质也不错。要是肯好好读书、继续锻炼,将来未必没有出息。”
项大亮做了个伸展动作,忽然侧过脸看他。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开口就是这三个孩子。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开始怀念年轻人了?”
钟沫沫笑骂道:“我本来就比你有眼光。我这是替东海联邦的未来着想,懂不懂?”
“行,那你说说,东海联邦的未来在哪里?”
钟沫沫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
击剑室里传来剑刃碰撞的清脆声响。赤云正在与对手交锋,连续几次快速进攻逼得对方后退,随后又稳稳收住步伐,没有因为占据优势就贸然追击。
钟沫沫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孩子们当然是未来,可光靠孩子不够。东海联邦现在的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
项大亮点了点头。
这些年,东海联邦虽然逐渐恢复了秩序,却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起一套高效的治理体系。各个小镇、村落仍然保留着相当大的自主权,遇到日常事务时,各自有各自的办法。一旦涉及跨地区的资源分配、道路建设或者异常污染治理,就很容易陷入漫长的协调。
石蝣和威宁更擅长军事与安全事务。他们能够组织防御,也能处理一些危险事件,但要把一个松散的联邦变成真正运转顺畅的现代社会,还需要更多方面的改革。
“我们以前开会,不是也讨论过不少计划吗?”项大亮说,“交通、医疗、学校,还有各地的产业发展。每次都说得挺好,结果一散会,很多事情就没下文了。”
“所以我才觉得着急。”钟沫沫叹了口气,“看看五月花,人家经历过灾难,城市却还能保持相当完整的基础设施。纽约、上海、北京这些城市的规划模式,他们都拿来研究,连沈阳、武汉、成都那些城市的发展经验,也有人专门整理。人家知道不同地方该怎么发展,我们呢?”
项大亮苦笑。
“东海联邦有自己的情况,不能完全照搬别人的模式。我们的地理环境、人口分布,还有那些异常区域,都跟普通国家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不能照搬。”钟沫沫说,“可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什么都不做吧?海边适合发展什么,森林地区适合发展什么,哪些地方可以建学校和医院,哪些地方需要先解决污染问题,这些总得有个计划。”
项大亮认真想了想。
“你说得没错。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知道要改革,却很难决定谁来负责,又该怎么分配资源。各地都有自己的顾虑,也怕中央管得太多,影响原本的生活方式。”
“那就更需要有人去协调了。”
钟沫沫伸展双臂,目光再次落到击剑室里的赤云身上。
“你看这些孩子,至少他们已经开始接受比较系统的教育,也接触了外面的世界。赤霄去了军事学院,赤云喜欢语言、历史和法律,阳跃又对海军感兴趣。说不定将来,他们真的能从不同方面帮助东海联邦。”
项大亮没有立即回答。
他也希望如此。
可他同样明白,年轻人的热情未必足以改变一个积累了许多问题的社会。制度、资源和人心,哪一样都不是轻易就能理顺的。
“希望他们将来有机会施展本事吧。”项大亮最后说道,“至少,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应该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钟沫沫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瑜伽练习中。音乐舒缓地流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室内,映在木地板上。
击剑室里,赤云再次举起长剑,专注地盯着对手。
他不知道旁边的两位长辈正在谈论自己的未来,更不知道他们对东海联邦寄予了多少期待。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练好眼前这一剑,然后继续走好自己的路。
第六十九章 话中有话
周末的五月花共和国,夜晚比平日热闹得多。
军事学院的训练场上,最后一批学员终于结束了当天的课程。赤霄摘下护具,额头上全是汗,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他把训练剑放回架子,瞥了一眼旁边的安东,发现对方看上去比自己还疲惫。
“你今天怎么回事?最后那组对抗差点连剑都握不稳了。”赤霄拿起毛巾擦脸,忍不住笑道,“平时不是挺能撑的吗?”
安东解开护腕,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只是在考虑,学院为什么不把训练时间缩短一半。”
“因为你在做梦。”
“那你呢?你看起来倒是精神得很。”
“我这是习惯了。”赤霄把毛巾搭在肩上,“以前练剑也没少吃苦。不过你们这边的训练真够折腾人的,早上跑完,下午格斗,晚上还要学理论。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毕业的时候,自己已经可以直接去当教官了。”
安东笑了一声:“至少你还有力气抱怨。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最好再来点喝的。”
“酒吧怎么样?”
安东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
赤霄扬了扬眉毛:“怎么,不敢去?”
“我只是在想,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邀请别人去酒吧的人。”
“那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赤霄拿起外套,“走吧,今天训练结束得早,正好出去透透气。总不能每个周末都待在宿舍里,听那些家伙讨论谁的成绩又超过了谁。”
安东没有拒绝。
两人换好衣服,离开军事学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学院附近有一条商业街,周末晚上灯火通明,餐馆和酒吧里挤满了刚结束工作或训练的人。与学院里处处讲究纪律的氛围相比,这里显得随意得多。
他们选了一家不算吵闹的酒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赤霄点了一杯啤酒,又把菜单推给安东。
“你自己选,今天我请客。”
“这么大方?”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下次再请回来。”
安东看了他一眼,点了一杯同样的酒。
等侍者离开后,赤霄靠在椅背上,终于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总算活过来了。”
“有那么夸张吗?”
“你今天早上没听见教官说什么吗?他说我们的体能还远远达不到实战标准。”赤霄模仿着教官严肃的语气,“然后又给我们加了三组训练。我怀疑他根本不相信人类需要休息。”
安东忍不住笑了。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被安排去做额外的理论测验。我下午有一份报告没写完,训练结束后还被要求重新整理。”
“你写完了吗?”
“没有。”
“那你还出来喝酒?”
“正因为没写完,才更需要出来喝酒。”
赤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大概是他们关系真正缓和之后,第一次在训练之外单独出来消遣。刚进入军事学院的时候,两人之间多少还留着些戒心。赤霄不喜欢别人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自己,安东也习惯把真实想法藏起来。他们曾经因为一些小事争执过,后来又在一次次训练中发现,对方虽然性格不同,却并不是难以相处的人。
赤霄直来直去,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安东则比较克制,偶尔还会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过,至少在训练场上,他们都愿意认真对待彼此。
如今,两人已经可以一起吃饭、交流训练心得,偶尔也会互相开几句玩笑。虽然还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却已经算得上朋友。
啤酒送了上来。
赤霄端起杯子,和安东轻轻碰了一下。
“敬这个该死的训练周。”
“敬我们还没有被教官折磨死。”
两人喝了一口,赤霄又开始讲起今天训练时发生的趣事。他说有个学员在障碍跑的时候踩空,整个人摔进了软垫堆里,爬起来时还一本正经地向教官报告自己没有受伤。安东听完后,补充说那名学员上午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在体能测试中落后。
“所以我说,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赤霄总结道。
“这句话你应该留给自己。”安东提醒他,“上周是谁说,自己一定能在模拟对抗中保持全胜?”
赤霄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你当时说得很大声,整个训练场的人都听见了。”
“行了,喝你的酒吧。”
安东笑着举起杯子,没有继续挖苦他。
话题渐渐从训练转向了各自的生活。赤霄说起军事学院的课程安排,也抱怨食堂的某道菜总是做得太咸。安东偶尔附和几句,更多时候则安静地听着。
直到聊了一阵,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最近有和赤云联系吗?”
赤霄正拿着杯子,闻言抬起头。
“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安东说得很自然,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赤霄倒没有多想。
“挺好的吧。他在家里那边,平时看看书,练练剑,有空就陪我爸他们吃饭。具体每天做什么,我也不可能全知道。”
“他还在练剑?”
“当然。他又不是那种回家以后就什么都不干的人。”
赤霄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说实话,他比我有耐心。让我一天到晚坐着看书,我肯定受不了。他倒是能安安静静地待上几个小时,研究历史、法律,还有各种语言。有时候我跟他聊天,感觉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安东听得很认真。
“那他现在经常和朋友出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比上一个稍微具体了一点。
赤霄却没有察觉。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我们平时会聊几句,但也不可能把每天的事情都汇报一遍。他在东海那边有自己的生活,我在这边上学,大家都挺忙的。”
安东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本来还想问,赤云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又觉得这样问下去实在太明显。更何况,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应该用什么理由打听这些事情。
直接问赤云的近况,至少还可以解释成朋友之间的关心。
赤霄却把这份沉默理解成了安东对老朋友的惦记。
“你要是想知道他怎么样,直接给他发消息不就行了?”赤霄说,“你们不是一直有联系吗?”
“是有联系。”
“那不就得了。他又不会因为你问两句近况,就把你拉黑。”
安东差点被酒呛到。
“我没有担心这个。”
“那你还绕这么多圈子?”
“我只是觉得,直接问你比较方便。”
赤霄耸了耸肩,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你。不过我真不知道他最近和谁走得比较近。你问我,还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安东看着他,试图从这番话里判断出些什么。
然而赤霄的神情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隐瞒,也没有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特别关注。他似乎真的只是把安东当成一个关心朋友近况的普通朋友,压根没有想到对方的问题背后还藏着别的心思。
安东最终没有再追问。
他不能确定赤云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赤云心里究竟算什么。两人虽然一直保持着联系,但隔着遥远的距离,很多事情并不是几条消息就能弄清楚的。
至少今晚,他从赤霄这里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赤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在想那份没写完的报告?”
安东回过神来,重新露出笑容。
“我在想,明天的训练能不能请假。”
“你想得倒美。”
“那你呢?明天准备怎么办?”
“睡醒再说。”
“你今天不是还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训练吗?”
赤霄拿起酒杯,理直气壮地回答:“习惯归习惯,又不代表我喜欢。”
安东终于笑出了声。
窗外的街道依旧热闹,酒吧里传来轻快的音乐。两人继续抱怨着学院的训练安排,偶尔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谁也没有再提起赤云。
对于赤霄而言,这只是一个难得放松的周末夜晚。他很高兴自己在军事学院交到了一个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吐槽的朋友。
而安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一边听赤霄说话,一边若无其事地喝着酒,仿佛今晚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真的只是出于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
第七十章 将军们
雪之国的正午,天色却阴沉得像是傍晚。厚厚的云层压在乐园总统府上空,庭院里那些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也失去了往日的明亮,只剩下几座摩天轮和过山车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卡尔诺·卡巴诺夫将军乘坐电梯抵达总统府办公室时,心情算不上好。
他刚从尖牙巨楔的异常物研究部门回来不久,原以为自己提出的易容选举方案至少能得到总统的赞赏,没想到当着林发儿和奥托的面,被小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林发儿当时还偏过头去看他,仿佛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笔账,他暂时只能记在心里。
卡尔诺整理了一下军装,推开办公室的门。红木办公桌后面,小丑依旧穿着那身醒目的红色服装,脸上的妆容浓重得近乎滑稽,神情却阴沉得令人不敢直视。桌面上的录音设备仍在运转,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一些雪之国居民的谈话。
“我看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五月花的投资确实让工厂重新开工了,可工资涨了多少?税倒是越来越重。”
“你小声点!要是让那些人听见,你还想不想继续做生意了?”
“做生意?我现在连回家的路都快走不通了。我本来是地球上的普通人,谁知道莫名其妙掉进这个鬼地方,想回去也不让回去。现在还要给他交税,凭什么?”
录音播放到这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小丑猛地按下停止键。
“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震得几份文件滑到了地面。
“当初是谁给他们提供工作?是谁让工厂重新运转?又是谁把朽鞍镇那些破事暂时压了下去?他们倒好,日子刚有一点起色,就开始怀念过去了!”
卡尔诺站在一旁,没有马上接话。
他当然知道,雪之国如今的局面远没有表面那么安稳。五月花共和国的资金确实缓解了财政压力,部分工业项目重新启动,中产阶级也逐渐扩大。然而,经济恢复并不意味着人们已经接受小丑的统治。那些从其他位面意外坠入雪之国、再也无法回到原来世界的人,尤其容易成为反对声音的来源。
他们有的人进入荒野,成为探险者,在异常生物和未知遗迹之间寻找生路。有的人则留在城镇,加入工厂、矿场或者商业机构,努力让自己活得像个普通人。
他们交税,工作,养家糊口,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谈论自己的不满。
小丑可以监视一部分人,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总统阁下,您不必为了几段录音生气。”卡尔诺斟酌着说道,“这些人目前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力量。”
“还没有?”小丑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阴森,“等他们真的有力量了,你准备拿什么来收拾残局?”
卡尔诺顿时不说话了。
办公室的另一扇门这时被推开,林发儿与奥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显然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神色都比平时谨慎。
“总统阁下。”
小丑看着他们,烦躁地挥了挥手。
“别再跟我说什么抓人、封口的办法。五月花那边正盯着我们,洋普那个家伙巴不得找到借口插手雪之国的事务。现在抓几个抱怨生活的人,明天他们就能把事情闹得满世界都知道。”
奥托微微欠身,仍然试图维持外交官一贯的冷静。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先从组织者入手?目前有迹象表明,一些地下团体正在重新活动。他们未必有能力发动大规模行动,但如果放任不管,确实可能扩大影响。”
“我知道。”
小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下来。
“问题是,究竟应该怎么管?”
卡尔诺看准时机,再次提起自己的方案。
“如果您愿意考虑,我之前说的异常物或许仍有价值。它能够改变使用者的容貌,只要配合适当的安排,就可以让选举的形式和实际掌权的人分开。”
“你还敢提这个?”
小丑瞪了他一眼。
卡尔诺立刻闭嘴。
林发儿轻轻咳嗽一声,接过话头:“总统阁下,我和奥托可以先去五月花,与他们沟通选举安排。只要让洋普相信,无论选举结果如何,五月花的投资与贸易利益都不会受到影响,事情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然后呢?让他亲自来给我颁发连任证书吗?”
小丑讥讽了一句,随即又摆摆手。
“行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你们先回去,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抓人,更不要弄出什么大新闻。”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能齐声应下。
“遵命,总统阁下。”
卡尔诺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他原本还想为自己那项异常物研究辩解几句,但看见小丑那副随时可能发火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小丑的表情才发生变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的录音设备,指尖在播放键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这帮家伙,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至少他们还有心情骂人,说明日子还没糟糕到让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办公室深处传来。
小丑抬起头。
总统府的暗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他的爷爷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李尔王》,书页上还夹着一张书签。老人看起来心情不错,仿佛刚才那些足以令总统暴跳如雷的议论,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料。
“爷爷,您听了多久?”
“足够听清楚他们对你的评价了。”老人随手关上暗门,“强盗、篡权者、不配当总统。评价倒是相当丰富。你要不要把这些词抄下来,挂在办公室里,每天早晨提醒自己?”
“您觉得很好笑?”
“当然好笑。”兴登堡走到沙发旁坐下,“我执政的时候,至少还有个摆在台面上的总统替我应付民众。他是个不太聪明的克隆人老头,整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签字、讲话、参加仪式,偶尔还会说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真正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他通常只会照着别人递上来的文件念。”
小丑哼了一声。
“现在他倒好,已经疯了,被送进精神病院,外面的人连他到底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所以你看,虚位总统也有虚位总统的好处。”兴登堡笑着说,“只不过当年真正做主的人是我,而现在,所有麻烦都落在了你的头上。”
小丑不情愿地承认:“至少您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从其他位面掉过来的人。他们整天想着回去,回不去就怪我,还觉得自己只要组织起来,就能逼我放人。”
“他们当然会这样想。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原来的生活,却连离开的权利都没有,自然会寻找其他办法。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因为五月花给工厂投了钱,就突然对你感恩戴德。”
“那我该怎么办?把他们全部送去挖矿?”
“你可以试试。”老人翻开《李尔王》,语气悠闲,“不过要是把所有不满的人都送去矿场,你很快就会发现,剩下的矿工也开始不满了。”
小丑被噎了一下,恼火地抓了抓头发。
老人却没有继续刺激他。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录音设备上,忽然问道:“对了,你觉得洋普那边有没有在听?”
小丑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
“很有可能。五月花的情报部门一直对我们不放心,既想做生意,又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未必会直接监听我的办公室,但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安东住的地方。”
“那个公寓里的监听器,早就被他的半血族保镖拆干净了。”小丑说到儿子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得意,“我当初让人安排得很周全,结果安东自己比我想象中还要谨慎。他不但发现了那些东西,还把相关人员的行动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
老人挑了挑眉。
“看来他在五月花过得不错。”
“至少没被人牵着鼻子走。”小丑靠进椅背,“洋普如果还想偷偷放监听器,恐怕得先考虑一下,会不会再次被安东发现。至于安东本人,他知道哪些事情可以说,哪些事情必须烂在肚子里。让他泄露家里的秘密,比让他在学院考试时故意交白卷还困难。”
“你倒是很信任他。”
“他是我儿子。”小丑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不像我这样,什么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人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低头看了看书页。
小丑似乎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正准备让人送些饮料进来,办公室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门打开后,能源部长兼基础设施部负责人伊戈尔·科瓦奇走了进来。
伊戈尔刚从雪之国最东北角的烟袋群岛矿产区赶来。那片群岛远离国家中心,海面上终年寒风不断,铜矿、铁矿和其他矿藏分布在各座岛屿与地下矿脉之中。从那里乘直升机跨海飞往乐园总统府,即使天气允许,也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
他显然做足了准备,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报表,外套上还沾着一点矿区带来的灰尘。
“总统阁下,向您汇报本季度矿产生产与基础设施建设情况。”
小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文件,脸上重新浮现出惯常的假笑。
“来得正好,伊戈尔。坐吧,让我看看你最近又为国家创造了多少财富。”
伊戈尔微微弯腰,将报表放到了桌上。
“是,总统阁下。我一直亲自在矿区监督生产,确保各项工作顺利进行。”
老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李尔王》,仿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伊戈尔并没有注意到,坐在桌后的小丑虽然仍在笑,目光却已经落到了报表之外的地方。
伊戈尔摊开报表,开始逐项汇报。
“铜矿的开采量基本达到预期,铁矿供应稳定,钨矿的产出略有增加。铝矿受运输和冶炼设备影响,暂时没有达到原定目标。青铜矿的加工工序已经调整,金矿和银矿的产量也有小幅提升。至于钢铁冶炼,目前各家工厂都在逐步恢复,燃料供应尚能维持。”
他停顿了一下,特意翻到了另一页。
“星尘矿的情况相对较好。我们已经调整了部分开采流程,减少了不必要的损耗,后续如果能获得更多设备,产量还有提升空间。”
小丑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听起来,你的工作做得不错。”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伊戈尔谦虚地笑了笑,“矿区的条件确实艰苦,但只要管理得当,仍然能够为国家创造可观的收入。我经常亲自前往各个作业点,检查工人的工作情况,也会监督设备维护。只是基础设施的资金比较紧张,有些项目不得不放慢速度。”
说到这里,他终于开始引入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另外,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乐园总统府目前占用了相当多的土地与资源,如果能够适当调整用途,将部分区域重新开放营业,或许可以增加一笔收入。总统府本身也可以迁往其他地方,重新修建一座规模适当的办公场所。既能满足行政需要,也不妨碍您继续经营乐园。”
他说得十分委婉,甚至特意补充了一句。
“当然,新建的办公场所仍然可以保留娱乐设施。总统阁下的生活习惯,不必因为搬迁而受到影响。”
小丑听完,嘴角缓缓扬起。
“这个建议不错。”
伊戈尔心里一喜,正想继续说明搬迁后可以节省多少开支,却听见小丑慢悠悠地问道:“那么,你打算把新总统府建在哪里?又准备从哪个项目里拨款?”
伊戈尔的笑容僵了一瞬。
“具体选址还需要进一步考察。至于资金,可以从后续的基础设施开发预算中统筹安排。”
“统筹安排?”
小丑低下头,像是忽然对自己的指甲产生了兴趣。他慢慢地修整着指尖,连看都没有再看伊戈尔一眼。
“我听说,你已经在烟袋群岛给自己安排了一座相当不错的别墅。独立供暖,私人道路,还有专门的净化设备。你倒是很会安排自己的生活。”
伊戈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总统阁下,那只是为了方便我在矿区工作。我长期驻扎在那里,如果没有合适的住所,很难保证工作效率。”
“是吗?”
小丑轻轻吹掉指甲上的碎屑。
“那我再问你,别墅的建筑费用、道路费用,还有那些设备的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难道烟袋群岛的矿石挖得太多,连金钱都会自己从地底下冒出来?”
伊戈尔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小丑掌握了什么。那些年里,他利用基础设施拨款修建私人住宅,将部分开发经费转入自己控制的项目,再通过矿产交易和工程承包获取利润。他并没有把所有钱都留给自己,也懂得适时分给某些有权势的人,以便大家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
唯独林发儿从来没有接受过他的好处。
小丑对此心知肚明,也正因为如此,他始终对林发儿保留着几分欣赏。
“总统阁下,我承认,个别项目的资金使用确实存在不够规范的地方。但我一直忠于国家,也忠于您的领导。我从未打算损害雪之国的根本利益。”
“忠诚?”
小丑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伊戈尔,你最好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我只是暂时懒得管,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总觉得只要把账目做得漂亮,再给其他人分一点好处,就可以永远相安无事。”
伊戈尔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小丑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对了,刚才卡尔诺向我提到了那件可以改变容貌的异常物。听起来挺有意思,不是吗?如果我真的决定采用他的方案,那么将来可能出现几种情况。”
他掰着手指,仿佛在认真计算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一,我换一张脸,继续执政。第二,让我爷爷回来接管总统府。第三,让我的儿子安东接手。”
老人坐在旁边看书,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小丑继续说道:“你觉得哪一种对你比较有利?”
伊戈尔不敢回答。
“我可以容忍一些小问题,前提是你们知道分寸。可安东不一样。他不像我这样愿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要是他发现有人拿国家的钱给自己修别墅,还把好处分给一群人,他大概会直接把相关人员送进大牢,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想给。”
伊戈尔的双腿开始发软。
小丑忽然露出一个近乎亲切的笑容。
“所以,我劝你不要太贪心。你要是继续这样做,迟早会有一天让我失去耐心。至于你一直念念不忘的血族身份,最好也别抱太大希望。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恐怕不是成为超人,而是成为某些实验项目的饲料。”
他稍稍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最近学会了一些有趣的技巧。只要意志足够坚定,有些原本进不去的房间,也未必能挡住我。”
伊戈尔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只是警告他别再挪用资金,更是在提醒他,即使躲在烟袋群岛那座戒备森严的私人别墅里,也未必能够高枕无忧。
“总统阁下,我明白了!我一定会立即核查所有项目,纠正不合规的资金使用情况。我对您绝无二心,今后也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他慌忙离开椅子,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保证。
小丑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淡淡地说:“最好如此。出去吧。”
伊戈尔如蒙大赦,匆忙起身,低着头退出了办公室。直到大门关上,他才敢稍稍放慢脚步,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小丑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吩咐道:“给烟袋群岛增加一批可靠的士兵,具体部署你自己安排。原来驻守那里的克隆人士兵,全部调走,换成其他人。”
电话另一头传来简短的应答。
“明白,阁下。”
“还有,盯紧伊戈尔。矿区的生产不能停,但他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察觉到驻军已经换了人。”
小丑挂断电话,将听筒放回原处。
老人这才合上《李尔王》,把书放到一旁。他站起身,走向办公室的酒柜,取出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在听一场普通的工作汇报。
他为两只酒杯分别倒上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小丑。
“看来,你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小丑接过酒杯,望着深红色的酒液,轻轻晃了晃。
“我只是突然发现,有些人确实需要有人替他们记住自己的位置。”
老人没有反驳。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向窗外被阴云笼罩的乐园。
小丑也举起杯子,与爷爷轻轻碰了一下。
第七十一章 瓦列里
几天后,雪之国,熊栖雪场。
中午时分,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街道两旁的建筑被冻得发白。由于五月花共和国的投资陆续进入雪之国,熊栖雪场附近的商业活动总算恢复了一些,几家餐馆重新开门营业,街角的杂货铺也摆出了新进的货物。然而,这份难得的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穿着深色棉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沿街奔跑。他的脸颊冻得通红,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已经被雪水打湿的传单。
他叫皮特,是半个月前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一名美国人。
刚来到雪之国时,他还以为自己只是遇上了某种离奇的事故。后来,他逐渐了解到这个国家的情况,也认识了一些同样来自其他位面的倒霉人。有人在矿场失踪,有人因为反对当局而被抓走,还有一些家庭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人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
皮特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他没有军队,也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只能帮助鲸骨乡几名被捕抗议人士的家属印制传单,向外界讲述他们的遭遇。他原本以为,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总会有人愿意站出来。
直到今天早上,几辆警车突然包围了他暂住的地方。
皮特勉强从后门逃了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求求你们,让我躲一会儿就好!”
他冲进一家小餐馆,向柜台后面的老板解释,“我不是坏人,那些警察只是想抓我。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等他们走了,我马上离开。”
老板听见警车的声音,脸色瞬间变了。
“先生,你快走吧。我们一家人还要在这里生活。”
“可是他们会把我抓走!”
“那也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老板把他往门外推,随后迅速关上了门。皮特又敲了几家店铺,有人隔着窗户摇头,有人干脆拉下了卷帘门。一个原本正在门口扫雪的老妇人甚至没有等他开口,就转身躲进屋里。
皮特站在街边,绝望地看着一扇扇关闭的门。
他终于明白,在这里,很多人并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拿自己的生活冒险。
街道尽头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皮特回头一看,几名身穿制服的士兵正从警车旁下来,领头的男人戴着皮手套,神情冷漠,正是雪之国内务安全局局长瓦列里·索科洛夫。
瓦列里今年三十八岁,虽然在雪之国的官场上已经混得风生水起,却仍保留着过去当警察时的习惯。他喜欢亲自参与抓捕,尤其享受那些被他追得走投无路的人向他求饶的场面。
“找到他!”他用俄语下令,随后又用英语补充道,“挨家挨户搜,不要让他跑了!”
士兵立即散开。
皮特顾不上继续敲门,转身朝熊栖雪场更深处跑去。那里有一家经营多年的夜店,店主凯里可和凯瑟琳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却一直尽力维持着自己的生意。
他冲到夜店门口,用力拍打大门。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开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凯瑟琳透过门缝看见了他,也看见了远处正在搜查街道的士兵。
“你是谁?”
“我叫皮特。他们在抓我,我只是帮助一些被捕者的家属发传单。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求你们让我进去躲一躲!”
凯瑟琳迟疑了几秒。
凯里可也走了过来,低声说:“警察已经到附近了。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窝藏逃犯,店里也会出事。”
“可他只是个中年人。”凯瑟琳看着门外冻得发抖的皮特,“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抓走。”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快进来!”
皮特几乎是跌进屋里的。凯瑟琳迅速把门关上,让他躲进一楼后方的储物间,又叮嘱他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此时,凯文已经听到了楼上的动静。
他正待在夜店地下室里。由于半血族体质对阳光比较敏感,他平时会做好防晒措施,尽量避免在强光下长时间活动。听见母亲匆忙的脚步声,他立即意识到外面恐怕出了事情。
“发生什么了?”他隔着楼梯问道。
“没事,你待在下面!”
凯瑟琳压低声音回答,显然不想让儿子卷进来。
凯文皱起眉头,却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整理好防晒用品,正准备上去看看,刘望川和乔纳森已经先一步走到一楼。
刘望川刚从后面的房间出来,便看见凯里可神色紧张地守在储物间附近。
“叔叔,怎么了?”
凯里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
“开门!内务安全局执行公务!”
凯瑟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瓦列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知道有人进去了。立刻开门,否则我们就自己进去!”
凯里可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刘望川和乔纳森。他很清楚,如果此时拒绝开门,对方绝不会轻易离开。
然而,凯瑟琳却紧紧握住门把手,没有立即动作。
几秒钟后,门外的瓦列里失去了耐心。
“很好,你们自己选的!”
砰的一声,门被士兵撞开。
瓦列里带人闯进夜店,目光迅速扫过大厅,最后停在了试图从储物间后门逃跑的皮特身上。
“原来躲在这里。”
两名士兵冲上去,将皮特按倒在地,反剪双臂,粗暴地给他戴上手铐。
皮特挣扎着喊道:“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我只是告诉人们真相!那些被抓走的人也是这个国家的居民,他们的家人有权知道他们在哪里!”
瓦列里冷笑一声。
“把他带走。”
刘望川终于忍不住了。
“等一下!”
他走上前,挡在士兵面前。
“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你们凭什么抓他?如果他真的违法了,至少应该告诉他具体的罪名,而不是这样直接把人拖走!”
瓦列里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打量着刘望川,发现对方的气质与雪之国普通居民明显不同。那种毫不掩饰的愤怒,还有面对持枪士兵时依旧没有退缩的姿态,都让他隐约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可能有些背景。
不过,他并不打算因此收敛。
在瓦列里看来,只要不把事情闹得太过分,教训一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更何况,刘望川既不是雪之国的高级官员,也没有穿着五月花的正式制服。
他举起手中的警棍,忽然用俄语骂了一句,又切换成英语。
“你以为自己是谁?这里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刘望川还没来得及回答,警棍已经重重落在他的肩膀上。
乔纳森立刻冲了过去,却被两名士兵拦住。凯里可和凯瑟琳也想上前阻止,其他士兵立即围了上来,将他们堵在墙边。
“别过来!谁再动一下,就跟他一起走!”
凯瑟琳惊恐地喊道:“你们不能这样!这里是我们的店!”
瓦列里根本没有理会她。他看着试图站稳的刘望川,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还想管闲事吗?”
刘望川咬紧牙关,伸手推开再次逼近的士兵。
“放开他!”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瓦列里。他挥动警棍,身旁的士兵也一拥而上。刘望川被打得踉跄倒地,却仍然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乔纳森拼命想冲过去,却被人死死按住。
地下室的门猛地打开了。
凯文顾不上阳光可能带来的不适,冲上楼梯,正好看见刘望川倒在地上。
“住手!”
他冲过去想挡在刘望川面前,却被士兵一把拉开。混乱之中,警棍也落到了他的身上。凯文痛得弯下腰,仍然伸手护住刘望川,试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
凯瑟琳哭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士兵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挨打。
瓦列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估算着分寸。眼下他的目标毕竟是皮特,如果把夜店一家人全部抓走,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小丑总统对凯里可一家似乎另有照顾,他虽然不明白原因,却不愿为了几句争执招惹更多风险。
于是,他终于抬起手。
“够了!”
士兵停下动作。
刘望川蜷缩在地上,呼吸急促,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伤痕。凯文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瓦列里整理了一下制服,示意士兵把皮特拖起来。
皮特仍在高声抗议,反复喊着要求释放被捕者的口号。即使被推向门外,他也没有停止。
“你们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瓦列里不耐烦地命令士兵堵住他的嘴,将人押上警车。
警笛声很快远去,夜店里却没有人说话。
凯文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刘望川的脸,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衣服上。
“你为什么要冲出去?你明明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刘望川想说自己只是看不下去,却疼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凯文不敢再耽搁,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拿来药箱,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每当棉签碰到伤处,刘望川都会微微皱眉,凯文便立刻停下来,眼圈红得更厉害。
“对不起。”凯文低声说,“都是因为我们……”
“不是你的错。”刘望川忍着疼痛,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只是不能看着他们这样打人。”
凯文低下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刘望川来自五月花,也知道对方并不是那种能够对不公视而不见的人。可是,在雪之国生活了这么久,他早已明白,很多时候,勇敢并不能改变结果,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付出代价。
没过多久,夜店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一次,来的人没有踹门,也没有大声呵斥。
凯里可谨慎地打开门,发现站在外面的竟是奥托·冯·克劳恩。雪之国外交总长穿着整洁的外套,身后跟着一名随从,手里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箱。
“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奥托语气平和,仿佛只是来处理一桩普通的商业纠纷,“总统阁下已经听说了今天的情况,特意让我过来看看。”
凯瑟琳站在客厅里,眼神里充满戒备。
“你们的人把我们的孩子打成这样,现在还想做什么?”
奥托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看了看受伤的刘望川,又看向凯文,神情明显严肃了几分。
“我理解你们的愤怒。但我希望大家能够冷静下来,避免事情进一步扩大。”
他示意随从打开公文箱,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钞票。
“这里是一笔补偿金,足够支付医疗费用,也可以弥补店里受到的损失。至于今天的事情,我希望各位不要向外界传播,更不要把它变成一场外交争端。”
刘望川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你们打了人,然后拿钱来让我们闭嘴?”
奥托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接受。但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你来自五月花共和国,洋普总统如果得知一名五月花公民在雪之国遭到这样的对待,事情就不会只停留在一家夜店里了。届时,双方的关系可能受到影响,而最先受到冲击的,未必是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他说得委婉,却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
凯里可和凯瑟琳沉默下来。他们不想接受这笔钱,更不愿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们同样担心,如果事情继续扩大,瓦列里会不会再次找上门来。
刘望川的目光落在凯文身上。
凯文还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担忧。他的父母也站在旁边,神情疲惫而不安。
刘望川原本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说出去,让更多人知道雪之国的所作所为。可是,他看着凯文一家,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坚持追究,承受后果的可能不仅是他一个人。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不把今天的事情公开,也可以暂时不向五月花方面报告。”
奥托轻轻点头。
刘望川却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道:“但这不是因为你们做得对,也不是因为这笔钱。我只是不希望凯文和他的家人再受到伤害。”
奥托没有争辩,只是让随从将公文箱放在桌上。
“我明白。”
刘望川低下头,重新握紧凯文的手。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妥协。
但至少此刻,他希望凯文一家能够平安地度过这个冬天。
第七十二章 玛莉亚亚
雪之国的夜晚来得很早。
慕斯市的总统府依旧藏在游乐园深处,五颜六色的灯光照着旋转木马和摩天轮,远处的烟囱却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园区外的街道上,行人裹紧了衣服,匆匆经过检查站。最近几个月,关于秘密警察抓捕平民的传闻越来越多,许多人宁愿待在家里,也不愿在夜间出门。
总统办公室内,小丑坐在办公桌后,红色的衣服与夸张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面前摊着几份报告,其中一份来自内务部门,另一份则是从民间渠道秘密送来的。
后一份没有正式的印章,纸张边缘甚至有些褶皱。里面记录着鲸骨镇的抗议、拒绝签署效忠声明的救济户,以及瓦列里手下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讯手段。
小丑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笑了一声。
“把老人家的供暖停掉一星期,还能把十二条人命算成管理失误。瓦列里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站在桌旁的克隆人秘书没有接话。他知道总统此刻的笑声并不意味着高兴。过去有些官员把这种笑声当作宽容的信号,结果付出的代价相当惨重。
小丑将报告扔回桌面,拿起另一份文件。
“还有那个美国人皮特。他不过是帮那些被捕者的家属散发传单,就值得动用这么多人?瓦列里是不是觉得,所有反对他的声音都等于反对我?”
“瓦列里部长的报告声称,彼得涉嫌替境外势力收集情报。”秘书谨慎地回答。
“涉嫌?”小丑抬起眼睛,“这两个字真方便。只要写在纸上,任何人都能变成间谍。哪天他要是把我也写成境外势力的同伙,是不是还得请他来审讯我?”
秘书低下了头。
小丑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很清楚,雪之国的高压统治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这个国家的边界封闭,经济依赖外部投资,许多意外坠入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想回家却无路可走。他们必须缴纳沉重的税款,接受繁琐的审查,甚至要在领取救济时宣誓效忠。有人为了活下去而沉默,也有人终于忍无可忍。
而瓦列里正试图把这种沉默变成永远。
问题在于,小丑需要瓦列里替自己压制反对派,却不希望这个人把整个国家治理成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尤其是在五月花共和国的投资进入雪之国之后,任何大规模的镇压事件,都可能成为洋普干涉雪之国内政的借口。
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正是五月花方面近期的外交协议摘要。
小丑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
“洋普先生对我们的生意很感兴趣,对我们的麻烦却没有多少耐心。只要他认为雪之国不值得继续投资,他就能把今天的朋友变成明天的敌人。”
秘书低声说:“那么,是否需要提醒瓦列里收敛一些?”
“提醒?”小丑咧开嘴,露出一副近乎滑稽的笑容,“我已经提醒过他了。他要是听不懂,那就得换一种方式让他明白。”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办法,只把报告收进抽屉,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
这通电话不是打给内务部门,也不是打给外交部。
他拨通了一个很少在公开场合出现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过程中,小丑转头望向窗外。游乐园里有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施,几个身穿厚外套的孩子隔着围栏看着灯光闪烁的旋转木马。他们的父母很快就把他们拉走了,因为夜间宵禁即将开始。
小丑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并非不知道普通人正在承受什么。只是一个政权要维持下去,往往需要一些不那么好看的手段。而当这些手段开始吞噬它原本要保护的人时,麻烦也就来了。
电话终于接通。
“好久不见,玛莉亚亚。”
小丑的语气亲切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他甚至靠进椅背,晃了晃手里的电话。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熔岩城的日子想必很舒服吧,至少你那里不用担心冬天的供暖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少说废话。雪之国的总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闲情逸致了?还是说,你终于把自己的国家折腾得差不多,准备来找我诉苦?”
小丑笑了起来。
“你还是这么直接。”
“我没兴趣听你夸我。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小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五月花与雪之国的协议摘要,慢慢翻看着其中几页。纸面上的条款写得清楚,五月花与雪之国可以发展贸易与投资,但雪之国不得与熔岩城建立正常外交关系,更不能借此绕开五月花的限制,与熔岩城开展秘密合作。
这份协议是他亲自接受的。至少在公开场合,他没有理由否认。
然而,外交协议是一回事,国家实际需要又是另一回事。
雪之国的能源和工业虽然在恢复,某些领域仍然存在短板。熔岩城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和独特的农业条件,双方若能在特定领域交换物资,便有可能缓解雪之国的一部分困境。与此同时,玛莉亚亚也不可能不知道,雪之国如今正在承受怎样的政治压力。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掌握了一些不该由外人掌握的消息。
小丑轻轻转动电话,终于开口。
“我想和你谈谈关系正常化的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玛莉亚亚毫不客气的声音。
“你疯了吧?你和洋普签的协议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写着不能和我们熔岩城正常化。你现在跑来跟我谈这个,是觉得五月花的人全都瞎了,还是觉得我会陪你一起送死?”
“我只是认为,协议也应该考虑现实情况。”
“现实情况?”玛莉亚亚似乎被逗乐了,“你的现实情况,就是你自己把国家弄得鸡飞狗跳,然后指望我替你收拾残局?”
小丑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眼底却冷了几分。
“看来你已经听说了一些事情。”
“我听说的可不止一点。”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那个叫瓦列里的手下,最近干了多少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吗?鲸骨镇的抗议者被抓,家属连替亲人说话都不行。拒绝签效忠声明的人拿不到足够的救济,连老人家的供暖都能被他拿来当惩罚。还有秘密警察那些审讯手段,你以为把报告锁进抽屉,就能让所有事情都消失?”
小丑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玛莉亚亚在雪之国安插了间谍。过去,他曾经下令追查这些人的身份,抓到之后也会设法审讯,尽可能切断她获取情报的渠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大张旗鼓地搜捕她的人。因为他自己也有需要瞒过五月花的事情,而玛莉亚亚恰好是能够与他进行秘密交易的对象。如果把她的情报网彻底摧毁,双方就只剩下公开敌对这一条路了。
更何况,贸然抓捕熔岩城的间谍,未必能让那些秘密消失,反而可能逼得玛莉亚亚把掌握的消息送到洋普面前。
小丑缓缓说道:“瓦列里的做法确实有些过火。我会处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你终于发现,他把你的国家弄得太难看,可能会影响你和五月花的生意了?”
小丑的手指停了下来。
玛莉亚亚显然没有打算给他留面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稳定的贸易,想要继续拿五月花的钱,又想偷偷从我这里得到你需要的东西。最好所有人都听你的,所有国家都替你保守秘密,对吧?”
小丑望着窗外,声音依旧温和。
“玛莉亚亚,你把我想得太贪心了。”
“难道不是吗?”
“我只是想让雪之国继续活下去。”
“那你就先想办法让你的人民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话线路传来的细微杂音。
小丑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将那份关于瓦列里的报告重新压在协议摘要下面,仿佛这样便能暂时把两件事情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等待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
“既然你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情况,那我们或许可以谈得更具体一些。”
“具体什么?你想让我帮你压住那些反抗者,还是替你把瓦列里送进监狱?”
“我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瓦列里。”小丑说,“但我可以保证,他不会永远为所欲为。”
“听起来真像一个仁慈的好总统。”
“谢谢夸奖。”
“我可不是在夸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恼火的声音。小丑反而笑了笑。他知道玛莉亚亚并不信任自己,这很正常。他们两国长期敌对,双方都曾试图扩张势力范围,谁也不愿意让对方占到便宜。如今能够坐下来通话,本身就意味着双方都有尚未满足的需求。
“好了,说正事吧。”玛莉亚亚终于恢复了些许耐心,“你突然打电话过来,应该不只是想听我骂你。”
“我希望两国能在农业和石油方面进行合作。”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小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随后语调变得古怪起来。
“哎呀,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熔岩城的农场和石油生产刚有一点进展,你就找上门了。你该不会连我今天喝了几杯瓜汁都知道吧?”
“那倒不至于。”小丑说,“不过,我对你的国家一直很感兴趣。”
“你最好把这种兴趣放在明面上。毕竟,你现在还受五月花的协议约束。要是被洋普发现你偷偷和我做生意,他可不会因为你穿得像个小丑,就觉得你是在开玩笑。”
小丑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
这正是他最不愿意忽视的问题。
洋普并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五月花愿意向雪之国开放市场,提供投资机会,并不代表它会无条件容忍雪之国与其他敌对势力私下往来。尤其是熔岩城,双方之间存在长期的政治矛盾,任何秘密交易都可能被解释为违约,甚至成为五月花重新审视投资政策的理由。
如果事情闹大,雪之国不仅可能失去资金,还可能失去刚刚获得的外交空间。
“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而不是派外交官去熔岩城。”小丑说,“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倒是挺会挑人。找一个和你有仇的女王商量秘密合作,还要求她替你保密。”
“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判断力。”
“少来这一套。”
玛莉亚亚似乎走动了几步,电话里隐约传来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你想要石油和农产品,我可以理解。雪之国气候不好,农业生产本来就不容易,能源供应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保证。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冒着得罪五月花的风险帮你?”
“因为你也有需要。”
“我有什么需要?”
“熔岩城虽然拥有丰富的资源,但你的工业体系并不完善。某些设备需要维护,部分矿区的开采技术也有局限。雪之国有你需要的工业产品,我们可以进行交换。”
“你倒是把账算得很清楚。”
“做生意总得算账。”
“那你应该知道,秘密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账目,而是风险。”玛莉亚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洋普日后对付我们的证据。你觉得自己能把消息封锁住,可万一我这里有五月花的耳目呢?万一你那里也有人把谈话内容送了出去呢?”
小丑没有立即回答。
他并不怀疑玛莉亚亚有能力发现潜伏在熔岩城的间谍。她对自己的领地控制得相当严格,而雪之国也同样存在被外部势力渗透的风险。过去,他总希望通过抓捕和审讯清除所有隐患,但现在,他必须承认,有些人暂时不能动。
因为他需要他们带来的消息。
“我会谨慎安排。”小丑说。
“你最好不只是谨慎安排。”玛莉亚亚冷冷地提醒,“如果你以为我会替你承担全部风险,那你还是早点挂电话吧。我可没那么好心。”
小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玛莉亚亚并没有直接拒绝。她只是想让他明白,熔岩城不是雪之国的附属地,她也不是可以随意支配的合作对象。倘若双方真的要交换资源,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并且让她从中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慢慢靠回椅背,重新露出那副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我当然不会让你白白承担风险。具体的合作条件,我们可以继续商量。”
“商量?你现在连自己国内的麻烦都没解决,就急着和我谈条件?”
“瓦列里的问题,我会处理。至于其他事情,我想你应该明白,雪之国并不是没有选择。”
“是吗?那我倒想听听,你还有什么选择。”
小丑没有把心里的盘算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通电话里透露太多。关于瓦列里的调查、关于雪之国国内日渐累积的不满、关于他打算如何平衡五月花与熔岩城之间的关系,这些事情都需要进一步斟酌。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成为未来的隐患。
而玛莉亚亚显然也在等待他亮出更多底牌。
“我需要考虑一下。”小丑最后说道,“你也可以想想,除了农业和石油,我们还有哪些领域值得合作。”
“我当然会想。”玛莉亚亚回答,“不过,我要的可不止你刚才说的这些。等你真正想清楚了,拿出诚意,再来找我。别总想着把最危险的事情留给别人,把好处全都装进自己的口袋。”
小丑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
电话随即挂断。
小丑将听筒放回原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游乐园仍然灯火通明,旋转木马缓缓转动,欢快的音乐隔着玻璃传进来,却显得有些遥远。
他重新拿起那份有关瓦列里的报告,翻到记载鲸骨镇伤亡情况的那一页,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了许久。
与熔岩城的秘密合作,或许能够解决一部分经济问题,却不可能替他消除国内的所有矛盾。玛莉亚亚不会无缘无故伸出援手,洋普也不会永远对雪之国的内部事务视而不见。
至于瓦列里,这个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下属,迟早也需要一个交代。
小丑用指尖敲了敲纸面,随后将报告合上,重新锁进抽屉。
他还没有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知道,熔岩城那边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第七十三章 合作
五月花共和国总统府的玫瑰园里,白玫瑰开得正好。
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几名园丁刚刚离开,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与花草的气味。与总统府其他区域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外界的战争、贸易争端和政治冲突,都被隔绝在了厚重的玻璃之外。
洋普站在花瓶旁,打量着其中一支已经开始枯萎的白玫瑰。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肖恩主管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和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确认房门已经关好,随后走到办公桌前,将照片一张张铺开。
“总统先生,我们的人又发现了新的动向。”
洋普没有回头。
“雪之国?”
“还有熔岩城。”
这一次,洋普终于转过身来。
肖恩打开平板,将一段经过处理的影像投放到墙上的屏幕。画面拍摄于雪之国与熔岩城交界处的山脉,那里遍布天然洞穴,地形复杂,许多通道甚至没有出现在公开地图上。
一队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正在搬运金属箱。箱体外侧贴着醒目的标签,写着农业肥料。几名士兵将箱子推进洞穴深处,随后又有车辆驶入画面。
“这是我们最近几天截获的影像。”肖恩说,“雪之国方面负责组织运输的人,是维克托·雷斯库,罗马尼亚人,三十六岁。他原本只是卡尔诺手下的副手,最近却被提拔为东区的新任军官,开始接管部分边境事务。”
洋普瞥了一眼照片。
“我记得这个名字。卡尔诺似乎很信任他。”
“是的。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两人关系相当密切。小丑总统对这件事也有所了解。”
洋普挑起眉毛。
“既然知道,居然还让他升职?”
“我们的分析是,小丑有意借此拉拢卡尔诺。林发儿将军最近忙于海军事务,无法兼顾所有边境工作,维克托接手也有实际理由。当然,这只是公开层面的解释。”
肖恩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维克托并不是单纯负责军事防务。他正在组织一些不经过正常外交渠道的秘密运输。”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出现的是另一支队伍。熔岩城的士兵推着木箱,从另一条洞穴通道进入接应地点。箱子上标注着矿用设备,箱底却传出微弱的机械声。
洋普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肥料和矿用设备。听起来,两国终于决定互相帮助,准备让边境的农民和矿工过上好日子了。”
肖恩没有笑。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的情报人员认为,箱子里装的并不是普通商品。部分金属箱具有异常的能源反应,具体用途还没有查明。至于另一批货物,可能涉及石油及相关工业原料。”
“证据呢?”
“暂时还不足以确认全部内容,但运输方式、路线和双方的接应安排,都不像正常贸易。我们的人还拍到了十几辆小卡车,车身伪装成农产品运输车辆,罐体上印着韩国企业苯生油业的标识。”
洋普低头看着照片。
那些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前行,车厢被布料遮盖,只有部分喷漆露在外面。
他忽然笑出了声。
“苯生油业?有意思。那帮韩国财阀的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替这两个国家做这种事情。”
肖恩谨慎地回答:“目前还不能确认该企业总部是否直接参与。也有可能是某些分支机构或者中间商在操作,或者是雪之国的旧库存。”
“当然。出了事情,总有人会说自己不知道。”
洋普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端详片刻,又随手放回桌面。
他并不意外小丑会寻找其他合作伙伴。
五月花与雪之国恢复关系之后,双方的贸易确实有所增长。雪之国需要资金、工业设备和市场,五月花则希望通过经济联系,逐步扩大自己对这个封闭国家的影响力。
然而,贸易从来不是单纯的贸易。
洋普很清楚,小丑不会因为签署了一份协议,就突然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合作对象。对方擅长隐瞒,习惯在规则之间寻找空隙,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将国家未来完全交到五月花手里。
如今,熔岩城的秘密交易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肖恩将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总统先生,我们与雪之国签订的关系恢复协议,对这类行为有明确的限制。如果确认双方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开展秘密贸易,我们可以要求雪之国作出解释,也可以重新评估部分经济合作。”
“你希望我现在就发出抗议?”
“至少应该向他们表明,我们已经注意到了。”
洋普没有回答。
他走到酒柜旁,取出一只威士忌杯,往里面放了几块冰。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他倒入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要打草惊蛇?”
肖恩微微一怔。
“您的意思是,暂时不采取行动?”
“让他们运。”
洋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桌上的那些照片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业广告。
“他们既然这么喜欢走山洞,就让他们继续走。我们不必急着把人抓出来,也不必立刻向小丑提出质问。”
肖恩沉思片刻。
“如果他们运输的是具有军事用途的物资,继续放任可能会增加未来的风险。”
“我知道。”
洋普端起酒杯,走到窗边。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现在就揭穿他们,小丑会怎么做?他会承认自己违反协议吗?当然不会。他会说那些只是普通商品,是有人伪造证据,甚至会怀疑我们的情报人员故意制造事端。接下来,他会加强边境管制,清理内部人员,再想办法把所有痕迹抹掉。”
“而熔岩城也会立刻停止运输。”
“没错。”
洋普抿了一口威士忌,目光落在远处的花园上。
“他们现在交易得越多,将来留在我们手里的证据就越多。运输路线、参与人员、资金往来、货物来源,每一项都可能成为筹码。等到需要谈判的时候,我们就不必只靠一纸协议来约束雪之国了。”
肖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打算利用这些交易,迫使小丑接受更多条件?”
“那只是其中一种办法。”
洋普转过身,将酒杯放在桌上。
“如果事情能够按照温和的方式解决,我们可以要求雪之国继续开放市场,接受更多监督,逐步减少那些不合理的限制。这样一来,我们既能扩大经济影响力,也能让这个国家越来越离不开五月花。”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但如果小丑始终不听话,那就只能考虑另一种选择了。”
肖恩没有插话。
“雪之国并不是没有其他可以合作的人。只要条件合适,我们完全可以扶持一个更愿意配合的领导者。一个懂得尊重协议、愿意接受五月花影响的政府,总比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独裁者容易打交道。”
“您是说,寻找小丑的替代者?”
“我可没有这么说。”
洋普笑着摆了摆手。
“我们只是希望雪之国稳定,希望它的人民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某一天,雪之国自己决定更换领导人,而新领导人又恰好愿意与我们合作,那不是很好吗?”
肖恩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听得懂这番话的真正含义。所谓稳定,所谓更好的生活,最终都要由五月花来解释。而一旦小丑被认定为不再适合合作,他的地位也就未必牢不可破。
“还有一件事。”洋普忽然说道。
“您请讲。”
“你刚才说,他们使用了边境山脉里的天然洞穴,对吧?”
“是的。那些通道很隐蔽,部分区域甚至无法通过常规卫星影像完整观测。”
洋普的表情出现了细微变化。
他低头看着照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们那边的传送塔,居然已经激活了……”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肖恩没有听清。
“总统先生,您说什么?”
洋普抬起头,脸上的异样已经消失。
“没什么。继续调查运输路线,但不要惊动他们。尤其是传送塔的情况,如果还有新的发现,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明白。”
“另外,苯生油业的事情先不要公开。查清楚究竟是谁在安排运输,再决定是否需要联系韩国方面。”
肖恩点了点头,将平板收起。
洋普重新拿起酒杯,朝他摆了摆手。
“先回去工作吧。我有新的想法,再通知你。”
“是,总统先生。”
肖恩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合上后,玫瑰园重新安静下来。
第七十四章 高中毕业
五月花军事学院的毕业典礼结束后,赤霄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肩头崭新的军官学员徽章。
阳光落在徽章上,反射出一点耀眼的光。他身边是刚刚毕业的同学,有人兴奋地讨论即将到来的大学部生活,有人已经开始规划毕业旅行,还有人忙着和家人拍照留念。操场上不时传来欢呼声,远处的军乐队正在收拾乐器。
赤霄却没有立刻加入他们。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马可.阿瑟将军办公室里的那场谈话。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战争,也足够了解东海联邦面临的处境。毕竟,他亲眼见过灾难后的废墟,也听父亲们谈起过东海的防线、失去的土地,以及那些至今仍然没有解决的问题。
可马可.阿瑟拿出的照片,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危险未必总是从正面袭来。
照片上,雪之国和熔岩城的人员在地下通道里秘密交换货物。那些贴着农业肥料、矿用设备标签的箱子,被运进了谁也不愿公开承认的交易网络。五月花已经掌握了一部分证据,而雪之国总统小丑显然另有盘算。
更让赤霄难受的,是父亲们的态度。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是没有能力采取行动。只是东海联邦刚刚经历过灾难,许多地区还在重建,军队需要休整,民众需要恢复生活。贸然卷入新的冲突,很可能让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喘息机会再次消失。
可当时的赤霄并不完全理解这些顾虑。
在他看来,敌人既然已经开始行动,东海就应该有所回应。
马可.阿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觉得他们应该立刻开战,是吗?”
那位白发老将军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
赤霄沉默片刻,回答道:“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这句话没错。”马可.阿瑟说,“但你要明白,军人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害怕战争,而是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战争。”
他将照片推到赤霄面前。
“你父亲们选择克制,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现在不能打,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最好的应对办法。你可以不赞同他们,但不能因此认为他们软弱。”
赤霄低头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不过,我也不会让你轻松过关。”马可.阿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东海联邦的孩子,又选择了军事道路。你必须比别人更加努力。你要学会判断情报,分析敌人的意图,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等待。”
老将军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因为等到敌人真正打到你家门口时,没有人会因为你年轻,就少开一枪。”
赤霄至今还记得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只会鼓吹战争的老军人。马可.阿瑟见过太多牺牲,也知道胜利往往伴随着无法挽回的代价。他不喜欢战争,却认为一支军队不能因为渴望和平,就放弃保护自己的能力。
那天走出办公室时,赤霄心里堵得厉害。
直到安东和汤姆在走廊里拦住他,他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精神。
汤姆挥舞着手里的通行证,笑道:“快走,指挥终端实操课马上开始了。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替你们弄到最好的设备。”
安东看了看赤霄的脸色。
“你又被将军训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像刚刚输掉一场战争?”
赤霄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当然可以。”安东立刻举起双手,“不过,你要是愿意请我喝饮料,我还能表现得更友善一些。”
汤姆在旁边笑出了声。
赤霄最终也忍不住笑了。他没有把办公室里的谈话告诉他们,只是跟着两人走进教室。
那段时间,课程变得越来越紧张。战略防御、指挥终端、野外生存、模拟作战,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训练任务。赤霄原本就有不错的身体素质,又比许多同龄人更有耐力,训练成绩逐渐进入前列。
灾后世界的异常环境似乎也影响着他的成长。他的身高和体格变化得很快,原本还有些少年气的脸庞渐渐显出棱角,制服穿在身上越来越合身。学院里有人猜测他是不是接受过特殊训练,也有人怀疑东海联邦的某些异常现象改变了他的身体。
赤霄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而那场学院晚会,则发生在他即将提前进入大学部之前。
礼堂被装饰成复古军校的模样,深红色的绸缎垂在穹顶两侧,爵士乐队在舞台旁演奏。学生们穿着制服和礼服,谈论毕业、升学,以及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赤霄端着冰茶站在饮品台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拘谨。
丽莎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杯芦荟汁。
“你真的不尝尝这个?”
“不了。”
“你连晚会上的饮料都这么挑剔吗?”
“我只是不喜欢。”
丽莎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我见过最死板的舞伴。”
赤霄还没来得及反驳,安东和汤姆就端着饮料凑了过来。汤姆脸上带着一点酒意,兴致高昂地举起杯子,宣布要为赤霄提前进入大学部庆祝。
“我还没毕业呢。”赤霄提醒他。
“那有什么关系?”汤姆笑道,“反正你迟早要走。”
丽莎听见音乐换了曲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一把抓住赤霄的手腕,将他拉进舞池。
“来吧,我教你!”
“等等,我真的不会跳!”
“不会才要学啊!”
赤霄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只能硬着头皮跟上节奏。他的动作僵硬得像在执行某种训练指令,惹得丽莎笑个不停。几次转身之后,他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安东站在舞池外,看着两人的身影,转头对汤姆说:“时间过得真快。再过一阵子,他就要去大学部接受更严格的训练了。”
汤姆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赤霄身上,神情有些复杂。
安东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还是不打算告诉他?”
汤姆苦笑了一下。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我只是觉得,你总该为自己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汤姆轻轻晃动杯子,“他没有那种意思。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感情,让他为难。”
安东难得没有继续开玩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汤姆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起安东和赤云的近况。
“你们还在联系?”
“当然。”安东回答,“他最近挺好的,也知道你想和他好好相处。之前的事情,他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汤姆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曾经因为自己的行为伤害过赤云,也曾经担心对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如今得知两人终于能够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他心里总算轻松了一些。
安东看着他,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不过,我可不会一直站在原地。”
汤姆警惕地看向他。
“你又想干什么?”
“寒假去找赤云啊。难得有机会,我当然得争取一下。”
汤姆翻了个白眼。
“冬天去海边?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那又怎么样?”
安东耸耸肩,笑得理直气壮。
“想见一个人,总得自己迈出一步吧。”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举起杯子。
“那就祝你好运。”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忆至此,赤霄忍不住笑了笑。
如今,汤姆和安东仍然是他最熟悉的朋友之一。那场晚会上的许多事情,他已经记不清细节了,却还记得丽莎的笑声,记得汤姆故作轻松的神情,也记得安东谈起赤云时,那副既自信又藏不住期待的模样。
操场上的欢呼声将赤霄拉回现实。
一名同学跑过来,喊他过去合影。赤霄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徽章,随后迈步走向人群。
高中部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等待他的,将是更严格的训练、更复杂的局势,以及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第七十五章 去找赤云
五月花的冬天并不算难熬,至少对于习惯了雪之国气候的安东来说是这样。
公寓里的暖气运转得很好,落地窗外的街道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安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没有看完的历史书,手边放着一张渡轮时刻表。他已经把去东海联邦的船票订好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只等出发的日子到来。
老保姆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那张时刻表,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真的决定去了?”
“当然。”安东头也不抬地回答,“票都买好了,总不能浪费钱吧。”
“我担心的不是钱。”老保姆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说道,“你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打电话过来。”
安东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一翘。
“那就让他打呗。”
老保姆没有笑。
她照顾安东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年轻人平时看起来随和,甚至有些懒散,可一旦认定某件事,旁人便很难改变他的想法。尤其是关于赤云的事情。
两人最初在曙光学院相识,后来因为学校里的冲突和各自的处境,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赤云回到东海联邦后,他们仍然保持着联系,偶尔聊聊近况,有时谈历史,有时讨论各自读到的法律条文,也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安东原本以为,时间久了,自己会慢慢习惯这种隔着屏幕聊天的日子。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
每当赤云提到东海联邦的海边、家里的饭菜,或者某次与父亲们散步时遇见的趣事,安东就会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也在那里,会是什么情景。
所以,当赤云前些日子提起冬季海边开始下雪时,安东几乎立刻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过路途有多麻烦。
“安东。”
老保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最好先接个电话。”
安东抬起头,发现她正指着客厅角落的台式电话。那部电话外形普通,甚至有些过时,但线路经过加密处理,平时很少使用。老保姆没有直接说出是谁打来的,只是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安东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爸?”
老保姆点点头。
安东合上书,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听筒。
“晚上好,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小丑熟悉的声音。
“听说你准备去东海联邦?”
安东闭了闭眼。
果然。
“消息挺快啊。”
“不要转移话题。”小丑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安东知道,这通常意味着父亲已经不太高兴了,“你在五月花待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跑到东海联邦去?那里距离这里不近,交通也没有你想象中方便。你要是想旅行,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想去的就是那里。”
“为了赤云?”
安东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安东,你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你在五月花学习,是为了了解那里的制度,建立必要的人际关系,也是为了将来能够承担更多责任。你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普通学生。”
“我知道。”
“你知道,却还是要去?”
“对。”
小丑似乎被这句干脆的回答噎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你喜欢男性,我并不反对。你喜欢谁,也不是我能完全替你决定的事情。但是,雪之国和五月花都有很多优秀的年轻人。你可以在这里认识他们,慢慢了解,为什么一定要去东海联邦找一个人?”
安东靠在墙边,望着窗外的雪。
“因为我喜欢的是赤云,不是一个随便找来替代他的人。”
“你才认识他多久?”
“足够让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
“那您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下来。
安东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分,却没有道歉。他知道父亲不会因为一句顶嘴就放弃这场谈话,更何况,小丑真正担心的从来不只是儿子的感情。
安东的身份特殊。他是雪之国总统的儿子,却以另一个家庭的背景生活在五月花,接受教育,接触当地的学生与社会环境。每一次公开露面,都可能影响父亲精心安排的计划。
而东海联邦又是一个敏感的地方。
那里曾经与雪之国发生过冲突,至今仍然存在不少尚未解决的矛盾。赤云的父亲们对雪之国并不完全信任,安东贸然登门,未必会受到热烈欢迎。
小丑显然考虑过这些问题。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一直待在五月花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和你爷爷为了你做了多少安排,你应该清楚。我们让你离开雪之国,是希望你能够接触不同的世界,学会判断人心,也希望你将来有更多选择。你现在却为了一个男孩,把这些事情全都抛到脑后。”
安东握紧听筒。
“我没有抛到脑后。我只是想见见朋友。”
“朋友?”小丑显然不太相信,“如果只是朋友,你为什么非要亲自过去?”
安东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不只是把赤云当作普通朋友。
可他不想在电话里向父亲解释这种事情,更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变成一场政治讨论。
“反正我已经订好船票了。”
“取消。”
“不。”
“安东。”
“父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小丑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正因为如此,你才应该考虑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你在东海联邦没有根基,也不了解当地的政治环境。你以为自己带着礼物过去,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欢迎吗?”
“我没这么想。”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
安东看着桌上的行李清单,忽然觉得这场谈话越来越没有意义。
他知道父亲是在担心自己,也知道那些安排背后有多少牺牲。可他同样明白,如果每一次做决定都必须先考虑家族、国家和未来的责任,那么他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单纯地去见一个自己在意的人。
他不想把赤云变成一项需要权衡利弊的计划。
“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安东说,“等我到了那里,自然会注意分寸。”
“你……”
“对了,我最近还分析了一下学院里的情况。”
安东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也随之轻快起来。
“赤霄可能是双性恋。虽然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但从他和丽莎的相处来看,也不能排除他对男性存在好感的可能。”
电话那头的小丑似乎愣住了。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随便分析一下。”
“安东,我现在跟你谈的是你去东海联邦的事,不是让你给同学做感情调查!”
“知道了,知道了。”
安东已经把听筒拿离耳边,最后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会小心的,父亲。再见。”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归位时发出一声轻响。
老保姆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挂了?”
“不然呢?继续听他讲一晚上?”
安东转身回到房间,把那本历史书放回书架,又检查了一遍旅行包。几件换洗衣物、一条围巾、常用的证件,还有准备送给赤云一家人的礼物,都被他仔细放好。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
这次旅行并不需要什么隆重的仪式。他只想去看看赤云生活的地方,尝尝他提过的家常菜,看看冬天的东海联邦究竟是什么模样。
临走前,老保姆又一次提醒他:“至少让保镖跟着你吧。到了东海联邦,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怎么办?”
安东摇头。
“他们跟着,我还怎么和朋友好好相处?”
“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他已经不同意了,再多反对一件事也没什么区别。”
老保姆被他气笑了,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她最终只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他按时吃饭,注意保暖,到了地方记得报平安。
安东认真听着,临出门时还回头向她挥了挥手。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几小时后,他已经坐上前往翻车鱼岛的渡轮。
海风从甲板上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安东把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口拢紧,望着逐渐远去的岸线,心情却比出发时轻松了许多。
他不知道石蝣会怎样看待自己,也不知道这次拜访会不会遇到尴尬的场面。
但他不打算因为这些顾虑就改变主意。
等渡轮终于靠近翻车鱼岛时,安东一眼便看见了码头上的赤云。
少年穿着深蓝色的防风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栈桥尽头。看见渡轮靠岸,他立刻抬起手,用力朝自己挥了挥。
“安东!”
那一瞬间,安东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拎起旅行包和装着巧克力的纸袋,快步走下舷梯,几乎没有犹豫便给了赤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冻死我了!”他夸张地搓着手,“你们这里比我们那里还冷!”
赤云笑着接过他的旅行包。
“谁让你不肯多穿一点?”
“我穿得已经很帅了,好不好?”
安东说着,把纸袋递了过去。
赤云低头一看,发现里面是一盒印着雪山图案的巧克力。他抬头看向安东,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给我的?”
“当然。只是伴手礼,跟政治没关系。”
赤云忍不住笑了。
“走吧,先回家。”
第七十六章 晚餐
安东原本以为,自己只要顺利抵达东海联邦,见到赤云,这趟旅程便算成功了一半。至于如何面对赤云的两位父亲,他在船上也设想过好几种情形,甚至提前练习了几句礼貌得体的开场白。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这栋临海的木屋前,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气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屋里的灯光温暖明亮,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壁炉里的火苗跳动。屋外的风刮得厉害,偶尔有雪粒拍打玻璃,屋内却暖得让人不想再踏出门去。
“叔叔好!”
安东刚进门,便主动向站在餐桌旁的石蝣鞠了一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次突然过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石蝣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路上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就是风比我想象中大一些。”
安东说着,脱下外套。威宁已经走了过来,顺手接过衣服,挂到门边的衣架上。
“外面冷吧?快到壁炉旁边暖暖。你们年轻人出门,总觉得穿得够多了,真到了海边才知道厉害。”
“谢谢叔叔。我在船上就已经后悔没多穿一件了。”
“哈哈,那你可得适应一阵子。”
威宁的热情让安东稍稍放松下来。他很快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双手递给石蝣。
“这是给您的礼物。我在雪之国挑的松木熏香,听说气味比较清淡,有助于放松心情。我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这类东西,就随便选了一份。”
石蝣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深褐色的松木香条,旁边还有一张简单的说明卡。
“有心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还是将盒子仔细收好,没有随手搁在一边。
赤云站在旁边,忍不住替安东说了一句:“老爸,他挑了很久的。还专门问我,你平时喜欢什么味道。”
石蝣抬眼看向儿子。
“我只是收个礼物,又不是审犯人,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赤云顿时语塞。
安东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威宁倒是笑得很愉快:“好了,别站着说话了。饭菜都准备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餐桌上摆着东海联邦当地常见的家常菜。海陆煎烧刚出锅不久,鱼肉外层微焦,里面仍然鲜嫩,旁边搭配着烤制入味的肉块。元宝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盘中,炸肉酥脆金黄,南瓜汤还冒着热气,几碟清炒蔬菜则为满桌荤菜添了些清爽的颜色。
安东看着这一桌饭菜,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这样坐在别人家的餐桌旁,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雪之国,他的身份注定了很少有机会享受普通家庭的晚餐。即使是在五月花,照顾他的老人也总是严格按照时间准备食物,偶尔有客人来访,也多半带着各自的目的。
但这里不一样。
至少,威宁看起来是真心希望他多吃一点。
“来,尝尝这个。”威宁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安东的碗里,“赤云说你喜欢海鲜,我今天特意多准备了一些。”
“谢谢叔叔。”
安东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真的很好吃。鱼肉很嫩,调味也恰到好处。”
“那就多吃点。”威宁笑道,“这可是我们东海联邦的特色。你在五月花未必能吃到这么新鲜的。”
“确实。我以前吃过不少海鲜,但这种做法还是第一次尝到。”
赤云坐在他身旁,见他吃得满意,心里也有些高兴。
“我早就跟你说了,我爹地做饭很好吃。”
“是啊,看来你平时没少享福。”安东顺势说道。
“那当然。”
赤云刚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石蝣便慢悠悠地开口了。
“安东,你们雪之国最近的市场环境倒是改善了不少吧?我听说,连过去管得最严的几个行业,现在也允许私人经营了。”
安东夹菜的动作稍稍停顿。
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会来。
赤云的两位父亲都不是普通人。威宁待人温和,石蝣看上去也不至于咄咄逼人,可他们毕竟是东海联邦的重要人物,对雪之国的政治动向不可能毫无兴趣。
更何况,他的父亲偏偏就是那个国家的总统。
“是比前几年好一些。”安东放下筷子,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回答,“一些行业放开了限制,做生意也方便了。不过,真正的情况还是要看具体领域,不能说所有地方都一样。”
“这倒是。”石蝣点点头,“不过,一个长期依赖行政命令维持秩序的国家,突然愿意给市场更多自由,往往也不是因为它忽然想通了。”
赤云皱起眉头。
“老爸,你吃饭就吃饭,怎么又开始分析政治了?”
“我只是随口聊聊。”
“你每次说随口聊聊,最后都会变成一堂课。”
威宁轻轻咳了一声,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
“好了,难得家里来客人,就别让人家连吃饭都得小心回答问题了。安东,你尝尝南瓜汤,这是今天刚做的。”
“好的,谢谢叔叔。”
安东接过汤碗,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完全认同石蝣的说法,却也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样想。雪之国过去的政策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如今经济有所改善,究竟是因为政府愿意改变,还是因为统治者需要更稳固的支持,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简单的答案。
他更不可能在这张餐桌上替父亲辩护。
于是,安东决定把话题引向别处。
“说起来,叔叔和爹地看上去都很年轻。我之前还以为赤云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
赤云立即抓住机会,笑着附和:“对吧?我从小就觉得他们不像我的父亲,更像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哥哥。”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石蝣瞥了他一眼,“是谁嫌我们管得太多,还说等长大以后要搬出去住?”
“小时候不懂事嘛。”
“那现在懂事了?”
赤云立刻低头夹了一只饺子,装作没听见。
安东忍着笑,认真回答:“至少看起来比我父亲精神多了。我爸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一忙就忘记活动,腰背一直不太好。”
这话倒不算完全编造。小丑常年处理政务,坐在办公桌前的时间确实不少,只不过安东也不可能告诉他们,父亲偶尔发起脾气来,整个办公室都得跟着遭殃。
威宁听了,摇头笑道:“那可不行。再忙也得照顾身体。人要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再大的事业又有什么用?”
“我也这么觉得。”安东说,“不过,有时候劝他比劝别人还难。”
“这倒是天下父母的通病。”威宁看了石蝣一眼,“有些人明明自己也有一堆毛病,却总觉得孩子需要被教育。”
石蝣平静地喝了一口汤。
“你可以直接说我的名字,不用绕弯子。”
威宁笑了起来,赤云也跟着笑。安东终于不再觉得自己像个正在接受盘问的客人,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
晚餐进行到一半,威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窗外。
“对了,最近这天气实在奇怪。以前代顿湿地哪有这么容易下雪?过去即使到了冬天,也不至于每年都出现这种情况。现在倒好,连海边都开始积雪了。”
他说着看向石蝣,似乎想听听对方的看法。
石蝣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确实不正常。我们已经收集了一些资料,附近几个区域的气温变化和降水规律都出现了偏差。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局部异常,还是更大范围的气候变化。”
安东听到这里,下意识接了一句。
“雪之国今年的情况也不太对劲。听说一些地方的冰川融化速度比往年快,父亲还提过,可能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把父亲在内部会议上谈到的事情说出来了。
安东端起汤碗,假装自己只是突然口渴,低头喝了一口。可餐桌上原本轻松的气氛,还是因为他这一下停顿而微妙地变了。
石蝣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威宁也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仍然温和地说道:“气候的事情确实复杂。等有更可靠的研究结果,再讨论也不迟。”
赤云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安东一下。
安东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把话题转向面前的菜肴。
“对了,这道海陆煎烧真的很不错。鱼肉的火候掌握得特别好,外面有一点焦香,里面却完全没有变干。我在五月花的餐厅里吃过类似的菜,味道都没有这么好。”
威宁笑着接过话头,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他拿起汤勺,又给安东添了些南瓜汤。
“赤云昨天就特意跟我说,你喜欢吃这些,让我多准备一点。今天总算没白忙活。”
安东看了赤云一眼。
赤云正低头吃饭,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安东没有拆穿他,只是双手捧起汤碗,认真地向威宁道谢。
“谢谢叔叔。今晚真的麻烦你们了。”
壁炉里的木柴又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雪仍在缓缓飘落。
安东低头喝着温热的南瓜汤,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知道,这个家里有人对他的来历保持警惕,也有人愿意暂时把那些政治上的隔阂放到一旁。
而此刻,至少在这张餐桌上,他不必急着证明自己是谁,也不必替任何人解释什么。
他只需要把碗里的汤喝完,好好吃完这顿饭。
第七十七章 金云盛
五月花共和国的冬天没有东海联邦那样潮湿,街道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别墅区里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莫里森的别墅里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刘望川已经在楼上的卧室里躺了大半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摆着女佣送来的午餐,面包、热牛奶和一小碗炖肉,几乎原封不动。他连水都没喝几口,只是侧身面向墙壁,仿佛只要不看见那些食物,就能假装自己并不需要吃饭。
乔纳森站在房门外,端着刚送来的晚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望川,我把东西放在门口了。你至少喝点水吧。”
房间里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才传出刘望川闷闷的声音。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那你还问什么?”
乔纳森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明白刘望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别说当事人,就连他这个旁观者,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尴尬得无处安放。
那天中午,凯文家的餐厅里还算热闹。
刘望川、乔纳森、凯文、凯瑟琳和凯里可围坐在一楼餐桌旁吃午饭。经过之前那场风波,凯文一家仍然对刘望川心怀感激。尤其是凯文,虽然不太擅长表达,却一直默许刘望川在家里帮忙,平日里有什么杂事也会主动叫上他一起做。
那天的午餐准备了鹿肉和几道家常菜。刘望川还特意熬了一小锅鹿血粥,考虑到凯文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便盛了一碗出来,拿勺子慢慢搅动,耐心地吹凉。
“别急,烫着了可别怪我。”他把勺子递过去,“我可不负责给你吹第二次。”
凯文看着他,嘴角难得有了点笑意。
“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倒是自己吹啊。”
“你都吹好了,我为什么还要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凯瑟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乔纳森则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一声响动。
几个人都以为是有人送东西过来,谁也没太在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凯文,我回来了。”
餐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一个旅行包。他的头发比以前稍长,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仍旧明亮。
金云盛。
凯文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凯瑟琳猛地转头,似乎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凯里可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刘望川也愣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盛过鹿血粥的勺子,另一只手扶着碗沿。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此刻仿佛被人一把抽空,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金云盛的目光先落在凯文身上,随后慢慢移向他旁边的刘望川,最后停在那碗粥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勉强笑了笑。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你听我说!”凯文立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金云盛把旅行包放到墙边,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眼神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离开这么久,突然回来,发现你和别人一起吃饭,还有人专门给你喂粥。我应该怎么想?”
“我没有喂他!”刘望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是帮他把粥吹凉了,他自己拿着勺子吃!”
话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解释听起来不仅没有改善情况,反而把某些细节说得更加清楚。
乔纳森低头揉了揉眉心,恨不得立刻找个借口离开餐厅。
凯文的脸涨得通红。
“云盛,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你不是……”
“不是回不来了吗?”
金云盛接过了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解释道,自己被虫洞传送回韩国以后,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重新返回五月花的办法。最初,他甚至不知道原来的通道是否还存在,只能四处打听消息,尝试联系以前认识的人。
最近,他终于得到了一些关于虫洞短暂开启的消息,才设法抓住机会回来。
“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突然。”金云盛看着凯文,“但我一直在想办法回来找你。我以为,只要我回来了,一切就能慢慢恢复原样。”
凯文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快回来。”
这句话显然不是金云盛想听的答案。
“所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
凯文越急越说不清楚。他想解释刘望川这些日子只是在家里帮忙,也想说明自己从未打算故意隐瞒金云盛的存在,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掩饰什么。
刘望川终于把勺子放下了。
他看了看凯文,又看了看金云盛,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实在多余。
这段时间,他确实和凯文相处得越来越熟悉。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他对凯文一家的关心也不再只是出于感激。他愿意帮忙做事,愿意陪凯文说话,也会在对方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办法逗他开心。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金云盛会在这种时候回来。
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场尴尬重逢里最难以解释的那个人。
“那个……”
刘望川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我和乔纳森就先回去了。”
凯文猛地看向他。
“望川,你不用走!”
“没关系。”刘望川站起身,勉强笑了笑,“我本来就只是暂时住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久别重逢,应该好好聊聊。”
“可是……”
“凯文。”
刘望川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
“别让事情变得更难处理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凯文一下子沉默下来。
金云盛没有挽留,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站在餐桌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刘望川,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没事。”
刘望川拿起外套,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欢迎回来。”
他表现得越是大方,气氛便越是令人难受。
乔纳森最终还是陪着他离开了。临出门前,凯文追到玄关,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刘望川已经转过身,催促乔纳森赶紧走。
那之后,他便一直没有再联系凯文。
如今,回到五月花的莫里森别墅,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平时最喜欢的零食都不愿意碰。
乔纳森把托盘放在门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下楼。
客厅里,布鲁斯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见乔纳森独自下来,他立刻抬起头。
“他还是不肯出来?”
乔纳森摇了摇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连饭都不吃。我劝了半天,他就回我一句知道了。”
布鲁斯把报纸放到一旁,神情也严肃起来。
“金云盛真的回来了?”
“千真万确。谁能想到,他偏偏挑那个时候进门?”
乔纳森抬手捂住脸,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当时坐在那里,连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凯文急得像是要把自己舌头咬掉,金云盛又一句比一句让人接不上话。望川最后还得主动告辞,替所有人留个台阶。”
“他一向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布鲁斯轻轻叹了口气,“可他越是这样,越容易把委屈全留给自己。”
乔纳森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布鲁斯站起身,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最后却没有上楼,而是走向了门口。
他知道刘望川现在未必愿意见人,但至少应该让对方知道,这栋别墅里还有人在关心他。
布鲁斯来到楼上,停在卧室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望川,是我。”
里面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你要是不想开门,我也不勉强你。”
布鲁斯靠着墙,放缓了声音。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跟你说。金云盛突然回来,谁都没有预料到。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因为自己曾经照顾过凯文,就觉得对不起谁。”
房间里依旧安静。
布鲁斯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刘望川隔着门传来一声回应。
“我知道。”
那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布鲁斯没有立即接话。
他听得出来,那并不是一个真正没事的人会有的语气。
“那你就先休息。”他温声说,“饭菜我让人留着。等你饿了,随时可以出来吃。没有人会催你,也没有人会笑话你。”
门后沉默了片刻。
“好,谢谢。”
又是一句礼貌而客气的回答。
布鲁斯站在门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是说得越多越好,有些伤心也不是劝上几句就能消失的。
房间里,刘望川仍然躺在床上,望着被窗帘遮住的窗户。
他告诉自己,事情没有那么严重。金云盛回来了,凯文理应高兴。他只是一个暂住在别人家里的朋友,离开也是理所当然。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资格难过呢?
想到这里,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可是,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他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努力不去想餐桌上那一幕,也不去想凯文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门外,布鲁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望川闭上眼睛,依然没有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
第七十八章 阳跃与安东
晚餐结束后,安东本来打算主动帮忙收拾餐桌,却被赤云抢先一步拉住了手腕。
“走,上楼!”
“这么着急做什么?”安东有些意外。
“吃完饭当然要找点事情做。难不成你还想留在楼下,继续听我爸分析雪之国的政治?”
安东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你父亲说的也不全错。”
“你还说!”
赤云瞪了他一眼,拽着他往楼梯走去。安东只好跟上,临上楼前还不忘回头向威宁道别。
“叔叔,我们先上去了。”
“去吧,别玩得太晚。”威宁笑着摆摆手。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厨房里,威宁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餐具。石蝣站在旁边负责擦干,两个人配合得十分熟练,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分工。
只是,石蝣的心思似乎并不在手里的盘子上。
“我还是不太喜欢这个安东。”
威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还收了人家的礼物吗?”
“收礼物和喜不喜欢他,是两回事。”
石蝣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里,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几分不满。
“这孩子太会说话了。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顺着别人的意思,他好像都拿捏得很准。这样的人,要么情商特别高,要么就是习惯了在人前掩饰自己。”
威宁失笑,将洗净的碗递给他。
“照你这么说,嘴笨的人才值得信任?”
“至少不会让我觉得每句话都需要猜。”
“你呀,真是职业病又犯了。”
威宁拿过毛巾擦手,随后靠到料理台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雪之国和东海联邦之间发生过多少事情,你比谁都清楚。现在两边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你不希望赤云因为一个人,把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石蝣没有否认。
他对雪之国的戒心并非凭空而来。一个国家的政策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外交辞令也可以变得温和,可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
而安东恰恰来自那个国家。
“我不是不允许赤云交朋友。”石蝣沉声说道,“我只是不想他把人想得太好。”
威宁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可你也不能因为安东来自雪之国,就认定他一定有问题。赤云认识他这么久,自然有自己的判断。再说了,我看安东虽然聪明,倒也不像那种被灌输了一套说辞,就什么都不肯怀疑的狂热分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面对你的问题时,没有急着替自己的国家辩护。”
石蝣微微一怔。
威宁继续说道:“如果他只想讨好我们,大可以顺着你的话,把雪之国过去的政策批评一遍,再说几句东海联邦的好话。可他没有。他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该说,这未必是坏事。”
石蝣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水槽里剩下的几个碗。
“但愿如此。”
威宁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来,而不是提前替他们决定应该喜欢谁、信任谁。”
石蝣侧过脸看着自己的伴侣,终于没有再反驳。
“我只是怕赤云受伤。”
“我知道。”
威宁握了握他的手。
“我也怕。”
两人相视片刻,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楼上很快传来赤云的笑声,随后是安东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两人正为了什么事情争论。
威宁抬头听了一会儿,笑道:“至少现在,他们玩得挺开心。”
石蝣也朝楼梯方向望了一眼,却仍旧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窗外,细雪无声地落在屋檐上。
而此时的安东,还不知道楼下两位长辈对自己的评价。他正坐在赤云的房间里,看着对方翻出一副棋盘,心想自己这趟旅行虽然才刚开始,似乎已经比预想中热闹得多了。
几天后,五月花的冬日寒风依旧没有停歇。
阳跃提前结束了当天的训练,换下运动服,穿上厚外套,又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他本来打算直接去赤云家吃晚饭,顺便聊聊最近的训练安排。
不过,他还有另一个目的。
赤云最近在聊天时,时不时就会提起一个名字。
安东。
有时是说对方在军事学院学的东西,有时是说对方懂好几种语言,偶尔还会提到两人一起讨论过的某个问题。赤云的语气明明很自然,阳跃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可每当看到那个名字出现在消息里,他就会忍不住多问两句。
“五月花军事学院的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阳跃抱着热饮,低声嘀咕。他在东海联邦长大,从小就喜欢游泳和各种体能训练,成绩也算不错。如今他正在为将来报考东海海军学院做准备,对自己的前途有着明确规划。
在他看来,自己未必比那些接受精英教育的人差。
更何况,赤云是他的表哥。两人从小就认识,彼此熟悉,家里人也一直关系亲近。即使他从来没有把心底的那份感情说出口,也不代表他愿意眼睁睁看着别人走到赤云身边。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时,阳跃远远看见赤云家的房子。
随后,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赤云,另一个有着浅色头发,身形高挑,穿着深色冬衣。阳跃虽然没有见过他,却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安东。
更让他难以移开目光的是,赤云正蹲在安东面前,替他整理松开的鞋带。
“你走路怎么总是不看脚下?”赤云一边系鞋带,一边抱怨,“刚才差点踩到自己的裤脚。要是真摔了,我可不负责把你扛回去。”
安东低头看着他,笑意浮现在唇边。
“你现在不就在帮我吗?”
“我是在防止你摔倒以后赖上我。”
“原来如此。那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你?”
“少说两句,抬脚。”
安东配合地抬了抬脚,等赤云站起来时,又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花。
那动作轻得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躲在路口的阳跃,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捏紧手里的塑料袋,热饮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却没能让他心里好受多少。
原来这就是安东。
他一直以为,赤云口中的这个人,顶多只是个能力出众、比较聊得来的朋友。可眼前的画面,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了解赤云最近的生活。
阳跃深吸一口气,转身躲到墙后,等心情稍微平复下来,才重新迈开脚步。
他刻意踩重了几步,让自己的到来显得毫无预兆。
“表哥!”
赤云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阳跃?你怎么来了?”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正好路过,就想过来蹭顿饭。”阳跃笑容灿烂,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你们这是准备出门?”
“打算去湖边冰钓。”赤云说,“你来得正好,要不要一起?”
“当然要啊!”
阳跃答得飞快,随后才像刚刚注意到旁边的安东似的,转过脸看向他。
“这位就是安东学长?”
安东早已察觉到他的目光,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他主动伸出手,礼貌地笑了笑。
“你好,我叫安东,是赤云的朋友。”
阳跃伸手与他相握,指尖稍稍用力。
“阳跃,赤云的表弟。”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安东看了他一眼,仍旧面带微笑。
“你好。”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表面上客客气气,彼此却都明白,对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赤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有种说不清的较劲。
“好了,外面冷,咱们赶紧走吧。”
阳跃立刻接过话头。
“冰钓我最擅长了。冬天鱼是不太好钓,不过有些人没什么经验,恐怕坐上一下午也未必有收获。”
安东微微挑眉。
“那正好,我可以跟你学学。”
“没问题。”阳跃笑得更加灿烂,“学钓鱼嘛,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赤云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门锁好,带着两人朝湖边走去。
湖面已经完全结冰,远处的树木覆着薄薄一层白雪。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风从湖面吹来,几乎能穿透厚实的冬衣。
三人找了处相对平坦的位置,摆好折叠椅和钓具,又在冰面上凿开了两个冰洞。
赤云坐在中间,安东在左边,阳跃在右边。
最初半个小时,大家还算安静。安东认真观察浮标,偶尔调整一下鱼线。阳跃则不时偷看赤云,发现表哥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时,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冰洞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阳跃终于忍不住开口。
“对了,安东学长,你在五月花军事学院学什么?”
“战略情报分析。”
“听起来很厉害。”阳跃眨了眨眼,“不像我,只能在东海联邦读普通高中,每天训练游泳、跑步,准备以后考东海海军学院。”
他把普通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安东听出了他的意思,却没有立刻反驳。
“东海海军学院也不错。我听说,你们去年更新了一批舰艇,训练条件比以前好多了。”
阳跃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没想到对方竟然顺着夸了下去,一时间反倒不好接话。
不过,他很快又把话题转向赤云。
“表哥,等我以后进了海军,说不定还能跟你一起出海。到时候咱们可以申请同一支巡逻队。”
赤云正在往冰洞里撒饵料,闻言抬起头。
“那挺好的。不过你先把入学考试准备好,别现在就开始规划十年后的事情。”
“我这叫有目标。”
“好好好,有目标。”
安东看着两人,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插话,只是重新检查了一下鱼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海军训练应该很辛苦吧?你平时的体能跟得上吗?”
阳跃立刻挺直了背。
“当然。我百米自由泳是全校第一,三千米长跑也破过学校纪录。”
“不错。”安东点点头,“我在学院时,障碍赛纪录保持了一年半。”
阳跃侧过脸。
“那也只是障碍赛。我们东海海军的新兵训练,以后还要背着装备泅渡五公里。”
“雪之国的特种训练也有类似项目。”安东语气平静,“冬季生存训练时,有些课程要求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完成长时间潜伏。”
“我们东海的训练也不轻松。”
“我相信。”
“你相信就好。”
赤云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你们能不能先专心钓鱼?再这样聊下去,别说鱼了,连湖里的虾都要被你们吓跑。”
两人同时闭上嘴。
几分钟后,阳跃又忍不住开口。
“安东学长会几门语言?”
安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鱼线。
“英语、中文、乌克兰语、俄语、德语,还有法语。”
阳跃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么多?”
“平时接触得多,自然就学会了。”
安东没有炫耀的意思,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反而让阳跃更加不服气。
“我们东海联邦比较讲究实用。军官只要精通中英双语,再掌握必要的专业知识就够了。学那么多语言,未必都派得上用场。”
“实用主义确实有好处。”安东笑了笑,“只是有时候,眼前用不上的东西,未必永远没有价值。”
阳跃捏着鱼竿,轻轻哼了一声。
“长远眼光也得有实力支撑,不然就只是空谈。”
安东终于抬眼看他。
“说得有道理。”
他回答得过于平静,反而让阳跃一时找不到继续争论的理由。
赤云看了看两人,觉得自己今天带出来的似乎不是两个钓友,而是两名正在争夺某种看不见的冠军的选手。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雪。
“我去附近买点喝的。你们要什么?”
“咖啡,谢谢。”安东说。
“热可可!”阳跃马上回答,“记得加糖。”
“知道了。”
赤云拿起钱包,沿着湖边的小路往不远处的便利店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安东才把目光从浮标上移开。
“你知道,他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
阳跃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
“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
安东的声音不高,神情也没有多少挑衅的意味。
“赤云对你很好,因为你们是家人,从小一起长大。但那不代表他会用同样的方式看待你。”
阳跃的脸色变了变。
“我们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判断。”
“我没有替他判断。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当成他的承诺。”
阳跃转头看着他,眼神终于不再掩饰敌意。
“你很了解他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逞强,什么时候只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你认识他才多久?”
安东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他。
他和赤云相识的时间,远远比不上阳跃。两人之间有共同的经历,也有一些尚未说出口的心事,可他并不能因此断言自己比别人更了解赤云。
然而,阳跃话语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认识得久,不代表一定合适。”安东最后说道。
阳跃冷笑了一声。
“合适?你是雪之国人,我是东海联邦的人。真要说合适,你觉得你和他之间就没有问题吗?”
安东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两国之间的历史,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么敏感。即使他只是个在五月花生活的学生,来自雪之国这一事实也不可能永远与政治无关。
但他没有必要向阳跃解释这些。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一直钓不到鱼吗?”安东忽然问。
阳跃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冰洞。
“因为天气太冷?”
“也许。”安东重新看向浮标,“也可能是鱼都躲起来了。它们不想上钩的时候,你再着急也没用。”
阳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学长,你知道我们东海人钓鱼最讲究什么吗?”
“耐心?”
“没错。”
阳跃慢悠悠地调整着鱼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
“有时候,等得越久,收获反而越大。”
安东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的鱼竿依旧安静地架在冰洞旁边,浮标随着细微的水流轻轻晃动。远处,赤云还没有回来,湖面上的雪却越下越密了。
第七十九章 保镖
五月花共和国的傍晚,莫里森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走出办公楼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街道两旁的树木只剩下稀疏的黄叶,空气里带着些许凉意,却远没有东海联邦那种湿冷刺骨的感觉。莫里森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给布鲁斯打了个电话。
“人都齐了吗?今天我请客,带你们去吃披萨。”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布鲁斯在电话那头问。
“难道我平时很小气吗?”
“你自己心里清楚。”
莫里森笑骂了两句,挂断电话,又开车回别墅接人。
乔纳森很快下了楼,穿好外套坐进后排。刘望川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连平时那点爱开玩笑的劲头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莫里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望川,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请你吃顿披萨,又不是带你去参加葬礼。”
刘望川抬了抬眼皮。
“没什么,最近有点累。”
“你这可不像累。”乔纳森坐在他旁边,忍不住插话,“他现在连跟我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早上我问他吃不吃早餐,他说不吃。中午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刚才我问他要不要换件外套,他看了我半天,最后问我今天星期几。”
莫里森听得直乐。
“那确实挺严重。看来得给他点好吃的补补。”
“披萨能补什么?”乔纳森反问。
“至少能让人高兴一点。你不吃就算了,我可没打算给你省钱。”
布鲁斯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刘望川一眼,正准备说些什么,莫里森却先望向了车窗外。
“说起来,这天气也挺奇怪的。东海联邦那边已经下雪了吧?你们前几天不是还说,家附近的湖面都结冰了吗?”
刘望川原本一直望着窗外,听见这句话,目光忽然停住了。
莫里森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咱们五月花这边倒好,冷是冷了点,可看着还跟秋天差不多。要我说,星尘污染的影响可能都跑到高空云层里去了,地面上反而没那么明显。你看这天,连雪都不见一片。”
他说完,忽然察觉车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后视镜里,刘望川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乔纳森闭上了嘴。
布鲁斯也默默转回身去。
莫里森这才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呃,我的意思是,东海联邦那边天气确实比较特殊。你们那里靠海,又有湿地,气候变化和这里不一样,很正常。”
刘望川轻轻应了一声。
“嗯。”
莫里森握着方向盘,恨不得把刚才那番话全部收回来。他本来只是随口闲聊,谁知道一个下雪的话题,竟然又把刘望川的心思牵到了那个名字上。
雪之国。
而雪之国又让他想起凯文。
这几天,刘望川虽然没有明说,可他们都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惦记那边的事情。尤其是金云盛突然回来以后,刘望川便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布鲁斯轻轻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
“对了,你们两个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乔纳森看向他。
“什么打算?”
“找工作啊。”布鲁斯说,“你们总不能一直住在莫里森家里。虽说这家伙嘴上说得大方,但别墅里的床位也不是无限的。”
莫里森立刻抗议。
“喂,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们?”
“你现在就在暗示了。”乔纳森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如此,不如给我们安排个工作。你和布鲁斯平时出门,身边总需要有人保护吧?我们两个去应聘保镖怎么样?”
莫里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可以啊!只要你们通过招聘面试就行。别以为跟我熟悉,我就会给你们开后门。我们招人可是很严格的,体能测试、应急反应、背景调查,一个都不能少。”
“那你呢?”乔纳森追问,“你会亲自面试我吗?”
“当然。”
“那我能不能提前知道考题?”
“可以,第一题就是把你从我车上扔下去,看看你落地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完成任务。”
乔纳森顿时笑骂起来。
布鲁斯也被逗笑了,车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一点。莫里森正打算再开几句玩笑,刘望川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保护别人啊……”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刘望川仍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厢里的暖风声盖过去。
“如果那时候,我能保护好凯文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才那点笑意。
乔纳森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莫里森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原本想好的玩笑全都堵在喉咙里。他看了一眼布鲁斯,希望对方能说些什么,布鲁斯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刘望川不是在责怪谁。
恰恰相反,他一直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明明当时的处境并不由他决定,明明他已经尽力帮助过凯文一家,可只要一想到那些遭遇,他便忍不住反复追问自己,如果当初做得更好一点,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望川。”布鲁斯终于开口,“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刘望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句话。
“我真的知道。你们不用一直劝我。”
他说完,便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莫里森抓了抓头发,乔纳森也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三个人原本只是想找个轻松的话题,让刘望川暂时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结果无论谈天气、工作,还是保镖和保护,最后竟然全都绕回了凯文身上。
莫里森终于放弃了继续找话题,专心开车。
“算了,先吃东西吧。”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披萨店到了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今天不谈工作,也不谈其他事情。”
刘望川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莫里森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里默默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年轻人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饭。
至于能不能让他真正开心起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与此同时,东海联邦的夜色已经笼罩了望岛镇。
从冰湖回来以后,赤云原本以为阳跃会直接回家,没想到这家伙一路上兴致高涨,竟然主动提议去体育中心打台球。
“反正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再玩一会儿。”阳跃抱着自己的外套,笑嘻嘻地说,“表哥,你不会这么早就累了吧?”
赤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旁的安东。
“我倒是没问题。不过,你不是明天还要训练吗?”
“打台球又不需要跑五公里。”
阳跃说完,转头看向安东。
“安东学长,你应该会打吧?”
安东微微一笑。
“会一点。”
“那正好。我们可以比一比。”
赤云隐约听出了那股熟悉的较劲味道,忍不住提醒道:“就是娱乐活动而已,你们别又弄得像比赛一样。”
“怎么会?”阳跃立刻回答。
“当然不会。”安东也笑着说。
两个人答得几乎一模一样,反倒让赤云更加不放心。
望岛镇体育中心的台球区灯火通明,几张球桌旁坐着不同年龄的居民,有人在认真练习,也有人聚在一起聊天。三人付了费用,挑了一张靠墙的球桌。
阳跃熟练地拿起球杆,先用巧克粉仔细擦了擦杆头。
“我先开球?”
“请便。”安东站到一旁。
阳跃俯下身,瞄准白球,手腕轻轻一送。几颗彩球应声散开,其中一颗直接落袋。
“怎么样?”他抬起头,朝赤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还不错吧?”
赤云点点头。
“不错,继续。”
阳跃又看向安东,像是在等待对方的评价。
安东却只是观察了一下桌面,随后拿起另一根球杆。
“开球不错,不过球散得有点开。后面要控制角度,恐怕得费点功夫。”
阳跃脸上的笑容顿时停了一瞬。
“学长看得挺仔细嘛。”
“习惯而已。”
安东俯下身,目光沿着球桌扫过。他没有急着出杆,而是先调整站姿,确认白球的线路,随后轻轻击出。
一颗红球缓缓滚动,撞上边库后改变方向,最后准确落进了球袋。
赤云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
安东站直身体,把球杆交到另一只手里。
“运气不错。”
“这可不只是运气。”阳跃立即接话,“不过,台球和训练毕竟不一样,光会分析线路也不一定有用。”
安东看了他一眼。
“那就继续看看。”
阳跃重新拿起球杆,嘴角扬起一个不服输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轮,两人果然越打越认真。阳跃凭着熟练的手感和灵活的调整接连得分,安东则习惯先观察整个球桌,再寻找最合适的击球路线。一个喜欢主动进攻,一个擅长耐心布局,竟然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赤云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一会儿比准头,一会儿比连续进球的数量,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额头。
他今天只是想出来玩一会儿。
可现在看来,真正需要耐心的,恐怕不是冰湖里的鱼,而是眼前这两个谁都不愿意认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