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u Wangchuan 4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一卷
第四十五章 西格玛收容井的旧日志
Music:Theatres Des Vampires - Autumn Leaves
机器人T的头部不断闪烁,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在空荡荡的入口处回响。
“撤离队伍……离开收容井……记录缺失……正在尝试恢复……”
老人皱起眉头。
“停。”
机器人立刻停止了发声。
“你这样说话,我恐怕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老人用木棍敲了敲地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要知道的是完整经过,不是几句零零碎碎的报告。那些人为什么逃跑,逃跑时遇到了什么,最后又去了哪里?你总不能让我靠猜吧?”
“资料……存在……内部存储……”
“那就拿出来。”
“访问权限不足……部分数据损坏……无法保证……”
老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本来不想再使用刚才那种奇怪的能力。那种紫色的光芒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厌恶。可眼前的机器人实在太过固执,倘若继续按照正常方式询问,恐怕天黑了也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看来,你需要一点帮助。”
他说完,再次睁开眼睛。
两团幽紫色的光芒浮现在瞳孔深处。
不过,这一次与刚才截然不同。
老人没有任由那股力量突然爆发,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调整眼睛的亮度。他先让紫光缓缓增强,直到机器人胸前的指示灯出现轻微紊乱,随后又慢慢减弱,让那台机器恢复部分运作。几秒钟后,紫光再次增强。
明暗之间,仿佛存在某种特殊的节奏。
老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隐约觉得,如果一直维持最强的光芒,眼前这台老式机器人可能会彻底瘫痪。那样一来,别说读取资料,恐怕连里面保存的东西也会一并毁掉。
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别紧张。”老人对机器人说道,尽管他也不确定机械设备是否能够理解这句话,“我只是想让你把该说的东西说清楚。”
机器人T的感应器不停闪动。
“未知信号……持续干扰……内部存储……正在重新连接……”
老人继续保持着那种规律的明暗变化。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入口附近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破损管道时发出的呜呜声。老人站得有些累了,便找了一块尚算干净的水泥台坐下。他将木棍横放在膝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机器人。
到了第四分钟,T胸前的红灯终于恢复成稳定的黄色。
“数据索引……恢复完成。”
老人立刻站了起来。
“很好。现在把完整记录给我。”
“正在生成历史日志。”
机器人胸口下方忽然传出轻微的机械响声。
紧接着,一道窄小的挡板缓缓打开,里面露出了一个老旧的打印装置。齿轮转动,纸张摩擦,伴随着一阵不太顺畅的嗡鸣,一张白色打印纸慢慢从底部的出口吐了出来。
老人俯身将它抽了出来。
纸张不算厚,边缘有些发黄,上面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文字。开头是几行机器编号与时间标记,下面则是一份按照事件顺序整理的日志报告。
老人看了一眼机器人。
“你早这样做不就行了?”
T的感应器闪烁了一下。
“补充说明:打印功能属于独立模块,未受到完全干扰。”
“哦,原来如此。”
老人笑了笑,也不知道究竟信没信。
他找了个光线稍好的位置,展开纸张,开始阅读。
最上方的标题是:
西格玛收容井历史日志,撤离事件记录。
记录日期为多年前的某一天,上午八时。
老人顺着文字往下看,逐渐明白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那一天,曼海姆博士完成了收容井居民克隆体的培育部署。
那些克隆体并不是罗塞塔原有的标准士兵型号。曼海姆博士利用新发现的星尘技术,对基因信息进行了特殊混合,并借助异常物的血液样本开启了微弱虫洞,从其他世界捕捉遗传信息。
由于实验过程缺乏充分验证,克隆体的成长情况、人格稳定性以及未来是否会受到异常物影响,都存在很大风险。
但博士还是决定将他们留下。
按照他的设想,即使原来的居民最终无法返回,等这些克隆体长大以后,也能够继续守护赫卡忒共和国。
老人读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把希望寄托在还没出生的人身上吗?”
他低声说道。
“听起来倒像是走投无路时才会做出的决定。”
他继续往下读。
不久之后,斯宾塞接到了塞耶总统拒绝开放通行权限的消息。由于担心夜间吸血鬼活动增加,收容井居民决定趁白天组织车队,强行前往塞耶控制的隧道防线。
红后评估了附近的危险情况,没有发现秃鹫帮的活动迹象。撤离队伍随即开始准备。
日志详细记录了出发前的人员名单、车辆状况、武器分配,以及曼海姆博士对克隆培育系统的说明。除了主要人物,收容井里的其他居民和部分商业代表,也都留下了各自的克隆体。
老人看到自己的目光在一串串名字之间来回移动。
莫里森、布鲁斯、斯宾塞、亚历克斯·威斯克、艾达王、克莱尔、爱丽丝,还有许多他并不熟悉的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相应的培育编号。
仿佛只要把这些数字排列整齐,就能将一群活生生的人留在世界上。
可是,日志很快便从实验记录转向了战斗报告。
车队驶出收容井后,遭遇了大批丧尸与畸变体。机枪、步枪和燃烧弹被接连投入战斗,莫里森使用特制银质长刀清理近身敌人,布鲁斯则以火箭弹压制密集的尸群。
随后,在代顿医院附近,秃鹫帮的改装摩托车队从后方追了上来。
双方发生激烈交火。
部分袭击者被枪弹击中,跌入尸群之中,也有人借助摩托车的速度绕过装甲车,试图破坏车队的后勤车辆。撤离队伍付出了代价,但最终还是冲出了包围。
抵达铁锈河附近后,车队选择沿着河公路继续前进。
这条路线并不安全,却能够尽量利用流动的河水阻隔吸血鬼。毕竟,即使当时正值白天,也没人敢保证天气不会突然变化。
最后一段记录显示,车队驶过交错现实研究所,进入了前方较为开阔的平原地带。
至于他们能否顺利抵达塞耶控制的隧道口,日志并没有给出确切答案。
老人翻过纸张,发现背面还有一份补充记录。
上面记载着曼海姆博士在撤离前完成的另一项安排。
他曾与其他收容井的负责人进行联络,建议每座收容井保留一台基础型老式机器人T。这些机器人的系统不容易受到吸血鬼特殊频率的影响,能够继续保护设施,并协助幸存者。
它们的武器系统不足以击杀真正的吸血鬼,却可以执行警戒、记录、维修和基础防御任务。
其中一行文字引起了老人的注意。
“机器人T应尽可能维护人类利益。即使所有授权人员离开,也不得擅自终止守卫职责。”
老人抬起头,看向仍然站在入口旁边的机器人。
原来如此。
这台机器并不是忘记了离开的命令。
它只是从来没有收到停止守卫的命令。
老人重新低下头,将最后几行字看完。日志还提到了克隆培育系统的后续安排,以及部分内部档案的存储位置。但由于权限限制,T无法确认这些设施如今是否仍能正常运作。
他把纸张折好,收进衣服口袋。
“所以,当年他们都走了,只有你留下来。”
机器人回答:“正确。我的职责是保护收容井。”
“即使这里已经没有人?”
“正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只是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某种直觉带到这里,却没想到竟然看见了一段如此漫长的往事。
那些人曾经拼命逃离这座地下设施,带着武器、希望和对未来的恐惧,冲进遍布怪物的荒原。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也不知道那些被留在培养舱里的克隆体,将来究竟会成为怎样的人。
而如今,昔日的收容井几乎荒废。
曾经的居民去了哪里,答案依然藏在更远的地方。
老人抚平衣袋里微微卷起的纸角,目光再次落在机器人T身上。
“谢谢你,小家伙。”
T的感应器亮了亮。
“确认。访客感谢已接收。”
老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过身,朝着那扇半掩的地下闸门望去。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还有更多被时间遗忘的东西,静静地等待着有人重新发现它们。
第四十六章 爷爷
Music:Unter Null - Coming Up To Breathe
夜色笼罩着西格玛收容井附近的荒原。
老人离开那座沉入地下的设施时,机器人T仍然守在入口旁边。它没有继续询问老人的身份,只是按照程序向他道别,机械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
“祝您平安。请注意周边环境,避免进入未经勘测的危险区域。”
老人回头看了它一眼。
“你也一样,小家伙。”
说完,他拄着木棍,慢慢走进了荒草深处。
四周静得出奇。枯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些许惨淡的光线落在地面上,照亮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石块与废弃金属。
老人没有急着赶路。
他似乎正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散步。走过一片倒塌的围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脑海里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有时候,他能清楚地记起某个细节,甚至记得一杯咖啡的温度、一张纸的触感,却想不起自己昨天走过哪条路。
更糟糕的是,他偶尔会闻到一些根本不应该存在的气味。
比如此刻。
老人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腐败植物的酸味,还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消毒水气息。
他缓缓转过头。
那股气味来自东边。
老人眯起眼睛,随后放下木棍,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走得越来越慢,不时停下来嗅闻空气,仿佛一只正在追踪猎物的野兽。
“不是这里。”
他绕过一片积水的洼地。
“也不是这里。”
又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眼前是一片不起眼的草地,地面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几块破碎的水泥板斜插在泥土里。这里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甚至连曾经有过建筑的痕迹都很难辨认。
然而,老人却蹲了下来。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草叶,凑近地面,仔细闻了闻。
这一次,他没有再移动。
那股气味就在下面。
很淡,却没有消失。
泥土的潮湿气息之下,藏着消毒水、金属和某种熟悉的生物气息。更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星尘的味道,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老人的心脏产生了不自然的悸动。
他伸手挖开地面。
最初只是几把松散的泥土。随后,他找来一块扁平的石片,开始一点点刨开草根。泥土沾满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塞进了黑色的碎屑,他却毫不在意。
挖到一定深度时,石片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老人停下来,伸手摸索。
那是一块金属板。
表面早已锈蚀,边缘却还算完整。老人用力将它掀开,下面露出了一个狭窄的凹坑。凹坑里填满了潮湿的土壤,隐约可以看见一层被泥土覆盖的旧防护材料。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地方。
不知为何,一阵强烈的既视感突然涌上心头。
黑暗的房间。
刺眼的手术灯。
某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弯下腰,镜片后面藏着一双令人不安的眼睛。
还有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后颈上有一块菱形胎记,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他坐在由旧报纸堆成的小山丘上,仰头问一个银发老人,为什么有些大人总喜欢把自己的错误说成是为了所有人好。
老人闭上眼睛。
“克赫乌尔……”
这个名字从他的喉咙里缓缓挤出。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记忆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证据了。他知道自己在寻找谁,也知道那个人就在眼前的泥土下面。
他加快了动作。
没过多久,凹坑里的防护材料终于被清理干净。一具被妥善包裹的身躯出现在他面前,身上覆盖着破旧的隔离布,旁边还残留着几根已经断裂的金属管。
老人俯下身,仔细检查对方的情况。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
他的面容苍白,衣服上沾着干涸的泥痕,身体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若不是胸口仍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具保存得不太好的尸体。
老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
没有反应。
“起来了。”
依旧没有反应。
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难叫醒。”
说完,他将手放在男子的额头上。
冰冷的皮肤下面,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活动。老人感到一阵细微的震动从掌心传来,紧接着,一股微弱的能量沿着手指爬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收回手。
紫色的光芒在他的眼底闪过。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暗域深处的那个孩子。
那个拥有菱形胎记、能够让虚无中的碎石漂浮起来的半血族男孩。
那段记忆曾经让他痛苦,也曾经给过他短暂的希望。他教男孩冥想,教他辨认早已湮灭的文字,教他想象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
而男孩总是喜欢追问一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爷爷,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爷爷,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坏事?
爷爷,如果我们真的能离开那里,你会不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老人慢慢低下头,望着眼前沉睡的男子。
“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究竟为什么要找你。”
他轻轻摇了摇男子的肩膀,随后俯身靠近他的耳边,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再次开口。
“克赫乌尔。”
四周的风声忽然停了。
“醒醒,孩子。”
老人顿了顿,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爷爷来接你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男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手指动了动,胸口的起伏明显起来。某种沉睡在血肉深处的力量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迅速苏醒。
他的眼皮缓缓睁开。
最先显露出来的,是一双诡异的眼睛。
黄绿色的光芒在瞳孔周围流转,深处还混杂着一抹鲜艳的红色,像是被困在玻璃里的火焰。那双眼睛盯着老人,起初没有焦点,随后才慢慢恢复意识。
老人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手掌仍然轻轻扶着他的肩膀。
几秒钟后,那些异样的光芒逐渐黯淡,黄绿色与红色一同退去,最终变成了一双普通的人类眼睛。
男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看着面前满头银发、衣衫沾满泥土的老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无法组织语言。
随后,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爷爷?”
第四十七章 爷孙的谈话
Music:Unter Null - Coming Up To Breathe (Frontal Boundary Remix)
当天深夜,海风从礁石之间穿过,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老人站在一片漆黑的海岸上,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沙,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山壁。那里有一道狭窄的裂口,被几块破旧木板和渔网遮挡着,若不是里面偶尔传出几声粗俗的笑骂,寻常人恐怕很难注意到。
“看来没找错地方。”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显尖锐的牙齿。
洞穴里住着五个小混混。他们大概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入口旁堆着啤酒罐、破轮胎和几只发霉的塑料桶,里面则铺着几张肮脏的毯子。角落里还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闪烁着雪花,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其中一个光头青年正靠着石壁抽烟,另外两个围在一张木箱旁打牌,剩下两人正在争论白天从哪个倒霉蛋身上弄到了更多钱。
没有人留意到,入口处的阴影正在悄悄变化。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那个光头。他刚刚抬起头,嘴里的烟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一只冰冷的手已经从背后扣住他的脖子。
咔的一声轻响。
他甚至没有机会叫喊,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老人把他拖到石壁旁边,随手放下,随后转身走向另外几人。
“谁啊?”
打牌的青年不耐烦地回头,话音刚落,便看见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有人试图抓起地上的铁棍,有人连滚带爬地往洞口逃,还有一个家伙慌乱中踢翻了木箱,纸牌和硬币散落一地。然而,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银发老人如同一道掠过地面的黑影,先后将五个人打倒。最后一个试图钻进洞穴深处,被他一把揪住衣领,直接扔回了那堆破毯子上。
洞穴终于安静下来。
老人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满意的叹息。
“年轻人就是缺乏锻炼,五个打一个,竟然连让我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着,走到第一个昏迷者旁边,蹲了下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渐渐变成了幽紫色。
那名混混的身体微微抽搐,脸色迅速苍白下去。老人像是终于喝到了一杯期待已久的好酒,神情舒展,连眉间的皱纹都淡了几分。
片刻后,他松开手,起身走向第二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擦了擦嘴角,回头看向洞穴入口。
“克赫乌尔,进来吧。”
海风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外套,头发上还沾着泥土,正是刚刚被老人从地下唤醒的孙子。他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几个人,又看了看老人,神情里没有多少惊讶,反倒透出一丝熟悉的疲惫。
“你把他们都杀了?”
“其中两个已经没救了。”老人理直气壮地回答,“剩下三个还留着给你。”
孙子停下脚步。
老人朝地上努了努嘴,仿佛在招呼他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
“来吧。你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哦,等等,你确实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爷爷,我不想喝人血。”
“又来了。”
老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这个毛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我让你吸血,你就吸血,哪来那么多废话?”
“野兔和老鼠就够了。”
“野兔和老鼠!”老人几乎被他气笑了,“克赫乌尔,你是半个吸血鬼,不是森林里的狐狸!你难道准备靠抓老鼠过一辈子?”
孙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上那个尚未完全清醒的青年。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怎么,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不想再变成以前那样。”
这句话让洞穴里的气氛沉寂了片刻。
老人脸上的怒意没有消失,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慢慢直起身,望着洞穴顶部那些湿漉漉的钟乳石,目光逐渐变得阴沉。
“以前那样?”他低声重复道,“你是说那些实验室?还是说我们像两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翻来覆去地研究,连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都得听他们的安排?”
孙子抿紧嘴唇。
“我记得很清楚。”老人继续说道,“他们把你的身体切开,检查你的血液,观察你的眼睛,研究你额头上的印记。他们恨不得把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拆下来,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至于我,他们甚至不愿意给我一个像样的名字,只把我当成一件有利用价值的旧东西。”
他低头看向孙子。
“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你却还想着按照人类的规矩生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长进?”
孙子沉默良久,忽然说道:“我可以看电影。”
老人愣住了。
“什么?”
“电影。”孙子重复道,“有时候看那些悲剧,我会哭。哭出来以后,身体里的吸血鬼病毒会受到抑制,想喝血的欲望也会减轻。有时候效果很好,我甚至可以勉强在阳光下走上一段路。”
他抬起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某项实验结果。
“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我想我们以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换个名字,找个住处,偶尔看看电影,买些食物,或许还可以养一只猫。”
老人盯着他,仿佛正在判断眼前这个家伙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某种荒唐的幻想里。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哭?”
“有时候很管用。”
“堂堂一个孙子博士,居然指望靠看电影掉眼泪来维持理智。”
“这个名字也是你让我用的。”
“我当年让你随便取个名字,可没让你取一个听起来像实验室编号的名字!”
老人越说越恼火,抬手指着他。
“还有,你最好趁早打消和人类交朋友的念头。那些家伙永远不会真正接纳我们。你以为只要换一身衣服,学会在超市买东西,他们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孙子没有反驳。
他知道老人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他也知道,对方并不只是因为自己拒绝吸血才发火。
过去那些年里,他们曾经以为,只要躲开追捕,只要不再参与那些可怕的实验,就能获得安宁。孙子甚至真的有过一段接近普通人的生活。他结过婚,有过属于自己的家,也曾相信自己终于不必再依靠黑暗活下去。
可惜,那段生活最终还是被毁掉了。
他的前妻死于一场本不该发生的灾祸,而他连挽回她的机会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便越来越不愿意使用自己的力量,也不愿意再把任何人带进自己的生活。
老人显然知道这一切。
正因为知道,他才越发无法忍受孙子这副消沉的模样。
“你最好把收容井里的那些朋友也忘掉。”老人忽然说道,“别再想着他们,也别指望他们会回来找你。我们和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孙子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洞穴入口,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海浪一层接着一层拍打礁石,远方隐约有船只的灯光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很久以前,我有一位老朋友。他曾经告诉我,这片海岸附近藏着一笔财富。”
“财富?”
“黄金,珠宝,还有一些其他值钱的东西。数量相当可观。”
孙子皱起眉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有钱的朋友?”
“你不认识他也很正常。他的年纪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且脾气不怎么好。”
老人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颇为古怪的笑容。
“他叫德古拉。”
孙子没有马上接话。
对于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即便在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这个名字也常常出现在古老的传说、残缺的档案以及某些不愿公开的研究记录中。
不过,孙子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祖父竟然会把这样的人称为老朋友。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灵薄狱。”
老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谈起某个多年不见的邻居。
“那时候,我们偶尔会在那片荒芜的地方散步。他告诉我,自己曾经来过这里旅游,顺手留下了一大笔黄金和珠宝。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便没有再回来取走。”
“旅游?”
孙子看了看洞穴外的海岸,又回头看了看这间满是垃圾的窝点。
“他为什么要把黄金埋在这种地方?”
“因为他喜欢这里的风景,或者因为他当时觉得有趣。你应该知道,活得太久的人,总会养成一些奇怪的习惯。”
老人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光。
“而且,他很欣赏我的才能。”
孙子似乎听出了什么。
“他让你先醒过来?”
老人转过头。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德古拉当年在灵薄狱里说过的那些话,此刻仿佛又在老人耳边响起。
先醒来吧。
去重建你想要的国家。
那些话曾经被他当作一个古老吸血鬼的戏言。可如今,他已经从长久的沉眠中醒来,站在这片陌生的海岸上,望着一个充满机会与漏洞的新时代。
他不打算再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孙子看着祖父,终于明白了他为何执意来到这里。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找吃的才来海边。”
“当然不是。”老人回答得理所当然,“食物到处都有,黄金可不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老人转过身,眼神中透出几分嘲弄,“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所谓安全,不过是有足够的力量让别人不敢来招惹你。没有钱,没有人手,没有可以调动的资源,你躲到哪里都一样。”
他重新走回洞穴,踢开挡路的空罐头。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应该先吃饱,再去找黄金。”
孙子看了一眼剩下的三个人,仍旧站着不动。
老人等了几秒,终于失去了耐心。
“算了,我就不指望你了。”
他走到其中一人旁边,弯下腰。
“你继续做你的圣人吧。等哪天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别来找我抱怨。”
孙子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洞穴深处再次响起了令人不安的动静。
不久,老人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恢复了血色。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呼吸却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问题解决了。”
他伸出双手,指尖逐渐变得细长,漆黑的利爪从指甲间探出。
孙子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忍不住睁开眼睛。
“爷爷,你又要做什么?”
“善后。”
老人说完,身影已经掠到了那五个混混旁边。
几道寒光闪过。
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随后,他将五具失去生命迹象的躯体逐一拖到洞穴外,抛进了冰冷的海水中。浪花翻涌,很快便将那些身影吞没。
孙子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明白祖父为什么这么做。
在这个世界,吸血鬼的尸体并不总会安静地腐烂。有些人在死亡之后仍可能发生异变,成为新的怪物。老人不愿意留下任何隐患,更不愿意让几个无关紧要的小混混在几天后从海里爬出来,给他们制造麻烦。
处理完一切后,老人收起利爪,回到洞穴。
“记住了,克赫乌尔。”他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孙子的胸口,“你可以不喜欢杀戮,可以不喜欢吸血,甚至可以继续看那些让你哭哭啼啼的电影。但你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孙子低头看着那根手指。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人立刻反驳,“如果你知道,就不会一醒来便想着找野兔和老鼠。”
他绕着孙子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一件放置太久、已经生锈的旧武器。
“听好了。这个岛国北边的气候常年寒冷,冬天会下大雪。罗塞塔在那一带建立了不少克隆人士兵的基地,规模不小,里面肯定有我们用得上的东西。”
“你打算去那里?”
“当然。”
“去做什么?”
老人停下脚步,露出了一个让孙子很不舒服的笑容。
“那些头脑简单的克隆人士兵,只要方法得当,就能洗脑和操控。至于那些已经发疯的家伙,或者脑子太灵活、不容易受控制的军官,我们也可以想办法收买。人总有弱点,克隆人也不例外。”
孙子的神情逐渐僵硬。
“你想建立自己的势力?”
“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以为你只想找个地方住下来。”
“住下来?”老人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然后每天早上陪你去买牛奶,下午坐在公园里喂鸽子,晚上和你一起看电影?”
孙子没有回答。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往旁边晃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重新融入人类社会吗?很好,我会帮你。等我们有了钱,有了军队,有了自己的地盘,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在阳光下。到时候,你想买多少牛奶就买多少牛奶,想看多少电影就看多少电影,没人会过问。”
“这和融入人类社会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老人整理了一下衣领,神情忽然变得庄重起来。
“因为我要成为这个岛国的新总理。”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孙子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总理?”
“没错。”
老人微微昂起下巴,仿佛已经站在了某座宏伟建筑的台阶上,正在接受成千上万人的注视。
“我会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或者至少先让这个岛国换一个真正懂得治理它的人。我要让那些无能的政客明白,国家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维持下去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怀念。
“当年在魏玛共和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一个国家需要什么样的领导者。”
孙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那张脸上既有长年沉眠留下的苍白,也有刚刚恢复活力后的红润。银发在洞穴的微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眼神却坚定得近乎偏执。
他忽然意识到,祖父虽然在过去的岁月里变得衰老、沉默,也曾因为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而痛苦不堪,但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改变。
有些念头,一旦在这个人的心里生根,就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枯萎。
“我明白了。”孙子低声说道。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我大概又要过上不安稳的日子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
“少说这种丧气话。等我当上总理,你就是总理的孙子。到时候,谁还敢让你去实验室里躺着?”
孙子看向洞穴外的黑夜,没有再说话。
他其实很想告诉祖父,自己并不在乎什么总理的孙子,也不在乎黄金、军队或者一座新国家。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能够不必时刻提防追捕,不必担心某天醒来又被绑上实验台。
倘若有可能,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然而,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有用。
祖父已经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很难再摆脱这个人的计划。
老人却没有注意到孙子的心思。他已经重新燃起了兴致,开始在洞穴里翻找起来。
“德古拉说过,东西藏得很深,应该就在这一带。那家伙虽然脾气古怪,但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他先搬开几块松动的石头,又检查了洞穴深处的地面。随后,他发现一处被旧木板遮住的缝隙,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终于碰到了某种坚硬的金属。
老人猛地停住。
他慢慢蹲下身,用双手将木板挪开。
下面是一块沉重的石板,边缘已经被潮气侵蚀得发黑。他抓住石板的一角,手臂骤然发力,竟硬生生将它掀了起来。
一股陈旧的灰尘扑面而来。
石板下方,是一处狭窄的地下空间。
老人俯身看去。
起初,他只看见几只被泥土覆盖的木箱。可当他拨开箱盖上腐朽的碎屑,里面那一片金色便毫无征兆地映入眼帘。
金币。
一箱又一箱的金币。
旁边还有镶嵌着宝石的首饰、沉甸甸的金块,以及几只装满珍贵珠宝的皮袋。它们被保存得相当完好,尽管年代久远,却依然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泽。
老人呆呆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发出一阵近乎狂喜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他双手撑着箱沿,仿佛担心眼前的一切会突然消失,又伸手抓起一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落回箱中。
清脆的碰撞声在洞穴里回荡。
“德古拉,你这个老家伙!我就知道你没有骗我!”
他兴奋得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甚至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木箱,像是在向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致意。
孙子站在旁边,望着那堆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财富,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
“这么多钱,你准备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老人回头看他,笑容灿烂得有些吓人,“当然是用来做大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等我们离开这里,先找个可靠的地方把它们藏好。之后,我们要准备衣服、交通工具、证件,还要想办法弄清楚罗塞塔在北方的布置。等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老人说得兴致勃勃,仿佛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一件比黄金更加重要的事情。
“对了,克赫乌尔。”
孙子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
老人伸手指了指洞穴外那片漆黑的海面,脸上露出认真思考的神情。
“你觉得,我们将来建立的国家,应该叫什么名字?”
孙子愣了一下。
“什么?”
“国名。”老人重复道,“既然是新的国家,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字。北方常年下雪,气候寒冷,倒是很适合取一个有特色的名称。”
他摸了摸下巴,开始自言自语。
“雪国?好像太简单了。雪之国?听起来倒是有些气势。不过,雪之国会不会让人觉得像童话里的地方?我们毕竟是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国家,不是给孩子们讲故事。”
孙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老人终于转过身,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你觉得呢?”
孙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叫什么,也不想成为任何国家的公民,更不想参与一场由祖父独自策划的政治冒险。
可当他看见老人眼中那种久违的兴奋时,最终还是把所有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都可以。”
老人皱起眉头。
“都可以?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孙子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雪国也好,雪之国也好,都可以。”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很快,他又被那几箱黄金吸引了注意力,重新露出笑容。
“算了,名字可以慢慢想。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好开头。”
第四十八章 没有消息的冬天
Music:Mordacious - Wasting Away
2004年2月16日,赫卡忒共和国的灾难正式失控。
最初,没有多少人相信这场灾难会持续太久。
罗塞塔集团的源质开采设施出了问题,几个收容井附近接连出现异常感染者。集团的公告声称,事故只是一次局部泄漏,居民只需要佩戴防毒面具,减少外出,等待专业人员修复设施即可。
然而,真正的元凶并不是设备故障。
吸血鬼故意打开了源质开采设施,任由星尘污染沿着地下管道和地表裂隙向外扩散。他们似乎并不急着杀死所有人,而是乐于看着一个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秩序的社会,逐渐变成供他们捕猎的牧场。
很快,城市周边开始出现大批丧尸和畸变体。
白天,人们戴着防毒面具清理街道,修补被怪物破坏的围墙,抢救还能运转的供水设备。到了晚上,怪物便会重新出现,将白天的劳动成果毁得一干二净。那些被称为“愚人”和“玛丽亚亚”的变异生物,甚至能在某些收容井的通风管道附近活动,迫使居民连睡觉都要轮流值守。
秃鹫帮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们抢夺食物、药品和燃料,时不时袭击小型聚居点。有些人白天刚刚逃过丧尸的追捕,晚上便死在了人类自己的枪口下。
更令人绝望的是,防毒面具的滤芯开始失效。
起初,居民们还能通过更换滤芯来维持呼吸安全。后来,罗塞塔的物资运输中断,备用滤芯越来越少,有些收容井甚至开始回收使用过的滤芯,简单清洗后重新分配。
人们渐渐发现,污染带来的问题远不止呼吸困难。
医院里的新生儿越来越少,许多年轻夫妻即使身体尚未出现明显症状,也很难再拥有孩子。有人偷偷将这件事归咎于星尘污染,有人则相信这是某种病毒在惩罚人类。
没有人能给出令人安心的解释。
2月22日,绝望终于压垮了最后一批仍在坚持的人。
多个收容井的居民决定联合起来,带着孩子、老人和仅剩的食物,前往塞耶控制的区域。那里有相对完善的防御设施,还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只要能够通过,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塞耶最初拒绝开门。
他在广播里反复强调,难民数量超出了接收能力,贸然放行可能导致整个防区沦陷。人们跪在闸门外哀求,有人举着孩子的照片,有人将最后一点食物放在地上,恳求里面的士兵救救自己的家人。
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塞耶才终于下令开启阀门。
可是,队伍太长了。
老人走不快,孩子不停哭泣,载着伤员的车辆在狭窄的通道里堵成一团。天空不久便下起了雨,泥水灌进道路,原本就缓慢的转移彻底失去了秩序。
入夜之后,吸血鬼出现了。
第一声惨叫传来时,仍有大批居民滞留在闸门之外。有人拼命往前挤,有人试图折返回去,还有人抱着孩子,绝望地拍打已经开始关闭的防护门。
塞耶下令关闭阀门。
门后的士兵执行了命令。
大量来不及进入防区的人,就这样被遗弃在了雨夜里。
此后不久,人们发现,通往塞壬人民共和国的道路其实能够通行。那里有天然海域屏障,吸血鬼难以轻易跨越,幸存者只要找到合适的路线,便有机会抵达安全地带。
然而,塞耶得知消息后,做出的选择并不是帮助居民撤离。
他带着亲信和忠于自己的罗塞塔士兵,利用集团掌握的黑科技抢先离开了这片土地。
没有告别,没有公开声明,甚至没有向仍在等待命令的防区部队留下完整的撤退方案。
塞耶走后,赫卡忒共和国陷入了彻底的权力真空。
吸血鬼趁机蜂拥而至,原本尚能维持的防线接连崩溃。幸存者被迫撤向塞壬,与当地的反抗力量联合起来,利用克隆人军队展开反击。红日国则借助虫洞隔绝技术,阻断了部分吸血鬼的活动路线,为人类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直到4月前后,持续数周的艰难清剿才终于有了结果。
幸存者在废墟中重建秩序,建立了五月花共和国。
没有人敢保证这个新国家一定能够长久存在,但至少,那些从雨夜、尸潮和吸血鬼獠牙下活下来的人,终于拥有了一片可以称作家园的土地。
只是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回到过去。
2004年12月,小丹佛。
五月花共和国首都的街道上挂起了新一轮总统选举的宣传旗帜。选举已经结束,新一届政府开始组建,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新内阁的人事安排,以及战后重建的最新进展。
对许多人来说,生活似乎终于回到了正轨。
可对刘望川和乔纳森而言,这个冬天却格外漫长。
那天晚上,莫里森在郊外的别墅里举办了一场小型聚会,邀请几位老朋友过来喝酒。新政府成立后,他进入了内阁工作,虽然职位还算不上显赫,但总算不必再像战争时期那样,整天冒着生命危险在废墟里奔波。
他特意准备了几瓶酒,又让人从城里买来了烤肉、面包和罐头。
原本他还想邀请更多人,可惜大家各有各的事情。最后,真正赶来的只有布鲁斯、刘望川和乔纳森。
别墅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布鲁斯坐在沙发旁,正低头研究一份报纸。莫里森靠着酒柜,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乔纳森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却始终没什么胃口。
刘望川则从进门开始就阴沉着脸。
“你们说,曼海姆老师究竟去了哪里?”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莫里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布鲁斯抬起头,看了刘望川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曼海姆博士是在4月前后的反攻行动中失踪的。当时,幸存者正准备夺回赫卡忒共和国境内的部分区域,曼海姆带领一支队伍深入前线,之后便再也没有可靠的消息传回来。
有人说,他死在了吸血鬼的包围中。
也有人说,他进入了某个被星尘污染封锁的地下设施。
还有传言称,他掌握了罗塞塔集团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可能主动离开了队伍。
传言很多,证据却一个都没有。
刘望川不愿相信老师已经死了,可随着时间过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寻找。
“我问过好几个人了。”刘望川拿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早已空了,便烦躁地放了回去,“反攻部队的名单查过,撤离记录查过,连那些被救出来的罗塞塔工作人员,我都想办法打听过。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你至少应该先吃点东西。”乔纳森低声说。
“我吃不下。”
“那就少喝酒。”
“我什么时候喝酒了?”
乔纳森看了一眼他手边的酒瓶。
刘望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干脆伸手给自己倒了半杯。
莫里森皱起眉头。
“你今天是来喝酒的,还是专门来找人吵架的?”
“我只是想知道大家到底打算怎么办。”刘望川抬起头,“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那你想做什么?”莫里森问。
“至少想办法恢复通讯。想办法联系外面的人。”
“你以为我们不想?”
莫里森的语气已经有些生硬。
他本来就不喜欢在聚会上谈论这些事。父母死于吸血鬼之手,家园毁于灾难,战争结束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接受这一切。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相对稳定的职位,他只想暂时把那些事情放在一边。
偏偏刘望川似乎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能让人心烦的机会。
“虫洞一直在干扰通讯。”刘望川说,“我联系不上美国那边的人,家里究竟怎么样了,我一点都不知道。乔纳森也联系不上澳大利亚的家人。金云盛失踪以后,同样没有任何消息。曼海姆老师也不见了,凯文又留在雪国,难道我们就这样坐着等?”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难道一点都不着急吗?”
莫里森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家人吗?”
刘望川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莫里森冷冷地看着他,“通讯中断不是我们造成的,曼海姆失踪也不是我们造成的。你在这里发脾气,就能把他们找回来?”
“我至少还记得他们!”
“你以为我忘了?”
莫里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我的父母死在吸血鬼手里,我亲眼看着他们被夺走。你以为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想起那些事吗?你以为我进入内阁,是因为我忽然喜欢上了这些无聊的政治会议?”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布鲁斯合上报纸,试图缓和气氛。
“好了,今天难得聚一次,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说错。”莫里森没有理会他,“我们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共和国刚刚成立,政府还没站稳脚跟,外面还有一堆麻烦等着处理。现在所有人都在努力让日子好起来,只有他整天想着那些失踪的人。”
刘望川的脸色变得难看。
“那些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当然知道!”
莫里森突然提高了声音。
“但你有没有想过,活着的人也需要继续生活?你现在有工作,有地方住,还有朋友陪着你。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刘望川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滑动,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得倒轻松。你进入内阁,有新的工作,有新的生活。可我呢?我每天都在私人鞭炮厂里干活,晚上回到出租屋,连电视都看不了几个完整节目。美国那边没有消息,金云盛没有消息,老师也没有消息。你让我怎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里森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至少你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找。”
刘望川皱眉。
“什么意思?”
“凯文。”
这个名字一出口,刘望川的神情立刻变了。
莫里森仰头喝了一口酒,仿佛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他不是还在雪之国吗?你既然这么担心朋友,干脆去找他好了。反正你天天念叨他,念叨得整个房间都快装不下了。”
“莫里森。”
布鲁斯沉声提醒。
但莫里森已经说了下去。
“怎么,不敢去?”
他放下酒杯,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金云盛不在了,曼海姆也不在了,你总算有空了吧?去雪之国找凯文,看看他过得怎么样。说不定他正等着你去救他呢。”
刘望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莫里森看见了,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怎么,生气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在乎他。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结果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刘望川,你就是个懦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望川一拳打了过去。
莫里森显然没有料到他真的会动手,脑袋偏向一侧,嘴角顿时渗出血丝。他愣了不到一秒,随即怒火上涌,抡起拳头便还了回去。
桌上的酒杯被撞翻,红酒洒在桌布上。
“你疯了!”布鲁斯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抱住莫里森的肩膀。
乔纳森也立即拦住刘望川,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拖。
“够了,望川!别打了!”
“让开!”
刘望川挣扎着想要再冲上去。
“他可以骂我,可以说我没用,但他凭什么拿凯文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莫里森挣开布鲁斯的手,抹了一下嘴角,“你既然这么在乎他,就去找他啊!站在这里冲我发什么疯?”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你告诉我,我应该知道什么?”
两人再次扑向对方。
布鲁斯赶紧从中间隔开他们,一只手挡住莫里森,另一只手推着刘望川往门口走。
“都冷静一点!今天到此为止!”
乔纳森没有再让刘望川说话。他抓起两人的外套,拖着还在挣扎的刘望川出了客厅。
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刘望川终于停了下来。
别墅外的道路铺着薄薄一层积雪,远处的路灯将树影投在地面上。乔纳森关上门,听见屋里仍然传来莫里森压抑的怒骂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外套递给刘望川。
“穿上吧。”
刘望川接过衣服,低着头穿好,胸口仍然剧烈起伏。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我不该打他。”
“是。”
乔纳森回答得很干脆。
刘望川抬起眼睛。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可以安慰你,但不能假装你没有打人。”
刘望川忍不住笑了一声,可那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他根本不明白。”
“他明白的事情,可能和你不一样。”
乔纳森看向别墅的窗户。温暖的灯光仍然亮着,布鲁斯大概还在里面劝莫里森消气。
“莫里森失去了父母,你失去了消息不明的朋友,我们也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怎么样了。每个人都在害怕,只是有人把害怕藏起来,有人忍不住说出来。”
刘望川沉默不语。
“不过,”乔纳森转过头,“他不应该拿凯文说那种话。”
这句话让刘望川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两人沿着道路往外走,准备回到他们租住的房子。附近有一家私人鞭炮厂,他们在那里工作,虽然薪水不算高,但至少能够维持生活。每天的工作就是搬运原料、整理仓库、检查成品,有时还要在寒风里装卸货物。
这份工作没有什么前途,却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外面的麻烦。
当然,也只是暂时。
没走多远,一辆汽车从后面缓缓驶来,在他们身旁停下。
车窗降下,布鲁斯探出头来。
“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刘望川看了看车,又看向别墅的方向。
“莫里森呢?”
“还在里面生闷气。”布鲁斯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先低头。算了,今晚别再折腾了。”
乔纳森打开车门,示意刘望川上车。
刘望川坐进后排,布鲁斯等他们关好车门,才重新发动汽车。
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
窗外的街道逐渐变得空旷,选举宣传旗在冷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巡逻车辆经过,车顶的灯光扫过路边积雪,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布鲁斯专心开车,没有追问刚才的争吵。
乔纳森坐在刘望川旁边,发现他一直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刘望川忽然开口。
“布鲁斯。”
“怎么了?”
“你知道去雪之国该怎么走吗?”
布鲁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望川转过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坚定的决心。
“我想去看看凯文。”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乔纳森看着他,没有立刻劝阻。
刘望川低下头,慢慢攥紧了自己的手。
“我不能再一直待在这里等消息了。至少,我得亲自去确认他还好不好。”
布鲁斯没有马上回答。
汽车驶过一盏路灯,昏黄的光从车窗掠过刘望川的脸,又落进了后方的黑暗里。
第四十九章 雪夜里的旧友
Music:Mnemonic - Therapy (Club Mix)
雪之国的冬天,比刘望川想象中还要漫长。
从五月花共和国出发时,他和乔纳森原以为只要买到船票,经过一段时间的航行,便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真正上了船,他们才发现这趟旅程并不轻松。海面终日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偶尔还能看见远处漂浮着的冰块。船上的乘客大多沉默寡言,彼此之间很少交谈,仿佛每个人都习惯了在寒冷中保守自己的秘密。
刘望川一路上都在看窗外。
乔纳森则在旁边打瞌睡,直到船身突然摇晃,他才睁开眼睛。
“你还没看够?”
“没有。”
“海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凯文现在怎么样了。”
乔纳森揉了揉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一路已经问了不下十次了。等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刘望川没有反驳,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紧张。
自从2004年春天的那场灾难之后,太多事情都失去了消息。曼海姆博士在反攻行动中失踪,金云盛也因为虫洞干扰而下落不明。五月花共和国虽然逐渐恢复了秩序,可他们始终无法联系上远方的家人。
至于凯文,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地址。
那是布鲁斯托人打听到的。凯文的父母凯里可和凯瑟琳在雪之国经营一家夜店,靠着过去积攒的资金和人脉,勉强维持着生意。布鲁斯把地址发给刘望川时,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凯文的情况不太好,让他们见面后不要随便刺激他。
刘望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却越想越不安。
船终于靠岸时,雪已经下了整整半天。
码头上堆着厚厚的积雪,工人们穿着沉重的棉衣搬运货物,几辆旧卡车停在仓库外,排气管不断冒出白烟。远处的山脉隐没在云层中,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采用深色木料建造,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里和五月花共和国截然不同。
没有多少战后的喧嚣,也没有到处张贴的选举海报。人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寒冷的天气,各自低头赶路,偶尔有人抬起头看看天空,确认雪势有没有变大。
刘望川按照地址,带着乔纳森找到了那家夜店。
招牌挂在一栋三层建筑的外墙上,灯管有几处已经损坏,剩下的部分在白天也显得有些黯淡。门口积着雪,旁边停着几辆汽车,窗帘紧闭,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就是这里?”
乔纳森抬头看了看招牌。
“看起来不像什么好地方。”
“你又不是来旅游的。”
刘望川推开门。
里面弥漫着淡淡的酒精气味,空气比外面暖和不少。吧台后方有个中年男人正在整理酒瓶,听见动静,便抬头看向他们。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鬓角已经出现了白发,但衣着整洁,举止也很稳重。
“刘望川,乔纳森?”
“凯里可,凯文的爸爸?”
凯里可绕出吧台,向两人伸出手。
“我们好久没见了!太好了!快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凯里可让他们坐下,又从柜子里取出两杯热饮。得知两人专程从五月花共和国赶来后,他显得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一丝苦笑。
“凯文现在住在地下室。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休息,晚上才出来帮忙。你们也知道,他的身体出了些问题。”
刘望川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现在怎么样?”
“还活着。”凯里可停顿了一下,“这已经是我们最庆幸的事情了。”
凯文在春季的灾难中遭到吸血鬼袭击,后来变成了半吸血鬼。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只能尽可能躲着人群生活。白天对他而言尤其难熬,阳光、气味和外界的动静,都可能让他感到不适。
幸好凯里可和凯瑟琳还有些积蓄,才在雪之国站稳脚跟,开起了这家夜店。他们认识一些商人,也能弄到凯文需要的食物。
只是生意越做越忙,夫妻俩渐渐有些顾不过来。
“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帮忙,我当然欢迎。”凯里可说道,“最近缺人手,尤其是晚上。工资不会太高,但至少能给你们提供住处和三餐。”
乔纳森看了刘望川一眼。
“我们可以先试试。”
刘望川点头。
“没问题。”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凯文,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留下来。至少这样,他不必每天隔着一段距离猜测对方过得如何。
当晚,夜店开始营业。
地下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凯文慢慢走了上来。
他穿着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马甲,头发仔细打理过,脸上也化了妆。灯光照下来时,那层妆容遮住了大部分异常的苍白,使他看起来和普通的年轻人相差不大。
可刘望川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凯文瘦了许多,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神情也显得疲惫。他走路时没有明显的跛行,却总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动作,生怕身体突然出现什么失控的反应。
看见刘望川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没有多少惊喜,更多的是错愕。
刘望川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真正见到他,却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听说你在这里发财了,我当然得过来看看。”
凯文盯着他。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那不然呢?难道我还专门来给你送一箱兔子?”
凯文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很快忍住了。
“你还是老样子。”
“这句话我就当作夸奖了。”
站在一旁的乔纳森看着两人,默默把外套挂到衣架上。
他已经预感到,自己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清静。
夜店营业后,凯文便回到吧台工作。
他的动作很熟练,能够准确记住客人的点单,也能面无表情地应付那些喝醉后胡言乱语的人。偶尔有客人试图和他搭讪,他便礼貌地笑笑,很快把话题引回酒水和账单上。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与自己无关的工作。
刘望川起初还刻意保持距离。
他很清楚凯文有自己的生活,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一时冲动,就贸然介入对方的感情。他甚至在来雪之国之前便提醒过自己,这次只是探望朋友,不是来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然而,真正相处起来,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凯文替客人拿酒时,他会故意在旁边问一句,能不能给自己也来一杯免费的。
凯文清理桌面时,他会一本正经地提醒对方,某位客人刚刚把账单藏进了口袋。
有时凯文实在忙不过来,刘望川还会主动接过托盘,帮忙把酒送到客人桌上。等回来时,他又故意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抱怨这家夜店的员工待遇太差,连口热水都没人给。
“你不是自愿来的吗?”凯文问。
“自愿不代表不能抱怨。”
“那你可以辞职。”
“那可不行,我还没领到第一个月工资。”
凯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短暂,却让刘望川怔了片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凯文这样笑了。
灾难发生之前,凯文偶尔也会露出这种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那时候,生活虽然不算完美,却还有许多值得期待的事情。他们可以谈论工作,谈论未来,也可以为了某件小事争论半天。
如今,那些轻松的时光仿佛已经被埋在了积雪之下。
刘望川很想让凯文重新开心起来。
可他也明白,自己并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回到过去。
几天后,刘望川开始养成一个习惯。
每天夜店开门之前,他都会去附近的市场转一圈,买些新鲜的兔子,再带回店里交给凯文。
起初,凯文对此很不自在。
“你不用每天都买。”
“为什么?”
“我自己可以处理。”
“我知道你可以处理。”刘望川把装着兔子的袋子放到地下室门口,“但你白天要休息,晚上还要工作,哪有时间天天跑市场?再说了,我现在也是这里的员工,帮忙买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也可以帮我买其他东西。”
“比如?”
“普通食物。”
刘望川低头看了看袋子。
“也行。明天给你买面包。”
凯文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刘望川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他没有注意到,凯文望着他的背影,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凯文并非不知道刘望川的心思。
恰恰相反,他正因为知道,才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他不愿意让刘望川卷进自己的生活,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让对方承担额外的风险。如今的他,连能不能长久维持人类的生活都不确定,又有什么资格去接受别人的感情?
于是,他只能把那些关心当作普通朋友之间的帮助,尽可能不作回应。
刘望川也逐渐察觉到了这一点。
每当他试图把话题聊得更深入一些,凯文便会适时地转移话题。每当他想邀请凯文一起出去走走,对方总会先问第二天的工作安排,或者提醒他夜里气温很低。
有时候,刘望川甚至觉得,自己就像在面对一扇没有上锁,却始终不肯完全打开的门。
他明明能够走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走到哪里。
不过,他没有放弃。
一个下雪的夜晚,夜店提前结束营业。凯文正在吧台清点账目,刘望川忽然走到他身边。
“走不走?”
凯文抬起头。
“去哪儿?”
“外面。”
“外面有什么?”
“雪。”
凯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刘望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雪之国为什么总是下雪?”
“因为天气冷。”
“这只是表面原因。”
凯文停下笔。
“那你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刘望川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说不定高山森林里住着冬灵。它们每天晚上都会从山上下来,把整个国家重新铺上一层雪。”
凯文看了他几秒。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刚刚想到的。”
“所以没有任何根据?”
“想象力需要根据吗?”
凯文终于笑了。
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收住笑容,而是低头笑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笔。
“你真的很无聊。”
“那你去不去?”
凯文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穿上外套,走出了夜店。
外面的街道已经被积雪覆盖,路灯照在雪面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远处的屋顶泛着银白色,偶尔有几片雪花从半空飘落,轻轻停在他们的肩头。
刘望川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凯文慢慢往前走。
他们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面包店,又走过一条空荡荡的小巷。街边的树木被积雪压弯了枝条,远处的山脉隐约可见,像一堵沉默的黑色屏障。
凯文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望着远方。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怎样?”
“明明没什么事情,却非要拉着别人出来走走。”
刘望川想了想。
“以前可能不会。”
“那现在为什么会?”
这个问题让刘望川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来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面对凯文,他忽然不想说谎。
“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总是一个人待着。”
凯文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一阵细雪。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那样就好。”
凯文转过头看他。
刘望川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担心,也知道你有自己的顾虑。但至少在这里,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你父母还在,乔纳森也在,我也在。”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了。
凯文的眼神果然变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感动,也有抗拒,更多的却是某种难以言明的疲惫。
“望川,你不必这样。”
刘望川心里一紧。
“哪样?”
“为了照顾我,特意跑来雪之国,还把自己的生活也搭进来。”
“我没有觉得这是负担。”
“可是我会觉得。”
凯文停下脚步。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也不想让你误以为,只要陪着我,我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刘望川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凯文继续说道:“我很感谢你来找我,也很高兴还能见到你。但有些事情已经变了。我们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街道上安静极了。
刘望川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夜店。
那天晚上,凯文依旧睡在地下室,刘望川则和乔纳森回到了员工休息的房间。两人住得不远,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
乔纳森脱下外套,发现刘望川坐在床边发呆,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刘望川抬起头。
“什么意思?”
“白天上班,晚上陪凯文出去看雪。你现在连做梦都快绕不开他了。”
刘望川没有否认。
乔纳森拉过椅子坐下,认真打量了他几眼。
“我以前还以为,你对感情这种事挺理智的。”
“我现在也很理智。”
“理智?”乔纳森差点笑出声,“你为了见凯文,专门从五月花共和国坐船跑过来。到了这里以后,天天给他买兔子,还想尽办法逗他开心。他说不想让你介入自己的生活,你却还是每天围着他转。这叫理智?”
刘望川低下头,没有反驳。
“你就是恋爱脑。”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
“我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乔纳森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而且,你最近的爱情观念变化得也太大了。”
刘望川抬起眼睛。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可不会这样。”
乔纳森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是说你不能喜欢谁。只是凯文现在的情况很特殊,他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拼命往前凑。”
刘望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起来。
“我只是觉得自己压抑得太久了。”
“压抑什么?”
“很多事情。”
他望向窗外。
“曼海姆老师失踪,金云盛也不见了。我不知道美国那边怎么样,不知道你的家人怎么样,更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了凯文,至少能确认他还活着。我只是想让他过得好一点。”
乔纳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刘望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经历了太多事情。活下来的人不断失去彼此,曾经熟悉的世界变得支离破碎,而那些原本应该有机会慢慢解决的问题,却因为通讯中断和虫洞干扰,变得遥遥无期。
有时候,能够找到一个还活着的朋友,就已经足够让人庆幸。
可理解归理解,乔纳森仍然觉得刘望川有些过火。
“那你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凯文身上。”
“我没有。”
“最好是这样。”
乔纳森站起身,准备去洗漱。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金云盛要是哪天突然出现,发现你每天陪着凯文看雪,估计会把你揍死。”
刘望川愣了两秒,随即抓起枕头朝他扔了过去。
“滚!”
乔纳森笑着躲开,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刘望川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过了很久才慢慢躺下。
他知道乔纳森说得没错。
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有些距离也不是靠几次夜游、几袋兔子或者几句玩笑就能缩短的。
可是,至少在这个被大雪覆盖的陌生国度里,他终于找到了凯文。
这已经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第五十章 雪场夜话
Music:Mnemonic - Therapy
夜店没开张前的七点多,刘望川原本打算眯下眼,可他刚好在门口碰见了换好外套的凯文。
对方显然准备出去透透气,黑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苍白的肤色在夜色里不太明显。
“你要去哪儿?”刘望川问。
“附近走走。”
“正好,我也想走走。”
凯文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这个过于巧合的理由,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乔纳森本来已经准备回房间,听说两人要出去,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等我一下,我也去。”
刘望川回头看他,眼神里分明写着不满。
乔纳森假装没看见。
“怎么了?雪之国治安这么好,你还怕我跟着?”
“我怕你冷。”
“那你就少说两句,替我省点力气。”
三人沿着夜店附近的街道慢慢往前走。雪场距离这里不远,夜间照明灯仍然亮着,几条供游客滑雪的坡道在白雪覆盖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远处的缆车早已停止运行,几间售卖热饮和烤食的小店却还没有关门。
偶尔有当地居民从他们身旁经过,厚重的衣服几乎把整个人裹成了圆球。
刘望川抬头看了看山顶。
“这里倒挺适合生活的。至少晚上出来,不用担心突然有丧尸从路边扑出来。”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这一片。”凯文说道,“雪之国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安全。”
“怎么说?”
凯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沿着积雪较少的人行道往前走。
“这里的人口构成很特别。大部分居民都是克隆人,还有一小部分是灾难发生后逃到这里的探险者和幸存者。他们逐渐定居下来,结婚、生孩子,形成了现在的社会。”
乔纳森来了兴趣。
“克隆人也能正常生育?”
“至少有些可以。那些克隆人组成家庭以后,生下来的孩子往往和父母不太一样。他们的性格更自然,也更活跃,或者说更加稳定,不像部分旧一代克隆人那样,要么显得过分呆板,要么情绪特别暴躁。”
凯文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不是绝对的。人的性格本来就很复杂,不能因为一个人是克隆人,就认定他一定会怎样。”
“听起来倒像是一次漫长的社会实验。”乔纳森说。
“你可以这么理解。”
刘望川踢开脚边的一小块冰雪。
“那雪之国的政治制度呢?我听说这里已经选举过很多次了,老总理在位的时间也很长,外界一直说他是个温和的人。”
凯文发出一声轻笑。
“温和?”
“难道不是?”
“你要是只看公开讲话,当然会觉得他温和。他很擅长安抚人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步。但你要是亲眼见过他处理麻烦,就不会这么想了。”
凯文告诉他们,雪之国旧一代克隆人曾经多次对政府表达不满。有些人认为自己被区别对待,有些人觉得资源分配不公,还有人要求获得更多政治权利。每当局势逐渐失控,老总理通常都会亲自出面,和代表们谈判,承诺调查问题,或者宣布调整部分政策。
如果这些方法不奏效,政府便会派出维持秩序的队伍。
“他们不一定会开枪,但会用警棍。”凯文平静地说,“有些时候,几场冲突过后,抗议的人就散了。也有些人会被带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公开露面。”
刘望川皱起眉头。
“所以所谓的温和,只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温和?”
“差不多。”
乔纳森望着远处的雪坡,沉思片刻。
“虫洞封锁之后,外面的世界基本联系不上了。现在能维持稳定贸易和交流的,也就五月花共和国和雪之国。两个国家都刚从灾难里活下来,想让社会变得更加开明,恐怕不是几年就能做到的事情。”
“尤其这里还有那么多克隆人。”刘望川说道,“有些人连自己为什么被制造出来都不知道,突然就得学习怎么生活,怎么工作,甚至怎么参与选举。换作普通人,也未必能适应。”
凯文点点头。
“所以老总理暂时不会轻易改变现有秩序。他需要时间,让不同群体逐渐习惯彼此的存在。”
三人继续向前。
雪场旁边有一片开阔地,白天常常挤满游客,到了晚上却只剩下几盏路灯和远处的树林。山风吹过时,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抖动一张薄毯。
刘望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其实雪之国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乔纳森问。
“南方和西方仍然有大片地方没有真正控制下来。那些区域里有异常物,有丧尸,还有各种畸变体。要是不能把它们清理掉,雪之国就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国家。”
凯文的表情严肃了些。
“我想,老总理现在不会急着向外扩张。”
“为什么?”
“他需要休养生息。灾难之后,雪之国虽然建立了相对稳定的秩序,但军队、物资和人力都很紧张。贸然向那些地方推进,可能会把已经恢复的局面再次拖垮。”
乔纳森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他真的准备扩张,第一目标会是什么地方?”
凯文沉默片刻,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垩峰山。”
刘望川对这个地名并不陌生。
那里曾经存在一处关押玛丽异常物的基地。有关那些怪物的记录一直令人不安,它们具有高度危险性,部分个体的行为模式甚至难以预测。灾难爆发之后,基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始终没有可靠的结论。
乔纳森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我最近好像没听见有人提起那些变异玛丽异常物了。”
“你是说,它们会不会已经离开了雪之国?”
“也可能是回到了垩峰山。”乔纳森说,“假如基地还保留着某些控制设施,它们重新聚集在那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凯文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反正这边很少看见它们。雪之国境内偶尔还有零星的丧尸和畸变体,需要巡逻队清理,但情况比南方那些失控区域好得多。”
乔纳森侧过头看着他。
“你不担心那些玛丽异常物突然跑出来?”
凯文怔了一下,随后苦笑。
“当然担心。”
他停顿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些丢脸,又解释道:“虽然我现在变成了半吸血鬼,身体也和普通人不一样,但我又不是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感觉。看见那些东西,我照样会害怕。”
“这就对了。”乔纳森说道,“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我又不是怪物。”
凯文说得很轻,却让另外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刘望川看着他。
凯文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比从前疲惫许多。即使经过化妆,即使穿着整洁的衣服,某些变化仍然无法完全掩饰。他能够在夜店工作,能够和客人交谈,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散步,却始终不得不提防身体里的吸血鬼本能。
他仍然会害怕。
仍然会担心自己失去控制。
也仍然希望别人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而不是某种需要隔离和研究的异常生物。
刘望川忽然有些难受。
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要是那些玛丽异常物真的跑出来,我会保护你的。”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住了。
凯文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刘望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安慰对方,可那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过亲密,甚至带着某种不该轻易说出口的承诺。
乔纳森站在旁边,看看凯文,又看看刘望川,嘴角微微抽动。
一阵冷风恰好吹过,替三人制造了短暂的沉默。
“我的意思是……”刘望川清了清嗓子,“我们毕竟是朋友。真遇到危险,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凯文低下眼睛。
“嗯。”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感动,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随后继续向前走。
刘望川跟了上去,忽然觉得脚下的积雪比刚才更难走了。
乔纳森落在后面,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他很想提醒刘望川,不要再说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可看着那家伙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又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毕竟,他太了解刘望川了。
嘴上说着只是朋友,心里却始终留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希望凯文能够重新开心,希望两人能像以前那样相处,甚至隐隐期待着,有一天凯文会主动向他靠近。
可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得到结果的事情。
乔纳森只能把劝告暂时压回心里。
“走吧。”他赶上两人,“再这么逛下去,我的手指都快冻僵了。附近有没有卖热咖啡的地方?”
“前面就有。”凯文说,“那家摊子开得很晚,老板认识我。”
“太好了。”乔纳森搓了搓手,“今天我请客。”
刘望川立刻转头看他。
“你请客?那我可要喝最贵的。”
“你做梦。”
三人之间终于重新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雪场边的小摊还亮着灯,老板正把一壶咖啡放在炉子上加热。看见凯文走近,他马上笑着招呼起来。
“凯文,今天下班这么早?”
“陪朋友出来走走。”
“那还是老规矩?”
“嗯,三杯热咖啡。”
老板看了看刘望川和乔纳森,爽快地摆摆手。
“既然是凯文的朋友,就给你们算便宜些。天这么冷,喝点热的再回去。”
乔纳森赶紧道谢。
刘望川则趁老板转身取杯子的工夫,凑到凯文身旁,小声说道:“看来你在这里挺有面子的嘛。以后我是不是得跟着你混了?”
凯文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吗?”
“那不一样。我现在只是普通员工,要是跟你混,说不定还能升职。”
“你想升什么职?”
“夜店副经理。”
凯文终于笑出了声。
“你先把账算明白再说吧。”
刘望川也笑了起来,顺势替他接过老板递来的咖啡。
乔纳森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熟稔地开玩笑,心里却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当然希望凯文能够恢复正常,也希望刘望川在雪之国的日子能过得开心些。可是,他同样担心这种相处会让刘望川越陷越深。
倘若有一天,凯文仍然不愿意接受这份感情,刘望川又该怎么办?
更麻烦的是,金云盛至今下落不明。
没人知道那个人究竟被虫洞带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重新出现。
乔纳森甚至不敢想象,倘若金云盛某天突然来到雪之国,看见刘望川每天陪着凯文散步、给凯文买兔子,还一口一个保护他,会是什么反应。
以那两个人的脾气,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未必会有。
他端起咖啡,默默喝了一口。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苦香。
乔纳森抬头望向漫天飞雪,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
但愿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等到真正发生的那一天再说吧。
第五十一章 赤羽与废土
Music:Leaether Strip - You Don't Look the Same to Me (Instrumental)
腐锈的铁门在威宁面前缓缓敞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座罗塞塔集团的研究设施已经荒废了很久。墙上的应急灯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地面散落着破碎的试管和发霉的文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品与腐败物混合的怪味。
威宁站在通风管道上,低头观察着下方的陌生男人。
对方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旧外套,手里握着自制手枪,神情紧张,却没有因为这座诡异的设施而转身逃跑。
“谁在那里?”
男人猛地抬头。
当他看清通风管道上的赤红色鸟类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会说话?”
威宁歪了歪头,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
“显然。如果你是来找医疗物资的,B区储藏室还剩下一些药品。”
男人没有立刻放下枪。
“你是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
威宁说得很平静。
这不是敷衍。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脑海里储存着大量关于医学、机械和生物学的知识,甚至能够熟练操作某些他从未见过的设备,可唯独有关自身来历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威宁。
至于这个名字究竟是谁给他的,他已经无从得知。
男人犹豫片刻,终于把枪口稍稍放低。
“我叫石蝣。”
威宁轻轻点头,随后飞向走廊深处。
“跟上吧。这里晚上不太安全。”
石蝣显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却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最初的几天,石蝣始终对威宁保持警惕。毕竟,废土上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一只能说人话、懂得使用复杂设备的红色鸟类,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但很快,石蝣便发现威宁确实帮得上忙。
他熟悉研究设施的布局,能够辨认大部分药物,还知道如何修复那些勉强还能运转的供电装置。石蝣则负责搜集食物、修理武器和清理周围的危险生物。
两人逐渐有了合作的默契。
只是石蝣偶尔看他的眼神,让威宁感到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当他展开赤红的羽翼,从废墟上方俯冲而下时,石蝣总会盯着他看上好一会儿。
威宁起初以为对方是在观察他的飞行技巧。
直到某天,石蝣忽然笑着问:“你知道自己飞起来有多漂亮吗?”
威宁差点从横梁上摔下去。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最好把实话留给自己。”
石蝣笑得更加开心了。
威宁决定,以后尽量不跟这个人类说话。
可惜,决定归决定,实际情况总是不由他控制。
他们穿越旧城区时,三只人形变种体突然从废墟中扑了出来。石蝣刚刚用霰弹枪轰碎第一只怪物的脑袋,第二只便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腐臭的利爪直奔喉咙。
下一瞬,一道赤红的身影从侧面掠过。
威宁的双爪深深刺进变种体的眼窝,迫使它惨叫着偏过头去。
“左边!”
他的警告刚刚出口,石蝣便本能地侧身翻滚。第三只怪物的爪子擦过他的战术背心,在金属扣上留下几道深刻的划痕。
威宁趁机俯冲,尖锐的鸟喙准确地啄进怪物的太阳穴。
战斗终于结束。
石蝣靠着断墙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水。
威宁落在他的肩头,语气不善地说:“你差点死了三次。”
“但我还活着。”
“你还挺骄傲?”
“当然,因为我有你帮忙。”
石蝣说着,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
威宁立刻警觉地竖起头冠羽。
“别碰我。”
石蝣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笑着收了回去。
远处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几台机械守卫正沿着街道巡逻,扫描器不断转动,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威宁顾不上继续跟石蝣计较,立刻拍打翅膀示意他躲藏,自己则飞向另一条街道,故意弄出声响吸引守卫。
石蝣躲在废墟缝隙中,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在半空中急速爬升、俯冲、转向,将三台机械守卫引得团团转。
当守卫进入狭窄的巷道时,威宁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石蝣立刻引爆了布置在巷道里的炸药。
轰鸣过后,三台机械守卫变成了一堆冒烟的废铁。
威宁飞回来时,左侧翅膀被爆炸的热浪轻微灼伤了。
石蝣一看见伤口,马上取出医疗包。
“让我看看。”
“小伤。”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差点被炸成烤鸟。”
“石蝣!”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
石蝣终于收敛笑意,仔细替他处理伤口。
威宁原本还想继续拒绝,可看着男人认真而专注的神情,最后还是安静地站在了他的膝盖上。
药膏涂抹到烧焦的羽毛边缘时,威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石蝣察觉到了,却没有故意逗他,只是放轻动作。
那一刻,威宁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明明不喜欢别人碰自己,可石蝣的手指落在羽毛上时,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反感。
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留恋。
这个念头让威宁心烦意乱。
当天晚上,他主动承担了警戒任务。
营地最高处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正好可以俯瞰周围的废墟。威宁站在那里,警惕地转动脑袋,偶尔低头整理被夜风吹乱的胸前绒羽。
石蝣已经睡着了。
威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类睡觉的样子实在没有防备。
明明白天那么能说会道,到了晚上却睡得像个毫无戒心的孩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信任自己?
威宁想不明白。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继续在废土上寻找补给。他们伏击掠夺者,躲避变异生物,也逐渐形成了一套只有彼此才懂的战术手势。
石蝣开枪时,威宁会替他警戒背后。
威宁被敌人围住时,石蝣总能及时提供火力支援。
他们甚至不必开口,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种默契本来应该让威宁感到安心。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却越来越害怕石蝣靠近自己。
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辐射区。
那天,他们遭遇了一大群变异蝙蝠。黑压压的蝙蝠几乎遮蔽天空,威宁在半空中与它们缠斗,赤红色的羽翼在黑影间穿梭。
突然,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蝙蝠从背后袭来。
威宁刚刚察觉到危险,石蝣已经冲了过来。
男人用手臂替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威宁的脑子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发出愤怒的尖啸,疯狂扑向那只巨型蝙蝠。锋利的爪子撕开了对方的咽喉,直到怪物彻底失去动静,他才重新落回地面。
石蝣坐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却仍然冲他笑。
威宁叼着纱布替他包扎,动作轻得不像话。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了救一只鸟,值得吗?”
石蝣抬起头。
“你不是普通的鸟。”
威宁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赤红羽毛微微炸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把纱布放好,转身飞到了远处的树上。
那一整夜,他都没有再靠近石蝣。
然而第二天清晨,石蝣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伤口上多了一层具有止血作用的变异苔藓。
他抬头寻找,很快便看见了站在石头上的威宁。
那只赤红色的鸟正低头整理羽毛,摆出一副对周围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石蝣刚刚露出笑容,威宁便迅速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早上好,威宁。”
“哼。”
“谢谢你的苔藓。”
“我只是怕你失血过多,拖累接下来的行程。”
石蝣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把苔藓收好。
威宁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令自己不安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石蝣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那自己还会留在这个人类身边吗?
他没有答案。
而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竟然不愿意去想那个答案。
第五十二章 错乱的时间线
Music:Lescure 13 - People
陈以哼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他顶着两只浓重的黑眼圈,站在医疗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仪器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了。
整整三天,项大亮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脑袋上贴满电极片,旁边还摆着一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脑电波探测仪。医疗队的医生检查了好几遍,始终找不到原因。
偏偏这家伙的身份还不一般。
东海联邦医疗部部长,前线医疗体系的重要负责人。眼下战争一触即发,伤员随时可能成批送来,项大亮却在这个时候倒下了。
陈以哼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军装。
衣服是昨天才换的,扣子却扣错了一颗。他本来就不习惯穿这种硬邦邦的制服,更别说这几天连觉都没睡好。
要不是石蝣亲自下令,让他守着项大亮直到对方醒来,他早就冲到前线帮忙了。
“项大亮,你最好赶紧醒过来。”
陈以哼对着病床上的人嘀咕。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那些珍藏的女装全拿去烧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陈以哼愣住了。
紧接着,项大亮额头上的一块电极片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啪地脱落下来,在皮肤上留下一块红印。
“哎呦我去!”
项大亮睁开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这啥情况啊?”
那熟悉的腔调让陈以哼差点当场哭出来。
“祖宗诶,你可算醒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掉项大亮头上剩余的电极片。
项大亮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自己的脑袋。
“干什么啊你?想谋杀我啊?”
“谋杀你?我倒是想问问你,究竟想睡到什么时候!”陈以哼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三天了?外头仗都打起来了,医疗队就差你这个部长坐镇!”
项大亮眨了眨眼。
“部长?”
“对啊,医疗部部长。”
“你再说一遍?”
陈以哼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项大亮的眼神不像是刚睡醒,反倒像是一个人突然被扔进了陌生地方,连周围的一切都认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项大亮的额头。
“发烧了?还是脑子烧坏了?”
项大亮拍开他的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没事。我就是想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窗外恰好传来一声爆炸。
玻璃震得嗡嗡作响,远处有人大声呼喊,紧接着便是车辆引擎的轰鸣。
项大亮趿拉着拖鞋冲到窗前。
陈以哼跟过去,正想让他小心一点,便看见项大亮呆呆地望着楼下广场。
那里停满了装甲车,成排的物资箱被士兵搬上运输车辆,蓝制服的士兵们穿梭在广场上,忙得不可开交。
“不是,咱们据点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陈以哼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你是真睡糊涂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直接怼到项大亮面前。
“看清楚没有?这是东海联邦总基地。你自己的地盘,你问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
项大亮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突然挤进来一群人。
“醒了?”
最先开口的是威宁。
他那对赤红色的翅膀几乎占据了半个门口,羽毛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陈以哼注意到,威宁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连一直紧绷的肩膀都舒展了几分。
只是对方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旁边的石蝣也戴着同款戒指,正一脸不怀好意地朝项大亮走来。
“装什么死啊!”石蝣伸手作势要掐他脖子,“老子的喜糖你都没吃上!”
项大亮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陈以哼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他当然知道石蝣和威宁感情好,可在他的印象里,这两个人明明还在互相试探。威宁嘴上不肯承认,石蝣却一天到晚追着人家跑,恨不得把整个基地都闹翻。
怎么现在连婚戒都戴上了?
“行了,别闹他。”赤蝴走进来,将一杯温水递给项大亮,“人刚醒,先让他缓缓。前线医疗方案还没定下来呢,林发儿那个王八蛋又搞出新花样了。”
项大亮刚接过水,手腕便猛地一抖。
“林发儿?”
陈以哼这下更加确定,项大亮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林发儿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些人之间可不是什么陌生人物。
曾经一起掉进灾后世界的网红伙伴,如今却成了敌方的东线总指挥。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总爱穿着女装扮演老师,拍视频时笑得阳光灿烂的家伙,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瑞雅将平板电脑拍在床头。
屏幕上的男人穿着黑色军装,神情冷峻,骑着一辆被改装成炮台的旋转木马。无数气球人跟在他身后,队伍绵延到视线尽头。
陈以哼每次看见这张照片,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现在是雪之国的东线总指挥。”瑞雅说道,“专门挑平民区下手。昨天他们的气球人部队炸了边境诊所,死伤不少。”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项大亮低声说了一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以哼看向他,发现这家伙正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以前认识他?”陈以哼问。
项大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力握住水杯,指节都泛了白。
陈以哼没有继续追问。
眼下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他没有精力去猜项大亮究竟经历了什么。况且,窗外的战斗声越来越近,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闲聊。
就在这时,通讯器突然发出刺耳的杂音。
张海海举着冒烟的设备冲进来,差点撞翻门边的椅子。
“最新战报!林发儿的旋转木马坦克突破γ防线了!”
“什么?”
石蝣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突破到什么位置?”
“还在往前推进,具体情况不明。对方的气球人部队数量太多,前线请求增援。”
威宁立刻展开翅膀,转头看向陈以哼。
“医疗队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陈以哼立即回答。
话音刚落,妮撒忽然指着窗外喊道:“快看天上!”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远处的云层之间,竟然裂开了一道诡异的紫色缝隙。某种庞大的生物正在裂缝后方缓慢蠕动,几条类似章鱼触手的肢体伸出云层,其中一条末端竟然长着人类的手臂。
陈以哼只看了一眼,后背便冒出冷汗。
那东西很快又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天空之触?”
项大亮脱口而出。
陈以哼立刻转头看他。
“你认识那玩意儿?”
项大亮没有回答。
这次,连一向喜欢开玩笑的石蝣都收起了笑容。
老章拿出手机,调出一段来自外界的影像。屏幕里,一座陌生城市的上空同样弥漫着诡异的星尘雾,建筑物之间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
“最近两个世界的屏障越来越薄了。”老章压低声音说道,“再这样下去,谁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
陈以哼盯着屏幕,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项大亮为什么会对天空之触有反应,也不知道那个突然昏迷三天的男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但他知道,眼下这场战争恐怕不会像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们怎么办?”
项大亮的声音有些干涩。
石蝣和威宁互相看了一眼,随后竟然同时笑了。
“还能怎么办?”威宁展开赤红色的翅膀,“先揍林发儿,再想办法补天。”
钟沫沫在旁边掏出化妆镜,慢悠悠地补了一下口红。
“说得好。等打完仗,老娘还要找她算账呢。上次团建欠我的奶茶钱,到现在都没还。”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
陈以哼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把军装领口重新整理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所以还能在这种鬼地方坚持下去,大概就是因为身边这群人总能在最糟糕的时候,找到一些值得笑出来的理由。
哪怕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一团,他们依然没有打算认输。
项大亮终于不再发呆,抓起床头的医疗包,神情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认真。
“走吧。既然仗已经打起来了,至少先把伤员救回来。”
陈以哼点头,率先朝门外走去。
可刚踏出医疗室,他便听见了前线传来的炮声。
紧接着,广播里响起威宁沉稳的命令。
“装甲车部队就位,自行火炮部队就位。罗塞塔集团提供的穿甲弹,全部装填完毕了吗?”
“报告,已经完成!”
“很好。”
陈以哼抬头望向远方。
沙尘滚滚的地平线上,一大片色彩鲜艳的气球正在缓缓升起。那些气球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滑稽,却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林发儿的部队,已经到了。
第五十二章 错乱的时间线
Music:Lescure 13 - People
陈以哼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觉,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军装扣子也扣错了位置。医疗室里,脑波检测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他立刻转身,冲到病床旁边。
项大亮终于睁开了眼睛。
“祖宗诶!你可算醒了!”
陈以哼一把扯掉他额头上的电极贴片,动作快得差点把他的头发也带下来。
项大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已经红了一块。枕边的脑波检测仪还带着余温,屏幕上的曲线总算恢复了正常。
“你轻点行不行?我这是睡了多久,脖子都快僵了。”
“三天!整整三天!”陈以哼咬牙切齿地说,“外面都快打翻天了,你这个医疗部门的部长还躺在这里睡觉。再不醒,石蝣非把医疗室拆了不可!”
项大亮愣住了。
医疗部门的部长?
他记得自己穿越前后的身份,明明只是个普通医护人员。更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眼前的陈以哼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而在他记忆中的这个阶段,陈以哼还应该穿着女教师的衣服,和他们一起混日子才对。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爆炸,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陈以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早就习惯了。他走到门口,冲外面喊道:“动静小点!里面刚醒了个病人!”
门外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蓝色制服的士兵来回奔跑,弹药箱被一箱箱搬上装甲车,远处还有人正在检修自行火炮。
项大亮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
“东海联邦总基地。”陈以哼回过头,把一面镜子递给他,“你先看看自己,别等会儿出去吓着别人。”
项大亮接过镜子,发现自己除了脸色苍白,倒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可还没等他问清楚,门口就挤进来一群人。
威宁背后的红色翅膀猛地展开,差点把钟沫沫扇到墙上。
“醒了就好。”
威宁看着项大亮,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的模样比项大亮记忆中成熟了不少,眉眼间少了些稚气,手指上却多了一枚明晃晃的婚戒。
紧随其后的石蝣挤过人群,抬手就想掐项大亮的脖子。
“你还知道醒啊?我结婚的时候,你连份喜糖都没来吃!”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伸了过来。无名指上,同样戴着一枚戒指。
项大亮看看石蝣,又看看威宁,脑子里一片混乱。
在他原来的记忆里,这两个人明明还处于互相试探的暧昧阶段。威宁动不动就躲着石蝣,石蝣则想尽办法追着他跑。怎么一转眼,两个人不仅结了婚,关系看起来还好得不得了?
赤蝴用机械臂递来一杯温水,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喝水。你们叙旧可以等会儿再说,林发儿又有新动作了,前线急需医疗部门制定应急方案。”
听到这个名字,项大亮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发儿。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参加活动,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的异装癖男子,如今竟成了敌人?
瑞雅把平板电脑放到桌上。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骑在旋转木马上,木马经过改装,身上架着粗大的炮管。更荒唐的是,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气球人,五颜六色的脑袋在烟雾中晃动,像一场彻底失控的游乐园表演。
“雪之国东线指挥官,林发儿。”绿弟弟沉声说道,“他正在轰炸平民区。”
项大亮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在他记得的那条时间线上,林发儿曾经在他们这群异装癖男子和网络红人遭遇灾难后失踪。后来听说,他被那个小丑总统捡走,经过改造,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战争机器。
可眼前的一切,显然已经和他的记忆错开了。
雪之国提前撕毁了协议,东海联邦也比原本的时间线更早成立。石蝣和威宁在第一年便结了婚,却还没有孩子,项大亮记忆中那个本应出现的孩子赤霄,至今没有任何踪迹。
石蝣成了联邦总指挥官,威宁担任副总指挥。他们拉拢了罗塞塔集团的叛逃者,吸收秃鹫帮改过自新的成员,还聚集了各地前来投奔的志愿者,硬生生建立起了一支足以与大国抗衡的力量。
然而,雪之国的小丑总统显然不满足于此。
他一边和玛莉亚亚控制的熔岩城交战,一边抢占黑原镇与垩峰山。玛莉亚亚的部队拿下黑原镇后,已经开始觊觎东海联邦控制的铁锈河。雪之国则占据了垩峰山近七成的区域,随后突然翻脸,向东海联邦的破碎三角洲发动进攻。
至于远方的五月花共和国,总统洋普坚持孤立主义,修筑防线、囤积兵力、关闭边境,拒绝接纳移民,也不愿介入这场冲突。
项大亮听得头皮发麻。
他究竟改变了多少事情?
“最新战报!”
张海海突然冲进来,手里的通讯器还冒着烟。
“那叛徒用游乐园设备改造的坦克已经突破伽马防线了!”
妮撒刚想开口,窗外的天空却突然裂开一道紫色缝隙。一只庞大得难以形容的生物从裂缝中探出身体,触手如章鱼般扭曲,触手末端竟然长着人类的手臂。它只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重新缩回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项大亮失声喊道:“天空之触?”
这东西明明应该在更晚的时候才出现!
老章走到窗边,脸色凝重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来自现实世界的新闻照片,某座城市的上空笼罩着熟悉的星尘状雾气。
“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越来越薄了。”老章说,“再这样下去,恐怕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项大亮想起启动时光机器前,绿弟弟留给他的警告。
改变过去,就像往池塘里扔石头,涟漪会传到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他原本只是想让石蝣和威宁的孩子提前出生。如今看来,这个目标不但没有实现,反而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危险。
“那现在怎么办?”他忍不住问。
石蝣和威宁对视一眼,竟然同时笑了起来。
“还能怎么办?”石蝣活动了一下肩膀,“先揍林发儿,再想办法补天!”
威宁背后的红色翅膀完全展开,眼中透出凌厉的光。
钟沫沫拿出镜子补了补口红,慢条斯理地说:“正好,我还没找林发儿算那几杯奶茶钱呢。”
众人忍不住笑了。
项大亮抓起自己的医疗包,跟着他们冲向前线。
地平线上,五颜六色的气球正在烟尘中缓缓升起。
战场上的风带着刺鼻的焦味。
威宁站在指挥车旁,迅速下达命令:“装甲车准备!自行火炮进入射击阵地!罗塞塔集团提供的穿甲弹,确认装填!”
石蝣已经跳进战壕,顺手将一个防毒面具扔给项大亮。
“戴好!小丑总统最喜欢玩阴的。”
话音刚落,第一发炮弹便在三百米外炸开,铁丝网被炸得四分五裂。
东海联邦的装甲车开始推进。罗塞塔集团的叛逃者操纵着经过改装的火炮,穿甲弹撕开了旋转木马坦克的外壳。一根炮管高高飞起,翻滚着砸进泥地,炮身上还贴着一张滑稽的小丑总统贴纸。
赤蝴的机械臂展开成稳定支架,协助狙击手锁定敌人。
“瞄准气球脑袋!”她喊道。
绿弟弟扣下扳机,一名气球人士兵的头部应声破裂。巨大的笑脸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底下的身体也跟着倒在地上。
那些气球人拥有真正的武器和近似人类的身体,却偏偏长着滑稽的大脑袋。乍看之下像是儿童游乐园里的玩偶,开起枪来却毫不含糊。
“异常物小组,行动!”
随着威宁的命令,红龙腾空而起,烈焰扫过敌方阵列。极寒水母释放出刺骨的寒气,五辆玩具般的坦克顷刻间冻结在地面上。
项大亮趴在战壕里,眼前的景象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突然,敌军后方飘来一片彩色毒雾。
石蝣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自己也迅速伏低身体。
“检查面罩!别吸进去!”
几架外形古怪的吸尘器飞机从上空掠过,机腹下方的巨大漏斗疯狂旋转,把弥漫的毒气吸进金属机身。
项大亮抬头时,恰好看见威宁站在烟雾里,朝石蝣比了个爱心。
这两个人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秀恩爱的?
钟沫沫显然也注意到了,忍不住吐槽:“他们根本不怕气球人。那帮家伙只会靠人海战术,偏偏小丑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兵脑袋有多脆。”
项大亮想起刚才的战报,连忙问:“伽马防线不是已经被突破了吗?”
威宁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往那里灌了三个月的地下水,你以为是白灌的?”
石蝣在旁边接话:“现在那地方叫地狱沼泽。”
果然,没过多久,敌军坦克便开始陷入泥潭。气球人士兵一边开火一边后撤,原本整齐的队伍逐渐乱成一团。
“他们撤了!”
“赢了!”
战壕里爆发出欢呼声。
瑞雅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统计数据,大声报告:“确认摧毁二十七辆坦克,气球人士兵的伤亡数量还在统计!”
赤蝴收回机械臂,得意地看向钟沫沫。
“看见没有?我的机械臂值二十箱化妆品。”
钟沫沫翻了个白眼:“你先把我刚才的口红还回来再说。”
另一边,绿弟弟几乎被一名罗塞塔集团的叛逃小队长勒得喘不过气。
“兄弟,你刚才那几枪太准了!有空一定教教我!”
“先请我喝酒!”绿弟弟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害羞的小漳站在不远处,脸颊通红。老约翰格雷则把半瓶蓝苔晶酒递到他面前。
“你刚才救了我三次,今天必须喝!”
张海海一把搂住老约翰的肩膀,笑得喘不过气。
“我们终于把雪之国那帮混蛋赶回去了!”
瑞雅和妮撒用五种语言轮番咒骂小丑总统,最后举起酒瓶碰了一下。
陈以哼也找到了一个扩音器,朝着敌军撤退的方向大喊:“林发儿,你欠老子的奶茶钱记得还!”
这一嗓子引来一片哄笑。
项大亮站在人群中,紧紧攥着医疗包,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尽管这条时间线变得面目全非,尽管他熟悉的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可他们依旧会为了胜利欢呼,会为彼此的安危担心,也会在枪炮声中惦记几杯奶茶钱。
这些笑声是真的。
不远处,石蝣正拉着威宁检查伤口。
威宁注意到石蝣的军装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伸手碰了碰。
“疼不疼?”
石蝣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威宁的脸顿时红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
嘴上这么说,他却没有挣脱石蝣的手,反而任由对方搂住自己的腰。
“没人会笑话你。”石蝣低声说。
威宁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指挥室的大门缓缓合拢。
东海联邦的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旁,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没有人露出退缩的神色。
项大亮坐在角落里,望着前方的全息地图。石蝣和威宁并肩站在地图前,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石蝣开口宣布:“雪之国政权未经宣战,突然袭击我国边境,并使用国际公约禁止的化学武器。东海联邦将对此作出回应。从现在开始,我们与雪之国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威宁伸手,将雪之国的领土标成深红色。
“他们撕毁协议,攻击我们的人民,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过,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敌人,并不只有一个。”
地图随即切换到黑原镇。
“玛莉亚亚控制着黑原镇,那里有充足的物资和补给。如果想让联邦继续发展下去,我们迟早要拿下那里。”威宁说,“她比小丑总统更加狡猾,也更危险,但我们不能永远躲着她。”
瑞雅举起手。
“我有新的情报。”
她调出一段模糊的影像。荒凉的沙漠里,几具穿着雪之国军装的尸体被钻头般的怪物刺穿,悬挂在半空中。画面不断抖动,远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石蝣盯着影像,缓缓说道:“玛莉亚亚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停顿片刻,又看向威宁。
“但现在还不是找她算账的时候。以前她差点杀了我们,这笔账我一直记着。不过,我们不能让仇恨决定联邦的下一步。”
威宁冷冷地看着地图。
“等时机到了,我会让她尝尝红龙十倍的火力。熔岩城不是喜欢玩火吗?那就再给她添一把三昧真火。”
项大亮默默观察着他们。
石蝣说话时,威宁总能及时接上他的意思。威宁刚刚抬手,石蝣便已经替他调出了下一张地图。他们甚至不必商量,就能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项大亮突然明白,所谓灵魂伴侣,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老章这时站起身来。
“广播系统准备好了,全频段覆盖。整个灾后世界都能收到。”
劳尔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射键。
石蝣的声音随即通过广播传向四面八方。
“这里是东海联邦总指挥官石蝣,以及副总指挥威宁。灾后世界的居民们,感谢收听来自东海联邦最高指挥部的广播。
“今日拂晓,雪之国政权在未宣战的情况下,悍然对我国边境发动突袭。其武装部队使用国际公约禁止的化学武器,并刻意针对平民聚居区实施轰炸。经联邦议会紧急表决,现正式宣告:
“一,即日起,东海联邦与雪之国政权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二,所有雪之国军事人员、外交人员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撤离我国。
“三,任何继续佩戴小丑总统徽章者,将视为自动放弃战俘权利。
“四,我国保留使用异常物进行自卫反击的一切权利。
“同时,我们正告熔岩城玛莉亚亚政权,若敢趁火打劫、进犯我国,红龙的烈焰将烧尽每一寸熔岩城的土地。
“我们呼吁,受雪之国压迫的游牧部落立即切断补给线,被强征的气球人士兵调转枪口,所有珍惜自由的人们共同捍卫家园。”
广播短暂地停顿了几秒,随后,一段录音被播放出来。
那是一个平民绝望的哭喊声。
“他们轰炸了诊所!里面还有孩子!那些孩子根本没有武器,他们只是躲在那里等人救他们!”
石蝣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愤怒。
“听清楚了吗,小丑?这就是你要的战争。”
威宁接过话筒,语气冰冷。
“记住,当旋转木马变成坦克时。”
石蝣紧接着说道:“就该用穿甲弹来回礼。”
广播结束的瞬间,前线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响。
东海联邦的装甲车再次开火。整片大地在轰鸣声中颤动,硝烟升上天空,向着雪之国的方向滚滚而去。
第五十三章 雪之国的祖孙
雪之国,乐园,东园区总统府。
小丑总统的私人房间里,收音机还在反复播放东海联邦的宣战声明。
“任何针对东海联邦平民的袭击,都将遭到十倍报复。我国保留使用异常物进行自卫反击的一切权利。”
“砰!”
水晶酒杯撞上墙壁,碎片四散飞溅。深红色的酒液沿着华丽的壁纸缓缓流淌,像一道刺眼的血痕。
小丑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油彩也遮不住他扭曲的表情。
“进来!”
一个气球人侍卫战战兢兢地飘进来,拿起扫帚,蹲下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废物!全都是废物!”小丑一脚踹翻茶几,“二十七辆坦克!整整二十七辆!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东海联邦什么时候弄来了那么多穿甲弹?还有罗塞塔集团那帮叛徒,为什么一个接一个跑到他们那边去?情报部门是把脑袋塞进气球里了吗?”
侍卫不敢吭声,只能把脑袋压得更低。
就在这时,小丑的智能终端亮了起来。一条来自黑原镇的加密情报自动解码,紧接着,一段令人不适的影像跳了出来。
画面中,几具穿着雪之国军装的尸体被钻头般的怪物刺穿,悬挂在荒凉的沙漠上空。拍摄者显然吓得不轻,镜头抖动得厉害,却仍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女人笑声。
随后,卧底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玛莉亚亚把我们的侦察队喂给了沙漠里的钻头怪物。她还说,雪之国的人尽是一些渣渣。”
小丑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
他盯着屏幕,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把终端翻扣在桌上。
“很好。南边的东海联邦打我,西边的玛莉亚亚也敢羞辱我。看来全世界都觉得我好欺负。”
敲门声恰好在此时响起。
“进!”
小丑迅速扯了扯领结,又拿起雪茄,努力摆出一副从容的模样。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古怪长袍的男人。他看起来既像神父,又像巫师,袍角绣着难以辨认的符文,胸前却挂着一枚银质十字架。
小丑见到他,立即收敛了怒气,甚至亲自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先生,今天的战报您看了?”
长袍男人没有接酒,只是淡淡地说道:“二十七辆坦克,我刚才已经知道了。”
小丑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这次实在是太失败了!”
侍卫手里的扫帚忽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丑猛地转过头,抓起一团废纸砸了过去。
“还在这里干什么?滚出去!打扫完就给我消失!”
侍卫赶紧捡起废纸,抱着扫帚和簸箕逃出了房间。
长袍男人却没有理会这场闹剧。他走到小丑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好一会儿。小丑起初还不时点头,后来神情逐渐变得复杂,仿佛听懂了一部分,却又对另外一些话感到困惑。
交谈结束后,男人整理了一下袍子,平静地离开了。
小丑终于能够独自喘口气。他坐回旋转椅,双手撑着脸,盯着墙上的装饰画发呆。
突然,显示屏亮了起来。
驻扎在银滩度假区的林发儿出现在画面中。他摘下标志性的防毒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脸,随后向小丑敬了个礼。
“总统先生,这次失利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亲自带队,或许就不会让东海联邦占到便宜。尤其是他们的伽马防线,我原本以为……”
“哎呀呀,我的大将军!”
小丑突然换上一副夸张的笑脸,双手张开,仿佛正在向满场观众谢幕。
“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试探嘛!人海战术本来就是用来消耗敌人实力的。二十七辆坦克算什么?我们可是拿下垩峰山七成地盘的胜利者!”
林发儿皱起眉头。
“可是,东海联邦已经正式宣战,而且他们的防御体系似乎比预想中更加成熟。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评估……”
“没关系!”
小丑竖起一根手指,笑容逐渐变得阴森。
“现在,你给我盯紧那些小镇。尤其是矿产区,还有常青藤酒庄。明白吗?我不想再听见什么无聊的防线报告,我要的是有价值的东西。”
林发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小丑却已经按下终止键。
屏幕黑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小丑转动椅子,抓起一支镀金钢笔,在羊皮纸上迅速写下一道军令。
“特令卡尔诺率第三机械团即日增援垩峰山,到达后待命。”
他把纸折成纸飞机,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穿着西装、脖子上顶着气球的侍从走了进来。
小丑把纸飞机精准地投到他手里。
“亲手交给卡尔诺将军。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保证直接送到卡尔诺将军手中!”
侍从行礼离去。
小丑这才走到墙边,拧开音箱的音量旋钮。劲爆的音乐顷刻间充斥整个房间,他扭动身体,绕着办公桌转圈,时而高举双手,时而弯腰摆出滑稽的姿势。
“Open the gate, from hell!”
他唱得兴起,甚至踩着节拍跳上了沙发。
然而,就在音乐声达到最高处时,房间深处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
“小丑!”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把声音关掉!”
一道暗门无声地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手里握着一根拐杖。尽管年事已高,眼神却依旧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
小丑几乎是扑过去关掉音箱的。他迅速站直身体,整理领结,连原本翘起的嘴角也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
“爷爷,您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恐怕整个总统府都要被你的音乐震塌了。”
老人瞥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被踢翻的茶几,最后将目光落在小丑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
“这就是你治理国家的方式?”
“我只是想放松一下。”
“放松?”
老人冷笑一声,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
“前线损失了二十七辆坦克,你的军队被敌人打退,你的邻国正在嘲笑你,你却在这里跳舞。小丑,你觉得自己是在经营国家,还是在经营一座供人取乐的马戏团?”
小丑低下头。
“我知道这次做得不好。”
“你知道?”
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不是二十七辆坦克,也不是那几箱穿甲弹。真正的问题是,你根本没有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就急着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权威!”
小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
“东海联邦成立了多久?一群从灾难里挣扎出来的人,靠着招揽叛逃者和各地的志愿者,就能把你打得措手不及。再看看西边的熔岩城,玛莉亚亚拿下黑原镇,杀了你的侦察兵,还敢把尸体挂在沙漠里示威。你呢?你除了摔杯子,还会做什么?”
“爷爷,我……”
“闭嘴,听我说完!”
老人厉声打断了他。
“我当年在位的时候,什么时候像你这样?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退让的时候退让。威严不是靠吼叫得来的,权力也不是靠把所有反对你的人赶尽杀绝就能稳固的。你得让人知道,服从你有好处,跟随你有前途,而不是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天就被你送去填战壕!”
小丑浑身发抖,连脸上的油彩都被汗水冲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老人看着他,眼里的怒火仍未熄灭。
“当初,我为什么要演那场戏?为什么要逼着自己下台,把你扶上总统的位置?”
小丑不敢回答。
“因为我想让你磨练。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在我的庇护之外,真正学会治理这个国家。我替你铺好了路,给你留下了军队、官僚体系和足够的资源。我以为你至少能撑起这个局面。”
老人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明显的失望。
“可你呢?你上台的第一天,就急着把总统的位置当成自己的玩具。你以为戴上皇冠,所有人就会爱戴你。可你根本没有赢得人心。那些人对你笑,是因为他们害怕你,不是因为他们信任你。”
小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我会改的。”
“你最好是真的想改。”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他走到小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抬起头。”
小丑迟疑着照做。
老人伸手替他擦去脸颊上被汗水冲开的油彩,又从桌上拿起那盒能够遮阳的面部颜料,熟练地替他补好缺损的部分。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比刚才的斥责多了几分耐心。
“别乱动。你这张脸要是晒伤了,又要闹个没完。”
小丑乖乖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油彩重新涂好,他才小声问道:“爷爷,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几条办法,甚至可以直接告诉小丑下一步应该调动哪些部队、采取什么策略。然而,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年的孙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替他做决定。
如果每次出了问题,小丑都只需要跑来等待答案,那么无论再过多少年,他也不会真正成长。
老人收起颜料盒,重新恢复了那副威严的神情。
“该怎么办,你自己想。”
小丑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我自己想?”
“没错。你是总统,不是等着我喂饭的孩子。你必须学会判断局势,承担后果,也必须明白,错误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抹掉的。”
小丑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我明白了,爷爷。”
老人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还有时间。”
他转身走向那扇暗门,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小丑留在原地,望着重新暗下来的门缝,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尚未送出的军令,第一次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而暗门另一侧,老人缓缓停下脚步,眼神深沉。
他知道,小丑还有时间。
至于这个孙子究竟能不能学会独立思考,能不能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现在还不必急着下结论。
第五十四章 雪之国的广场风暴
Music:Lescure 13 - Secrets (Spetsnaz Remix)
第三天清晨,乐园广场便挤满了人。
起初只是几十名市民聚在喷泉附近,高举着手写标语,要求总统府解释前线失利的原因。到了上午,围观者越来越多,附近的街道也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搬来了扩音器,有人站上汽车顶棚,还有人干脆把五颜六色的气球绑在木棍上,仿佛故意要拿气球人开涮。
消息传播得比总统府预想的还要快。
雪之国损失了二十七辆坦克,东海联邦不仅守住了防线,还公开宣布进入战争状态。原本被宣传机器包装成辉煌战果的垩峰山战役,此刻也遭到了质疑。
更糟糕的是,市民们开始怀疑,政府是否还有能力保护他们。
“总统下台!”
“把我们的坦克还回来!”
“不要再拿士兵的命给小丑的玩具陪葬!”
广场上的口号此起彼伏。雪之国的官方语言有英语、德语、俄罗斯语和乌克兰语,不同语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争吵也随之升级。
一群激进的民族主义者挥舞着国旗,要求政府对东海联邦发动更猛烈的报复。另一边,反战人士高举和平标志,要求立即撤军,停止对外扩张。还有一些自称自由派的示威者,要求解散总统府的秘密警察机构,恢复新闻自由。
更让人头疼的是,一伙主张恢复旧制度的人也加入了队伍。他们穿着复古服装,举着老总理执政时期的旗帜,宣称如今的混乱都是新政府无能造成的。
然而,当有人喊出老总理的名字时,广场上竟然爆发出另一阵怒吼。
“把那个老骗子也找出来!”
“他当年用棍棒压制我们,现在又躲在暗处操纵总统!”
“老总理和小丑,一个都别想逃!”
总统府内,小丑正站在窗边观察广场。他原本打算亲自出去发表讲话,向民众解释前线的情况,再顺便强调雪之国仍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
听见最后几句口号,他不由得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暗门。
门后是老总理的私人办公室。
老人原本正坐在书桌旁翻阅文件,听见广场传来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把老总理也驱逐出境?”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
在他的预想中,至少应该还有相当一部分民众怀念过去的秩序。毕竟当年执政时,他向来懂得如何驾驭人心。反对者会受到严厉惩罚,顺从者则能得到职位、金钱和各种好处。棍棒与胡萝卜交替使用,既能压制反抗,也能让一部分人心甘情愿地替他辩护。
他一直觉得,自己离开权力中心后,民众多少会记得那些所谓的好处。
可现在看来,许多人记住的只有棍棒。
老人缓缓合上文件,脸色变得阴沉。
“好啊。原来他们还记得我。”
小丑站在暗门前,有些犹豫地问道:“爷爷,我原本想出去解释一下。只要把前线的情况说清楚,再承诺后续会有补偿,也许他们就会散了。”
“解释?”
老总理抬起头,目光锐利。
“你打算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自己损失了二十七辆坦克,却仍然有能力保护国家?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小丑一时语塞。
“下令驱散人群。”老人不容置疑地说,“封锁广场周边的道路,逮捕带头煽动暴乱的人。查清楚是谁组织了这次集会,谁在背后散布军队战败的消息。我要一份名单。”
小丑迟疑片刻。
“可是,里面也有普通市民。如果我们动用武力,恐怕会让更多人反感。”
“他们现在已经反感你了!”
老人猛地站起身,拐杖敲在地板上。
“你以为坐在总统的位置上,就能等着所有人理解你?权力不是靠别人理解才存在的。你必须让他们明白,挑战政府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终于拿起通讯器。
“总统府命令,立即驱散乐园广场上的非法集会。封锁周边道路,控制现场秩序,拘捕组织暴力冲突及煽动叛乱的人员。查明此次集会的组织者,尽快提交调查报告。”
命令传达后,广场周围的警卫部队迅速行动。
装甲车驶入街道,防暴人员组成队列,扩音器不断重复要求人群散去。有人试图与警卫争论,有人把标语砸向盾牌,也有人察觉事态不妙,趁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各个阵营很快分崩离析。激进分子互相指责,反战人士拉着同伴撤退,复古旗帜也被匆匆卷起。原本声势浩大的广场集会,在混乱中逐渐散去。
等到广场上只剩下零星的纸屑和被踩扁的气球,小丑才返回办公室。
老总理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后面。
“坐下。”
小丑立刻照做。
老人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旧档案。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一段发生于一九二九年的历史。
“你记得德国的血色五月吗?”
小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那是一次严重的政治冲突,但具体情况……”
“那就听好了。”
老总理将档案放在桌上,开始讲述那段往事。
当年,柏林的街头同样挤满了政治团体。工人、民族主义者、共产主义者、社会民主主义者,各自怀着不同的诉求走上街头。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主张才是拯救国家的办法,每个团体都认为,只要对手退让,局势就能得到控制。
然而,政府的禁令没有让矛盾消失,街头的冲突反而愈演愈烈。警察与示威者发生激烈对抗,枪声在城市里响起,鲜血染红了街道。
老人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政治人物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只要暂时压住声音,问题便不存在了。实际上,群众的情绪一旦失去控制,任何一个小小的火星,都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小丑认真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时点头。
“那么,爷爷,我们应该怎么做?”
老人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半点笑意。
“首先,不能再让这些组织随意活动。那些打着自由、和平或者民族复兴旗号的人,未必真的关心国家。他们需要的是权力,是把你赶下台的机会。”
“所以要全部封禁?”
“至少要让他们明白,政府不会容忍任何人借混乱挑战国家权威。”老人缓缓说道,“调查他们的资金来源,查封违法的组织,控制那些策划暴力冲突的人。挑几个最嚣张的典型,让其他人看清楚继续闹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小丑低着头,一个劲地点头。
“我明白了,爷爷。我会加强管理,不会再让他们这样胡闹。”
办公室另一侧,几名原本前来汇报工作的军官一直安静地坐着。他们都是小丑平日里的亲信,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
他们本来以为,总统会趁这次机会表现出自己的决断力。谁知从头到尾,真正发号施令的人始终是暗门后走出来的老人。
其中一名军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起身告辞。
“总统先生,我们还要处理前线的调动事务,先行告退。”
另外几人也纷纷站起来,找了各种理由离开了办公室。
小丑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挽留。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老总理才开口。
“你注意到他们了吗?”
“谁?”
“你的那些军官。”
小丑愣了一下。
老人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刚才一直在听我说话,却没有一个人询问你的意见。你是总统,他们是你的部下,可他们真正等待的,却是我来决定事情应该怎么做。”
小丑的脸色渐渐变了。
“爷爷,他们只是尊敬您。”
“尊敬?”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尊敬和服从,是两回事。他们可以尊敬我,也可以怀念我过去的统治方式。但如果你永远只会站在旁边听我告诉你该做什么,那么有一天,他们遇到重要的决定时,恐怕只会来找我,而不会来找你。”
小丑慢慢攥紧了拳头。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那就证明给我看。”
老总理站起身,走到窗边。广场已经恢复了安静,但地面上那些凌乱的标语和破碎的气球,仍然清晰可见。
“你可以借助我的经验,却不能永远躲在我的影子里。否则,即使你坐在总统的椅子上,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也不是你。”
小丑没有回答。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或许不只是那些走上街头的市民,还有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连身边的军官都不相信他能够独立作出决定,那么这个总统的位置,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他的?
第五十五章 雪场搜查
Music:Nachtmahr - Feuer Frei! (REAPER remix)
第四天,雪之国的天空阴沉沉的,雪场外的公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引擎声。
几辆黑色军用车辆缓缓驶过积雪覆盖的街道,车身上没有显眼的标识。车上的士兵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刚刚抵达雪场附近,便开始挨家挨户检查。
自从与五月花共和国的关系恶化后,雪之国几乎已经进入闭关锁国的状态。边境管制日益严格,外国人的活动受到限制,连原本热闹的旅游区也变得冷清。总统府声称,这是为了防止间谍渗透和敌对势力煽动叛乱,实际上,任何被怀疑不够忠诚的人,都可能被带走调查。
而小丑总统最提防的,正是那些拥有亲属关系、彼此能够互相照应的幸存者家庭。
雪场上的咖啡摊位已经好几天没有正常营业了。老板原本还想趁着游客减少之前赚点钱,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几名黑衣士兵便找上了门。
“出来!接受检查!”
粗暴的喊声打破了雪场的宁静。
地下室里,凯文正躺在床上休息。他最近白天越来越容易疲倦,夜店又不能随意营业,因此难得有机会睡个安稳觉。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猛地坐起身。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楼梯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凯瑟琳和凯里可匆匆走了下来。
“凯文,别出声!”凯瑟琳压低声音,“外面来了部队,正在搜查附近的房子。”
凯里可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防晒化妆品,神色紧张地看着儿子。
“快,把脸处理好。万一他们要检查身份,你可不能让人看出问题。”
凯文没有反驳,立刻坐到椅子上。
刘望川也被吵醒了。他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听清楚情况后,马上拿过化妆刷,替凯文补上遗漏的防晒妆。
“这里,再涂一点。”他小声提醒,“额头和耳朵别忘了。”
“我知道。”
凯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乔纳森则跟着凯瑟琳和凯里可上了楼。他们必须装作一家人正在家里休息,尽量让这间夜店看起来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白天,夜店本来就不营业。门窗紧闭,灯光熄灭,桌椅整齐地摆在大厅里,乍看之下,只是一家暂时歇业的普通娱乐场所。
凯文坐在地下室里,耳朵却始终留意着楼上的声音。
不久,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我儿子什么都没做!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一个老人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紧接着,是年轻人愤怒的喊声。他似乎在反复强调自己没有参加任何组织,也没有煽动别人闹事。
可士兵们根本不理会。
他们使用的主要是德语和俄语,语速又快,凯文只能听出一些零碎的词句。偶尔有人用蹩脚的英语解释几句,态度却十分敷衍。
“涉嫌组织活动。接受调查。”
“他只是帮我看摊子!”老人几乎哭了出来,“你们凭什么说他是煽动者?”
一阵推搡声响起。
凯文猛地攥紧拳头,刘望川也抬起了头。
“他们要把人带走?”刘望川压低声音问。
凯文没有回答。
他听见老人似乎冲了上去,随后有人粗暴地把他拉开。年轻人还在高声喊着口号,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老人绝望的哭喊。
地下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凯文很想冲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只要身份暴露,不仅他自己危险,凯瑟琳、凯里可、乔纳森和刘望川也会受到牵连。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敲门声。
“开门!例行检查!”
凯文的心猛地一沉。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示意其他人不要乱动。随后,她与凯里可交换了一个眼神,走过去打开店门。
门外站着几名黑衣士兵。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防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挂着手枪,目光越过凯瑟琳,直接扫向店内。
凯瑟琳勉强挤出笑容。
“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例行检查。”士兵用生硬的英语回答,“附近有人组织非法集会,我们需要确认这里没有可疑人员。”
“当然,当然。”凯里可也连忙说道,“我们只是经营夜店的普通人,今天没有营业,大家都在休息。”
士兵没有立刻回答。
他显然认识这家店,也知道老板一家有钱有势。更何况,小丑总统早就交代过,不要轻易招惹某些特定的商户。
不过,命令要求检查周边建筑,他也不能完全不做样子。
“请所有人出来,出示证件。”
楼下的凯文听见这句话,终于站起身来。
刘望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
“躲在这里反而更可疑。”凯文低声说,“如果他们搜到地下室,我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整理好衣服,确认防晒妆没有明显破绽,然后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大厅里,乔纳森已经站在凯瑟琳身旁。凯里可努力维持着笑容,手指却紧张得微微发抖。
凯文走到众人身边,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证件。”士兵朝他伸出手。
凯文递上自己的证件。
对方仔细核对了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凯文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他不敢展露半点半吸血鬼的特征,更不敢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能力。此刻,他只是一个经营夜店的普通年轻人,一个碰巧遇上军队检查的市民。
士兵检查完证件,又用手势示意同伴进入店内搜索。
两名士兵开始检查桌椅后方、储物间和楼梯附近的角落。他们用乌克兰语低声交谈,语气时而严肃,时而带着几分不耐烦。
凯文等人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站在原地,等待检查结束。
几分钟后,其中一名士兵走了回来,对领头的人点了点头。
没有发现异常。
领头士兵将证件还给凯文,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抱歉,打扰了。最近情况特殊,所有店铺都要检查。”
凯瑟琳赶紧点头。
“理解,我们配合检查。”
然而,刘望川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听见外面又传来哭喊声,知道咖啡摊位的老人和他的儿子还在附近。他往前迈了一步,试图开口。
“那些人只是普通百姓,你们凭什么……”
凯文立刻拉住了他。
“别说了。”
刘望川不甘心地看向他。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凯文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
领头士兵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刘望川。
“你是五月花共和国的人?”
刘望川没有否认。
士兵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听着,你能待在这里,已经算运气不错了。现在不是所有五月花的人都受欢迎。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少管闲事。”
刘望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乔纳森也皱起眉头,却没有贸然开口。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与全副武装的士兵争辩,除了让自己陷入危险,什么也改变不了。
士兵们没有继续纠缠,很快便离开了夜店。
众人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几个年轻人押上军用车辆。除了咖啡摊位老板的儿子,还有六名疑似参与集会的人被一并带走。他们有人还在喊着口号,有人拼命挣扎,也有人沉默地低着头。
街道两旁的居民紧闭门窗,没有人敢站出来阻拦。
车辆发动后,老人追着车跑了几步,最终踉跄着停在雪地里。他的喊声渐渐被引擎声吞没。
凯文站在门口,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慢慢关上店门。
雪场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比先前的喧闹更加令人不安。
回到地下室后,凯文终于忍不住开口。
“刘望川,乔纳森,你们还是回五月花共和国吧。”
刘望川立刻摇头。
“我不回去。”
“你刚才也听见了,他们已经开始针对五月花的人。今天只是例行检查,下一次呢?万一他们真的查出什么,你们怎么办?”
“那也不能因为害怕就走。”刘望川看着他,“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难道说走就走?”
凯文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乔纳森。
“你呢?”
乔纳森坐在椅子上,望着紧闭的地下室门,神情有些疲惫。
“我也留下。”
凯文皱起眉头。
乔纳森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很坚定。
“比起回五月花,我宁愿待在这里。至少这里还有你们,夜店也有我们熟悉的生活。总比回去在鞭炮厂没日没夜地干活强。”
刘望川点了点头,显然赞同他的决定。
凯文看着两人,原本想好的劝说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希望他们留下来陪着自己,可今天发生的一切,也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雪之国正在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外面的军靴声已经远去,地下室里却没有人再说话。
凯文抬头望着天花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下一次搜查到来之前,他们必须想好,究竟该怎样保护彼此。
第五十六章 不合时宜的外交
玫瑰园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时,莫里森正站在走廊另一头,低头翻阅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隔着厚重的门板,他听见里面传来将领们告退的声音。几分钟之前,洋普总统才与军方高层讨论完对外政策。按照原定安排,接下来应该轮到莫里森汇报近期的内部事务,没想到秘书却先一步走了过来。
“莫里森先生,总统请您进去一趟。他说,想单独听听您的意见。”
莫里森抬起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关于东海联邦?”
“还有雪之国。”
他合上文件,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跟着秘书走进办公室。
洋普已经脱下了军帽,坐在橡木办公桌后面。全息地图依旧悬浮在桌面上方,几处代表雪之国控制区的红点不断闪烁,而东海联邦的区域则被标记成了绿色。
“坐吧,莫里森。”洋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刚才和将军们谈了很久。他们的意见你大概也猜得到,无非是谨慎、观望,不要把五月花卷进别人的战争。”
莫里森坐下,没有接话。
洋普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东海联邦值得接触,雪之国也不应该永远被我们排除在外。贸易壁垒迟早要调整,外交关系也得慢慢恢复。把门彻底关死,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您打算和小丑总统重新建交?”
莫里森问得很直接。
“是考虑恢复正常外交关系,不是明天就跟他称兄道弟。”洋普笑了笑,“我准备派使团去东海联邦,也会给雪之国留出谈判的空间。如果小丑愿意归还帕斯利广场、朽鞍镇和鞍前营地,五月花甚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降低关税。”
莫里森沉默了几秒。
“总统先生,我反对。”
洋普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说说理由。”
“您可以和东海联邦谈贸易,也可以派人去了解他们的生育技术,这些事情我没有意见。但恢复与雪之国的外交关系,是另一回事。”
莫里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握,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不能因为小丑暂时陷入困境,就认为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谈判对象。他是怎么掌权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先是以危机为借口扩大总统权力,随后清洗反对者,封锁消息,再把军队变成自己的私人工具。现在,连在滑雪场经营生意的普通人,都可能因为参加一场集会被带走。这样的政权,您觉得签几份贸易协议就能改变吗?”
洋普把杯子放回桌面。
“我当然知道雪之国发生了什么。”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主动给他递台阶?”
“因为国家之间的关系,不是靠个人好恶决定的!”洋普提高了声音,“莫里森,你在五月花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有自己的利益。雪之国有矿产,有石油,也有一部分工业基础。即使他们现在经济困难,这些东西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们的工业基础正在衰退,贸易市场也被关税压得喘不过气。小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和外部承认。您要是愿意谈,他当然求之不得。可他得到好处以后,会不会继续扩张?会不会把今天的让步当成明天的筹码?”
莫里森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更何况,他连自己占领的地方都不肯交还。您认为他会因为几句客气话,就突然遵守国际规则?”
洋普盯着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你把他想得太危险了。”
“恕我直言,总统先生,是您把他想得太容易对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下来。
洋普原本还带着几分耐心,此刻终于皱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连一个雪之国的总统都应付不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希望五月花永远不跟雪之国说话,永远维持高关税,永远看着东海联邦和雪之国互相打下去?然后呢?等他们其中一方彻底垮掉,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莫里森没有马上回答。
他并不反对五月花寻找新的贸易伙伴,也不反对利用雪之国的困境争取利益。他真正担心的是,小丑并不是一个会按照正常政治逻辑行事的人。
一个可以为了巩固权力而牺牲普通人的总统,不会因为外交礼节就突然变得温和。今天,他可以在电话里答应考虑归还几座城镇,明天,也可能用另一场危机为自己争取更多军费和权力。
莫里森不清楚小丑究竟打算做什么,更不知道那场看似激烈的权力斗争背后,还藏着怎样的秘密。他只能依据自己看到的事实作出判断。
“总统先生,东海联邦或许还不够成熟,但他们至少值得我们花时间了解。至于雪之国,我建议暂时维持现状。可以保留沟通渠道,却不要急着恢复正式关系,更不要让小丑觉得,只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五月花就会主动来找他。”
洋普听完,靠回了皮椅。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很好。”洋普点点头,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但我还是决定照原计划进行。”
莫里森抬起头。
“您已经决定了?”
“是的。使团照常出发,和东海联邦谈贸易的事情也继续推进。至于雪之国,我会通过外交渠道试探小丑的态度。如果他愿意谈,我们就谈。如果他不愿意,那是另一回事。”
“可您刚才说的是恢复关系。”
“外交上的措辞可以调整,政策方向不会改变。”
洋普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图旁边,随手放大了东海联邦沿海的一片区域。
“莫里森,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一个国家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五月花能发展到今天,不是靠躲在墙后面看别人打仗。我们要贸易,要资源,也要影响力。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莫里森望着总统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场谈话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洋普并非没有听懂他的意见,只是不打算采纳。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
莫里森刚站起来,洋普便转过身,脸上甚至重新挂起了一点笑意。
“刚才我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总统先生。”
“至于我的决定,你也不必觉得自己有责任。提出意见是你的工作,作出决定是我的工作。哪怕最后证明我错了,也由我承担后果。”
这番话说得无可挑剔,莫里森却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决定不会改变,争论到此为止。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一刻,莫里森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走廊里有几名工作人员正抱着文件经过,其中一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险些撞上他的肩膀。莫里森侧身避开,肥胖的身躯却还是碰歪了对方手里的文件夹。
“抱歉。”
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那名工作人员连忙蹲下去捡文件,嘴里小声回答:“没事,没事。”
旁边另一名同事等莫里森走远了,才凑过去低声说:“你刚才没听见里面的声音?总统办公室的门隔音是好,可刚才吵得那么厉害,谁听不出来?”
“听出来又怎么样?”捡文件的人压低声音,“别惹他。莫里森先生平时不爱跟人争,可真要发起脾气来,谁知道会怎么样。”
他们以为莫里森已经走远了。
实际上,他只是停在拐角处,假装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转过身来。
两名工作人员顿时僵在原地。
“你们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先生。”
莫里森看了他们几秒,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不管你们听见了多少,也不管你们打算怎么理解刚才的谈话。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记住。”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都听清楚。
“这件事不准传出去。谁要是把办公室里的争吵拿去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就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是在替某个势力收集情报。”
工作人员连忙摇头。
“当然不会,先生,我们什么也没听见。”
“很好。”
莫里森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
“还有,如果哪天我发现有人把这些话传了出去,那么下次再见到我,你们就该把我当成麦卡锡了。”
这句话让两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麦卡锡的名字,在五月花并不是什么轻松的玩笑。尽管各部门的权力边界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规矩,但谁也不愿意无缘无故被扣上间谍的帽子,更不想因为几句闲话卷入一场调查。
莫里森没有再理会他们,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走廊尽头走去。
那里有一扇通往停机坪的侧门,几名安保人员正在检查即将出发的飞行器。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正低头查看平板上的行程安排。
莫里森认得他。
那是即将前往东海联邦的五月花使者之一,负责这次外交接触的前期联络工作。对方身边摆着一个旅行箱,桌上还放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显然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
男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莫里森先生。”
“准备出发了?”
“是的。直升机大概再过一会儿就会到。听说东海联邦那边已经同意安排会面,我们希望这次能够顺利一些。”
使者说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上带着对新任务的期待。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自己刚刚为什么从总统办公室里带着一肚子火气出来,也没有提起那些不能随便向外人透露的往事。
他只是停下脚步,淡淡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使者愣了愣。
“谢谢。不过,您觉得这次谈判会有什么问题吗?”
莫里森没有正面回答。
“谈判总会遇到问题。希望你们带回来的消息,能比出发前听到的那些好一些。”
他说完,便转身朝另一侧的办公区走去。
使者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半晌没有动弹。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要去东海联邦谈一笔贸易,为什么莫里森会用那种仿佛在送人上战场的语气祝他好运。
停机坪外,远处的引擎声渐渐传来。
使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平板上的行程表,最后摇摇头,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提起旅行箱走向侧门。
至于莫里森,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随手将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那份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纸上的文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洋普最后那句由自己承担后果的话,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总统当然可以承担后果,可如果后果最终落到普通人头上,又有谁会替他们负责?
莫里森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边缘写下一行备注,随后合上文件夹。
既然洋普已经决定了,他再争论也没有意义。
至少在事情真正发生变化以前,他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第五十七章 沙滩小屋的夜谈
夜深了,猎犬岛附近的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白天停靠在基地码头的船只已经陆续离开,远处的灯光在海雾中忽明忽暗。灾后污染笼罩着这片世界,即使到了夜晚,天空也看不见多少星星,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威宁推开副岛沙滩边那栋两层小木屋的门时,屋里的灯还亮着。
这栋房子不算豪华,木质墙壁经过简单修缮,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餐桌,还有几件从猎犬岛基地搬来的生活用品。屋外就是沙滩,沿着木台阶走下去,便能踩到潮湿的细沙。比起基地里随时可能响起的警报声,威宁更喜欢这里的安静。
当然,最近几天,这份安静也变得有些奢侈。
“回来了?”
石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洗干净的奶瓶。
威宁换下军靴,把战术背心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嗯。酒吧那边的人终于肯回去睡觉了,钟沫沫喝得有点多,项大亮和陈以哼还在陪他发牢骚。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争论将来应该给雪之国的哪座建筑改名了。”
石蝣忍不住笑了。
“改成什么?”
“项大亮说,最好改成小丑纪念馆,专门展览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外交把戏。钟沫沫觉得不够解气,还想在门口摆一尊雕像,让游客进去之前先吐口水。”
“他们倒是很有精神。”
“精神是有了,酒量也长了。”威宁叹了口气,“不过,他们心里不好受,我能理解。”
石蝣把奶瓶放进沥水架,转身给威宁倒了杯温水。
“你也不好受吧?”
威宁接过杯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客厅的窗边,透过玻璃望向远处的海岸线。白天发生的一切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签署协议时的屈辱,雪之国士兵那副仿佛胜券在握的嘴脸,还有那些终于回到东海联邦的人质。
他们活着回来了。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可一想到还有多少人在战争中失去了家园,威宁便很难真正高兴起来。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发展成这样。”他低声说道,“如果小丑肯老老实实交还占领的地方,如果他没有把平民当成谈判的筹码,我们根本不需要在谈判桌上反复让步。”
“可他不会按照我们的想法做事。”
石蝣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我们可以要求他遵守协议,也可以继续加强防御,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突然变好上。”
威宁转头看了石蝣一眼。
“所以,你还是觉得这次签协议是正确的?”
“我觉得,我们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石蝣的语气很平静。
“如果我们坚持不妥协,继续打下去,当然有可能夺回朽鞍镇和鞍前营地。可我们也可能损失更多士兵,甚至让那些人质再也回不来。到了那时候,就算我们赢了,又能弥补多少东西?”
威宁握着水杯,拇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东海联邦并不是一个拥有庞大中央政府的国家。各个地区有自己的自治权,军队也需要协调不同部落与组织的力量。这样的体制让他们能够在混乱的灾后世界里保持一定的灵活性,却也意味着每一次大规模战争,都可能牵动许多人的生活。
他们有勇敢的士兵,有愿意为同伴拼命的朋友,也有不少刚刚摆脱战乱、只想过上安稳日子的普通居民。
难道为了证明东海联邦不怕雪之国,就一定要让所有人再经历一次战争吗?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威宁终于开口,“明明知道对方在耍花招,却还得坐下来跟他谈条件。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们是不是太顾虑那些平民了,反而让小丑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石蝣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接过威宁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到桌上,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顾虑平民有什么错?”
威宁怔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们为了证明自己强大,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那些普通人,那我们和小丑又有什么区别?他可以不在乎人质的死活,但我们不能因为愤怒,就把自己原本坚持的东西也丢掉。”
石蝣的声音不高,却让威宁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威宁苦笑道:“你总是能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
“因为我也会害怕。”
“你?”
“当然是我。”石蝣看着他,“我会害怕战争扩大,会害怕东海的居民再次流离失所,也会害怕你哪一天出门以后,再也回不了这个家。”
威宁原本想开个玩笑,听到最后一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反手握紧石蝣的手,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我也是。”
两人站在窗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偶尔夹杂着木屋檐下风铃的轻响。这里没有作战会议室里的争论,也没有外交代表们在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此刻,他们只是两个结束了一天工作、终于能够回到家里的普通人。
至少,他们希望自己能够过这样的生活。
“说起来,”石蝣忽然转过头,“你今天去酒吧之前,有没有上楼看过孩子?”
“看过。他们睡得很好。”
提到两个儿子,威宁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些。
赤霄和赤云从星尘胚胎培育箱里出来还没有多久。对于他们而言,这个世界才刚刚开始。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将来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能保证他们不会受到灾后污染、战争以及这个时代其他危险的影响。
可至少现在,他们只是需要照顾的婴儿。
他们会饿,会困,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动手脚,有时候还会因为一点声音突然醒来,弄得照顾他们的大人手忙脚乱。
威宁每次看着他们,都很难把那些宏大的政治口号和残酷的战场画面联系起来。
“我刚才洗奶瓶的时候,还在想,”石蝣说,“如果以后他们问我们,为什么这个世界有这么多战争,我们应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们,因为有些人总想得到更多,而有些人不愿意把已经得到的东西还回去。”
威宁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行,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等他们长大以后,我再慢慢解释给他们听。”
“那你可得提前准备好。”石蝣笑道,“赤霄看起来就很有主意,赤云也不一定会乖乖听我们说话。”
“他们现在连翻身都还需要人帮忙,你已经开始担心他们不听话了?”
“我是在为将来做准备。”
威宁终于笑出了声。
短暂的笑声让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他们收拾好桌上的杯子,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石蝣顺手关掉了客厅里多余的灯,只留下楼梯旁的一盏小灯。
“上去看看他们吧。”威宁说。
两人沿着木楼梯走上二楼。
婴儿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柔和的夜灯。两个婴儿床并排放在窗边,床边挂着简单的布制玩具。赤霄侧着小脑袋,睡得十分安稳,一只手从薄毯里露出来。赤云则蜷着身体,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寻找什么东西。
威宁俯下身,替赤霄把毯子拉好,又轻轻摸了摸赤云的额头。
“他们还这么小。”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石蝣站在旁边,轻声回答:“所以我们更应该保护好这个家。”
威宁回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房间里相遇。
他们都明白,东海联邦不可能永远避开战争,雪之国的威胁也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彻底消失。也许未来某一天,他们仍然必须穿上军装,重新面对那些无法回避的危险。
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和平安居,还是应该排在第一位。”威宁轻声说道,“只要还有谈的余地,我们就尽量别让战争继续扩大。真到了不得不战的时候,再想办法保护大家。”
石蝣点头。
“我同意。我们要守住东海,也要守住这里的生活。”
威宁伸手揽住石蝣的肩膀,把他轻轻带到自己身边。
“那就说好了。以后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我们都先想想孩子,想想那些还在等着回家的人。”
“说好了。”
石蝣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潮水起落的声音。
他们没有再讨论雪之国,也没有继续分析协议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条款。那些问题明天依旧会在那里,等待他们去处理,但今夜,他们决定暂时把它们留在门外。
回到卧室后,威宁才发现自己已经困得厉害。他坐在床沿脱下外套,刚躺下,石蝣便关掉了床头灯,钻进被子里,顺势靠到他身边。
“明天还要去基地?”石蝣迷迷糊糊地问。
“要去。不过,应该能晚一点。”
“那就再睡一会儿。”
威宁伸手揽住他,闭上眼睛。
楼上的婴儿房里,赤霄和赤云依旧睡得香甜。楼下的木屋被夜色包围,远处的海浪一遍遍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
威宁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躺在床上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无法保证小丑不会再次掀起战争。但至少此时此刻,石蝣就在他身边,两个孩子就在楼上,而这栋沙滩边的小木屋仍然亮着温暖的灯光。
他握了握石蝣的手,听见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
随后,两人终于抵挡不住困意,一起沉沉睡去。
第五十八章 慕斯市的酒宴与三个夜晚
雪之国,慕斯市。
夜幕降临后,街头的灯光在积雪间映出昏黄的色彩。一家不怎么起眼的酒吧里,几个穿着厚重外套的客人走过走廊,进入最里面的隔音包厢。
他们并不是来寻常消遣的。
雪之国最近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虽然战争远未结束,但至少几个重要据点仍牢牢控制在军方手中。对于这些掌握着军政大权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一场庆祝的理由。
酒吧老板亲自端来了酒水和糕点。
银盘里摆着精致的奶油蛋糕、裹着糖霜的坚果酥,以及几种只有在物资充裕时才能吃到的甜点。桌上还有几瓶珍藏的烈酒,瓶身擦拭得一尘不染。
“各位长官,今天的东西都算本店的一点心意。”老板陪着笑脸说,“祝诸位旗开得胜,雪国国运昌隆。”
林发儿瞥了他一眼,随意摆摆手。
“行了,放下东西就出去吧。今天不谈公事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
“是,是。”
老板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包厢,顺手关好了门。
他当然不敢收钱。
别说这群人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酒吧的命运,光是其中几位的名声,就足以让普通商人夜里睡不着觉。老板只希望他们喝得高兴,吃得满意,最好不要在自己的店里闹出什么事。
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
瓦伦蒂娜·莫雷诺已经喝了不少酒。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晃动酒杯,红润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我跟你们说,等到哪一天,总统先生肯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必再羡慕那些吸血鬼了。”
原本还在谈论战况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林发儿迅速抬头,盯了她一眼。
“瓦伦蒂娜,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我说的又不是什么秘密。”瓦伦蒂娜不满地嘟囔,“星尘辐射能让人活得更久,可那又怎么样?我想要的可不只是多活几年。我想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违抗我的命令。”
“你真是不想活了?”卡尔诺·卡巴诺夫冷冷地说道,“这种话也敢在这里说?你以为包厢关了门,外面的人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维克托·雷斯库坐在卡尔诺身边,动作熟练地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他的盘子里,又把叉子递过去。
“将军,先吃点东西吧。您刚才几乎没动过晚餐。”
卡尔诺看了他一眼,阴沉的神色稍稍缓和,低头吃了一口。
瓦伦蒂娜似乎还想反驳,林发儿却压低声音说:“你想追求什么,是你自己的事。但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是涉及总统先生的事情,你最好把嘴管严实一点。”
这番提醒让瓦伦蒂娜终于收敛了几分。
她哼了一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奥托·冯·克劳恩见气氛有些僵,立刻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最近这种聚会倒让我想起了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和妻子在一家很不错的餐厅吃饭。她那时候总嫌我工作太忙,连陪她散步的时间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有时候,人还是会怀念过去的。”
“得了吧,奥托。”海因茨·贝克忍不住笑了,“你倒是真会装深情。我还记得你有次喝醉了,亲口说自己这些年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勤快,没一个能让你安分下来。怎么今天突然开始怀念前妻了?”
奥托面不改色地举起酒杯。
“人总会成长的,海因茨。你应该学会尊重一个男人在深夜里的感慨。”
“我看你只是酒还没喝够。”
几个人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消散。
桌子另一端,瓦列里·索科洛夫和伊戈尔·科瓦奇却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
两人正拿着一张朽鞍镇附近的简易地图,讨论接下来的人口配置问题。
“守卫据点的人不能全用克隆人。”瓦列里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一部分岗位需要能够独立思考的人员,尤其是负责仓库、运输和巡逻协调的岗位。至于矿区,可以增加克隆人的比例。”
伊戈尔抿了一口酒。
“矿区的工作量还得看后续开采计划。如果要扩大规模,就必须增加人手。气球人也能承担一部分工作,不过具体安排还要看海因茨那边能提供多少。”
“只要人手够,管理就不是问题。”瓦列里笑了笑,“真正麻烦的是让他们听话。”
“那是你的专业。”伊戈尔不动声色地奉承了一句。
瓦列里听得很满意。
就在这时,瓦伦蒂娜忽然把脑袋凑了过来。
“伊戈尔,我前两天开直升机兜风,路过矿区的时候,看见山坡上有栋漂亮房子。独立供暖,还有星尘净化设备,连周围的围墙都修得格外气派。”
伊戈尔的笑容顿了一下。
瓦伦蒂娜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我记得附近的平民社区,好像还有人在为供水问题发愁。你这房子修得不错,就是有点惹眼。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伊戈尔很快恢复了从容。
“莫雷诺将军,你真是眼尖。那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投资,谈不上什么大事。”
“个人投资?”海因茨笑道,“那我是不是也该去矿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别墅?”
伊戈尔端起酒杯,笑着说:“诸位放心,大家都是自己人。等项目收益结算,我自然不会忘记各位的帮助。”
“听见没有?”海因茨转向其他人,“他这意思,是准备给在座的每个人一笔封口费了。”
“当然。”伊戈尔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大家都满意,这点钱算什么?”
笑声再度响起。
酒杯相碰的声音中,没有人再提起矿区那些破裂的水管,也没有人关心那些至今仍靠融雪水维持生活的居民。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次愉快的聚会。
至于其他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并不在今晚的谈话范围之内。
同一时间,雪之国熊栖雪场附近,凯文经营的夜店却显得有些冷清。
舞池里的灯光依旧旋转,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只是往常坐满客人的桌子,如今空出了大半。几个熟客喝完酒便早早离开,服务员们收拾完桌面,只能站在柜台附近等待。
凯里可和凯瑟琳倒没有因此愁眉苦脸。
听说雪之国即将与五月花共和国重新建立外交关系,两人都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只要贸易恢复,物资流通更加顺畅,生活就有希望慢慢改善。对于经营夜店的人来说,经济好转也意味着顾客会逐渐回来。
“我就说嘛,总不能永远这样封闭下去。”凯瑟琳擦着一只玻璃杯,心情颇好地说道,“五月花那边有钱有物资,咱们这边也有自己的东西。能重新做生意,对大家都好。”
凯里可点点头。
“只希望这次别再出什么岔子。”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凯瑟琳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凯文。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凯文,妈妈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凯文抬起头。
“什么事?”
“金云盛已经消失这么久了。虫洞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你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凯文脸上的表情逐渐冷了下来。
“妈,我不想谈这个。”
“可你总得面对现实。”凯瑟琳放下杯子,语气变得认真,“人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没有结果的希望。刘望川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肯留下来帮忙,对你也一直很上心。现在愿意这样陪着你的人不多,你应该好好珍惜。”
凯文沉默着,没有回答。
凯瑟琳以为他只是在闹脾气,继续说道:“我不是逼你马上答应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万一金云盛真的回不来了呢?难道你就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够了。”
凯文忽然站了起来。
凯瑟琳怔了一下。
“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凯文攥紧了手指,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刘望川对我好,我就应该接受他?只要有人愿意陪着我,我就得感激涕零,马上把自己交给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凯文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凯瑟琳皱起眉头,终于说出了她一直想说却又不愿明说的话。
“那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刘望川又没有嫌弃你。你们都是男人也好,你有半血族的身份也好,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离开你。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他的心意?”
“因为我不想让他后悔!”
这句话几乎是从凯文胸口挤出来的。
他眼眶发红,却强迫自己没有哭出来。
“你觉得他现在对我好,就代表他以后也会这样吗?他了解我的全部吗?他知道和我生活一辈子意味着什么吗?我连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你却要我答应别人一辈子!”
凯瑟琳的脸色变了。
“你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刘望川是个好孩子,他愿意陪着你,你至少应该认真考虑,而不是总拿这些话拒绝他。”
“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
“凯文!”
凯里可赶紧站起来,试图缓和气氛。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凯瑟琳,你也少说两句。凯文现在心里不好受,你逼得太紧,只会让他更加难受。”
凯瑟琳胸口起伏,似乎还想反驳,最终却只是生气地别过脸。
凯文看了父母一眼,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凯文,你回来!”凯瑟琳喊道。
地下室的门很快关上了。
过了片刻,下面才传来凯文压抑的声音。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真的累了。”
凯里可无奈地叹了口气。
凯瑟琳站在原地,脸上既有怒气,也有说不清的委屈。
她只是希望儿子能过得幸福,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让他更加痛苦?
就在这时,店铺后门传来了动静。
刘望川和乔纳森刚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原本只是出去扔垃圾,没想到回来时,恰好听见了凯文最后那几句话。
刘望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手还搭在门把上,仿佛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乔纳森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才那场争吵,他们听见了不少。
尤其是凯文那句不想让他后悔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刘望川心里。
原来在凯文看来,他的感情也许只是一时冲动。原来即使他已经努力靠近对方,对方仍然觉得自己无法与他共度一生。
凯瑟琳看见两人,神情顿时尴尬起来。
“你们回来了啊。”
她很快挤出一个笑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望川,你别往心里去。凯文这孩子就是太固执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小伙子,要是能一直留在店里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大家相处得这么久,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家人了。”
刘望川勉强笑了笑。
“阿姨,我知道。”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不满。
可越是这样,凯瑟琳反而越觉得不自在。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适。
乔纳森站在旁边,看看凯瑟琳,又看看刘望川,最后只能轻轻拍了拍刘望川的肩膀。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朋友。
感情的事情,旁人说得再多,也无法替当事人作出决定。
凯里可打破了沉默。
“算了,今晚也没多少客人。望川,乔纳森,你们忙了一天,早点上楼休息吧。我们也准备关门了,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做。”
刘望川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楼下的灯光仍然明亮,音乐也没有停,可他忽然觉得,这个自己已经逐渐熟悉的地方,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
五月花共和国。
夜色笼罩着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郑芬芬开着车,缓缓驶进莫里森的别墅前院。
副驾驶座上的莫里森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一路上,他的嘴就没有停过,时而抱怨,时而冷笑,甚至还试图和郑芬芬讨论外交政策。
“你说,洋普到底在想什么?”莫里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跟雪之国重新建交?他以为小丑是什么好东西吗?我敢打赌,这个决定迟早会成为他的败笔。”
郑芬芬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莫里森先生,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还要说!”莫里森不满地挥了挥手,“这件事根本不应该这么办。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信任,今天答应你,明天就能反悔。等到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
郑芬芬叹了口气。
“您现在喝醉了,就算再正确的意见,也很难让别人认真听进去。您还是少喝一点酒吧。总统先生已经作出了决定,您不喜欢,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没必要天天拿这件事折磨自己。”
“你不懂。”
莫里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不希望这个国家犯错。”
郑芬芬没有再与他争论。
她知道莫里森并不是单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担心雪国的威胁,也担心洋普的判断会让五月花付出代价。只是这些忧虑积压在心里,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让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车终于停稳。
郑芬芬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莫里森先生,到了。”
莫里森睁开眼睛,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差点一头栽到车外。
郑芬芬赶紧扶住他。
“慢一点,您小心。”
两人刚走出几步,别墅的门便开了。
布鲁斯显然还没有睡,看见眼前的情景,立即快步走来,从郑芬芬手里接过莫里森的一只胳膊。
“我的天,他这是喝了多少?”
“我没数。”郑芬芬无奈地说,“反正从车站一路到这里,他就没停过。”
布鲁斯和她合力把莫里森扶上台阶。
莫里森嘴里还在嘟囔着洋普的名字,脚下却已经不听使唤,几次差点踩空。
布鲁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弄进屋里。
“幸好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布鲁斯低声抱怨,“邻居估计都睡了,不然让他们看见这副模样,明天又有得说了。”
郑芬芬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我帮你把他安顿好再走。”
两人把莫里森扶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又替他脱下外套,盖好被子。莫里森总算安静下来,只是眉头仍然紧锁,似乎连梦里都在为白天的决定争辩。
郑芬芬确认他暂时没什么问题,才拿起自己的外套。
“今晚辛苦你了,布鲁斯。”
“应该的。”布鲁斯送她走到门口,“倒是你,开车回去也小心一点。”
“放心吧。”
郑芬芬走出别墅,夜风迎面吹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灯光,随后走向停在院子里的汽车。
在这个夜晚,慕斯市的酒宴仍在继续,熊栖雪场的夜店渐渐归于沉寂,而五月花共和国的一栋别墅里,一位反对重新建交的官员终于醉倒在床上。
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事度过了同一个夜晚。有人在庆祝胜利,有人害怕失去,有人试图挽回一段尚未开始的感情,也有人担忧一个国家正在走向错误的方向。
而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以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第五十九章 海风里的小小疑问
军事冲突停歇之后,东海联邦的生活终于有了些许安稳的迹象。
猎犬岛附近的海岸上,那栋米白色的两层小屋也渐渐有了真正的家的模样。蓝色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院子里的花草迎着海风轻轻摇曳。偶尔有海鸟从屋顶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屋子里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客厅里的电视时常播放着动画片,沙发上堆满了孩子们喜欢的抱枕和毛绒玩具。二楼的儿童房更是热闹,积木、拼图、绘画工具和故事书应有尽有。石蝣和威宁尽可能地把这个家布置得温馨舒适,希望赤霄和赤云能够在平静的环境里长大,不必像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那样,时刻担心外界的危险。
这天早上,一家四口吃过早餐,便一起去了海边。
赤霄和赤云已经能在沙滩上跑得有模有样了。两个小家伙穿着轻便的短袖和短裤,踩着柔软的沙子,一会儿追逐退去的浪花,一会儿蹲在地上寻找贝壳。
“爸爸,这个好漂亮!”
赤霄捡起一枚浅粉色的贝壳,高高举起来,生怕石蝣看不见。
石蝣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确实漂亮。你要不要把它带回家,放在自己的小盒子里?”
“要!”
赤霄立刻把贝壳抱在怀里,转头又去寻找新的宝贝。
另一边,赤云正努力用小铲子往沙堆上添沙。他的动作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正在修建什么了不起的工程。
威宁蹲在旁边帮忙,把松散的沙子拍实。
“这里要不要再加一座塔?”
“要!还要一扇门!”
“那你得告诉我,门应该开在哪里。”
赤云伸出小手,指了指沙堡的正面。
“这里,爸爸可以进去!”
威宁忍不住笑了,照着他的意思挖出一个小洞。
“好,等会儿爸爸就来参观你的城堡。”
海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虽然这片土地仍然留有灾难的痕迹,海洋与陆地的污染也没有彻底消失,但至少在这个早晨,他们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事情,像普通家庭一样陪着孩子玩耍。
石蝣看着威宁和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阵踏实的暖意。
过去的日子里,他们曾经见过太多死亡、冲突与离别。如今能够在阳光下陪着孩子堆沙堡,竟成了一件值得珍惜的幸福。
“爸爸,爹地,你们看!”
赤霄忽然跑了回来,手里攥着几枚不同颜色的贝壳。
“我们能不能把这些带回去,装饰自己的房间?”
“当然可以。”石蝣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贝壳要先洗干净,不能把沙子带到床上去。”
“知道啦!”
赤霄答应得很快,随后又蹦蹦跳跳地跑回赤云身边。
两个孩子玩了一阵,似乎终于有些累了。他们坐在沙滩上,背后是尚未完成的沙堡,脚边散落着几枚贝壳。威宁拿出水壶,让他们喝了几口水。
赤云捧着水壶,忽然抬起头。
“爹地,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当然好。”威宁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你想问什么?”
赤云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我和哥哥是怎么来的呀?”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
威宁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坐在旁边的石蝣也愣了一下,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威宁一眼,威宁也恰好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竟然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赤霄听见弟弟的问题,也立刻凑了过来。
“对呀!我们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他说完,还好奇地看了看石蝣和威宁,似乎想从两位父亲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石蝣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
他平时并不缺少应付复杂局面的经验,可面对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家伙,竟然觉得比处理联邦事务还要困难。
威宁忍着笑,轻轻碰了碰石蝣的胳膊,示意他先说。
石蝣瞪了他一眼,心想这种时候倒知道把麻烦推给自己了。
“你们当然不是从普通妈妈的肚子里来的。”石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们是通过一种很特别的方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特别的方法?”赤霄睁大了眼睛。
“对。”石蝣点头,“以前有一个很特别的装置,能够帮助我们孕育生命。我们准备好了你们来到这个世界需要的东西,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你们就出生了。”
赤云听得似懂非懂。
“那我和哥哥是装置生出来的吗?”
“可以这么理解。”威宁接过话头,终于找到机会参与解释,“不过,那个装置只是帮助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一直盼望着你们,也很期待能够成为你们的爸爸。”
赤霄眨巴着眼睛。
“所以,是爸爸和爹地把我们带回家的吗?”
“是啊。”威宁温柔地回答,“从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一直在努力照顾你们,希望你们能够平安长大。”
赤云低下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和哥哥以前在哪里睡觉?”
这一次,轮到石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特殊的星尘胚胎孵化箱,以及两个孩子刚刚出生时的情景。那段经历对他和威宁而言意义非凡,却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事情。
更何况,两个孩子还小,有些复杂的知识现在解释了,他们恐怕也无法理解。
石蝣只好耐心地说:“在你们来到家里以前,你们待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们一直在等你们长大,等到你们准备好了,就把你们接回家。”
赤霄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你们等了很久吗?”
“等了很久。”威宁伸手把赤霄抱进怀里,又将赤云搂到身边,“不过,只要最后能等到你们,就值得。”
赤云靠在威宁的肩膀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那我们以后也要一直跟爸爸和爹地在一起!”
“当然。”石蝣摸摸他的头,“只要你们愿意,爸爸和爹地会一直陪着你们。”
赤霄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我们长大以后,也可以保护爸爸和爹地!”
威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啊。不过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有不要趁我们不注意,把玩具塞进沙发底下。”
赤霄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赤云则立刻转过脸,假装认真地研究起手里的贝壳。
石蝣看着两个小家伙的反应,顿时明白了什么。
“看来,家里最近需要一次玩具大检查了。”
“不要!”
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喊道。
这下连威宁也笑了起来。
海浪一阵阵涌向岸边,又慢慢退去,留下湿润的沙滩和闪闪发亮的贝壳。赤霄和赤云很快又忘记了刚才的问题,重新投入沙堡的建造中,还争着要给两位父亲安排不同的任务。
石蝣和威宁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孩子们的问题虽然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但也提醒了他们,两个小生命正在一点点长大,开始好奇自己的来处,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认识这个世界。
至于那些更加复杂的事情,他们并不急着一次讲完。
等孩子们再长大一些,他们会慢慢告诉他们。
此刻,阳光正好,海风温柔。一家四口仍然坐在沙滩上,陪着两个孩子修补那座摇摇欲坠的沙堡,享受着这段来之不易的宁静时光。
第六十章 那道不该出现的符
多日后的某个早上,东海联邦。
灾后的世界虽然仍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随着军事冲突暂时平息,街头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气息。商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学生背着书包走向学校,偶尔还能看见几辆运输车从街口经过,将新到的物资送往各个社区。
项大亮刚走进卫生部办公楼,就看见钟沫沫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饮,显然已经等了一阵子。
“哟,这么早?”项大亮停下脚步,“今天不用忙你的事了?”
钟沫沫抬起头,立刻站了起来。
“我专门等你呢。”
项大亮心里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钟沫沫凑近了一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我上次交给你的东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项大亮无奈地闭了闭眼。
果然还是那道符。
几天前,钟沫沫突然闯进他的办公室,非要他帮忙把一张红纸包着的符交给赤云。按照钟沫沫的说法,那是他专门托人求来的,经过火焰大巫师指点,能够保佑孩子平安,驱散不好的东西。
项大亮当时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暂时收下,想着过几天再找机会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谁知道钟沫沫竟然惦记到了现在。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整这些有的没的。”项大亮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说道,“赤云最近话少,我们可以多关心他,陪他聊聊天,或者找专业的人了解一下情况。你弄张符出来,能解决什么问题?”
钟沫沫跟在他身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道理?我又不是不懂科学。”
“那你还坚持?”
“因为我担心他!”
钟沫沫的声音陡然提高,惹得大厅里几名工作人员转头看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压低声音。
“我就是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你没发现吗?赤霄和赤云长得太快了。别的孩子还在慢慢长大,他们却已经开始上小学了。大人们的身体变化也跟灾后以前不一样,谁知道这究竟是环境污染,还是位面影响?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会给孩子带来什么。”
项大亮停下脚步。
他明白钟沫沫在担心什么。
赤霄和赤云的成长速度确实异常。灾后的环境、异常物的影响,以及他们出生时使用的特殊收容箱,都让这两个孩子的情况变得难以解释。即使石蝣和威宁一直尽力给孩子提供稳定的生活,也不代表他们已经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未知,并不意味着一张符就能解决。
“沫沫,我理解你担心他们。”项大亮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什么办法都往孩子身上试。石蝣和威宁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因为这类事情,你们闹得还不够难看吗?”
钟沫沫抿着嘴,没有立刻回答。
“再说了,赤云只是安静一点。我们还没弄清楚原因,你就认定他需要驱邪,你觉得合适吗?”
“我什么时候说他需要驱邪了?”钟沫沫不服气地反驳,“我只是求个平安,又不是要把他怎么样!”
“那你自己留着保平安不行吗?”
这句话显然惹恼了钟沫沫。
“项大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幼稚?”
项大亮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钟沫沫抱起双臂,“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你和石蝣、威宁一样,凡事都要讲道理。可有时候,人担心一个孩子,难道连求个心安都不行吗?”
项大亮叹了口气。
“求心安当然可以,但不能因为自己心里不踏实,就把这种东西交给孩子。赤云还小,他可能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万一他以为自己真的有什么问题,反而会更在意自己的异常。”
钟沫沫一时语塞。
电梯门打开,项大亮走了进去。他按下楼层按钮,见钟沫沫仍站在外面,便问了一句:“你不进来?”
“不去了。”
钟沫沫别过脸,语气明显带着不高兴。
“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
项大亮知道他又在闹别扭,却不想在办公楼里继续争论,只能说道:“符我还收着,但我不会拿给赤云。你要是愿意,等大家心情平静了,我们再好好聊。”
钟沫沫没有回答。
电梯门缓缓合上。
项大亮望着逐渐缩小的大厅,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原以为收下那张符就能暂时安抚钟沫沫,没想到反倒成了一桩麻烦事。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把话说清楚。
当天晚上,暖阳中学附近的商业街仍然灯火通明。
张海海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换下了白天那件衬衫,穿着轻便的外套走在街上。项大亮正好也有事情路过,两人在一家饮品店门口碰见,便干脆买了两杯热饮,一起沿着街道慢慢散步。
张海海吸了一口饮料,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卫生部最近又出什么麻烦了?”
“公事倒还好。”项大亮苦笑,“是钟沫沫。”
“他又怎么了?”
项大亮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熟人,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海海听完,差点一口饮料喷出来。
“什么?他让你把符交给赤云?”
“你小声点!”项大亮赶紧提醒,“这件事别到处说。”
张海海连忙捂住嘴,憋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不是,我不是笑赤云。”他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钟沫沫居然还在琢磨这些东西。他以前就挺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法,没想到这回直接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了。”
“他也是担心。”项大亮说,“就是担心得有些过头。”
张海海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其实,赤霄和赤云的情况,我也有些在意。”
项大亮转头看他。
“你也觉得他们不太对劲?”
“我觉得他们和普通孩子确实不一样,但这不代表他们有什么毛病。”张海海认真地说,“今天上课的时候,赤霄听到东海和雪之国的战争历史,突然说要报仇。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专门教过他。后来想想,可能只是他在学校里听见其他孩子谈论战争,自己跟着产生了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赤云则完全不同。他上课的时候不怎么主动说话,但观察得很仔细。有时候我问问题,他明明已经想到了答案,却要等其他同学说完才低头写下来。我不觉得这能说明他有什么心理问题。”
项大亮听得若有所思。
“石蝣和威宁也担心过这件事。他们准备找机会跟赤云好好聊聊。”
“那就应该让他们自己来。”张海海说,“我们可以关心孩子,但不要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就急着给他贴标签。更不能让他觉得,所有大人都在背后讨论他。”
项大亮点了点头。
这恰恰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如果赤云只是性格安静,那么过度的关注可能反而让他感到不自在。如果他的异常确实与灾后污染、位面影响或特殊的出生经历有关,那也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而不是凭猜测下结论。
“至于那张符,”张海海忍不住又笑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项大亮无奈地说,“我总不能为了这件事跟钟沫沫彻底翻脸。他那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冷静下来,我再跟他谈。”
“你可得收好,别哪天让石蝣或者威宁看见了。”
“我当然知道。”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商店陆续打烊,远处有几个学生嬉笑着经过,讨论着第二天的课程和周末的安排。这个世界依然充满不确定性,但人们已经开始努力恢复正常的生活。
张海海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觉得赤霄说要报仇的事情,需要告诉石蝣和威宁吗?”
项大亮沉默片刻。
“我觉得可以提醒他们关注一下,但不要说得太严重。孩子听到战争故事后产生愤怒,并不奇怪。真正重要的是,得让他明白历史不是用来鼓励仇恨的。”
“有道理。”张海海点头,“不过,最好还是找个自然的机会。别让孩子觉得自己说错一句话,就被大人盯上了。”
项大亮应了一声。
至于钟沫沫那张符,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多说。
他们不想让这件事传到其他人耳中,更不希望赤霄和赤云知道,长辈们正在为他们的成长问题争论不休。
夜风吹过街角,张海海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转头问项大亮要不要再去前面走走。
项大亮看了一眼时间,摇了摇头。
“不了,明天还有一堆文件等着我处理。”
“那行,改天再聊。”
两人在路口道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去。
而那张被项大亮收起来的红纸符,依旧安静地躺在他的办公室抽屉里。它暂时不会出现在赤云面前,但钟沫沫显然还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
至于这场围绕孩子展开的争论,究竟会随着时间慢慢平息,还是引出更多难以解释的问题,眼下谁也说不准。
第六十一章 周末来访
周末的东海联邦难得清闲,海风从沿岸吹进城里,带着湿地的水汽和远处森林的草木气息。灾后重建虽然还没有彻底完成,但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偶尔还能看见居民推着小车,售卖晒干的野生鹿肉和从平原收集来的新鲜蔬菜。
钟沫沫原本打算在家里睡个懒觉,到了上午,却怎么也坐不住。
自从内阁会议上被石蝣当众批评之后,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项大亮劝过他,内向小漳也劝过他,可那些话听起来总让他觉得大家是在替石蝣和威宁说话。
更让他放不下的,是那张平安符。
他明明是出于好意,担心赤云的身体和成长状况,才特意跑去向火焰大巫师求符。结果项大亮不肯交给孩子,石蝣夫夫又坚持不信这一套,最后闹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可他们到底有没有把符收好?
这个念头在钟沫沫脑海里转了好几天。他越想越不踏实,最后决定亲自去看看。
石蝣和威宁的家坐落在海边不远处,院子宽敞,后方还留着一片小菜园。钟沫沫开车抵达时,阳光正好,透过院墙旁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刚推开院门,就听见了孩子们的笑声。
赤霄正蹲在草地上,拿着一根小树枝逗弄那只毛茸茸的大猫。大猫懒洋洋地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树枝,随即翻身滚到一旁,惹得赤霄哈哈大笑。另一边,那只牧羊犬正围着赤云转圈,尾巴摇得飞快,似乎非要把这个安静的小家伙拉起来陪自己玩不可。
赤云起初只是坐在台阶上摸着狗的脑袋,后来也被它闹得没办法,只好站起来,陪它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钟沫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的阴霾不由得散去了一些。
“哎哟,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啊!”
他的声音一响,赤霄立刻扭过头来。
“钟叔叔!”
赤霄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赤云也跟在后面,虽然没有哥哥那么热情,眼睛里却带着一点笑意。
“你们两个在玩什么呢?”钟沫沫蹲下来,故意张开双臂,“来,让叔叔抱抱,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赤霄立刻扑进他怀里。赤云犹豫了一下,也走上前,让他摸了摸自己的头。
钟沫沫笑着揉乱了赤霄的头发,又转头看向那只大猫。
“这小家伙最近有没有欺负你们?要是它敢欺负你们,叔叔帮你们教训它。”
大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语气,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随后慢悠悠地走到树荫下,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赤霄笑得直不起腰。
“它才不怕你呢!”
“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叔叔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十分轻松。威宁从屋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见钟沫沫和孩子们玩得开心,也露出了笑容。
“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那当然。”钟沫沫接过水果,顺手递给赤霄一块,“我就是想孩子们了,过来看看他们。”
这话倒不完全是假话。
他确实喜欢赤霄和赤云,也希望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尤其是赤云,年纪虽小,却比同龄孩子安静许多。钟沫沫总觉得,这样的孩子更需要有人陪伴。
只不过,今天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趁着赤霄又跑去追狗,赤云坐在旁边喂大猫,钟沫沫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最近赤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吃饭睡觉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
威宁微微一怔,随即回答:“都挺好的。孩子们每天上学、训练,回家做作业,跟以前差不多。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关心嘛。”钟沫沫挤出笑容,“毕竟他们长得这么快,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出现什么特殊情况。多留意一点,总归没坏处。”
威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神情稍稍收敛,却没有立即反驳。
“我们一直有留意。石蝣也和赤云谈过几次,不过孩子不太愿意说自己的想法,我们只能慢慢来。”
钟沫沫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屋里瞟。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项大亮说过,自己只是暂时收下平安符,并没有打算让赤云带着。后来石蝣又把符拿走了,可拿回去之后究竟怎么处理,他始终不知道。
他想问,又担心一开口便惹得主人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石蝣从菜园方向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小篮蔬菜。菜园里最近多了两种新收容的异常物,一种体型庞大,另一种由许多蜂状个体组成。它们帮忙照料蔬菜时颇为卖力,石蝣也渐渐习惯了在旁边看着它们忙碌。
“沫沫,你来了?”石蝣把篮子放到厨房门口,“今天倒是稀客。”
“怎么,我平时就不能来了?”钟沫沫马上接话,“我可是把赤霄和赤云当自家孩子看的。”
石蝣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只是笑着说:“没人不让你来。孩子们也喜欢你,想来就来。”
这句话让钟沫沫心里舒服了一点。
他原本以为石蝣还在生气,没想到对方至少没有把他拒之门外。于是,他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问清楚。
“那个,石蝣,我有件事想问你。”
石蝣停下脚步:“什么事?”
钟沫沫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
“就是前几天那件事。项大亮后来把东西交给你们了吧?”
石蝣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威宁正在收拾水果盘,听见这句话,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院子里只剩下牧羊犬追逐树枝的声音。赤霄似乎察觉到大人们的谈话变了味道,抱着树枝站在一旁。赤云则轻轻摸着大猫的背,没有插话,只是抬眼看了看父亲们。
钟沫沫赶紧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把它收好。那可是我专门求来的,火焰大巫师也说了,是为了保佑赤云平安。”
石蝣放下手里的篮子,沉默了片刻。
“东西我收到了。”
“那你们放哪儿了?”钟沫沫马上追问,“有没有找个干净的地方保管?别随便塞进杂物堆里啊。那种东西也讲究规矩的。”
石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正在努力压住情绪。
“钟沫沫,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担心赤云,我们也理解。可我们已经说过了,不打算让孩子接触这些东西。”
“我又没说一定要让他带在身上!”钟沫沫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放在家里也行啊,至少有个念想。你们就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心意吗?”
“我们尊重你的心意,不代表我们必须接受你的做法。”石蝣终于忍不住说道,“孩子的成长情况,我们会认真检查,也会带他做该做的检查。至于那张符,我们不想让它影响孩子对自己的看法。”
威宁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尽量温和。
“沫沫,我们没有把你的关心当成坏事。只是赤云现在本来就比较安静,我们不希望他觉得大家都认为他有问题,所以才需要某种东西来保护他。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吗?”
钟沫沫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他当然明白他们的顾虑。
可他也有自己的理由。他亲眼见过火焰大巫师说中一些事情,也亲耳听过对方讲述自己的经历。对他而言,那并不是随口编出来的故事,更不是用来骗钱的把戏。
他只是希望赤云平安。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心愿,到了石蝣和威宁这里,却变得如此难以接受?
“算了。”钟沫沫低下头,勉强挤出一句话,“我也不是非要你们相信什么。你们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
他嘴上这么说,神情却一点也不像真的算了。
威宁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石蝣也没有继续争辩,只是默默拿起篮子,转身准备把蔬菜送进厨房。
钟沫沫站在原地,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赤霄抱着树枝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钟叔叔,你不高兴了吗?”
钟沫沫一听,立刻挤出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有啊,叔叔怎么会因为你们不高兴呢?”
赤霄看了看他,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父亲们,显然不太相信。
赤云没有说话,只是把大猫轻轻抱到自己身边。大猫舒服地眯起眼睛,牧羊犬也终于安静下来,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
钟沫沫看着两个孩子,胸口那股闷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亲自过来看看,确认平安符没有被随手丢掉,就能安心回家。可现在,他不仅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还再次感受到石蝣和威宁对这件事的排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这个家里不受欢迎的人。
明明大家以前相处得那么好,为什么一张小小的符,就能把事情弄成这样?
钟沫沫没有再追问,只是陪着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可他再也没能像刚进门时那样笑得开怀。
临近中午,威宁问他要不要留下吃饭,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还有事。
石蝣没有挽留,只提醒他路上小心。
钟沫沫走到院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赤霄正蹲在地上和牧羊犬玩耍,赤云坐在台阶上抚摸着大猫的脑袋。两个孩子都很平静,仿佛刚才的争执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身后的院子重新响起孩子们的笑声。
威宁站在门边,望着钟沫沫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石蝣走到他身旁,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知道他是好心,可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相信,就该让所有人跟着相信。”
威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他大概是真的担心赤云。”
“我知道。”石蝣说,“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
两人相视无言。那张平安符究竟该如何处理,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可钟沫沫心里的疙瘩,显然还没有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