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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 Wangchuan 3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KTV


Music:Cylab - Satellites

晚上十一点多,刘望川和乔纳森终于看完了足球比赛。

两人刚准备洗漱睡觉,房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还没等刘望川起身,门外的人已经开始喊话。

“开门,宝贝们!今晚我们要去庆祝一下!”

乔纳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猜是曼海姆。”

“你猜对了。”

刘望川打开门,果然看见曼海姆站在走廊里。他换了一套亮紫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朵蓝色玫瑰,手里还拿着一根造型浮夸的拐杖。身后则站着米兰达、斯宾塞、爱丽丝、艾达王、高姐、克莱尔等一大群人。

“今晚总统府的面对面节目相当成功!”曼海姆兴奋地宣布,“塞耶总统对我们的表现非常满意,尤其是米兰达的灵性演示。他甚至当场询问了下一期节目的安排!”

刘望川和乔纳森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当然知道曼海姆等人今晚去了塞耶总统的节目。酒店大厅里早早就摆好了直播设备,走廊里的电视也在反复播放预告。

只不过,两人都不想看。

在经历了莫瑞、莫妮卡、凯里可和凯瑟琳的四场音乐视频之后,他们已经对这个世界的娱乐节目产生了足够的敬畏。再加上总统本人那句“每天微笑,国民幸福指数加百分之五”,他们实在没有勇气主动打开电视。

“恭喜。”刘望川礼貌地说。

“同喜,同喜!”曼海姆完全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走吧,我订了高级KTV包厢。今晚大家不谈工作,只谈音乐、友谊与人生!”

乔纳森看了眼手表。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年轻人,夜晚才是灵感的黄金时段!”

“我明天还要上班。”

“放心,今晚的消费由公司报销!”

乔纳森沉默了。

刘望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至少不用自己掏钱。”

“你说得对。”乔纳森叹了口气,“而且他们现在好歹愿意当着我们的面说话了。”

这倒是事实。

经过这两天的活动,他们与这些来宾已经算是混了个脸熟。虽然斯宾塞依旧像个随时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商业推销员,米兰达也仍然保持着灵性导师特有的神秘微笑,但至少没人再故意装作不认识他们。

当然,刘望川也不确定,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

半小时后,一行人抵达酒店附近一家装修豪华的KTV。

包厢大得惊人,墙壁上镶着金色装饰条,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沙发柔软得几乎能把人整个吞进去。中央摆着两张长桌,桌上放满了水果、饮料、零食和各种精致点心。

曼海姆一进门便大手一挥。

“各位,今晚尽情享受!这里没有董事会,没有业绩考核,也没有烦人的投诉邮箱!”

乔纳森低声对刘望川说:“但有可能有更烦人的东西。”

他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米兰达刚刚坐下,便从助理手中接过话筒,直接点播了Front 242的《Body to Body》。

前奏响起,她立刻站了起来。

下一秒,米兰达开始随着节奏跳舞。

她的舞步十分投入,双手有力地摆动,身体不断随着电子节拍扭转。她身上的服装本就融合了宗教长袍与街头风格,随着动作摆动起来,仿佛一位突然闯入夜店的古老祭司。

“Body to body!”

米兰达对着话筒唱了起来。

斯宾塞马上跟着节奏拍手,还主动腾出一块地方,准备展示自己的舞技。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请欣赏真正的商业跨界!”

他说着便开始跳起水蛇舞,腰部扭动得相当卖力,双手还不忘配合着做出夸张的动作。

乔纳森看得目瞪口呆。

“我一直以为水蛇舞是一种舞蹈。”

“难道不是?”

“现在我觉得,更像是他在努力把西装里的手机甩出来。”

斯宾塞显然没有听见两人的评论。他跳完一段,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随后拿起话筒,开始向众人介绍自己的商业成就。

“各位,别看我现在主要经营生物制药与投资业务,其实我们斯宾塞安布雷拉一直坚持跨界研发!最近,我们在智能系统领域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故意停顿片刻,等待众人提问。

可惜没有人理他。

斯宾塞只好自己接了下去。

“红皇后智能AI系统!这是我们最新的研发成果,将人工智能、医疗管理与企业安全整合在一起。未来,它不仅能辅助分析数据,还能帮助大型机构进行风险管理!”

高姐立刻鼓掌。

爱丽丝也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

艾达王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算是表达了支持。

“不错。”高姐说,“听起来很有科技感。”

“当然!”斯宾塞挺起胸膛,“科技感就是未来商业竞争力的核心!”

爱丽丝拿起一块点心,漫不经心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产品介绍发给我?我可以考虑在社交媒体上做一期推荐。”

“随时可以!”

斯宾塞立刻掏出手机,开始联系自己的团队。

刚才还在跳舞的商业巨头,转眼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另一边,高姐打开零食盘,拿起一块薯片,仔细端详片刻,又默默放了回去。

“这个热量太高了。”

爱丽丝立即附和:“我最近在控制体脂,晚上不能吃太多。”

艾达王瞥了她们一眼,伸手拿走了最后一块巧克力。

“那我替你们解决。”

高姐和爱丽丝几乎同时看向她。

“你不是也在保持身材吗?”

“我只是偶尔放纵一下。”

“你刚才已经吃了三块。”

“那是晚餐后的甜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然为了几块零食推来推去,谁都不愿意承担吃下去的热量,却又舍不得让别人独占。

刘望川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在罗塞塔学到的第一门社交课程,应该叫作《如何在不吃东西的情况下争夺食物》。

包厢另一侧,克莱尔正窝在沙发角落里。

她面前摆着一大盘水果,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款联机赛车游戏。她一边往嘴里塞葡萄,一边专心操纵赛车在虚拟赛道上漂移。

“左边,左边!”她对着手机喊道,“你别挡我啊!”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了车辆碰撞的提示。

克莱尔皱起眉头。

“谁啊?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她又塞了一块西瓜,迅速点开聊天界面,开始给队友发消息。

曼海姆走过去,试图和她交流今晚的节目效果。

“克莱尔,刚才总统对你的采访表现评价很高。他特别喜欢你提出的民生问题。”

“嗯嗯。”

克莱尔连头都没抬。

“总统还说,希望你以后能多参与公共事务讨论。”

“好的。”

她的赛车再次撞上护栏。

“可恶!这个人绝对开外挂了!”

曼海姆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走开。

与此同时,莫瑞和莫妮卡已经占据了包厢中央的舞池。

两人显然把扭扭舞理解成了一种不需要节拍的自由运动。莫瑞扭动肩膀,莫妮卡转动腰部,两人的动作不仅毫无协调性,甚至经常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进行。

有时莫瑞刚刚转身,莫妮卡便恰好撞了过来。两人互相扶住对方,笑得十分开心,仿佛这就是他们独创的舞蹈风格。

“老伴,你的节奏感呢?”莫妮卡大声问。

“我在带领节奏!”莫瑞回答。

“你明明踩到我的脚了!”

“这叫互动!”

乔纳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他们至少很有激情。”

刘望川点头。

“而且完全不受音乐影响。”

不远处,凯里可和凯瑟琳已经开始比赛喝酒。

两人面前摆着一排酒杯,凯瑟琳率先举杯,示意对方不要退缩。凯里可毫不示弱,喝完一杯后立刻要求再来一轮。

“我年轻的时候,可是能在晚宴上连续喝三轮的人!”凯里可得意地说道。

凯瑟琳冷笑一声。

“那你今天最好证明一下。”

两人继续较劲,旁边的助理已经开始默默清点空瓶。

帕克则在包厢里待了不到十分钟,便拿着手机去了隔壁洗手间。

门还没关严,里面就传来了他压低声音的争吵。

“我说过了,那部分费用不能算在我的个人账上!”

停顿片刻后,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你们经纪公司自己答应的宣传工作,为什么最后要我承担?”

刘望川与乔纳森不约而同地看向洗手间方向。

乔纳森轻声说道:“看来KTV并没有让所有人放下工作。”

“对某些人来说,工作不是能不能放下的问题,而是能不能顺便把别人也拖进去的问题。”

两人正说着,曼海姆端着一杯饮料走了过来。

“怎么样,年轻人?今晚是不是很精彩?”

刘望川谨慎地回答:“确实很热闹。”

“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曼海姆兴致勃勃地坐到两人中间,“你们可能不知道,米兰达可不仅仅是一位灵性导师。她在健康与美容领域的成就,足以写进罗塞塔集团的历史!”

乔纳森立刻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他知道,曼海姆一旦开始介绍某个人的成就,接下来至少十分钟都不可能轻易结束。

果然,曼海姆放下杯子,开始了他的长篇讲述。

“早在1996年,米兰达就已经担任罗塞塔集团的全球健康大使。那时候,很多人还不理解菌类产品的商业潜力,她却已经看到了未来!”

刘望川愣了一下。

“1996年?”

“没错!”曼海姆骄傲地说,“她当时就开始推广蘑菇类化妆精华,主张从菌类提取物中寻找皮肤护理的新方向。后来,她又将健康食品、美容产品和身心训练结合起来,建立了完整的个人品牌。”

乔纳森问道:“所以她既是科研推广人员,又是美容品牌代言人?”

“你说得太简单了!”曼海姆摆摆手,“她还是优秀的公众教育者、健康生活倡导者,以及非常有影响力的企业合作伙伴!”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米兰达一个人撑起了半个罗塞塔集团的宣传部门。

“她不仅推广蘑菇精华,还宣传菌类食品。她曾经参加罗马尼亚的电视节目,在现场带领观众跳健身操,教大家做瑜伽。那一期节目收视率非常高,后来她还在多个国家开设瑜伽馆,吸引了大量会员!”

刘望川想起白天大厅里那场让人腰酸背痛的课程,忍不住问道:“那些瑜伽馆的学员,也需要在上课前先听她唱歌跳舞吗?”

曼海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年轻人,你很幽默!米兰达的教学方法当然是多元化的。她认为,音乐、运动与心理暗示可以共同帮助人们建立积极的生活态度。”

乔纳森轻轻点头。

“难怪她今天的课程这么有活力。”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已经开始失焦。

曼海姆丝毫没有察觉。

“还有塞耶总统!”他又兴奋起来,“我和总统的关系一直非常好。我们都非常重视国民幸福指数,也相信健康产业能够为国家创造新的经济增长点。今晚的节目结束以后,他还特别夸奖了米兰达的表现!”

刘望川与乔纳森再次对视。

他们其实不太了解米兰达过去的履历,更谈不上关心她和总统之间究竟有多么深厚的友谊。两人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房间,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社交活动。

可曼海姆仍然滔滔不绝。

“你们想想,一个人能够在这么多年里不断适应时代变化,从菌类研究到健康食品,再到美容产品、瑜伽教学和电视节目,这需要多么出色的商业眼光!”

“确实。”刘望川说。

“而且她非常善于与不同领域的人合作。”曼海姆继续说道,“这也是罗塞塔一直推崇的跨界创新精神!”

乔纳森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他已经决定,无论曼海姆接下来讲到米兰达开了多少家瑜伽馆,参加过多少档电视节目,或者曾经与多少位商业领袖共进晚餐,他都不会再提出问题。

因为每提出一个问题,曼海姆就会多讲五分钟。


第三十二章 末日方舟与水晶宫狂欢


Music:Deutsche Berittene Spetsnaz - Смерть ради смерти

清晨七点,太阳已经毫不客气地把热浪泼向大地。

酒店门口停着三辆豪华巴士,车身擦得锃亮,车窗贴着罗塞塔集团的宣传标志。曼海姆站在最前面,手持扩音器,紫色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各位贵宾,请按照分组安排上车!A组前往西塔收容井,B组……”

扩音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吓得附近几名代表同时缩了缩脖子。

曼海姆拍了拍机器,正准备继续宣布,莫瑞夫妇已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让让,让让,明星通道!”

莫瑞腰间的金色皮带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莫妮卡那顶镶满钻石的牛仔帽则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右摇晃,帽檐险些戳到日本代表的眼睛。

“注意一点行不行?”日本代表捂着脸后退,“这里不是你们家的牧场!”

“亲爱的,我们可是受邀嘉宾。”莫妮卡扬起下巴,“明星当然应该优先上车。”

紧随其后的凯里可穿着一件镶满铆钉的皮衣,凯瑟琳则拎着一只挂满品牌标志的鳄鱼皮包。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儿子。

“凯文!你怎么还跟这些穷酸代表混在一起?”

凯文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妈,这里所有人都是罗塞塔邀请来的代表。”

“那又怎么样?你看看人家穿的衣服,再看看你!”

凯里可在旁边整理了一下领口,仿佛这句话说的不是自己儿子,而是某个不争气的商业竞争对手。

刘望川站在巴士台阶旁边,悄悄对乔纳森说道:“看来今天的参观项目还没开始,家庭教育已经先行启动了。”

乔纳森叹了口气:“至少他们没有在车门口跳扭扭舞。”

话音刚落,亚力克斯.威斯克便戴着墨镜走了过来。她听见凯瑟琳的声音,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哟,这不是昨晚那位泰坦尼克号杀手吗?”

凯里可的脸色瞬间涨红。

“你说什么?”

亚力克斯慢悠悠地嚼着口香糖,甚至没有摘下墨镜。

“我说,您的歌声很有力量。昨天我看完那支MV,连房间的冰箱都开始结霜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凯里可刚想反驳,曼海姆的扩音器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请保持秩序!各位都是文明社会的优秀人士,不要在公共场合进行私人恩怨!”

乔纳森低声说道:“他是不是忘了昨天是谁在包厢里跳水蛇舞?”

“曼海姆博士的记忆可能会自动过滤不利于企业形象的内容。”刘望川回答。

两人很快被安排上了巴士。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车辆在荒凉的戈壁滩上颠簸前行。窗外的灌木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大片裸露的砂石与黄土。太阳悬在天空中,连远处的地平线都被热气扭曲了。

莫妮卡贴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抱怨。

“这地方比我奶奶的假牙还荒凉!”

莫瑞倒是满不在乎,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亲爱的,别这么说。这里地价便宜,交通又方便,等以后基础设施完善了,完全可以建一座麻类加工厂。”

“你想在这里种麻?”

“为什么不呢?只要商业规划做得好,沙漠也能变成财富。”

坐在后排的莫里森闭上眼睛,仿佛决定暂时放弃思考。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

“我只是想安静地坐两个小时。”莫里森说,“不谈商业,不谈麻类产业,也不谈我妹妹的婚礼。”

布鲁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有些人的家庭问题,外人最好不要轻易发表意见。

终于,巴士抵达了收容井西塔。

众人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大的地下设施入口。厚重的金属门嵌在岩壁之中,周围布满了监控摄像头与防护装置。与外面荒凉的戈壁不同,入口处的照明设施整齐明亮,几辆工程车辆停在隔离栏旁边。

凯瑟琳刚踩上沙地,高跟鞋便陷了进去。

“见鬼!我这双鞋值五千美元!”

莫妮卡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铆钉雨靴。

“才五千?我这双是限量版,一万二!”

凯瑟琳瞪了她一眼。

“鞋子贵不代表品位好。”

“那也总比穿着高跟鞋来沙漠强。”

两人再次开始比较谁的消费更有价值,凯文则默默走到一旁,假装自己只是个负责搬运行李的工作人员。

地堡内部的金属走廊泛着冷蓝色的光。曼海姆一边带路,一边介绍紧急供电、空气循环、隔离门与应急封锁系统。

“收容井西塔采用多重防护结构,即使遭遇严重的外部灾害,也能尽可能维持内部运行。各位请注意脚下,未经许可不要触碰墙壁上的设备。”

莫瑞看了看厚重的金属门,突然插话。

“这门还没我家保险柜厚实。”

凯里可立刻附和:“就是。我银行金库用的都是军用级材料,安全性可比这种东西强多了。”

凯文终于忍无可忍。

“爸,能不能先听完讲解?”

凯里可皱起眉头。

“我是在帮助他们发现问题。”

“你连这里的设计图都没看过!”

“经验有时候比图纸更重要。”

凯文转过头,决定不再与父亲交流。

随后,众人被带到交错现实研究所的观景台。厚重的玻璃下方,是一片布满实验设备与隔离舱的研究区域。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忙碌。

斯宾塞扫视一圈,明显有些失望。

“就这?连个异常物都看不见!”

曼海姆擦了擦额头的汗。

“部分研究区域涉及保密项目,当然不能全部对外开放。各位可以拍照,但严禁使用闪光灯。”

艾达王已经举起了自己的镶钻手机。

“这里光线太暗了,拍出来根本看不清。”

“那就不要开闪光灯。”曼海姆提醒道。

“我知道,我只是抱怨一下。”

刘望川靠在观景台边缘,低声问乔纳森:“你觉得今天会不会有人试图把实验室设备当成纪念品带走?”

乔纳森看了一眼斯宾塞,又看了一眼正在和工作人员讨论金属门厚度的莫瑞。

“如果他们真这么做,我一点也不会惊讶。”

这一天剩下的行程,几乎没有哪一站能让人真正放松。

中午,众人来到暖阳镇,在湖边短暂停留。莫妮卡与凯瑟琳为了合影时谁站在中间争执不休,最后竟然要求工作人员重新调整拍摄角度。下午,常青藤葡萄园举行品酒活动,莫瑞喝了几杯后,突然兴致大发,站在葡萄架旁唱起了《我与月季花没有规定》。

酿酒师起初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直到莫瑞唱到“我的心像麻籽油般流动”,终于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现场。

莫瑞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对方一定是被自己的艺术造诣打动了。

随后,他们又去了银滩度假区的纪念品商店。两家人为了谁买的土特产更贵吵得不可开交,凯瑟琳拿着一只标价不菲的装饰品,莫妮卡则举起一件镶满贝壳的纪念品,双方都坚称自己的眼光更好。

傍晚,行程终于接近尾声。

在渔人码头,凯里可试图用自己的金表说服一名渔民,以优惠价格租下对方的船只,还暗示可以给他一笔“额外好处”。渔民听得满脸困惑,最后干脆叫来了现场管理人员。

直到曼海姆亲自出面解释,这场闹剧才勉强收场。

返程巴士上,众人疲惫不堪。

塞巴斯蒂安抱着绿色恐龙玩偶,看着前排仍然在争论谁的消费水平更高的两对父母,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现在觉得愚人可爱多了。”

布鲁斯低头看了看他。

“你是说今天这些人?”

“我没有指名道姓。”

布鲁斯想了想,决定尊重孩子的表达方式。

刘望川与乔纳森坐在另一侧,听见这句话后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也很想说些什么,但考虑到自己仍在执行工作任务,最终还是把所有感想都留在了心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真正让人头疼的节目,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当晚,高岸镇的特色餐厅“水晶宫”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大厅上方,将傍晚的阳光折射成无数刺眼的光斑。精致的骨瓷餐盘、银质餐具与高脚酒杯摆满了餐桌,服务人员穿梭其间,努力维持着宴会应有的体面。

刘望川刚坐下,乔纳森便凑到他耳边。

“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今晚不会平静。”

刘望川看着不远处正在研究酒单的莫瑞,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和凯里可比较手表的斯宾塞。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预感了。”

餐厅前方,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亮了起来。

塞耶总统那张涂着厚重粉底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神情庄严,身后的背景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地下城市效果图。

“各位国民,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罗塞塔集团为国家安全倾力打造的伟大工程,末日方舟,地下收容井城市群!”

画面切换,展示出一条条宽阔的地下隧道、人工景观、生态循环设施,以及看起来能够长期维持生活的地下社区。

塞耶总统的声音充满激情。

“无论面对怎样的外部威胁,我们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这些地下收容井将为人民提供安全的庇护场所,确保国家在极端环境下继续运转!”

布鲁斯慢条斯理地切开盘中的牛排,低声对亚力克斯.威斯克说道:“有意思。这里面的内部装饰,和我们昨天参观的西塔几乎一模一样。罗塞塔的设计师是不是只会使用同一套模板?”

亚力克斯端起酒杯,瞥了一眼屏幕。

“至少他们知道怎么把金属走廊涂成蓝色。”

布鲁斯轻轻敲了敲餐盘。

“而且这些名字也很有意思,西格玛、斐、暗狱。听起来像一群高中生给游戏公会取的名字。”

“也许取名的人认为,名字越神秘,设施就越安全。”

“那他们应该把下一个收容井命名为‘绝对不会出事’。”

两人的谈话被莫里森打断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些许酒气说道:“我刚听到消息,塞耶已经和美国大使馆达成协议,我们这些人都能获得优先入住权。”

布鲁斯抬起眼睛。

“优先入住?”

“没错。看来小布什和塞耶之间做了一笔交易,足以让东德方面非常不高兴。”

亚力克斯皱了皱眉。

“他们真的打算把这些收容井当成应对大规模灾难的长期方案?”

“至少从电视宣传来看,是这样。”

坐在附近的达洪迟松子用象牙筷子夹起一只虾仁,语气依旧优雅。

“物理防护或许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长期幽闭会给人造成严重的心理负担。把大量人口关进地下设施,哪怕食物和空气都足够,也未必能够维持稳定的社会秩序。”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整齐得近乎虚假的地下街道。

“如果真要长期生活,恐怕不出几个月,就会有人因为一件小事而失去理智。”

金云盛轻轻拍了拍凯文的肩膀,后者却没有回应。

凯文正盯着屏幕,神情越来越不安。

亚力克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放下酒杯,刚准备开口,崔肯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看那边。”

斯宾塞已经喝得面颊通红,正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这些政客就会危言耸听!什么末日方舟,听起来好像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一样!”

他摇晃着酒杯,声音越来越大。

“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个有趣的地方。赫卡忒共和国的火山禁区,里面关着的可不是普通的实验设备,而是安布雷拉早年研究T病毒留下的失败品!”

餐桌附近逐渐安静下来。

斯宾塞满意地看着众人,故意停顿了片刻。

“活生生的丧尸!”

银质餐具的碰撞声顿时停了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曼海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斯宾塞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

“有什么不能说的?”斯宾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据说那些实验体的来源,就是当地村民自愿捐献的已故亲属。安布雷拉付钱收购刚下葬的尸体,本来想研究起死回生,结果弄出了一堆行尸走肉!”

有人惊恐地捂住嘴,有人低声质问安布雷拉是否真的进行过这种实验,还有人只是端起酒杯,仿佛这与自己没有关系。

斯宾塞又打了一个酒嗝,继续说道:“至于塞耶之前给我看的那个吸血鬼视频,我看八成就是丧尸和星尘污染混在一起的产物!”

布鲁斯放下餐刀,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莫里森也不再嬉皮笑脸。

刘望川坐在稍远的位置,听见周围的议论声逐渐增大,忍不住向乔纳森靠近了一点。

“你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知道些什么?”

乔纳森没有马上回答。

“以斯宾塞的性格,两种情况可能同时存在。”

刘望川苦笑了一下。

“这答案真让人安心。”

然而,斯宾塞显然并不打算让气氛继续凝重下去。

他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爬上餐桌,领带歪在一边,手里还举着酒杯。

“女士们,先生们!既然我们已经谈到了末日,就让我们用音乐迎接未来!”

他竟然开始唱起一首临时编出来的荒诞歌曲。

“蘑菇云下开派对, 总统请我住地堡, 香槟鱼子管够, 谁管明天死不死!”

米兰达立刻响应,踩着细高跟跃上邻桌,跟着节奏挥舞双手。一个水晶杯被碰倒,碎片散落在桌边,香槟沿着桌布缓缓流淌。

史宾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玫瑰,叼在嘴里,开始扭动身体。

一名丹麦代表甚至戴上了野牛头套,举起实木餐椅敲击大理石柱,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表演打拍子。

凯文的父母与莫里森的父母也加入了狂欢。他们在走道上跳起了萨尔萨,莫妮卡的鸵鸟毛披肩扫落了一整排银餐具,凯瑟琳则大声要求现场播放更有节奏感的音乐。

爱丽丝和高姐踩着碎玻璃旁边的空地比拼猫步,艾达王与克莱尔吹着口哨助兴。曼海姆挥舞着荧光棒,兴奋得像一颗会移动的人形迪斯科球。

刘望川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彻底说不出话来。

乔纳森缓缓把椅子往后挪了几厘米。

刘望川望着正在桌上高唱末日歌曲的斯宾塞。

“现在看来,团建至少不会有人把餐桌当舞台。”

塞巴斯蒂安坐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是不是吃了莫里森家生产的快乐农夫软糖?”

主教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孩子,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试图寻找合理解释。”

全息屏幕仍然在播放新闻。

“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将活体珊瑚植入核潜艇外壳,导致舰体出现不可控的航向偏移……”

画面切换。

“北爱尔兰民族国为导弹安装星尘占卜水晶,目前发射前需要进行占卜仪式,以判断是否适宜执行任务……”

另一条新闻接踵而至。

“大越南帝国试验光合核燃料,部分反应堆出现植物化迹象,研究人员正在评估其对能源系统的长期影响……”

然而,真正令人不安的消息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美国浣熊市异常物发电厂出现泄漏征兆,相关机构正在展开紧急调查。与此同时,乌克兰切尔诺贝利地区的辐射监测数值再次出现异常波动。

随后,小布什与普京等多国领导人的紧急讲话相继播出。他们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并按照官方安排前往预定的地下避难设施。

屏幕上的新闻主播神情严肃,背景地图上闪烁着数个醒目的警示标记。

但水晶宫里,没有多少人认真听完这些消息。

音乐声越来越响,餐具碰撞声、欢呼声和醉醺醺的歌声混在一起。侍应生们早已放弃维持秩序,有人加入舞池,有人跟着节奏拍手,连主厨都从后厨走出来,放下餐刀,踩着节拍跳起了踢踏舞。

刘望川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警报,又看了看眼前这群狂欢的人。

“乔纳森。”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新闻里说了什么?”

乔纳森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看向远处。

此时,斯宾塞正站在桌子上举杯高喊,米兰达在旁边继续跳舞,莫瑞与莫妮卡则为了谁的舞步更专业争论不休。

新闻里的警报声被彻底淹没。

刘望川沉默片刻,终于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不太冰的水。

今晚的水晶宫依旧灯火辉煌。

至于屏幕上那些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消息,似乎暂时没有人愿意认真面对。


第三十三章 海啸倒计时


Music: Destroid - Denial Of Life

晚上十点,西格玛收容井。

刺眼的红色应急灯在金属走廊里交替闪烁,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警报声从头顶的扬声器传来,混杂着广播里的指令、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人群压抑不住的哭喊。

原本宽敞的参观通道此刻挤满了人。罗塞塔的士兵手持步枪,分列两侧,催促所有人向地下更深处转移。他们的制服整齐,动作一致,甚至连转头的角度都近乎相同,仿佛眼前的混乱与他们毫无关系。

曼海姆博士一手扶着年迈的主教,一手提着自己的外套,难得没有心情开玩笑。

“慢一点,主教大人,小心台阶。”

“您放心,罗塞塔的收容井经过了多重防水设计,就算海水真的灌下来,外层结构也能承受压力。部分区域还有加热系统,可以处理附着在外壳上的冰水和积水。”

主教盯着他看了几秒。

“曼海姆,你自己相信这些话吗?”

曼海姆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然相信。我可是这里的科学顾问。”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出汗?”

“因为这里的空调系统还不够完善。”

“外面都快世界末日了,你跟我谈空调?”

“所以我才说,罗塞塔未来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主教还想追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改进空间?你们罗塞塔最好先解释一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米兰达踩着高跟鞋,几乎是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她精心描画的眼线早已晕开,衣袍沾了不少灰尘,平日里那副神秘莫测的导师派头荡然无存。

“我见识过战争,也躲过瘟疫,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怒视曼海姆,“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水晶宫里吃饭,斯宾塞甚至在桌子上唱歌!现在你告诉我,整个世界可能都要被水淹了?”

“严格来说,造成灾难的是那些滥用异常物的国家。”

“那你们罗塞塔在做什么?”

“尽力挽救人类文明。”

“你最好真的在挽救!”

曼海姆没有继续争辩。他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应付米兰达的质问,更不想告诉她,自己对于接下来的情况同样没有十足把握。

不远处,布鲁斯抱着塞巴斯蒂安跟在人群中。男孩把脸埋在父亲肩头,两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亚力克斯.威斯克和莫里森一左一右,时刻留意走廊里的动静。

莫里森扫了一眼头顶的广播设备,低声说道:“我开始怀念那些大公司只会制造病毒的日子了。至少病毒不会突然宣布,二十四小时后全球九成陆地要被淹没。”

“你怀念的只是自己熟悉的灾难。”亚力克斯冷冷地说,“现在的情况说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你说得好像你了解得很多。”

“至少我知道,真正安全的地方不会让广播员听起来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扬声器里,播报员刚好念错了一个地名,随后停顿了两秒,才用明显颤抖的声音重新念了一遍。

崔肯听得直翻白眼。

“连广播稿都念不顺。很好,看来人工智能还没来得及接管人类的工作,世界就先完蛋了。”

“不要挤!不要急!请所有人员听从指令,有序前进!”

机械女声重复着同一句话,仿佛只要坚持播放,混乱就会自行消失。

然而,人群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安静下来。

“我刚买的化妆品还在宾馆里!”达洪迟松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那套限量版!我排了两个小时才买到的!”

莫里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想着化妆品?”

“那可是限量版!”

“如果明天真的没有陆地了,你打算在海底开美容院吗?”

“闭嘴!”

走在另一边的凯文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金云盛的手。金云盛察觉到他的颤抖,反手握住了他。

“别怕,我在这里。”

“可是,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阳光了。”凯文声音很轻,“如果我们被困在地下几十年呢?”

金云盛停顿片刻,认真地看着他。

“那就在黑暗里永远在一起。”

凯文的脸一下子红了。

米兰达听见这句话,差点被后面的人撞倒。

“你们两个够了!世界都快毁灭了,能不能把谈恋爱的事情留到以后?”

爱丽丝扶着墙经过她,淡淡地说:“总比有些人临死之前还在担心自己的形象强。”

艾达王看了一眼米兰达被汗水弄花的妆容,补充道:“而且,至少他们不用再担心商业代言的违约金。”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有。”艾达说,“但目前不是很充足。”

高姐靠在墙边喘气,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皱巴巴的衣服。

“我的洗发水广告还没播呢。合同里明明写着月底上线,制作团队连预告片都剪好了!”

克莱尔正低头查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你至少还有广告。我和团队还有一堆没结算的费用,曼海姆,你欠我们的违约金最好别忘了!”

曼海姆远远听见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喊道:“等我们安全了,一切都可以谈!”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情况特殊!”

“你每次都有特殊情况!”

史宾斯倒是显得相当兴奋。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甚至试图从旁边的士兵那里打听武器配备情况。

“如果真有丧尸,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想想看,真人版打丧尸游戏,不需要戴头盔,不需要付费购买扩展包,甚至连怪物都是真实的。”

布鲁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祈祷这里没有丧尸。”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我会先把你扔出去测试。”

史宾斯终于闭上了嘴。

至于斯宾塞,他显然已经从晚宴的酒精中彻底清醒。他一路紧跟队伍,嘴里念叨着自己下周在冰岛安排的婚礼。

“场地、鲜花、乐队、宾客名单,全都准备好了!现在怎么办?难道我要在地下收容井里结婚?”

“如果你能找到一位愿意跟你在地下结婚的新娘,罗塞塔说不定还会提供场地折扣。”曼海姆远远回了一句。

斯宾塞瞪着他。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提餐饮套餐。”

前方又传来一阵嘈杂。

凯文的父母互相搀扶着,凯瑟琳哭得妆容全花了。她抓着丈夫的袖子,不停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让儿子去学潜水。

莫妮卡和莫瑞倒是迅速接受了现实。莫妮卡一边整理自己的羽毛披肩,一边叹气,说至少不用再操心股票跌停。莫瑞则认真考虑起地下避难区能否种植工业大麻。

一名美国代表听到这话,当场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的对冲基金!我的投资组合!我的房产!”

德国代表冷笑道:“比起这些,我更担心那些克隆士兵。万一他们突然决定优化人口,认为我们这些人没有继续生存的价值呢?”

这句话让附近几名代表同时安静下来。

日本代表推了推眼镜,勉强挤出一句:“至少,电子产品的防水技术应该还能发挥作用。”

法国代表抱紧手里的样品箱,神情悲壮。

“我带着最后一瓶一九八二年的拉菲。如果我们真的要死,我也绝不会把它留给海水!”

意大利代表低头看着自己被挤皱的高定西装,脸色比听到全球海啸时还要难看。

“世界可以毁灭,但这块面料不能毁灭!”

苏俄代表则点燃了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平静地总结道:“别吵了。先确认地下仓库有没有足够的伏特加。”

人群再次陷入了喧闹。

就在这时,曼海姆忽然压低声音,对搀扶着的主教说:“还有一件事,您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

“这里的罗塞塔士兵,大部分都是克隆人。”

主教脚步一顿,险些踩空台阶。

“你说什么?”

“克隆人。”曼海姆重复了一遍,随后发现自己似乎说得太过随意,连忙补充,“不过您不必担心,他们训练有素,服从命令,而且非常听话。未来如果需要重建社会,这些士兵会很有用。”

主教的眼睛睁大了。

“你们居然制造克隆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有自己的意识吗?他们究竟是……”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曼海姆用力扶住他,几乎是拖着他继续向前。

“等我们抵达安全区,我会尽可能解释。前提是我们先抵达安全区!”

主教不再说话,只是看向走廊两侧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

他们的脸庞各不相同,却又隐约带着某种相似的气质。每当人群发生推搡,士兵们便会同时转身,抬起手中的步枪,动作整齐得令人不安。

很快,主教的反应也感染了周围的人。

“克隆人?”

“他们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会不会也成为实验品?”

“罗塞塔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

窃窃私语迅速蔓延,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危险。

与此同时,墙上的扬声器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急新闻频道被强制切入。

“全球紧急通报。由于新集体主义主动防护联盟多个成员国滥用异常物维持核能源系统及核武器运行,民主德国、古巴共和国、尼加拉瓜共和国、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北爱尔兰民族国、大越南帝国等多个国家已经发生严重事故。异常物与核物质之间的过度反应引发连锁灾害,部分地区确认发生大规模核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

每个人都抬起头,望向那块安装在墙上的屏幕。

播报员的脸色苍白,额头布满汗水,背后的新闻演播室不断闪过红色警报。

“根据目前的海洋监测数据,全球性海啸正在形成。初步模型预测,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全球约百分之九十的陆地可能受到海水淹没威胁。重复,这不是演习!请所有幸存者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设施,并严格遵守现场人员的指挥!”

一名代表发出短促的尖叫。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疯狂拨打电话,也有人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自己家人的名字。

曼海姆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快走!”

他猛地拽住主教的手臂,加快脚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布鲁斯回头看向走廊尽头。

一扇厚重的水密门正在缓缓合拢。门框两侧的警示灯由黄色转为红色,沉重的机械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海啸要来了!”布鲁斯厉声喊道,“别停下,前面的门正在关闭!”

人群瞬间炸开。

尖叫声、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拼命向前挤,有人试图折返回去寻找同行者,几名代表险些被撞倒在地。

罗塞塔士兵立即举起步枪,枪口对准混乱的人群。

“保持队形!禁止逆行!违令者将被视为威胁!”

冰冷的声音没有让所有人冷静下来,反而激起了更多质疑。

刘望川被人群推得踉跄了一下,赶紧抓住乔纳森的肩膀。

“你还好吗?”

“暂时还活着。”乔纳森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衣领,“不过,如果我们最后死在自己公司的收容井里,我希望人力资源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觉得他们会把我们的死亡归类为不可抗力。”

“那更糟了,连赔偿金都没有。”

刘望川没忍住,苦笑了一声,随后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信号时断时续。他尝试打开Skype,屏幕转了好几秒,才终于加载出消息列表。

他先联系了远在美国的家人。

几分钟后,一条回复终于弹了出来。

家人已经抵达当地的收容井,虽然外面同样混乱,但目前一切平安。政府正在安排人员继续向更深层的避难区域转移。

刘望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

“乔纳森,你那边怎么样?”

乔纳森也拿出了手机。他的父母和其他亲人身在澳大利亚,先前一直没有消息。他接连刷新了几次,终于收到家人发来的简短回复。

他们也已经进入当地的收容井。

乔纳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默默把手机收好。

“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

“是啊。”刘望川点点头,“只要那边的设施可靠,应该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

全球各地的收容井究竟能不能承受这场灾难,没有人能够给出保证。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已经赶在灾难彻底爆发前进入了避难设施。

这已经足够让他们暂时安心。

刘望川刚把手机放回口袋,便想起曼海姆刚才说过的话。

克隆人。

他快步追上博士,压低声音问道:“曼海姆博士,你刚才说那些士兵大部分都是克隆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从哪里来?罗塞塔为什么要……”

“先别管那么多!”

曼海姆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少有地严肃。

“刘望川,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事实上,我也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抵达深层避难区。等我们安全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可是……”

“没有可是!”

曼海姆一把拉住刘望川的胳膊,又朝乔纳森伸出另一只手,示意他跟上。

“手机收起来,别再分心了!你们两个是我的安保人员,不是来参加科学研讨会的。前面那扇门可不会等我们把问题讨论完再关上!”

乔纳森看了一眼正在闪烁的警示灯,叹了口气。

“听他的吧。至少目前,我们还得靠这位科学家的员工福利活下去。”

刘望川只能收起手机,跟着曼海姆继续向下。

身后,广播仍在重复着那句机械而冰冷的指令。

“不要挤!不要急!地堡防水,请听从指令有序前进!”


第三十四章 地下生活的第七天


Music: Das Ich - Chroma

地下生活的第七天,中午。

布鲁斯站在宿舍走廊里,盯着墙上那张印刷精美的《罗塞塔地下生活守则》,沉默了足足十秒。

守则的封面画着一座绿树环绕、阳光明媚的未来城市,几名笑容灿烂的居民站在喷泉旁,仿佛这里的人每天只需要喝咖啡、散步,再顺便为人类文明的延续鼓掌。

布鲁斯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八人间宿舍。上下铺铁床,公共储物柜,墙角一台嗡嗡作响的通风机。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还贴着一张通知,提醒所有人节约用水。

“塞耶总统口中的人类未来都市,原来就是给大型防空洞刷了一层新漆。”他压低声音对莫里森说,“八人间,公共浴室,连独立无线网络都没有。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留在原来的世界。”

莫里森正拿着罗塞塔配发的廉价平板,试图加载一张图片。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半天,最后跳出连接失败的提示。

“别抱怨了。至少我们还分到了平板。”

“这东西连天气预报都打不开。”

“也许罗塞塔认为,既然世界已经被淹了,天气预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布鲁斯的脸色更加难看。

说到网络,他突然想起了昨天那件足以写进罗塞塔内部员工黑名单的丑闻。

他掏出手机,翻开群聊记录。

昨天,一名叫詹姆斯·卡特的助手不知道是手滑,还是故意炫耀,竟然在群聊里发了一张麦当劳至尊汉堡套餐的照片,旁边还配了一行文字,大意是收容井特供,美味管够。

照片只出现了短短几秒便被撤回,但对于一群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豆子罐头的人来说,这几秒已经足够造成精神伤害。

群聊当场炸锅。

崔肯连续发了几个问号。

凯文追问他们究竟住在哪个收容井。

克莱尔直接质问,为什么他们还在啃豆子罐头,某些人却能吃上汉堡。

高姐则点名要求詹姆斯·卡特出来解释。

两秒钟后,詹姆斯退出群聊,随后拉黑了所有人。

莫里森看完记录,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的账号也被拉黑了。”

布鲁斯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骂道:“一群白眼狼!”

“怎么了?”崔肯从楼梯口走过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你们又发现什么值得庆祝的消息了?”

“我们的助手在吃汉堡。”

“什么?”

“麦当劳至尊套餐。”

崔肯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我现在就想知道,罗塞塔究竟把我们和他们分成了几个阶级。”

“至少有一个阶级能喝现磨咖啡。”莫里森说,“而且不需要跟别人共用浴室。”

这时,亚力克斯.威斯克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他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阴沉得仿佛刚收到了一份世界末日的财务报表。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

“又有什么坏消息?”

“阿尔伯特·威斯克。”

亚力克斯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和亚西福特一家弄到了一个飞行基地,现在大部分时间停在喜马拉雅山上。一边研究病毒,一边从高空欣赏被淹没的城市。”

崔肯翻了个白眼。

“经典威斯克行为。别人忙着寻找食物和饮用水,他忙着给自己的反派履历增加观光项目。”

“他还发了照片。”亚力克斯说。

“我不想看。”

“照片里有酒柜。”

崔肯停顿了一下。

“……发给我。”

另一边,走廊长椅上,凯文和金云盛正在进行一场堪称末日版肥皂剧的即兴表演。

金云盛握着凯文的手,神情温柔。

“亲爱的,今天吃什么?”

凯文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悲伤地叹气。

“亲爱的,今天还是土豆泥。对不起,我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没关系。”金云盛深情地说,“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凯文眼眶微红。

“还有豆子罐头。”

“你一定要在这里补上这句话吗?”

“生活需要真实感。”

金云盛忍无可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达洪迟松子牵着塞巴斯蒂安从旁边经过,听完两人的对话,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我到底为什么要跟这群人一起避难?”

塞巴斯蒂安抬头看他。

“因为外面没有地板了。”

达洪迟松子沉默了两秒。

“谢谢你,孩子。你的安慰非常有效。”

走廊另一端,年迈的主教正和夫人相互搀扶着。主教夫人是一位戴眼镜的罗塞塔生物学家,性情温和,平时说话不紧不慢。即使到了地下,她也依然保持着学者的从容。

主教问:“亲爱的,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浴室是公共的吗?”

夫人推了推眼镜。

“因为罗塞塔认为,到了末日,人类应该坦诚相见。”

主教叹了口气。

“这个笑话比我们的午餐还冷。”

“那你应该庆幸,我没有继续解释公共浴室的节能原理。”

两人慢慢朝食堂走去,留下身后几名听见对话的代表陷入沉思。

他们忽然觉得,地下生活最可怕的事情或许不是没有阳光,而是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人。

当然,还有午餐。

豆子炖猪肝,土豆泥,限量供应的炒肉。

菜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醒居民不要浪费食物,并积极配合地下生活适应计划。

曼海姆博士骑着一辆电动踏板车,在排队的人群旁来回穿梭,手里举着扩音喇叭。

“各位,请保持信心!罗塞塔正在积极研究地表生态恢复方案!根据目前的计算模型,如果各项条件顺利,六个月后海水有望开始大规模蒸发,一年半后,我们就有机会重返地面!”

没有人鼓掌。

曼海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而且,收容井内保存了大量动植物样本。我们不仅能够恢复农业生产,还能逐步建立地下生态循环系统。未来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一名正在排队的岛民举起手。

“博士,那今天的猪肝为什么这么硬?”

曼海姆看了他一眼。

“因为它富含蛋白质。”

“那为什么咬不动?”

“这说明你的牙齿还需要锻炼。”

岛民默默低下头,决定不再提出问题。

刘望川和乔纳森跟在曼海姆后面,负责维持队伍秩序,偶尔帮忙把争吵的代表分开。

两人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工作。只要曼海姆还在骑着那辆踏板车四处宣传,他们就得防止某些情绪激动的居民把扩音喇叭抢过去,当场发表对罗塞塔伙食制度的控诉。

“大家排好队,不要插队。”刘望川伸手拦住一个试图从侧面钻进去的代表,“每个人都有份。”

“可是我有特殊身份!”

“请问是什么身份?”

“国际商务代表。”

刘望川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证件。

“这里还有十几个国际商务代表。您如果想证明自己比较特殊,可以先排到队伍最后面,让我们研究一下。”

乔纳森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名代表气得瞪了他们半天,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队伍末尾。

“你越来越适合干这个了。”乔纳森说。

“谢谢,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职业发展方向应该是安保。”

“放心,罗塞塔会为你提供多元化的发展机会。今天维持秩序,明天推销猪肝,后天说不定就要骑踏板车巡逻。”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具体?”

他们正说着,曼海姆已经骑着踏板车转到了另一边,开始向人群介绍地下农业区的自动化灌溉设备。

刘望川趁机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信号依旧不太稳定,但至少比昨天稍好一些。他给远在美国的家人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告诉他们自己目前平安,也提醒他们继续待在当地的收容井里,不要轻易转移。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待了片刻。

没有回复。

乔纳森也在查看手机。他试着联系澳大利亚的家人,发出报平安的信息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等信号恢复,他们应该能看到。”乔纳森说。

刘望川点点头。

“希望他们那边的伙食比这里好。”

“这还用希望吗?只要不是豆子炖猪肝,随便什么都算胜利。”

两人重新跟上曼海姆。

食堂另一侧,网红明星团已经转移。他们占据了几张相对宽敞的桌子。他们的宿舍区据说是整个收容井里条件最好的区域之一,不仅有相对独立的卫生间,连家具都比普通宿舍讲究。罗塞塔显然还没有完全放弃对名人群体的特殊照顾。

爱丽丝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份从海啸发生前保存下来的报纸,悠闲地念出其中一则旧新闻。

“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利用星尘与未知病毒进行生物实验,遭到世界卫生组织公开批评。”

她把报纸折起来,露出一丝冷笑。

“现在全世界都快泡在海里了,也不知道世界卫生组织的工作人员还有没有时间写报告。”

艾达王坐在旁边,淡淡地说:“也许他们已经改成水下办公了。”

克莱尔没抬头,继续摆弄手机。

“只要他们别把报告发给我就行。我现在连自己的视频后台都打不开。”

高姐坐在她身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克莱尔的餐盘上。

趁克莱尔低头刷新页面的工夫,他迅速把对方盘子里的炒肉夹走,动作熟练得像完成了一项经过长期训练的专业任务。

克莱尔抬起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餐盘。

“高姐。”

“嗯?”

“我的肉呢?”

高姐嚼着肉,表情十分坦然。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看手机吗?我以为你不喜欢吃。”

“所以你就帮我解决了?”

“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助嘛。”

克莱尔看了他几秒,转头向曼海姆喊道:“博士,你们的食堂是不是还提供失窃报案服务?”

曼海姆骑着踏板车从远处经过。

“当然!请填写三份表格,附上证人签名,等待三至五个工作日处理!”

“算了,我还是自己解决吧。”

克莱尔伸手把高姐盘子里的土豆泥挖走了一大勺。

高姐顿时瞪大眼睛。

“你怎么能这样?”

“我以为你不喜欢吃。”

两人隔着餐桌互相瞪视,最终同时低头,继续进食。

不远处,米兰达正疯狂敲击手机键盘,向远在其他避难区域的两个女儿发送消息。

“宝贝们,妈妈现在正在吃猪肝和豆子。不要担心,妈妈会坚强活下去,为了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们能想办法给妈妈送一点正常的食物过来,妈妈会更有动力。”

消息发送失败。

米兰达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入了一遍。

“罗塞塔的通信系统迟早会毁掉我的家庭关系。”

这时,斯宾塞端着餐盘坐到了亚力克斯.威斯克旁边。他显然已经不再有心情表演那些夸张的节目,但那副天生高人一等的架势依旧没有改变。

他用餐叉戳了戳盘子里的猪肝。

“曼海姆!”

博士立刻骑着踏板车转了回来。

“斯宾塞先生,有什么需要?”

“你们的猪肝是橡胶做的吗?”

曼海姆看了一眼盘子。

“这是经过营养配比的标准餐食,能够提供人体所需的多种营养。”

“我问的是它为什么咬不动!”

“也许是烹饪时间还可以进一步优化。”

高姐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营养倒是挺均衡的,连味道都均衡得没有了。”

斯宾塞将餐叉放下,露出一种受到严重侮辱的表情。

“这就是你们承诺的,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

“严格来说,这是临时生活区。”曼海姆耐心解释,“等后续建设完成,地下豪宅区会提供更舒适的居住条件。”

“我订制的婚礼冰雕都比这里的温度更可控!”

“那确实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你还想研究什么?”

“低温保存与食物口感之间的关系。”

斯宾塞盯着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曼海姆都能把话题扭转成科研项目。

另一边,史宾斯正在仔细挑选盘子里的食物。他把猪肉拨到一旁,只留下土豆和蔬菜,神情严肃得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医学实验。

“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的摄入比例必须准确。”他说,“否则会影响身体状态。”

布鲁斯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他的食物。

“你不吃肉?”

“我只吃符合健身计划的食物。”

“那你最好祈祷地下农业区能生产蛋白粉。”

史宾斯认真地点头。

“我已经向管理部门提交申请了。”

布鲁斯忽然不想再说话。

他们一行人终于找到空位坐下。餐盘里有土豆泥、豆子炖猪肝,还有少量限量供应的炒肉。

爱丽丝扫了一眼他们的餐盘,微微一笑。

“哎呀,普通菜单?我们可是额外付费升级过餐食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过去参加商业晚宴时几乎没有区别,仿佛外面的海啸从未发生。

凯文的父母也加入了谈话。

凯瑟琳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

“我们已经买下地下豪宅区的一套房子了。等工程完成,就可以搬过去。听说那里有独立厨房,还有私人休息室。”

莫瑞闻言,立刻放下了餐叉。

“我们也订了一套。说不定还能申请一块地下农业用地,种些经济作物。”

布鲁斯、莫里森、亚力克斯、崔肯、金云盛、凯文、达洪迟松子、塞巴斯蒂安,以及刚刚坐下的主教夫妇,几乎同时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塞巴斯蒂安看着大人们,冷静地问:“如果所有人都住进豪宅区,那谁来住普通宿舍?”

“这就是一个好问题。”莫里森说,“也许罗塞塔会把我们留下来,负责维修豪宅的管道。”

“我不会修管道。”布鲁斯说。

“没关系,你可以负责看门。”

“我更愿意负责把你扔出去。”

凯文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下意识地朝刘望川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望川正站在曼海姆旁边,帮忙把一张被挤歪的桌子推回原位。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头看向这边。

凯文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自己的土豆泥。

金云盛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挑了挑眉。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看谁?”

“我在看食堂的出口。”

“出口在另一边。”

凯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突然觉得这里的水还不错。”

金云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杯水,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替他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挡住了旁边几名路过的代表。

刘望川没有注意到这段小插曲。他正忙着处理新一轮争执。

两名商务代表为了最后一份炒肉吵了起来,其中一人坚称自己已经提前支付了额外费用,另一人则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表示自己才是合法购买者。

乔纳森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先冷静一下。这里是食堂,不是证券交易所。”

“可是他抢了我的肉!”

“那就请出示证据。”

两人同时把收据递到他面前。

乔纳森低头看了半天,最后抬起头。

“你们一个买的是洗衣服务,一个买的是床铺清洁。你们到底是怎么把它们理解成炒肉兑换券的?”

两名代表同时沉默。

曼海姆骑着踏板车从旁边经过,听完后立刻举起喇叭。

“各位请注意!罗塞塔从未发行炒肉兑换券!请不要相信任何有关特殊食品配额的谣言!”

广播恰好在此时响起。

“预计六个月后海水蒸发,请所有人员耐心等待。”

紧接着,另一段通知开始循环播放。

“重复,所有人员请勿私自联系外部收容单位。所谓特供食品、豪华餐饮及特殊生活物资的交易信息,均须经过罗塞塔官方核实。谨防诈骗。”

布鲁斯听着广播,慢慢切开一块猪肝。

“连特供食品都有人拿来诈骗了。”

“你应该庆幸他们没有卖假汉堡。”莫里森说。


第三十五章 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Music:大木優拓 - Respite

地下生活的第十九天,下午。

西格玛收容井的体育活动区位于宿舍区下方两层,原本是为了让居民在长期避难期间维持身体健康而设立的。场地不算宽敞,篮球架旁边还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健身器材,墙壁上贴着罗塞塔的宣传标语。

“保持运动,拥抱健康,幸福指数每天提升百分之五!”

刘望川每次看到这句标语,都觉得自己距离幸福越来越远。

不过,篮球场倒是个不错的地方。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时刻跟着曼海姆博士,也不用替那些脾气古怪的商务代表维持秩序,更不必听人抱怨猪肝煮得太硬。

下午没有轮到他值班,他便一个人抱着篮球过来了。

球鞋摩擦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篮球在地板上反复弹起,随后从他的指尖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篮筐。

他跑过去捡球,重新站好位置。

又一次投篮。

这回篮球撞在篮筐边缘,弹了出来。

刘望川看着滚远的球,叹了口气。

“看来地下生活确实影响人的运动水平。”

“我觉得你的姿势没什么问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场地入口传来。

刘望川转过头,看见凯文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简单的运动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已经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刘望川走过去捡球,“金云盛呢?”

“他有事。”

“你们吵架了?”

凯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刘望川拍了拍篮球,“我只是以为,你们现在应该整天待在一起。”

这并非毫无根据。

地下生活开始后,凯文和金云盛几乎形影不离。两人会一起吃饭,一起参加有限的娱乐活动,偶尔还会在公共走廊里旁若无人地牵手。凯文甚至学会了主动帮金云盛整理衣领,尽管他自己也常常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

刘望川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生活,与他没有关系。

凯文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短暂的失落,只是看着篮球架说道:“你平时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一个人打球总比在宿舍里听人吵架强。”

“我能看你打一会儿吗?”

“随便。”

刘望川重新走回场地中央,运了几下球。

凯文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边线上,安静地看着他。

起初,刘望川还以为对方只是想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但投了几个球后,他渐渐察觉到,凯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不像平时那样爱开玩笑,也没有主动谈起金云盛。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神情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犹豫。

刘望川接住反弹回来的篮球,终于停下动作。

“你有话要跟我说?”

凯文抬起头。

“你看出来了?”

“你站在这里快十分钟了,什么也不说,还一直盯着我。除非你突然对篮球产生了宗教般的兴趣,否则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凯文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起笑容。

“布鲁斯说,你可能已经察觉到一些事情了。”

刘望川的手指微微一顿。

球场里安静下来,远处只有通风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鸣。

“布鲁斯?”

“嗯。他说你观察得很仔细,有时候还会突然问一些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他怀疑你已经发现,我们身上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刘望川没有立刻回答。

事实上,从他们刚抵达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一直觉得这群人身上存在某种矛盾。他们对某些人物的态度、谈起某些事件时流露出的情绪,以及偶尔出现的惊愕和戒备,都不像是普通的陌生人。

更何况,他还做过那些奇怪的梦。

那些梦里的画面真实得令人不安,仿佛他曾亲眼见过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刘望川把篮球夹在腰侧,平静地问:“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凯文的脸色变了。

过了片刻,他轻轻点头。

“我们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刘望川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虽然早有猜测,真正听见答案时,他还是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诞。

他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问道:“那么,在你们原来的世界,你们杀过人,对吗?”

凯文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紧紧交握在一起。过了很久,他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刘望川望着他。

“为什么?”

凯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立刻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边的事情很复杂。安布雷拉不是你们这个世界里看到的那个样子。它比这里的安布雷拉危险得多,也邪恶得多。公司里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实验,有些人为了权力和利益,根本不把其他人的生命当回事。”

“所以你们也加入了他们?”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凯文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我不想说自己没有责任,因为我做过的事情,我都记得。只是那时候的环境和这里完全不同。我被卷进了很多事情,有些命令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有些时候,如果我不照做,死的可能就是我自己。”

他抬起头,眼里有明显的疲惫。

“我不指望你理解我,也不觉得只要解释几句,就能把过去的一切抹掉。”

刘望川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听见这些事情时感到愤怒,甚至产生厌恶。可真正面对凯文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把这个人和那些冷酷的杀人者联系起来。

眼前的凯文会因为一顿难吃的午餐抱怨,会在金云盛难过时主动安慰他,也会因为别人随口一句话而尴尬地笑起来。

他和刘望川认识的那个凯文,确实有着太多相似之处。

又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曾经走过截然不同的道路。

凯文似乎读懂了他的沉默。

“来到这里以后,我发现自己变了很多。”

他看了一眼篮球架,又把视线转回刘望川身上。

“这里的人虽然奇怪,生活也不怎么样,但我不必每天提防着别人,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会被谁利用。我可以跟其他人正常相处,可以开玩笑,可以为了一点小事生气,甚至可以喜欢一个人,然后得到回应。”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金云盛对我很好。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生活。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来到这里以后,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刘望川握着篮球的手稍稍收紧。

他很想说,自己早就看出来了。

也很想问,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新的生活,为什么还要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但他最终只是问道:“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决定坦白?”

凯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布鲁斯觉得,你迟早会知道真相。与其让你一直怀疑我们,不如由我们自己说出来。”

“他不怕我把你们的事情告诉罗塞塔?”

“怕。”

凯文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他希望你能保密。”

刘望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很信任我。”

“其实不完全是信任。”凯文老实地说,“我们只是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会随便出卖朋友的人。”

“朋友?”

这两个字让刘望川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凯文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仍然认真地说道:“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们都觉得你人不错。你和乔纳森一直在帮忙维持秩序,遇到事情也没有故意刁难我们。布鲁斯说,如果你真的已经发现了什么,我们应该给你一个解释。”

刘望川低头看着手里的篮球。

他当然可以拒绝。

他可以要求凯文说出所有细节,可以把这件事报告给曼海姆,也可以借机追问那些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仍然对凯文有感觉。即使早已明白这份感情不可能得到回应,他也不愿意看着凯文因为自己的坦白而陷入麻烦。

“我可以保密。”刘望川说。

凯文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吗?”

“前提是你们没有打算伤害这里的人。如果你们只是想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我没有兴趣追究你们从哪里来。”

凯文认真地点头。

“谢谢你。”

刘望川看了他一眼,接着问道:“不过,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我发现了异常,为什么还敢主动来告诉我?你们就不担心,我知道得越多,对你们的威胁就越大吗?”

凯文怔住了。

刘望川继续说道:“我听说过不少关于安布雷拉的传闻。你们原来的世界既然那么危险,我不相信你们会毫无戒心。你们完全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或者想办法让我闭嘴。为什么偏偏选择坦白?”

凯文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因为我害怕。”

刘望川有些意外。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我会死。”

凯文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很好,甚至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幸福。可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原来的世界,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会觉得,这种幸福不应该属于我。”

他停顿片刻,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我希望至少有人知道真相。至少有人知道,我曾经做过那些事情,也曾经试着改变自己。我不想带着所有秘密离开,更不想让别人以为,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重新开始。”

刘望川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文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而且,相处这么多天,大家早就是朋友了。我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这一次,刘望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可当凯文再次说出朋友这个词时,他还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原来,在凯文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位置。

那是一个安全、自然,又不会让任何人误会的位置。

唯独不是刘望川曾经隐约期待过的那个位置。

“友谊啊。”

刘望川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勉强笑了笑。

“这个说法,对我来说稍微有点打击。”

凯文愣了一下。

他看着刘望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球场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

“望川,我……”

刘望川没有看他,只是把篮球放到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你不用解释。”

“对不起。”

凯文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歉意。

“我不知道你一直是这么想的。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但我已经和金云盛在一起了。我不想让你误会,也不希望你因为我受到伤害。”

刘望川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加勉强。

“没关系。感情这种事情,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对方。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大度。

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没办法坦然地祝福凯文和金云盛。

凯文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他看了刘望川几秒,最终只能轻声道别。

“那我先走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嗯。”

刘望川没有挽留。

凯文转身离开球场,脚步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刘望川才缓缓低下头。

篮球安静地停在他的脚边。

他弯腰把球捡起来,重新走到三分线外。

起跳,投篮。

篮球撞上篮筐,弹向一旁。

他走过去捡回来,再次投出。

这一次,球进了。

可刘望川没有感到半点高兴。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篮筐,忽然觉得地下收容井的空气比平时更加沉闷。

原来有些秘密,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让人轻松。

原来有些答案,即使早就猜到了,真正听见时还是会难过。

他把篮球抱在怀里,缓缓坐到场边的长椅上。

远处的广播仍在重复播放着关于海水蒸发和地表恢复的通知。有人经过球场,谈论着晚餐菜单,也有人抱怨宿舍里的热水又停了。

整个地下世界依旧吵闹,荒唐而拥挤。

刘望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过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

他还有工作要做,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弄清楚。

至于凯文,他决定暂时不再去想。

至少今天,他只想一个人打完这场球。


第三十六章 收容井里的日常生活


Music:Cesium 137 - Regrets (Yendri Mix)

全球大海啸发生后的日子,过得比刘望川想象中更漫长。

起初,所有人都在担心海水什么时候退去,收容井的物资还能撑多久,以及地表究竟还剩下多少可以居住的地方。可当这种担忧持续了十几天,甚至逐渐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便开始寻找其他事情打发时间。

毕竟,就算世界真的完蛋了,早饭还是要吃,衣服还是要洗,厕所也还是要排队。

更重要的是,刘望川发现自己与布鲁斯、莫里森和凯文等人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凯文依然和金允成在一起,两人偶尔会在公共休息区挨着坐,分享食物或者看电影。刘望川也没有因为那次谈话而故意疏远他,反而比从前更加自然地与他们相处。

他答应了凯文保守秘密,便真的没有再提过平行世界的事情。

布鲁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某天晚饭后,他把一盒保存得不错的饼干递给刘望川,语气随意地说:“给你留的。听说你今天帮塞巴斯蒂安修好了他的玩具。”

“只是换了根松掉的螺丝。”刘望川接过饼干,“你不用特意感谢我。”

“我没感谢你。”布鲁斯说,“这是饼干,不是感谢信。”

旁边的莫里森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说话为什么总像在谈判?一盒饼干而已,搞得跟分配核弹密码似的。”

“那你把饼干还给我。”布鲁斯伸手。

莫里森立刻把盒子抢了过去:“现在它归我了。”

凯文看着他们争来争去,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刘望川忽然觉得,这些人虽然各有各的秘密,脾气也不怎么正常,但相处久了,确实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只不过,这个家里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大多数都不太好管。

比如曼海姆。

最近一段时间,曼海姆开始频繁出入收容井内的一间克隆人实验室。

那地方并不大,设备也远远称不上先进,原本主要承担一些基础生物研究工作。全球大海啸发生后,罗塞塔不得不重新调整部分研究方向,曼海姆便盯上了克隆技术。

据他说,海啸吞没了大量沿海城市,许多人根本来不及进入各国的地下收容井。即使未来海水退去,人类也可能面临严重的人口损失。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曼海姆站在实验室门口,向几名研究人员发表自己的见解,“等地表恢复宜居,我们需要有人重新建设城市、种植粮食、修复基础设施。总不能指望一群疲惫不堪的幸存者,靠着几台自动售货机就把文明重新建立起来吧?”

一名研究人员看了眼里面正在接受观察的克隆人,忍不住提醒他:“博士,您上次的实验体把观察室的门拆了,还打伤了两名工作人员。”

“那只是个别现象。”

“前天还有一个突然开始攻击墙壁。”

“情绪表达比较强烈。”

“昨天那个把自己的营养液倒进通风口,还试图爬进去。”

曼海姆沉默了片刻。

“好吧,最后这个确实需要改善。”

他说得轻描淡写,研究人员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目前培育出来的克隆人大多反应迟钝,语言能力有限,有些甚至无法顺利理解简单的指令。更麻烦的是,他们偶尔会出现无法预测的暴力行为,突然砸东西、攻击周围的人,或者对着空气大喊大叫。

实验室的规模有限,研究人员也不足,继续进行相关项目显然存在不小的风险。

有人劝曼海姆暂时停止实验,等技术条件改善后再说。

曼海姆却不肯。

“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困难而停止尝试,那等我们回到地表时,还能剩下什么?”他难得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我不是说这些实验体现在就能承担重任。我只是想找到一条路,哪怕它走起来很困难。”

后来,附近几个收容井之间偶尔恢复了信号联系。

每次通讯终于接通,曼海姆都会第一时间询问对方的克隆人研究情况。

“你们那边的实验体能正常交流了吗?”

“有没有出现攻击行为?”

“营养配方调整过没有?”

“什么?你们已经有一个能自己穿衣服的了?请把相关数据发给我!”

有一次,通讯刚接通,对面的研究人员还没来得及问候,他就已经掏出了笔记本。

站在旁边的乔纳森看得目瞪口呆。

等曼海姆终于结束通话,乔纳森才低声对刘望川说:“我怀疑博士已经走火入魔了。”

刘望川瞥了一眼实验室方向。

“至少他现在还记得吃饭。”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亲眼看见他拿着三明治进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包装纸。”

乔纳森想了想,觉得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与此同时,斯宾塞也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技术成果。

他成功协助收容井接入了红皇后人工智能系统。

在他的介绍中,这套系统能够协助管理物资、监测设施故障、分析安全风险,甚至可以通过监控网络协助识别异常情况。斯宾塞站在控制终端前,神情颇为得意,仿佛刚刚拯救了人类文明。

然而,系统运行了不到半天,收容井的能源管理部门便找上了门。

原因很简单,红后太耗电了。

收容井原本就要维持空气循环、照明、净水、食品储存以及各类基础设施的运行。如今多出一个高负载人工智能系统,能源调配顿时捉襟见肘。

最后,管理人员不得不规定红后只能在特定时段运行,其余时间全部关闭。

斯宾塞得知消息时,正端着咖啡欣赏控制界面。

他看着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指示灯,缓缓翻了个白眼。

“我花了这么多精力,把红后卖给你们,结果你们告诉我,她每天只能上班几个小时?”

旁边的技术员一本正经地回答:“先生,电力不会因为她叫红皇后就变得更充足。”

斯宾塞深吸一口气。

“我真怀念那些不需要考虑电费的日子。”

“您是说以前的实验基地?”

“我是说一切。”

相比之下,艾达王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她开始教刘望川和乔纳森练习中国剑法。

准确来说,是她觉得这两名保镖的日常体能训练太过无聊,决定亲自替他们增加难度。

“脚步错了。”艾达拿着训练用的木剑,指了指刘望川,“重心太靠前。你这样遇到真正的对手,别人只需要轻轻一带,你就会自己摔出去。”

刘望川重新站好。

“艾达小姐,我的工作是保护人,不是参加武术比赛。”

“所以你更应该学会保护自己。”

她又看向乔纳森。

“还有你,肩膀太僵硬了。你是准备挥剑,还是准备把木剑扛在肩上去搬货?”

乔纳森面无表情地收回架势。

“我现在有点理解那些不愿意加班的人了。”

艾达微笑着说:“很好,说明你终于开始思考人生。”

刘望川练完一轮,累得直喘气。艾达却仍旧精神奕奕,甚至有空评价他的姿势。

“刘望川,你以前不是挺会研究中国文化吗?怎么连基本的步法都这么生疏?”

“读书和练剑是两回事。”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至少能替自己的文化争口气。”

刘望川无言以对。

乔纳森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随即便被艾达叫过去重新练习。

于是两名本来就需要维持体能的保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额外训练。

他们唯一的安慰是,至少木剑不会真的砍伤人。

至于曼海姆,最近也有了一项新爱好。

那就是枪械训练。

起初,布鲁斯、莫里森、凯文、崔肯、刘望川、乔纳森和帕克轮流教他使用枪械,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免得这个总喜欢乱跑的科学家哪天心血来潮,突然拿起一把枪就去实验室里探险。

曼海姆最初表现得兴致缺缺。

“枪械不过是机械工程与化学反应的结合,有什么值得研究的?”

布鲁斯把一把训练用手枪放到桌上。

“既然这么简单,那你先学会正确握枪。”

曼海姆照着做了两次,发现自己总是无法协调手腕与瞄准方向,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莫里森在一旁提醒:“别急,博士。至少你现在还没把枪口对准自己。”

“谢谢你的鼓励。”

然而,等训练进行到左轮手枪时,事情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曼海姆拿起左轮,听完帕克关于基本结构和安全操作的讲解,又在指导下完成了几次练习。他盯着手中的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露出了相当满意的表情。

“有意思。”

乔纳森立刻察觉到不妙。

“博士,你可别告诉我,你现在喜欢上它了。”

“我只是欣赏它的机械结构。”曼海姆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种设计非常优雅。”

第二天,刘望川路过训练场时,发现曼海姆又来了。

第三天,他再次看见曼海姆拿着左轮。

第四天,曼海姆甚至主动问布鲁斯,能不能再给他安排一节课程。

乔纳森终于忍不住了。

“我收回以前的话。他不是对枪械感兴趣,他是找到了新的玩具。”

曼海姆隔着半个训练场回答:“乔纳森,我听得见!”

“那真是太好了,博士!”

除了这些事情,刘望川还逐渐承担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工作。

比如帮布鲁斯照看塞巴斯蒂安。

小男孩依旧抱着他的绿色恐龙玩偶,平日里不太爱说话,但只要遇到感兴趣的游戏,眼神就会明显变得活跃起来。

某天下午,刘望川陪他在公共休息区玩耍时,塞巴斯蒂安忽然抬起头。

“刘叔叔。”

“怎么了?”

“我想玩克莱尔阿姨的游戏机。”

刘望川看了看不远处正低头玩手机的克莱尔。

“你可以直接问她。”

塞巴斯蒂安沉默两秒,摇了摇头。

“她不会借给我的。”

“你还没问,怎么知道?”

“她上次说,游戏机是她的私人财产,不是公共娱乐设施。”

刘望川不得不承认,这小孩的记性实在太好。

他想了想,俯下身,小声给塞巴斯蒂安出了个主意。

没过多久,塞巴斯蒂安便抱着恐龙玩偶走到克莱尔面前,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外交谈判。

“克莱尔阿姨,我可以借你的游戏机吗?”

克莱尔头也不抬。

“不行。”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

“好吧。布鲁斯爸爸说,你以前经常帮助别人,我还以为你会愿意帮我。”

克莱尔的手指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

“布鲁斯真这么说?”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

事实上,布鲁斯根本没说过这句话。

站在几步之外的刘望川努力忍住笑,假装正在研究墙上的通风说明。

克莱尔盯着塞巴斯蒂安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把游戏机递给他。

“只能玩半个小时,不准弄坏,也不准把存档删了。”

“谢谢克莱尔阿姨。”

塞巴斯蒂安接过游戏机,转身走向刘望川,脸上没有任何得逞后的兴奋,仿佛自己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任务。

克莱尔望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刘望川。”

“在。”

“你是不是教了他什么?”

刘望川一脸无辜。

“我只是告诉他,遇到困难应该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愿望。”

“那他为什么偏偏提到布鲁斯?”

“因为布鲁斯是他爸爸。”

克莱尔盯着他。

刘望川继续保持微笑。

最后,克莱尔只能眼睁睁看着塞巴斯蒂安抱着游戏机离开,转头对路过的艾达抱怨:“我觉得这孩子长大以后,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艾达瞥了一眼刘望川。

“至少他找了个不错的老师。”

刘望川决定不接这句话。

收容井里的生活还不止这些。

米兰达开始组织居民定期做操,希望大家在长期地下生活中保持身体素质。刘望川和乔纳森也被拉去帮忙维持秩序,顺便劝说那些不愿意参加的人。

其中最难应付的,就是莫妮卡、莫瑞、凯里可和凯瑟琳。

这几位平日里过惯了优渥生活,面对集体锻炼,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

莫妮卡说自己最近睡眠不足,需要休息。

莫瑞说自己腰背不舒服,不适合做大幅度动作。

凯里可表示,她的手表记录了全天的活动量,完全没有必要再参加这种集体项目。

凯瑟琳则直接抱着手臂表示:“我付了钱住进来,可不是为了每天早上跟一群人排队伸胳膊伸腿的。”

刘望川耐心地解释:“现在不是在酒店度假。长期缺乏运动,身体状况会越来越差。真等到海水退去,大家还得面对地表的重建工作。”

“那也是海水退去以后的事情。”凯瑟琳说。

乔纳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充:“如果您现在连起床都嫌累,我很怀疑您到时候能不能顺利走出收容井。”

凯瑟琳瞪了他一眼。

最终,几个人还是被刘望川连哄带劝地带到了队伍里。米兰达站在前面示范动作,嘴里念念有词,要求每个人都必须认真完成。

莫妮卡做了不到五分钟,便开始抱怨空气不好。

莫瑞动作慢得像在参加一场极其敷衍的表演。

凯里可则一边做操,一边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表。

刘望川只好挨个提醒。

“莫妮卡女士,手臂再抬高一点。”

“莫瑞先生,您现在不是在举一杯红酒。”

“凯里可女士,手表不会替您活动关节。”

米兰达听得颇为满意,乔纳森却已经露出了疲惫的表情。

“我宁愿去跟曼海姆博士讨论克隆人的情绪问题。”

“至少那些克隆人不会跟你讨价还价。”刘望川说。

“你确定?”

两人同时想起实验室里那些不太稳定的实验体,随即沉默了。

最后,还有大扫除。

收容井必须定期清理公共区域,尤其是人员密集的生活区。为了避免垃圾堆积、通风口堵塞以及各种卫生问题,管理部门安排了轮值表。

刘望川很快发现,有些人对这份轮值表的态度,比对末日广播还要敷衍。

高姐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男性时装设计师总能穿着精致的衣服出现在公共区域,却仿佛天生看不见角落里的灰尘。每次有人提起清扫,他便露出一个尴尬而优雅的笑容,随后以整理衣领、寻找针线或者研究布料为由,悄悄离开现场。

爱丽丝则更直接。

她先是微笑着答应,随后在人群转身的瞬间迅速消失,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已经出现在走廊另一端,仿佛从来没有听见过清扫安排。

达洪迟松子对此深恶痛绝。

“不能每次都让我们干活吧?这里又不是专门给明星和设计师准备的酒店!”

刘望川赞同地点点头。

于是,两人很快达成了一项合作。

达洪负责唱红脸,认真宣读清扫规定,强调每个人都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刘望川则负责唱白脸,温和地提醒众人,如果实在没有时间打扫,也可以考虑把自己负责的区域扩大一些,毕竟总有人愿意帮助他们。

这番话听起来十分客气,实际效果却相当明显。

高姐刚准备露出惯常的尴尬笑容,刘望川便已经把扫帚递了过去。

“高姐,您负责这边的地面。我知道您对细节很讲究,这里正需要您的专业眼光。”

高姐看着扫帚,笑容逐渐僵硬。

“哎呀,我这双手平时都是拿剪刀和针线的……”

“那正好,说明您的手指灵活,扫地应该也很有优势。”刘望川说。

另一边,爱丽丝试图悄悄离开。

达洪立刻喊住她:“爱丽丝,别走,你那边还有两排储物柜!”

爱丽丝停下脚步,回头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只是想去拿点东西。”

刘望川指了指她手里的清洁布。

“没关系,拿完东西再回来,我们等你。”

爱丽丝看着他,又看了看达洪,最终只能认命地转回去。

等到清扫结束,乔纳森看着终于干净了不少的公共区域,忍不住感叹:“你现在已经不只是保镖了。”

刘望川把最后一只垃圾袋放到指定位置。

“那我是什么?”

“半个保姆,半个教官,再加上半个收容井管理员。”

“这加起来是一百五十个百分点。”

“没办法。”乔纳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的工作向来讲究超额完成。”

刘望川看着走廊尽头正在争论谁应该负责下一轮清扫的几个人,又看了看远处传来动静的实验室。

世界依旧被海水与灾难隔绝在外,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至少在这个狭窄、拥挤、时常令人哭笑不得的地下世界里,人们还在努力维持生活,争吵,训练,研究,做操,打扫卫生,也会为了半个小时的游戏时间费尽心思。

刘望川想,或许这就是他们现在能够做到的事情。

至于明天会不会更好,恐怕连曼海姆也不敢打包票。


第三十七章 生日快乐,末日幸存者


Music: Cesium 137 - Keep Me

西格玛收容井的地下生活,终于进入了第六个月。

广播每天都在重复那些熟悉的消息,机械女声不带任何感情地告诉居民,地表海水已经基本消退,但外部环境仍不稳定,罗塞塔的建筑智能系统正在修复,无人机与温和异常物将协助进行生态治理,请所有人耐心等待进一步通知。

刘望川已经听得快背下来了。

“我现在只要一听见‘请耐心等待’,就觉得自己的寿命又少了两天。”乔纳森坐在活动室的长椅上,一边擦拭训练器材,一边抱怨。

刘望川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至少明天有件值得期待的事。”

“发工资?”

“塞巴斯蒂安生日。”

乔纳森沉默片刻,随即叹了口气。

“我居然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孩子的生日派对来维持对生活的期待。”

“你也可以期待曼海姆博士的克隆人实验成功。”

“那我还是期待生日派对吧。”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一起前往食堂帮忙。

塞巴斯蒂安的生日派对,显然已经成为西格玛收容井近期最重要的娱乐项目。毕竟,在一个连水果都需要精打细算分配的地方,能够举办一场有蛋糕、有装饰品,甚至有音乐的生日会,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

当然,负责筹备派对的人,依然是一群让人不太放心的家伙。

布鲁斯正盘腿坐在宿舍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战术匕首,小心翼翼地削着一块木头。

刘望川走进去时,正好看见他把一块木屑吹到地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

“生日礼物。”布鲁斯头也不抬。

莫里森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彩纸,剪刀上下翻飞,剪出来的字母却歪歪扭扭。

“我本来以为剪几个字母很简单,结果这玩意儿比我爸那些音乐录像里的艺术字难弄多了。”

刘望川凑过去看了一眼。

木头上已经刻出了几个字,虽然笔画粗糙,却依稀能辨认出“别乱跑,别乱吃,别信曼海姆”。

他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你给塞巴斯蒂安准备的末日生存指南?”

“没错。”布鲁斯终于满意地放下匕首,“我认为这三条足够他受用一生。”

莫里森举起手里的彩纸。

“我觉得还应该加一条,别相信那些说自己有惊喜的人。”

刘望川瞥了他们一眼:“你们这是给孩子过生日,还是准备给他上一堂人生教育课?”

布鲁斯把木雕拿起来,仔细检查边缘。

“在这个世界,教育必须从小抓起。”

乔纳森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建议再加一句,别让布鲁斯和莫里森负责生日装饰。”

莫里森把剪刀指向他。

“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剪一个漂亮的出来。”

“我宁愿去跟艾达练剑。”

“那你还是留下剪彩纸吧。”刘望川说。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与此同时,食堂里的曼海姆正骑着他的电动踏板车来回穿梭,车把上挂着一卷彩带,手里还拿着几只气球。他显然把这次生日派对当成了某种大型庆典,恨不得把整间食堂变成童话世界。

“气球再挂高一点!对,就是那儿!”

他忽然看见亚历克斯.威斯克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把脉冲枪,正对着一只粉色气球比划。

“停下!亚历克斯,别用脉冲枪打气球!”

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放下武器,随手抽出匕首,精准地戳破了气球。

砰的一声,曼海姆的笑容凝固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说不要用脉冲枪。”亚历克斯收起匕首,“我换了工具。”

乔纳森看着这一幕,低声对刘望川说:“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布鲁斯要在木雕上刻那几句话了。”

刘望川点头。

“至少布鲁斯没把曼海姆的名字刻成最大号。”

食堂另一侧,主教正在为自己的生日祝词发愁。

“亲爱的塞巴斯蒂安,愿主保佑你在新的一岁里平安喜乐……”

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重新看了一遍纸条。

“不行,太生硬了。”

主教夫人端着咖啡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你要说得温柔一点。想象一下,你正在对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表达祝福。”

主教转头看着她。

“亲爱的,我知道你是生物学家,但这比喻真的不太适合生日祝词。”

“那就把小白鼠换成一只小兔子。”

“这不是动物的问题!”

两人的争论还没结束,刘望川和乔纳森便被曼海姆抓了壮丁,一个负责搬桌椅,一个负责把彩带挂到天花板上。

乔纳森抬头看着那串粉红色装饰,神情逐渐麻木。

“我想知道,我们的工作合同里有没有写过需要负责派对布置。”

刘望川踩在梯子上,努力把彩带固定好。

“没有。”

“那我们为什么要干?”

“因为曼海姆博士的电动踏板车刚刚从我们面前开过去了三次。”

乔纳森看了一眼正在远处指挥工作人员的曼海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们不是在工作,我们是在躲避他。”

两人刚把最后一串彩带挂好,地下球场那边又传来了欢呼声。

凯文、崔肯和金云盛正在教塞巴斯蒂安打篮球。

由于缺乏合适的材料,他们使用旧衣服和胶带制作了一个简易篮球,篮筐则是由废弃金属管弯成的。虽然看上去相当寒酸,几个人却玩得不亦乐乎。

凯文抱着球,故意做出夸张的运球动作。

“小帅哥,看好了,这招叫丧尸突破!”

崔肯立刻横在他面前。

“那我这招就叫畸变体防守!”

金云盛趁机从侧面接球,轻轻松松把球投进篮筐。

“这是罗塞塔士兵式扣杀。”

塞巴斯蒂安抱着球,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那有没有曼海姆博士式传球?”

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

凯文问:“什么意思?”

“就是传出去以后,再也找不到的那种。”

球场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连平时不怎么露出明显表情的塞巴斯蒂安,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刘望川和乔纳森赶到球场时,正好看见达洪迟松子与高姐坐在场边,面前摆着几瓶难得的矿泉水。

高姐眯起眼睛,盯着一个路过的居民。

“那个穿蓝衣服的,刚才看了我们的水三次。”

达洪迟松子立刻把水瓶抱进怀里。

“他要是敢偷,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异常物级别的报复。”

乔纳森看了看那几瓶水,又看了看他们严肃的表情。

“你们知道吗?现在全收容井最安全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几瓶矿泉水。”

刘望川补充道:“因为没有人敢从达洪手里抢。”

达洪满意地点头。

“算你们识相。”

派对的其他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斯宾塞正一脸不情愿地往纸杯蛋糕上插蜡烛,嘴里不停抱怨。

“如果我冰岛婚礼的蛋糕师看见我在这里干这种活,他肯定会当场辞职。”

爱丽丝优雅地摆放塑料餐具,听见这句话,微笑着看向他。

“亲爱的,你可以把这段经历写进婚礼回忆录,标题就叫《我在末日学会了插蜡烛》。”

“这不是值得纪念的经历,这是对艺术的侮辱。”

不远处,艾达王正在叠餐巾。

克莱尔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真稀奇,你居然主动来食堂帮忙。”

艾达头也不抬。

“偶尔换换口味。”

“你该不会是为了省晚上的口粮吧?”

艾达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或者,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究竟能把一场生日派对搞得多糟糕。”

克莱尔哼了一声,继续摆放餐具。

旁边,凯文的父母和莫里森的父母也难得放下了平日里的架子,帮忙整理桌面。

凯文的母亲看着堆放整齐的纸杯蛋糕,感慨地说:“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给孩子过生日。”

莫里森的父亲耸耸肩。

“总比在音乐录像拍摄现场过生日强。至少这里没有导演要求我们反复重来。”

就在这时,食堂广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浮夸嗓音响了起来。

“亲爱的西格玛收容井居民们,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在此,我谨代表赫卡忒共和国政府,祝我们勇敢的小塞巴斯蒂安生日快乐!愿你在新的一岁里保持笑容,积极生活,为国民幸福指数贡献自己的力量!”

斯宾塞手里的纸杯蛋糕重重落在桌上。

“够了吧。”

他掰着手指,开始向周围的人分析。

“我敢打赌,塞耶现在肯定躲在洪亚纳本最北边的地下收容井里。地面上是游乐场,地下说不定也有私人游乐园,旋转木马、棉花糖机、高尔夫球场,估计一个都不少。”

米兰达正拿着拖把清理地板,听见这番话,冷笑了一声。

“以他的性格,搞不好还真有。说不定现在正坐在海底的玻璃包厢里,一边吃米其林大餐,一边看我们啃土豆泥。”

拖把上的水甩到了斯宾塞的裤脚。

斯宾塞低头看了一眼。

“米兰达,你能不能注意一下?”

“我正在为人类文明做贡献。”

“你的文明贡献就是把水甩到我身上?”

“至少我还在工作。”

克莱尔终于受不了广播里的祝词,伸手把音量调低。

“好了,既然总统先生已经隔空祝福过了,我们可以开始自己的派对了。”

斯宾塞却越说越生气,掏出手机给众人看。

“说到这个自恋狂,他连我的信息都不回!我申请冰岛婚礼场地申请了三个月,发了十几条消息,连个自动回复都没有!”

爱丽丝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由地下种植的蘑菇、蓝莓和藻类制成的果汁。

“也许总统先生把你的消息归类为末日非紧急事项了。”

“非紧急?”斯宾塞提高了声音,“我的婚礼请柬设计关系到人类文明的延续!”

艾达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也许他把你拉黑了。你可以问问布鲁斯和莫里森,他们应该很熟悉这种情况。”

莫里森立刻举手表示抗议。

“请不要把我们和那些失职的助手相提并论。”

布鲁斯在旁边给塞巴斯蒂安切蛋糕,连头都没抬。

“你上次还说要把他们的头像做成靶子。”

“那是艺术创作。”

“你还打印了二十份。”

“批量艺术创作。”

刘望川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乔纳森则在旁边小声说:“看来即使到了末日,人类也没有失去最宝贵的传统。”

“什么传统?”

“互相揭短。”

终于,塞巴斯蒂安抱着布鲁斯送给他的木雕跑进了食堂。

“快看!这是我的末日生存执照!”

他把木雕高高举起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

别乱跑,别乱吃,别信曼海姆。

曼海姆刚好骑着踏板车从旁边经过,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嘿!为什么没有我的优点?”

没人回答他。

生日音乐终于响了起来。那是一首经过严重失真的《生日快乐》,据说是亚历克斯.威斯克从罗塞塔系统里翻出来的唯一可用版本。

虽然旋律听起来像一台即将报废的电子设备正在挣扎,食堂里的人还是纷纷鼓掌。

派对开始后,场面很快失去了控制。

各国代表像闻到食物气味的鲨鱼一样涌向餐台。日本商务代表用专业寿司师傅的手法,在自己的盘子里摞起了第五块蛋糕。

爱丽丝看着几乎瞬间空掉的甜点区,轻轻敲了敲香槟杯。

“筹备的时候不见人影,吃东西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曼海姆骑着踏板车在人群中穿梭,努力维护秩序。

“请注意排队!刚刚完成消毒的工作人员也需要吃饭!”

话音未落,一名抱着满盘食物的士兵从旁边挤过来,直接撞得他的踏板车转了半圈。

乔纳森赶紧伸手扶住车把。

“博士,您还是下来走路吧。”

“为什么?”

“因为您的交通工具正在成为收容井内最大的公共安全隐患。”

曼海姆不情愿地把车停到一旁,随后又开始向众人宣传他的克隆人研究计划。

“诸位,其实未来的人类还有更多可能。只要我们完善基因培育技术,进一步实现神经元映射,未来甚至可以探索意识传输……”

“这是渎神!”主教立刻皱起眉头。

主教夫人推了推眼镜。

“从理论上来说,神经元映射并非完全不可行。只要能够解决意识连续性、量子信息稳定性以及记忆重构的问题……”

主教转头看她。

“亲爱的,你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帮他?”

“因为他这次说的确实有一部分道理。”

米兰达突然挤进来,认真地问:“那么,如果意识可以传输,身体的外貌能不能定制?”

曼海姆愣了一下。

米兰达补充道:“我想要更理想的比例。九十、六十、九十。既然是未来科技,就应该给人类一点追求美的自由。”

斯宾塞把手里的餐巾揉成一团。

“我求求你们,至少让我们先把生日过完。”

塞巴斯蒂安倒是对这些话题毫无兴趣。他的目光始终黏在克莱尔的手机上。

“克莱尔阿姨,我可以玩一局愤怒的小鸟吗?”

“不行。”

“就一局。”

“不行。”

“我保证不会弄坏。”

克莱尔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里面存着克里斯和皮尔斯的照片!”

塞巴斯蒂安眨了眨眼。

“那我更想看看了。”

克莱尔瞬间把手机塞进衣服里,警惕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为什么对别人的私人照片这么感兴趣?”

刘望川站在旁边,忍着笑把塞巴斯蒂安往回拉。

“好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先吃蛋糕。”

塞巴斯蒂安看着蛋糕,又看了看克莱尔。

“吃完蛋糕以后呢?”

“以后再说。”

“那就是还有机会。”

刘望川忽然觉得,布鲁斯那块木雕可能还少刻了一句话。

别跟塞巴斯蒂安谈条件。

然而,派对最热闹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起初只是克莱尔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异常警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地表异常,A级警戒。”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食堂中央的全息屏幕便突然闪烁,随后炸开大片雪花噪点。

亚历克斯迅速接管了显示系统。

“无人机传回了新画面。”

屏幕稳定下来后,所有人都看见了熟悉的高岸镇。

那是他们七个月前撤离的地方。

街道上布满泥沙和残骸,破损的建筑之间,一群身影正缓慢移动。起初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幸存者,可当无人机降低高度,其中一个身影突然转过头来。

那张腐烂的脸几乎贴上镜头,反向弯曲的关节在地面上拖行,嘴里露出金属质感的尖牙。

崔肯手里的果汁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曼海姆赶紧把踏板车停稳,盯着屏幕。

“高岸镇周边应该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清理。罗塞塔的外墙防护可以抵御十二级地震,外围防线也有自动监测系统……”

“博士。”乔纳森提醒他,“现在不是介绍建筑质量的时候。”

画面里的丧尸忽然停下动作,歪着脑袋,似乎在观察无人机。

随后,它伸出手,抓住了一旁的金属栏杆。

斯宾塞原本还在摆弄餐巾,见状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

“火山禁区的实验体。”他说,“我以前参与过耐热测试。那些实验用的遗体都是经过协议捐赠的,手续合法。”

克莱尔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你现在是想证明自己没有违法,还是想解释为什么它们还在外面活动?”

斯宾塞没有立刻回答。

亚历克斯切换了另一个监控画面。

几只丧尸正围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其中一只用力撞击机器,另外几只则在旁边抓扯外壳。经过一番折腾,机器竟然真的掉出了一罐可乐。

一只丧尸捡起可乐,盯着罐子看了片刻,随后试图用牙齿咬开。

食堂里没有人笑得出来。

莫里森缓缓放下手中的盘子。

“我是不是看错了?它们刚才是在合作?”

曼海姆盯着屏幕,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星尘混合变异株……它们的行为模式可能正在发生变化。假如这种学习能力能够持续发展,那么传统的隔离措施就需要重新评估。”

布鲁斯默默拿起塞巴斯蒂安的木雕,找来一支笔,在上面添了一条新规。

警惕会刷卡的丧尸。

塞巴斯蒂安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地点头。

“这条很重要。”

崔肯却突然指着另一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快看!那边的异常物是什么情况?”

屏幕中,一群丧尸正围着一个奇怪的生物。那个曾经让不少研究人员头疼的玛丽异常物,如今正被它们当成新奇玩具戳来戳去,发出委屈而古怪的呜咽声。

崔肯笑得拍起桌子。

“罗塞塔管理部真该拿个奖杯,最佳饲主奖!”

没人接话。

因为就在下一秒,广播再次响了起来。

总统塞耶的声音依然充满热情,仿佛刚才的画面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广告。

“亲爱的同胞们,为了人类文明的未来,从明天起,所有符合条件的适龄人员都将参加基础军事训练!一年半后,随着无人机和温和异常物逐步完成地表生态治理,我们将重返家园,建设更加美好的赫卡忒共和国!”

斯宾塞一把将餐巾扔向广播喇叭。

“我就知道!先让我们在地下啃土豆泥,等到需要卖命的时候,政府终于想起我们了!”

克莱尔冷笑着举起手机。

“还有一个消息。据说总统先生的战略指挥部就设在洪亚纳本游乐园地下,配备了高尔夫球场和私人水疗设施。”

艾达切下一小块低糖蛋糕,神情平静。

“至少他的地下生活看起来比我们的丰富。”

“丰富?”斯宾塞几乎要跳起来,“我连一场婚礼申请都批不下来,他倒是有时间打高尔夫!”

布鲁斯把塞巴斯蒂安护到身边,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所以,等我们离开收容井,先要处理地表环境,再清理那些东西,最后还得应付可能继续进化的丧尸?”

莫里森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

“等等。如果那些被丢在外面的异常物没有足够食物,它们会不会先攻击无人机?”

曼海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答案。

乔纳森悄悄靠近刘望川。

“我觉得明天的军事训练,可能不是广播里说的那么简单。”

刘望川点点头。

“至少我们今天还可以吃蛋糕。”

“你真乐观。”

“不是乐观,是蛋糕已经切好了,不吃就浪费了。”

乔纳森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拿起一块。

周围的人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有人开始讨论枪械训练,有人担心地表的安全,也有人已经在询问明天的训练是否会影响配给时间。

主教夫人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或许我们应该开始练习射击了。至少遇到那些东西时,能够尽可能准确地保护自己。”

主教长叹一声。

“我原本准备在今天祝福孩子平安长大。”

“你现在也可以祝福。”夫人说,“只是祝福的内容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塞巴斯蒂安忽然举起手中的木雕,大声说道:“布鲁斯说得对!别信曼海姆!”

这句话在食堂里回荡。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迅速传开。有人笑得弯下腰,有人拍着桌子,还有人一边笑一边把蛋糕塞进嘴里。

曼海姆站在原地,满脸委屈。

“我明明为大家做了这么多事情!”

“我们知道,博士。”刘望川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才特意把您的名字刻上去了。”

“那是警告,不是表扬!”

“至少大家记住您了。”

曼海姆一时无言以对。

广播里的将军还在宣传未来的光荣使命,食堂里的人却已经举起了各自手中的饮品。

崔肯晃了晃杯子,大声喊道:“敬末日!”

斯宾塞举起剩下的香槟,补充道:“敬免费劳力!”

克莱尔晃着手里的蘑菇果汁:“敬永远迷路的救援队!”

主教迟疑片刻,终于也举起杯子。

“敬……希望。”

刘望川和乔纳森碰了一下杯。

“敬明天不用加班。”

乔纳森认真地看着他。

“这个愿望恐怕比地表恢复正常还难实现。”

就在众人忙着庆祝的时候,亚历克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亚伯特.威斯克发来的消息。

“早就预料到了。我在天上看得很清楚。”

亚历克斯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随即面无表情地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内容只有三个字。

“滚你妈。”

随后,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些在高岸镇游荡的畸变体。

生日派对的音乐还在继续,塞巴斯蒂安手里的木雕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至少在今晚,这个孩子仍然拥有蛋糕、礼物,还有一群虽然不太正常,却真心希望他平安长大的大人。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三十八章 末日生存,收费服务


Music:Icon Of Coil - Floorkiller

西格玛收容井地下生活的第六个月,居民们终于迎来了总统塞耶宣传已久的军事训练。

当然,这项服务并非免费。

“为了人类的未来,每位公民都应具备基础自卫能力!罗塞塔军事训练课程现已开放,价格实惠,物超所值!”

广播里,塞耶总统的声音依旧慷慨激昂。地下射击场内,布鲁斯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额角的青筋慢慢跳了起来。

“军事训练还要收费?”

他把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希望背面能突然出现一行小字,说明这只是某种恶作剧。

曼海姆骑着电动踏板车从旁边滑过,笑容热情得像一名正在推销打折商品的商场售货员。

“考虑到地表局势复杂,罗塞塔决定向居民开放专业训练课程。每小时只需要五个信用点,既能掌握生存技能,又能提升身体素质,非常划算。”

莫里森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躲进收容井,现在还要帮你们重建地表。结果连学会怎么活下去,都得先交钱?”

曼海姆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点。

“这是高层的统一规定,我个人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

“那你替我们交钱。”布鲁斯说。

“这个嘛……”

“你刚才不是说很划算吗?”

“划算不代表免费。”

崔肯正在检查分配到手里的步枪。他举起枪看了看,又低头瞅了一眼枪身,脸上的嫌弃几乎快要溢出来。

“这玩意儿比我爷爷留下的猎枪还破。罗塞塔连武器维护费都省了?”

负责训练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请各位按照编号排队。每人十发子弹,脱靶不补,训练结束后统一归还装备。”

乔纳森接过一支步枪,检查了一下外观,随后低声对刘望川说:“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先练射击,还是先研究一下怎么申请退款?”

刘望川看着缴费单上的金额。

“我建议两件事同时进行。”

“很好。至少你还没有被末日磨灭幽默感。”

“主要是我不想花钱买子弹,最后还得自己打扫靶场。”

两人刚说完,前面的凯文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握着枪,转头看向金云盛。

“我从来没开过枪。”

金云盛站在旁边,神情倒是十分镇定。

“别紧张,就当在打丧尸游戏。”

凯文瞪大眼睛。

“游戏里的丧尸不会真的咬我!”

“所以你更应该认真一点。”

金云盛帮他调整好姿势,又提醒他听从教官的指令。凯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朝着靶子扣动扳机。

砰!

子弹飞出了靶纸边缘。

凯文盯着远处,久久没有说话。

金云盛拍拍他的肩膀。

“至少你没有打中自己。”

“谢谢,这句话让我感觉更糟了。”

另一边,达洪迟松子自信满满地走到射击位置。

“我在大学射击社拿过奖。这种程度的训练,根本不算什么。”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相当熟练。

砰!

靶纸毫发无损。

负责记录的士兵看了一眼,冷静地说:“脱靶。下一位。”

达洪迟松子整个人僵住了。

“等一下!你确定没有看错?”

“确定。”

“这枪的准星是歪的!”

“先生,下一位。”

达洪气得差点把枪放到桌上拆开检查,最后还是被高姐拉了回来。

“行了,别丢人了。”

“我丢人?明明是枪的问题!”

“那你怎么不把子弹怪上?”

射击场另一端,斯宾塞优雅地举起步枪,摆出了相当标准的姿势。

“我在冰岛学过狩猎。这种训练简直没有任何挑战性。”

他刚说完,扣动扳机。

咔。

枪没有响。

斯宾塞保持着瞄准姿势,缓缓转头看向教官。

“它怎么了?”

士兵上前检查,随后说道:“卡壳了。”

斯宾塞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塞耶总统的脑子是不是也卡住了?不然为什么会批准这种训练计划?”

爱丽丝则不太愿意碰那支枪。

她戴上手套,嫌弃地看着枪柄上的污渍。

“为什么这么脏?”

士兵耸了耸肩。

“末日资源紧张,清洁用品也有限。请您理解。”

“我理解资源紧张,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先擦干净。”

“下一位。”

艾达王倒是没有任何抱怨。

她接过枪,略微调整姿势,连续完成了十次射击。

报靶员看着成绩,沉默了两秒。

十发十环。

艾达放下枪,淡淡地说:“就这?”

士兵迟疑片刻,认真询问:“女士,您有没有兴趣考虑来当教官?”

“没有。”

克莱尔的表现同样令人头疼。

她一边低头回着手机消息,一边单手完成射击,最后打出了九环。

士兵看着成绩,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

“女士,您能不能认真一点?”

克莱尔头也不抬。

“不能,我在回克里斯的消息。他说你们这批枪的后坐力控制得不怎么样。”

“那您至少应该用双手。”

“我已经打出九环了,你还想怎么样?”

至于米兰达,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睁开眼睛。

“星尘会指引子弹。”

砰砰砰。

十发子弹全部脱靶。

士兵叹了口气。

“女士,星尘可能今天请假了。”

刘望川和乔纳森站在队伍末尾,眼睁睁看着一场严肃的军事训练逐渐变成了大型喜剧表演。

乔纳森低声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罗塞塔要收费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这种训练能把人气出病来。收费可能是为了补偿我们的精神损失。”

轮到刘望川时,他倒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抱怨太多。他按照教官的指示完成了射击,成绩中规中矩,至少没有浪费十发子弹。

乔纳森随后也打完了自己的份额。

两人走回休息区,发现布鲁斯正拿着缴费单,神情越来越难看。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布鲁斯问曼海姆,“训练需要收费,装备有问题也不负责,子弹还限量。你们这是在训练居民,还是在经营射击俱乐部?”

曼海姆试图维持笑容。

“各位,请相信罗塞塔的初衷是好的。”

“那就退钱!”莫里森毫不客气地说。

高姐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

“早知道进收容井之前就该买保险。现在倒好,连学怎么保命都要额外付费。”

亚力克斯.威斯克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亚伯特.威斯克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南极训练场免费开放,环境优美,配备专业装备,欢迎前往体验。

亚力克斯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叛逃还来得及吗?”

曼海姆赶紧把踏板车往后挪了一点。

“大家冷静。这是高层的决定,我确实没有办法改变。不过,如果各位愿意继续支持罗塞塔的训练计划,我可以申请给大家打九折。”

布鲁斯慢慢抬起头。

莫里森也转过脸来。

凯文停止了抱怨。

连艾达都忍不住看了曼海姆一眼。

那一瞬间,曼海姆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塞巴斯蒂安站在布鲁斯身旁,举起小手。

“那小孩子免费吗?”

负责登记的士兵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十二岁以下半价。”

布鲁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连小孩的钱都赚?”

“这是统一规定。”

“很好。”布鲁斯睁开眼睛,“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份热情也用在修理枪械上。”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的时候,亚力克斯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步枪。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等等。”

他把枪身转了个角度,仔细辨认上面的标记。

“这是东德制造的MPi-KMS-72?”

米兰达听见这句话,立刻走了过来。史宾斯也放下手里的装备,凑到旁边观察。

“你确定?”

“看这里的结构和标记,应该没错。”

凯文的父亲推了推眼镜,随后指着另一把枪说道:“这支明显是美制M16A2。看看枪身上的标记和序列号,生产年份大概是1987年。”

主教夫人也被吸引过来。她拿起一支步枪,熟练地检查了一番。

“这把的结构又有俄式AK-74的特征,应该经过改装。”

莫里森的母亲忽然从一堆装备里拿起一支手枪,神情惊讶。

“天啊,这不是马卡洛夫吗?我以前去东柏林旅游的时候,在当地靶场用过同型号的枪。连这个位置的编号格式都很熟悉。”

原本喧闹的射击场渐渐安静下来。

这些人来自不同国家,有人做过军火生意,有人熟悉武器研发,也有人曾经在军队服役。他们未必能准确辨认每一件装备,却足以看出眼前这些武器的来源绝不简单。

凯文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大海啸发生之前,东德不是公开威胁要用核弹攻击塞耶的火山禁区吗?”

克莱尔立刻翻出手机里保存的新闻。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旧报道,标题赫然写着:《东德谴责塞耶政权背信弃义,威胁启动“火山熔炉”计划》。

发布时间正是大海啸发生前的几天。

布鲁斯看着那条新闻,冷笑了一声。

“接下来,美国表示要保护赫卡忒,俄罗斯呼吁各方保持克制。新闻里每个国家都义正词严,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们最关心和平。”

莫里森的父亲气得胡子都在抖。

“结果这些武器却出现在这里!他们在电视上互相谴责,私底下却可能一直在做生意!”

达洪迟松子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塞耶早就开始囤积各种国家的武器,等灾难发生之后,再让我们花钱来学着使用?”

“还不止。”高姐举起一只打空的弹匣,气愤地说道,“你们看看这些装备的状态!囤积这么多军火,却连基本维护都舍不得做。”

曼海姆的踏板车开始缓缓后退。

“各位,请注意,这些武器属于战略物资储备,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

“延续到谁的口袋里了?”艾达王忽然用枪管挑起桌上的一张旧提货单。

那是一份泛黄的军火交易确认函,上面有日期、货物清单,以及塞耶总统的亲笔签名。

日期是2003年5月。

也就是大海啸发生前不久。

刘望川和乔纳森对视了一眼。

乔纳森压低声音说:“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刘望川盯着那份文件。

“如果是巧合,未免也太方便了。”

就在这时,射击场的广播突然自动切换到了旧新闻录像。

塞耶总统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整齐的西装,表情严肃,正气凛然地发表演讲。

“赫卡忒共和国绝不会像某些国家那样,参与肮脏的军火交易!我们追求和平,维护稳定,绝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危机牟取私利!”

录像播放完毕。

整个射击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塞巴斯蒂安低头数了数手指,随后认真地问布鲁斯:“所以,总统先生一边让东德骂他,一边卖武器给他们?又一边让美国保护他,一边卖武器给美国?”

布鲁斯没有马上回答。

莫里森的父亲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高姐举起手里的弹匣,朝着曼海姆大喊:“退钱!”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退钱!”

“把训练费退回来!”

“装备维护费谁拿走了?”

“我们不是来给你们当冤大头的!”

整个射击场顿时乱成一团。

曼海姆被愤怒的人群逼到了墙角,电动踏板车也被挤得几乎动弹不得。他举起双手,试图向众人解释。

“各位冷静一下!这件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什么?”崔肯冷笑,“核实这些枪到底是不是你们从军火交易里买来的?”

罗塞塔军官急忙举枪朝空中鸣枪示警。

砰!

枪声终于让人群短暂安静下来。

军官厉声喝道:“保持秩序!所有人继续训练,这是命令!”

崔肯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命令?用来路不明的武器命令我们?”

曼海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各位,我们应该理性看待这件事。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地表重建,为了人类文明能够延续……”

莫里森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为了文明?还是为了让我们继续掏钱?”

曼海姆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终于没能立刻回答出来。


第三十九章 欢迎加入赫卡忒共和国


Music:Imperative Reaction - Closed In

西格玛收容井的食堂里,午餐时间向来热闹。

金属餐盘相互碰撞,自动配餐机发出单调的运转声,天花板上的广播则用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播报着最新消息。一个月前,众人还会因为广播里的政策气得拍桌子,如今,他们已经学会了一边吃饭,一边诅咒赫卡忒共和国的行政部门。

当然,前提是今天的合成肉没有那么难吃。

达洪迟松子捏着筷子,神情严肃地挑开餐盘里的肉块,仔细检查里面那些颜色可疑的纤维。

“我怀疑这不是合成肉,是某种异常物的实验失败品。”

坐在对面的刘望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午餐,认真地回答:“松子小姐,你这个猜测很有道理。不过,考虑到我们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我建议你不要继续追究真相。知道得越多,食欲越差。”

乔纳森把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了几下。

“我倒觉得还好。至少今天这块没有试图逃离我的叉子。”

“你上次吃到的那块还会动?”金云盛推了推眼镜。

“没有,是我叉了三次都没叉住。”

几个人刚笑了两声,广播忽然切换了新闻频道。

“最新消息,受星尘污染及未知因素影响,全球多个地区已出现大规模虫洞泄露现象。部分国家和地区目前已被星尘云雾完全笼罩。无人机及其他探测设备在尝试穿越云雾时,均会返回原点,暂时无法突破异常区域。”

达洪迟松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金云盛也放下了餐具,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这听起来像是我们公司去年投资的那部科幻电影。”他顿了顿,“只不过电影里至少还有一个能开飞船逃出去的主角。”

“专家推测,虫洞可能已经干扰了现有时空结构,导致各国之间的物理通行受到严重阻碍。不过,目前通讯系统仍可正常运转,各国之间暂时能够保持联系。”

布鲁斯舀起一勺汤,冷笑一声。

“所以,我们现在连离开这鬼地方都做不到了?”

“准确地说,是连逃跑的方向都没有了。”莫里森晃了晃手机,“不过也有好消息。网络还在,我们可以实时欣赏世界各地的人如何倒霉。”

亚力克斯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新闻画面。

“最逍遥的应该是威斯克他们。人家现在正在天上开派对,隔着屏幕看我们受苦,估计比看真人秀还开心。”

刘望川忍不住看向乔纳森。

“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开个节目?就叫《困在收容井的三百六十五种死法》。”

乔纳森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

“我建议改名叫《曼海姆老师保证没问题》。收视率应该更高,毕竟每一集都能找到新的受害者。”

“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小声点?”曼海姆恰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立即转过头来,“我可是一直在为大家的未来努力!”

刘望川露出礼貌的笑容。

“当然,曼海姆老师。我们都看在眼里。”

“就是。”乔纳森点头,“尤其是那笔军事训练费,我们至今记忆犹新。”

曼海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是管理层的决定。”

“我们知道,曼海姆老师。”刘望川说,“所以我们只是向您表达一下深厚的师生情谊。”

曼海姆张了张嘴,最后推着踏板车迅速离开了。

乔纳森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越来越会和解了?”

“有。”刘望川说,“以前我只想让他解释清楚,现在我只希望他不要再解释了。”

两人相视一笑。

然而,广播里接下来播出的新闻,很快就让食堂里的笑声消失了。

“美国政府最新声明,由于虫洞异常导致海外交通受阻,美国政府将无法继续向海外公民提供常规保护。滞留海外的政府工作人员将转为合同制雇佣,薪酬照常发放。普通公民则将根据所在地政策,办理国籍及身份变更手续。”

达洪迟松子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查看消息,眉毛越皱越紧。

“吉阳株式会社紧急通告。由于国际交通中断,公司决定调整海外员工管理方式,所有无法返回日本的员工将自动转为所在地公民身份?”

她抬头看向金云盛。

“你们苯生集团不会也收到这种东西了吧?”

金云盛苦笑着翻出自己的手机。

“差不多。欢迎加入赫卡忒共和国,松子小姐。至少以后我们还能在同一张餐桌上抱怨。”

“我不想加入!”

“我也不想。”金云盛坦然回答,“但看来我们都没有投票权。”

广播继续播报,越来越多国家宣布了相似的政策。那些曾经在新闻里争论主权、领土和国际秩序的政府,如今似乎终于达成了共识。

只不过,这份共识的内容是先把困在国外的人处理掉。

紧接着,塞耶总统那充满热情的声音响彻食堂。

“亲爱的同胞们!从今天起,所有符合条件的新居民都将正式成为赫卡忒共和国的光荣公民!希望大家遵守我国法律,积极参与国家建设,共同创造更加幸福的明天!”

“每天微笑!国民幸福指数再创新高!”

餐桌周围一片沉默。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先把我们改成公民,我们就不好意思骂他了?”刘望川问。

“不是。”乔纳森说,“他是觉得我们骂他的时候,也应该按照本国法律排队。”

另一边,斯宾塞正对着手机疯狂重拨塞耶的私人号码。

“接电话!接电话!我只是想问一下我的婚礼场地怎么办!”

爱丽丝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达王看了一眼屏幕,笑容优雅得无可挑剔。

“第十七次呼叫失败。建议你省点电量,留着拍遗照用。”

斯宾塞瞪了她一眼,又开始拨号。

史宾斯则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肱二头肌。他用力绷紧手臂,青筋随之浮现,却依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我的生活全毁了。没有像样的健身房,没有专业器材,甚至连蛋白粉都要按配给领取。再这样下去,我的肌肉线条迟早会走样。”

“至少你的手臂还在。”高姐说,“我的化妆品专柜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说不定已经被丧尸占领,连最贵的粉底都被它们涂在脸上。”

米兰达瘫在椅子上,精心打理的卷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我的美容频道已经停更一个月了。没有合适的化妆镜,没有灯光,没有护肤品,连拍摄背景都是灰色的金属墙。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订阅者还剩多少。”

“你可以拍一集《末日生存妆容》。”刘望川建议道。

米兰达缓缓抬起头。

“望川,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曼海姆更可怕。”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

餐桌另一端,凯文的父母正用纯银餐具敲击着餐盘。凯文父亲的定制西装沾上了汤汁,他却毫无察觉。凯文母亲则反复刷新手机银行,仿佛多刷新几次,账户里的资产就能重新出现。

“瑞士银行的账户怎么办?”

“那些股票呢?还有我们在欧洲的房产……”

凯文看着父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吃饭。

莫里森的父母看上去镇定一些,但父亲已经把餐巾撕成了两半。

“我们在摩纳哥的游艇还停在那里。”

母亲转动着戒指上的大钻石,语气冰冷。

“至少珠宝还在我们身边,暂时。”

“我开始怀念以前了。”莫里森小声说。

布鲁斯瞥了他一眼。

“你怀念什么?怀念以前没钱的时候?”

“至少以前没钱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布鲁斯用叉子敲了敲餐盘。

“所以现在连跳海逃跑的选项都没了?”

“别担心。”莫里森举起手机,“我刚收到美国驻赫卡忒共和国大使馆的工资到账通知。看来小布什还记得给我们发钱。”

“你居然还在领美国政府的工资?”刘望川问。

“合同制雇佣,新闻刚刚说的。”莫里森耸耸肩,“只要他们继续发钱,我就继续承认自己是一名光荣的美国雇员。至于能不能回去,那是另一回事。”

主教夫人推了推眼镜,突然想起什么。

“那么,梵蒂冈的资产现在归谁管理?”

年迈的主教缓缓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低声祈祷。

“主啊,请宽恕这些迷途的羔羊。”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也请保佑您的仆人,不要真的变成赫卡忒共和国的纳税人。”

克莱尔始终低头刷着手机。她终于抬起头,对众人说:“克里斯刚发来消息,BSAA正在组建跨国特遣队,准备协调各地的救援和异常调查。任务工资用金条结算。”

爱丽丝立刻坐直了。

“金条?”

“金条。”克莱尔点头,“至少他们知道现在什么东西还有价值。”

艾达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看来我得考虑一下换工作了。”

“等等!”

达洪迟松子突然站起来,手指飞快地拨通了东京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她急切地询问自己的寿司小店,得到的答复却让她的表情一点点僵硬下来。

几分钟后,她放下手机,颓然坐回椅子。

“我的店被登记为赫卡忒共和国国有资产了。”

金云盛安慰道:“至少你曾经拥有过它。”

“你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高姐叹了口气。

“至少你还有过一家店。我连专柜都不知道还在不在,恐怕现在连丧尸都能免费体验我的化妆品了。”

这时,小塞巴斯蒂安扯了扯布鲁斯的袖子。

“爸爸,那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

布鲁斯放下勺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担心,孩子。等那些政客们吵完该怎么分赃,说不定就会想起还有一群人被困在这里。”

塞巴斯蒂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那我们可能要等很久。”

“为什么?”

“因为他们肯定会先争论谁来负责发工资。”

布鲁斯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说得对。”

众人还没来得及接话,塞耶总统的声音又一次从广播里响起。

“亲爱的新公民们!为了维护收容井的美丽整洁,培养大家热爱集体、珍惜环境的优良品德,赫卡忒共和国决定于明日举办首届爱护环境节!届时,请全体居民积极参与公共区域清洁活动!”

“活动完全免费!”

食堂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嘘声。

“我就知道!”莫里森一巴掌拍在桌上,“只要有免费的活动,最后肯定有人要干活!”

“这次总不能又让我们交钱吧?”达洪迟松子问。

乔纳森看向刘望川。

“你觉得呢?”

刘望川沉思片刻。

“我认为,按照目前的趋势,报名费可能会在明天早上公布。”

“很有道理。”

两人正一本正经地讨论,曼海姆已经骑着电动踏板车冲进食堂。他一手拿着扩音器,一手扶着车把,在餐桌之间艰难穿行。

“各位冷静!这只是暂时的行政调整!请大家相信政府,也请相信罗塞塔的技术能力!我们一定会努力改善生活条件!”

“曼海姆老师。”刘望川举起手,“请问爱护环境节有补贴吗?”

曼海姆立刻回答:“当然要以实际情况为准!”

“那有工资吗?”

“这个需要进一步研究。”

“那我们到底能得到什么?”

曼海姆露出自信的笑容。

“一个更加整洁的生活环境!”

餐桌周围再次响起嘘声。

亚力克斯冷冷地看着他。

“这话听着真耳熟。就像那些暂时收了我们六个月训练费的人,最后还没给我们退钱。”

“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曼海姆急忙解释。

“有什么区别?”崔肯拿起一个空罐头,“都是先收钱,再让我们干活,最后告诉我们要有耐心。”

话音刚落,崔肯手腕一扬。

空罐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地砸中了墙上的广播喇叭。

“哐当!”

机械女声戛然而止。

整个食堂安静了不到一秒,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有人拍桌子,有人举起餐勺,还有人站起来鼓掌。就连刚才还在祈祷的主教,也悄悄在胸前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曼海姆停下踏板车,抬头看着被砸歪的喇叭,神情复杂。

“各位,这属于破坏公共设施……”

“罚款吗?”崔肯立刻问。

曼海姆张了张嘴。

“暂时不会。”

“那就好!”崔肯满意地坐下,“我还以为又要收费。”

刘望川忍不住笑了起来。乔纳森端起餐盘,凑到他身边低声说:“我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塞耶总统要如此重视国民幸福指数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广播坏了,大家的幸福指数就会立刻上升。”

刘望川看着周围欢闹的人群,点了点头。

“曼海姆老师应该把这个发现写进研究报告。”

“你们两个!”曼海姆终于听不下去了,“能不能尊重一下科学家?”

“当然,曼海姆老师。”

刘望川和乔纳森几乎同时回答,语气诚恳得令人无法挑剔。

食堂里的笑声还没有散去,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却始终安静地转动着。

远在某处豪华地堡内,屏幕上正播放着食堂的实时画面。塞耶坐在宽敞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红酒。他看着那些拍桌欢呼的人,满意地抿了一口。

助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总统先生,广播设备遭到破坏,我们是否需要下令调查?”

塞耶摆了摆手。

“不必。”

他指着屏幕,笑容满面。

“看,多么团结的新国民啊。”


第四十章 末日职场与露天概念房


Music:Rotersand - Would You Buy This?

西格玛收容井出口,2003年11月27日,上午8时17分。

钢铁闸门在液压装置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

久违的阳光从门缝间倾泻而入,刺得等候在内侧的人们纷纷眯起眼睛。无人机早已将出口附近的障碍物清理干净,地面却仍布满裂纹,空气里弥漫着海水蒸发后留下的咸腥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

布鲁斯率先走了出去,军靴踩在龟裂的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终于出来了。”

他摘下防毒面具的护目镜,环顾四周,随即重新戴好。

莫里森举起战术设备,扫描周围的建筑。

“高岸镇。以前这里可是富人区,现在倒像是被巨兽啃过一遍。”

昔日豪华的别墅只剩下残破的骨架,外墙剥落,钢筋暴露在阳光下。干枯的棕榈树歪斜着立在路旁,枝干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广告牌,上面还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私人游艇,尊享人生。

崔肯走过去,踢了一脚倒在路边的金边门牌。

“这些都是塞耶的狗腿子以前住的地方吧?看看这下场,连狗都不愿意回来。”

刘望川背着步枪,仔细观察路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我觉得你应该庆幸,至少不用再交物业费了。”

乔纳森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还想提醒大家,房贷也不用还了?”

“没错。末日最大的好处,就是债主可能已经找不到我们了。”

“那你最好祈祷债主没有变成丧尸。”

两人正低声交谈,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穿着破烂西装的丧尸,但它的脑袋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盏老式探照灯。灯光随着它的脚步忽明忽暗,脖颈处裸露的电线不时迸出火花。

金云盛迅速抬起步枪。

“这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当地的特色路灯。”刘望川说,“还会自己巡逻。”

乔纳森已经把枪口对准了目标。

“那就别让它靠近收费站。”

枪声响起。

探照灯当场炸裂,碎片飞溅。丧尸却没有倒下,反而从胸腔撕开一道裂口,伸出三条布满血丝的触须。每条触须顶端都挂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面上烫金印着四个大字。

紧急会议。

凯文瞪大了眼睛。

“这他妈是什么职场噩梦?”

三只公文包触须同时挥舞,直奔众人抽来。

“散开!”

布鲁斯侧身避过第一击,抬枪射击。凯文一边后退一边开火,子弹在公文包上打出数个血洞。爱丽丝灵活地翻滚躲开袭击,起身后直接一脚踹中其中一只公文包的锁扣。

“我敢打赌,里面装的全是没完没了的PPT!”

包身爆开,纸张漫天飞舞。

刘望川下意识接住一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绩效未达标,建议扣除年度奖金。

他沉默片刻,转头对乔纳森说:“我突然觉得,这些丧尸生前可能比我们还惨。”

“至少它们现在不用参加季度考核。”

乔纳森抬手补了一枪,击穿最后一只公文包。克莱尔随后用霰弹枪轰碎丧尸的躯干,战斗终于结束。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忍不住笑了。

“连丧尸都要考核绩效,这个世界真是没救了。”

“太刻薄了。”高姐捡起一张纸,嫌弃地弹掉上面的污渍,“死了还要加班,资本家看了都得感动。”

就在这时,亚力克斯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威斯克发来贺电。”

屏幕上是一段南极基地的实时影像。阿尔伯特.威斯克悠闲地坐在悬浮基地的沙发上,身后的屏幕正在播放塞耶总统府的清扫现场。数门激光炮精准地消灭着残余畸变体,整座基地干净得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灾难。

威斯克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塞耶付了三倍价钱,你们加油。”

斯宾塞差点把手里的枪摔在地上。

“这个见钱眼开的混蛋!”

艾达王优雅地更换弹匣,语气倒是相当平静。

“至少他没有撒谎。”

“下辈子我要当军火商。”莫里森检查着弹药,“不必冒险,不必劳动,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收钱。”

乔纳森看了看远处坍塌的别墅。

“前提是你得先找到一个愿意付钱的总统。”

刘望川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为一个给威斯克三倍报酬的总统打工?”

“准确地说,”乔纳森回答,“我们是在为一个连工资都未必愿意发的总统打工。”

刘望川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他决定晚上写进日记里。

与此同时,西格玛收容井的监控室里,十几块巨型屏幕正实时播放着地表小队的行动。

主教坐在前排,双手交握,闭着眼睛祈祷。主教夫人则推了推眼镜,认真观察刚才那具探照灯头丧尸的解剖结构。

“很有意思。畸变体的形态似乎与生前的职业、生活习惯,甚至长期接触的物品存在某种联系。这为意识残留理论提供了新的研究方向。”

“阿门。”主教低声说。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希望研究人员不要把我的教袍也拿去做实验。”

米兰达正在自己的美容频道直播。探照灯头丧尸出现时,她下意识捂住了塞巴斯蒂安的眼睛。

“宝贝,别看。这东西会出现在你的噩梦里。”

她完全忘记了摄像头仍在工作。

直播弹幕顿时滚动起来。

“求同款噩梦精华液!”

“请问使用后能改善黑眼圈吗?”

“主播,建议出一期末日防腐妆教程!”

米兰达扫了一眼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观众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小塞巴斯蒂安却突然指着画面喊道:“那个公文包,跟曼海姆博士的一模一样!”

曼海姆正骑着电动踏板车从监控台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车轮猛地一歪。

“胡说!我那是真皮定制!”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咳嗽两声。

“我的意思是,那种廉价公文包根本没有收藏价值。”

“所以你承认自己有收藏公文包?”刘望川通过现场通讯问道。

曼海姆瞪着屏幕。

“望川,你什么时候学会远程审讯了?”

“跟您学的,曼海姆老师。”

乔纳森在旁边补充:“他最近进步很快。”

曼海姆决定暂时不和这两个学生计较。

地表小队继续向前推进,穿过残破的奢侈品商店和荒废的高尔夫球场,抵达橘子镇边缘。

这里的景象更加诡异。

曾经肥沃的农田已经变成灰褐色的泥沼,几只水母状的畸变体悬浮在田地上方。它们通体漆黑,伞盖下却闪烁着紫红色的光芒,远远望去,仿佛一场倒悬在大地上的极光。

高姐举起望远镜。

“农业频道的末日特辑?我建议节目组换个摄影师,至少别把画面拍得这么阴间。”

一只畸变体突然朝他们飘来。

艾达王抬手一枪,击碎了附近一具手袋头丧尸的脑袋。香奈儿标志的金属链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泥水里。

高姐顿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限量版!看起来比我那款还新!”

“高姐,注意安全。”刘望川提醒道。

“我很安全,我只是替时尚界感到惋惜。”

亚力克斯突然举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三点钟方向!”

三只漆黑的水母怪从枯树林间飘出,伞盖下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点不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正在打量猎物。

其中一只猛然收缩伞盖。

“卧倒!”

腐蚀性孢子喷涌而出,在地面炸开。克莱尔及时翻滚,险险避开原本站立的位置。她身后的泥土瞬间冒起白烟,留下一个滋滋作响的深坑。

“这东西可比普通丧尸难对付多了。”布鲁斯沉声说道。

“那就别让它们有第二次机会。”刘望川举枪瞄准。

乔纳森则迅速移动到侧翼,吸引另一只水母怪的注意力。

“望川,左边!”

刘望川转身开火,子弹击中对方伞盖边缘。畸变体发出刺耳的电磁噪音,身体随即失去平衡。

“声音真难听!”监控室里的米兰达捂住耳朵,“比我前夫喝醉以后唱歌还难听!”

“你前夫唱歌有这么大威力?”主教夫人忍不住问。

“没有,但至少他不会喷酸。”

布鲁斯掏出燃烧弹,瞄准最大的那只水母怪投掷出去。

火焰瞬间吞没了黑色伞盖,紫色光点在烈焰中疯狂闪烁,刺耳的噪音持续了几秒,终于渐渐消失。

最后一只畸变体坠入田地。

监控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莫里森的父亲激动地挥舞着镀金咖啡杯。

“干得漂亮!打中一只,奖励十万信用点!”

他的妻子马上补充:“打中戴劳力士的丧尸,奖励翻倍!”

“爸,你们的信用点还有用吗?”莫里森忍不住问。

他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原则问题。”

无人机随后传来曼海姆刻意拔高的祝贺声。

“恭喜各位顺利完成本次清扫任务!塞耶总统已经发来了嘉奖令,感谢大家为文明重建作出的贡献!”

布鲁斯扯下防毒面具,望着满地狼藉,冷笑了一声。

“嘉奖令?不如折现。”

另一边,凯文的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

“亲爱的,我们是不是在橘子镇买过一套度假屋?”

她丈夫盯着屏幕里冒着黑烟的废墟,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艰难地回答:“现在改成露天概念房了。”

刘望川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乔纳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笑。你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一套。”

“然后被改造成露天概念房?”

“至少设计理念超前。”

夕阳西下时,小队在橘子镇中心暂时扎营。

无人机嗡鸣着从头顶掠过,将补给箱投放在空地上。布鲁斯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弹药、罐头和饮用水,还有一张曼海姆亲笔写下的便签。

“明日任务:护送克隆牛羊群前往安全区。注意,不要让它们食用变异杂草。上次实验产出的牛奶具有爆炸性,请务必小心。”

布鲁斯盯着便签看了几秒,随后直接把它扔进火堆。

“我怀念末日前的安静生活。”

莫里森打开一罐晚餐,头也不抬地说:“什么安静生活?天天被上司骂,被房贷追着跑?”

“至少那时候不会有爆炸牛奶。”

刘望川坐在篝火旁,检查着今天消耗的弹药。

“我现在只想知道,明天那群克隆牛羊会不会也参加绩效考核。”

乔纳森把一罐饮料递给他。

“放心。只要它们不需要交训练费,情况就还不算太糟。”

“那如果曼海姆老师决定开设克隆牛羊军事训练班呢?”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片刻后,乔纳森认真地说:“我们应该趁现在逃跑。”

刘望川终于笑了。

火光映着众人疲惫的脸庞,远处的废墟沉浸在夜色之中。无人机仍在空中巡逻,偶尔投下冰冷的探照灯光。

更远的天空里,威斯克的浮空基地宛如一颗昂贵而冷漠的星星,静静悬在黑暗之中。

布鲁斯望着那片光亮,叹了口气。

“明天还得干活。”

莫里森咬了一口罐头。

“至少今天不用开会。”

篝火旁响起一阵疲惫的笑声。

这大概是他们目前能够拥有的,最接近正常生活的东西了。


第四十一章 那个塞耶


Music:Ryuji Takeuchi - Neither (Cervello Elettronico Remix)

西格玛地堡,2004年2月15日,晨间例会。

会议厅中央,全息投影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几秒钟后,塞耶总统的虚拟影像逐渐成形。他身后是一片经过精心修饰的雪景,洁白的雪覆盖着禁区围栏,全副武装的罗塞塔士兵整齐列队,仿佛一群等待检阅的玩具兵。

“我亲爱的赫卡忒共和国公民们!”

塞耶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刚赢得了一场选举。

“在本人英明领导下,我们的地表净化工程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北方雪域的绝对防御圈正式建立,变异生物渗透率已降至历史最低水平!”

画面适时切换。几门激光炮连续开火,将几只畸变体轰成碎片,背景音乐慷慨激昂。

会议厅里却没有多少人露出感动的表情。

斯宾塞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婚戒,铂金戒圈硌得掌心发疼。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爱丽丝说:“我决定了,等通讯恢复,我要和这个伪君子绝交。第一件事就是取消对他的社交账号关注。”

爱丽丝看了看他。

“你上个月不是已经取消了吗?”

“那我就把他拉黑。”

“你上上个月就拉黑了。”

斯宾塞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拉黑了他。”

另一边,崔肯盯着投影中的激光炮,忍不住嘀咕:“说得跟那些武器是他亲自造出来的一样。明明是威斯克装的。”

刘望川坐在乔纳森旁边,翻看着手里的任务记录。

“你说,如果我们也录一段视频,把实际情况公布出去,会怎么样?”

乔纳森低声回答:“塞耶会感谢我们提供宣传素材,然后宣布这是政府组织的一次成功演习。”

“有道理。”

“再给我们发一张嘉奖令。”

“那我宁愿不要。”

投影中的塞耶似乎完全听不见台下的议论。他抬手指向地图,脸上的笑容愈发自信。

“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广大居民的支持!特别是西格玛收容井的英勇公民们,你们积极参与地表清扫,为文明重建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布鲁斯慢慢拉紧战术手套上的魔术贴,发出一声刺耳的撕拉声。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亚力克斯总想着炸点什么了。”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在会议室里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炸坏设备可能要赔钱。”

布鲁斯顿时不说话了。

这时,会议厅里忽然响起整齐的掌声。

二十名罗塞塔克隆人士兵坐在最前排,每个人都面带标准微笑,鼓掌的节奏精确得惊人。掌声持续了十二秒,停顿整齐划一,连最后一下都几乎同时落下。

刘望川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乔纳森,你觉得他们是真心的吗?”

“当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没有房贷,也不用参加明天的爱护环境节。”

刘望川无言以对。

塞耶满意地接受了掌声,随后宣布了新的政策。

“为了让大家早日恢复正常生活,从今天起,政府正式开放地表居住许可!只要缴纳少量的登记费用,并通过必要的安全审核,所有符合条件的公民都可以申请搬迁!”

莫里森立刻掏出钱包,开始清点里面所剩无几的信用点。

“少量登记费。听起来不太妙。”

“你猜这次是什么?”刘望川问,“地表通行税,还是阳光使用费?”

乔纳森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猜是呼吸税。毕竟地表空气现在这么稀缺。”

然而,话音未落,投影突然闪烁起来。

塞耶的笑脸扭曲了一瞬,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请各位公民……继续保持……忠诚……政府将为大家……”

画面剧烈抖动,最后变成了一片雪花噪点。

会议厅安静下来。

克莱尔挑起眉毛。

“信号断了?”

亚力克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收到的信息。

“不是。”

她把屏幕转向众人。

阿尔伯特.威斯克发来了一条消息。

“停电费没交,给他断网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会议厅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这一次,没有人要求大家按照节奏鼓掌。

曼海姆坐在会议厅角落,尴尬地咳嗽两声。

“各位,这可能只是暂时的技术故障。我们应该对政府保持信心。”

刘望川转过头,微笑着说道:“当然,曼海姆老师。我们对技术故障一向很有信心。”

乔纳森也点头附和。

“特别是能让塞耶总统闭嘴的那种。”

曼海姆看着这两个最近越来越擅长阴阳怪气的学生,最终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地表居住区,同日午后。

曾经的橘子镇农田上,如今排列着一片片简易板房。罗塞塔用废弃集装箱、建筑残骸和预制材料搭起了临时居住区,几条笔直的道路将各个区域分隔开来。无人机不时从头顶飞过,提醒新居民遵守安全规定。

布鲁斯正在自家门口钉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

恶犬出没。

然而,他家真正的看门犬,是一只只有三条腿、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克隆柯基。

小狗蹲在门边,仰头看着布鲁斯,尾巴摇得十分欢快。

“至少你比某些人可靠。”布鲁斯拍了拍它的脑袋。

这时,凯文的母亲戴着防毒面具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布鲁斯的板房,随后又望向不远处的自家住宅,满脸嫌弃。

“这就是所谓的豪华户型?连大理石玄关都没有,客厅也没有独立的落地窗!”

凯文的父亲正在用一张金卡尝试撬开门锁。

“亲爱的,别这么说。这已经是豪华型了,我花了……”

“三千万信用点。”莫里森的父亲恰好经过,顺口接话,“我们家那套四千五百万,因为带景观窗。”

他说着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小孔。

那是房间唯一的通风口。

凯文母亲盯着那个孔看了半天。

“这叫景观窗?”

莫里森父亲神情自若。

“你可以透过它欣赏外面的天空。”

“那如果外面是墙呢?”

“那就欣赏墙。”

不远处,斯宾塞和爱丽丝正在为婚礼的事情争论不休。

“我的极光婚礼企划全毁了!原本连宴会厅的花艺设计都安排好了!”

爱丽丝靠在板房门口,毫无同情地看着他。

“省省吧。你的泰国妻子估计早就跑了。”

“那是因为末日耽误了我的求婚计划!”

“你确定不是因为她终于发现了你的性格?”

斯宾塞捂住胸口,仿佛遭到了比畸变体袭击更加沉重的打击。

另一边,艾达王靠在新建警戒塔旁。她把从废墟里捡来的红丝绒窗帘挂在身后,正通过通讯器和某个不知名的人谈条件。

“塞耶所谓的绝对防御圈至少有三个漏洞。”

她停顿片刻,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不,我不是要帮你潜入。至于提供详细情报,当然要额外收费。”

刘望川和乔纳森从附近巡逻回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刘望川低声问:“你觉得她在跟谁做生意?”

乔纳森看着艾达王的背影。

“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知道。”

“为什么?”

“知道了就可能被要求帮忙。”

刘望川深以为然。

两人刚走到集装箱改造的咖啡馆附近,便看见金云盛和达洪迟松子坐在外面,面前各摆着一杯速溶咖啡。几只克隆牛羊正慢悠悠地从街道上经过,后面跟着一名拿着驱赶杆的罗塞塔工作人员。

金云盛搅动着咖啡,望着远处的板房。

“说真的,比起首尔每天加班到深夜的生活,我现在居然觉得这里还算不错。”

达洪迟松子瞥了他一眼。

“你确定?我们的工资缩水了,店铺没了,国籍也换了。”

“至少现在加班是真的在打丧尸。”

松子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凯文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的战术背心上沾着可疑的紫色黏液,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还没等金云盛开口,他就一屁股坐下,直接靠在男友肩膀上,像只大型犬似的蹭了蹭对方的颈窝。

“我不行了。今天那群克隆羊差点把我撞进泥坑里。”

金云盛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还特意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好让凯文靠得更舒服。

“注意点形象。这里还有人。”

“我又没做什么。”

“你刚刚差点把脸埋进我的衣领里。”

“那是因为你身上有咖啡味。”

达洪迟松子翻了个白眼。

“行了,我知道你们是情侣,不用在我面前秀恩爱。”

她故意把那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随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不过,我最近和几个同事打了个赌。你们两个到底谁上谁下,我押了五十信用点。”

金云盛差点把咖啡喷出来,耳朵瞬间红透。

“达洪迟松子!”

凯文倒是精神了不少。他一把搂住男友的腰,冲松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猜?”

“我猜个鬼!”

刘望川端着自己的咖啡从旁边经过,听见这段对话后脚步微微一顿。

乔纳森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刘望川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咖啡,“只是突然觉得,末日生活也不是没有娱乐活动。”

“你要不要也参加下注?”

“不了,我怕输得连咖啡都买不起。”

乔纳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按照现在的物价,你本来也买不起多少。”

两人还没来得及继续斗嘴,远处就传来布鲁斯的怒吼。

“小鬼!枪口别对着人!”

紧接着,塞巴斯蒂安委屈的声音传来。

“我在瞄准那只会爆炸的蜘蛛怪!”

“那也不能把枪口对着你爸!”

“可是它就在爸爸后面!”

所有人同时转头。

布鲁斯猛地回身,果然看见一只拳头大小的畸变蜘蛛正沿着他的背包往上爬。他迅速侧身,抬手把蜘蛛拍飞,随后一脚踩了下去。

蜘蛛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布鲁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休假。”

刘望川看着这一幕,认真地说:“乔纳森,我觉得明天的工作安排应该加上一项。”

“什么?”

“禁止克隆生物靠近布鲁斯。”

“那我们得把整个居住区都封锁起来。”

夕阳逐渐沉入地平线,新建的太阳能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简陋的板房被照出一层淡黄色的光,居民们开始准备晚餐,远处传来了克隆牛羊的叫声。

希望今天可以平安地度过吧。


第四十二章 银滩的贵宾


Music:Suicide Commando - Murder

银滩度假区的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面时,坍塌的酒店外墙被染成了暗红色。

布鲁斯踩过一地碎贝壳,抬手检查了一下枪械的能源指示灯。空气里弥漫着脉冲武器留下的焦臭味,海风吹来时,又带上了令人不舒服的腐烂气息。

“警报器已经装好了。”崔肯用靴尖拨弄了一下畸变体的残骸,“这地方暂时算是清理干净了。希望今晚不会再有东西从海里爬出来。”

“你这句话最好别让曼海姆老师听见。”莫里森检查着周围的防线,“他会立刻宣布这里适合建设度假村,然后卖给我们一人一张终身会员卡。”

“还附赠一张丧尸按摩券。”布鲁斯说。

不远处,克隆人小队长萨姆正扶着一块路牌,努力让自己保持站立。他举起通讯器,呼吸面罩里传出含糊的声音。

“曼,曼海姆博士……嗝……银滩度假区清理完成,主权确认。大桥那边也检查过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通讯器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萨姆,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博士。我只是……庆祝了一下。”

“你最好别把剩下的酒留给其他克隆人。上次有人喝醉以后,把自己的脚当成了入侵者。”

萨姆含糊地答应着,通讯很快中断。

布鲁斯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片度假区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清理行动。

夜幕降临后,两名罗塞塔士兵守在度假区入口。木制路障上钉着一块临时制作的牌子,上面写着“私人区域,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远处的篝火映亮了沙地,夜雾却越来越浓。

突然,迷雾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名金发女子。她扑到路障前,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木桩,仿佛随时都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我们被那些怪物追了一整天。”她的蓝眼睛里泛着泪光,“实验室毁了,其他人全都死了。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

她身后的男人扶了扶破碎的眼镜,衣服沾满污渍,神情却远比同伴镇定。

“我们来自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是那里的研究人员。”男人低声说道,“我们只需要一个晚上。等天亮以后,我们就会离开。”

最后一个男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两人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岗哨、武器和围栏上的警报器。

其中一名士兵握紧了枪。

“你们有没有受到感染?先接受检查。”

金发女子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

“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醉醺醺的萨姆恰好从后面晃过来,听见哭声后,立刻摆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放,放他们进来!罗塞塔庇护所有人类!”

士兵还想说些什么,萨姆已经挥手让人打开路障。

金发女子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谢谢您,队长。”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

“您真是个好人。”

篝火旁,莉娜裹着一条毯子,向众人讲述她在实验室里的遭遇。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坐在火光里,仿佛一尊精心雕刻的蜡像。每当说到同事遇害,她就会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我们躲在废墟里整整两周。我亲眼看见那些怪物把他们……”

她捂住脸,肩膀轻轻抽动。

斯宾塞坐在对面,眯着眼睛观察了她一会儿。

“我交往过二十七个女友。”他忽然说,“虽然我不敢说自己懂女人,但这种哭法,确实很像三流肥皂剧。”

莉娜的抽泣声停顿了半秒。

“您怎么能这么说?”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委屈。

“因为我看过的肥皂剧比你吃过的罐头还多。”斯宾塞耸耸肩,“当然,也可能是我最近看多了红后的监控录像,连判断力都退化了。”

高姐坐到爱丽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看他们三个,脸白得跟刚刷完墙一样。都末日了,还这么讲究妆容?”

爱丽丝瞥了莉娜一眼。

“也许他们有自己的美容秘诀。”

“那我倒是想知道。”克莱尔拿着手机,假装查看记录,目光却停在莉娜的脸上,“她的眼线都晕成那样了,居然还有心情哭。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莉娜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米兰达却没有参与嘲讽。她一直盯着莉娜的腰身,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学术研究的兴奋。

“这种比例,确实很特别。”她喃喃道,“难道是星尘改造的结果?”

“米兰达,你能不能别见到什么都想研究?”爱丽丝问。

“我只是欣赏科学的奇迹。”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们差点被一只会下蛋的冰箱追着跑。”

就在这时,一名罗塞塔士兵走过来,通知众人红后基础人工智能系统即将恢复。

“预计一小时后重新接入度假区监控。”

斯宾塞顿时来了精神。

“总算有点好消息了。只要红后恢复,我就能查查这里到底还剩下什么值得回收的设备。”

士兵看了他一眼。

“不过,部分防御系统当年没有及时安装,据说是因为您的美妆项目占用了太多预算。”

斯宾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谁说的?”

“内部档案里写着。”

“内部档案应该销毁。”

不远处,史宾斯正检查着食物。他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烤肉和罐头,又看向三个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食物的客人。

“你们为什么不吃东西?”

艾伦手中的可乐罐突然滑落。

黑色液体泼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盐壳地面竟然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众人同时低头。

艾伦迅速用靴子盖住那块地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抱歉,可能是饮料变质了。”

艾达已经伸手去捡罐子,旁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卡尔却突然抬脚,将罐子踢向远处。

“没什么好看的,不小心洒了而已。”

他的声音尖锐得不太自然。

艾达收回手,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她已经开始留意三个人的每一个动作。

过了一会儿,莉娜忽然站起身,走到了萨姆面前。

“队长,您今天辛苦了。”

萨姆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啊?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莉娜笑了笑,伸出手。

“要不要和我跳支舞?”

萨姆愣了一下,随后竟真的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随着篝火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轻微节奏缓缓移动。

莉娜的动作流畅得异乎寻常。她仿佛不需要考虑身体的平衡,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她搭在萨姆肩上的手指慢慢滑向他的后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萨姆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克莱尔放下手机,眉头微皱。

“她刚才走路的时候,有这么轻吗?”

艾达没有回答。她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将信息发给了布鲁斯、莫里森和亚历克斯。

“注意他们的眼睛。火光照射下,瞳孔呈黄绿色反光。他们不是正常人类。”

布鲁斯看完消息,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曼海姆的群发通知跳了出来。

“各位辛苦了!请尽快返回收容井,庆功宴正在筹备中。由于食材有限,请有条件的同志自备餐具!”

莫里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我们在外面拼命,他在里面准备庆功宴?”

布鲁斯收起手机,低声说道:“别急。先撤。”

三辆吉普车很快驶离银滩度假区。

车轮碾过破碎的贝壳,扬起一片盐尘。布鲁斯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见那三个苍白的身影仍站在篝火旁。

他们并肩而立,面带微笑,甚至连挥手的动作都整齐得出奇。

“我计时过。”艾达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莉娜的呼吸间隔超过两分钟半。”

克莱尔接着说道:“我刚才假装碰了一下艾伦的手。他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简直像摸了一具刚从停尸间推出来的尸体。”

亚历克斯坐在另一辆车里,神情冷峻。

“威斯克刚发来资料。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去年窃取了某种病毒样本,并试图将它与星尘结合,进行人体实验。”

“你是说,他们是实验产物?”莫里森问。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亚历克斯说,“但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幸存者。”

车队驶进浓重的黑暗。

银滩的篝火渐渐缩小,最终只剩下一个微弱的红点,像某只藏在夜色里的眼睛。

一个小时后,西格玛收容井食堂。

厨房里热气腾腾,主教夫人正指挥居民揉面团,主教则负责将烤好的面包摆上托盘。凯文的母亲专心致志地给蛋糕裱花,每一朵奶油玫瑰都做得十分精致,仿佛这里不是地下收容井,而是哪家豪华酒店的后厨。

“塞巴斯蒂安,把果汁递给莫妮卡夫人。”

塞巴斯蒂安端起托盘,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面粉袋。

杯子里装的是室内种植的蓝莓汁。主教夫人特意提醒过,喝太多会让舌头暂时变成蓝色。

“为什么不直接喝水?”塞巴斯蒂安问。

“因为庆祝活动总得有点仪式感。”

“那我建议下次举行一个喝白开水比赛。”

主教笑着摇了摇头。

厨房门口,斯宾塞正拿着战术平板查看银滩的情况。

“红后应该已经恢复连接了。”他嘀咕着,按下了系统按钮,“让我看看那边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

最初,画面里只有大片雪花噪点。随后,监控视角逐渐清晰,篝火仍在燃烧,木制路障却已经倒在地上。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一名罗塞塔克隆士兵的头颅被摆在木桩顶端,双眼仍然睁着。鲜血溅满了入口处的欢迎招牌。

斯宾塞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

“操!”

平板脱手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画面边缘,莉娜正背对着镜头蹲在一具尸体旁。她的金色长发垂落下来,肩膀有规律地起伏。

接着,一声清晰的咔嚓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凯文的父亲手中的裱花袋掉在地上。

“她在吃什么?”

莉娜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忽然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

她的嘴角裂开到耳根,满口尖牙沾着血肉。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上帝啊!”主教后退一步,撞翻了装面粉的木盆。

主教夫人抓住他的手臂,死死盯着投影。

“这不是普通的感染者。曼海姆,你认识这种东西!”

曼海姆刚走进厨房,正准备询问庆功宴的进度,看到画面后却猛地捂住嘴,冲到水槽旁呕吐起来。

“他们的实验日志……二〇〇二年的实验日志……”

他扶着水槽,声音颤抖。

“当时有人把这项研究称为永生计划。”

塞巴斯蒂安踮起脚,试图看清屏幕。

“那个姐姐为什么要吃人?”

克莱尔立刻把他拉到身后。

“别看了。”

“可是……”

“那不是姐姐。”亚历克斯冷冷说道,“那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投影里,卡尔忽然凑到了镜头前。

他的眼球已经变成浑浊的黄色,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找到你们了。”

经过监控扬声器处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个人同时在说话。

“红后系统……真贴心。”

画面骤然中断。

厨房陷入死寂。

几秒后,米兰达才缓缓开口。

“所以,我们刚才差点和三个吃人的怪物一起烤火?”

艾达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冷笑。

“准确地说,他们还让萨姆队长陪其中一个跳了舞。”

莫里森猛地转身,揪住一名罗塞塔小队长的衣领。

“你们罗塞塔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惊喜?”

小队长一脸无辜。

“这次真的不在我们的任务清单里。”

“你们的任务清单有哪次靠谱过?”

此时,暴雨突然降临。

密集的雨点砸在收容井的防爆玻璃上,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仿佛无数只手正在外面抓挠。

凯文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紧紧抓住金云盛的衣襟。金云盛脱下战术外套,将他整个人裹住。

“别看屏幕了。”他低声说,“数我的呼吸。”

另一边,主教夫人已经要求红后调取更多资料。

红后的全息影像重新亮起,童声带着一丝毫无感情的讥诮。

“根据现有生物特征,目标暂定名称为血星族。”

画面切换成莉娜的身体结构图。

“初步判断,T病毒使死亡组织重新获得活动能力,星尘则改变了其细胞结构与代谢方式。目标能够维持高度拟人的外表,同时表现出异常的再生能力。”

斯宾塞捡起平板,脸色难看。

“我改良的病毒样本,结果让三个怪物用了?”

红后停顿了一下。

“根据旧档案,您当年确实曾经参与过相关的研究。”

“我问的是研究,不是美妆项目!”

“明白。您更关心研究。”

红后随即播放了一张斯宾塞当年在实验室试用粉底液的照片。

高姐看得眼睛一亮。

“这张照片不错,记得发我。”

斯宾塞咬牙切齿地关掉照片。

红后继续说明,血星族需要定期摄入新鲜血液维持代谢,并且能够通过特殊声波影响部分畸变体的行动。至于阳光、紫外线以及银制品是否有效,仍需要更多实验验证。

“所以,蒜头和银子也许有用?”金云盛问。

“蒜类提取物可能干扰其代谢过程,银制品的作用尚待确认。”红后回答,“建议不要仅凭民间传说采取行动。”

布鲁斯已经拿起了霰弹枪。

“行了。等资料分析完再说。我们先解决银滩那三个东西。”

“等等。”莫里森看着投影上的研究记录,“如果它们能控制畸变体,那外面那些怪物会不会已经被它们组织起来了?”

没有人立刻回答。

曼海姆擦了擦嘴,终于勉强直起身子。

“我会立刻调动监控资源。还有,所有人暂时不要离开收容井。”

“这次庆功宴还办不办?”凯文的母亲忽然问了一句。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低头望着地上沾满灰尘的蛋糕,神情悲痛。

“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裱花。”

“夫人。”莫里森无奈地说,“外面有三个吃人的怪物。”

“我知道。可它们又没吃我的蛋糕。”

高姐抱起双臂,翻了个白眼。

“所以现在,我们不仅要防丧尸、防畸变体、防塞耶总统的智商税,还得防一群会开锁、会跳舞、会装可怜的吸血鬼?”

她停顿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既然它们可能怕蒜,我们是不是该在防毒面具里塞点蒜泥?这样它们咬我们的时候,至少还能先被熏一下。”

克莱尔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姐,你这次总算提出了一个比曼海姆博士的柠檬香氛滤芯更实用的建议。”

红后的投影闪烁一下,竟真的调出一份蒜香防毒面具改良方案。

“初步可行性较低。附加评价,社交距离将归零。”

“谁还在乎社交距离?”高姐毫不在意地挥手,“我宁愿闻起来像意大利餐厅,也不想被金发吸血鬼当晚餐!”

莫里森忍不住插嘴。

“至少它们还挺会挑地方,专门盯着有钱人扎堆的度假区。”

高姐立刻看向凯文的父母和莫里森的父母。

“那可糟了。咱们这里最有钱的就是这四位,要不然你们负责当诱饵?毕竟买了豪华地堡套餐,总得为集体做点贡献吧?”

凯文的母亲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亲爱的,如果它们真的只喝年轻人的血,那我大概早就不在菜单上了。”

莫里森的父亲也十分镇定。

“我们家的地堡装了银质防盗门,塞耶总统同款。”

高姐翻了个白眼。

“行吧,那你们负责提供大蒜,我们负责把它们做成蒜泥。”

食堂里终于响起几声干涩的笑声。

而在另一边的监控室里,刘望川正和乔纳森盯着重新调出的银滩录像。

两人原本只是奉命检查监控恢复情况,没想到刚坐下来,就看完了一场血腥的现场直播。

乔纳森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开始怀念以前只有丧尸的日子了。”

刘望川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说,丧尸至少不会跟你谈判吗?”

“我收回那句话。会谈判的怪物还可以讨价还价,至少能问问它们要什么。现在这三个连饭都不吃,却能坐下来陪人聊天,还能跳舞。”

刘望川重新看了一遍莉娜的动作,尤其是她搭上萨姆后颈的那一幕。

“她不是在跳舞。”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刘望川皱起眉头,“但她每次落脚都像在配合某种节奏,而且萨姆的反应越来越迟钝。你觉得那道红痕是什么?”

乔纳森盯着暂停画面,表情逐渐严肃。

“如果她在控制萨姆,我们就不能把这当成普通的感染事件了。”

刘望川点点头,拿起通讯器准备联系布鲁斯,却发现频道里已经挤满了关于血星族的讨论。

下一秒,曼海姆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

“各位居民请注意,庆功宴暂时取消。重复,庆功宴暂时取消。请大家不要擅自离开收容井,也不要相信任何自称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乔纳森缓缓转头看向刘望川。

“曼海姆老师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刘望川还没来得及回答,广播又响了起来。

“另外,原定庆功宴的蛋糕将改为明日早餐供应。请各位不要浪费食物,文明用餐,幸福指数需要大家共同维护。”

乔纳森闭上眼睛。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第四十三章 灵薄狱的日记


Music:Blood - Limbo

灵薄狱,骷髅荒漠。

夜晚没有真正的天空。

灰白色的沙砾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地平线上堆积着无数形态各异的骸骨。有些属于人类,有些显然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它们在死寂中层层叠叠,偶尔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

然而,荒漠上空却漂浮着纸张。

它们有的已经泛黄,有的沾着深色污渍,还有些残缺不全,在虚无中缓慢翻滚,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无数人的记忆撕碎,再随意撒向这片荒凉的土地。

一位老人独自走在沙地上。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已经起球,里面是领口磨损的白衬衫。灰色西裤熨烫得相当整齐,却掩不住面料的陈旧。脚上的棕色皮鞋擦得干净,鞋底却磨损严重,每走一步,都会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看起来就像一位刚从二十世纪末的普通居民区里走出来的老人。

如果忽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话。

老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式腕表。

指针停在某个时刻,表蒙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又不走了。”

他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仿佛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发现手表停止运转。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额头。尽管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热气,他仍然保留着生前的习惯。

就在这时,一张纸从头顶飘过。

老人停下脚步。

那张纸并没有像其他纸张一样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在他面前打了个转,随后缓缓落下,恰好停在他的鞋尖旁边。

他弯腰捡起纸张。

纸上有字。

字迹潦草,却很有力量,某些地方甚至因为书写者用力过猛,几乎划破了纸背。

最上方写着一行标题。

《私人日记,五月花共和国别墅,严禁外人阅读》

老人眨了眨眼。

“私人日记?”

他左右看了看。

荒漠里当然没有人回应。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仔细擦拭镜片,然后戴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像是打算在公园里阅读报纸。

“既然都飘到我面前了,总不能浪费。”

他说完,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不详,五月花共和国。

如果有人告诉我,几十年后我会在一栋别墅里写日记,桌上放着威士忌,窗外有花园,屋里还有足够维持生活的电力,我大概会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

但这就是现实。

至少在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它还是现实。

我叫莫里森。

我曾经以为,只要人类足够聪明,足够冷酷,就能把世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后来我发现,聪明人也会犯蠢,冷酷的人也会哭。更糟糕的是,有些人既聪明又冷酷,还拥有让所有人陪葬的能力。

例如塞耶。

例如某些罗塞塔的高层。

当然,还有那群该死的吸血鬼。

老人看到这里,轻轻挑起眉毛。

“吸血鬼?”

他把纸张往后翻了几页。

关于血星族。

我必须先说明,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

卡尔那群怪物似乎很喜欢给自己冠上某种听起来高贵的称号,仿佛只要换一个名字,就能让吃人这件事变得文明起来。

血星族。

听起来像某个古老民族,或者某种失落文明的王室。

实际上,他们就是一群吸血鬼。

不管他们的眼睛有多特别,寿命有多长,能不能操纵人心,能不能在夜里把死人吊起来说话,他们依旧需要血液维持身体,也依旧害怕阳光。

区别只在于,普通吸血鬼可能只会袭击一个倒霉的路人,而这群家伙已经把整个国家当成了餐桌。

红日国的星尘研究毁了他们,也毁了我们。

他们曾经追求永生,最后确实得到了一种近似永生的东西。

代价是,他们不再把人类当作同类。

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有保质期的食物。

我很讨厌这种说法。

不是因为它不准确,而是因为它准确得令人恶心。

老人停了下来。

他把日记拿远了一些,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这位莫里森先生,脾气倒是不小。”

他继续往下读。

关于地表。

源质开采设施仍然是最大的麻烦。

那群血星族一旦有机会,就会重新开启设备,让星尘污染继续扩散。污染浓度升高,畸变体就会增加,丧尸也会变得更加难缠。

白天,我们冒险出去关闭设施,寻找锚点,尝试中和污染。

晚上,他们再把设备打开。

第二天,我们重新开始。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卡尔,他是不是从来没上过班。

如果他体验过连续工作三十天,每天还要处理一堆烂摊子,或许就不会对这种重复劳动如此热衷了。

不过,考虑到他根本不是人,这个问题大概没有意义。

更令人绝望的是,防毒面具开始失效。

我们的生育能力受到影响,身体却出现了某种异常变化。部分人的寿命延长,孩子们的生长速度也变得不正常。他们会比普通孩子更快长大,却可能在二十五岁左右停止变化。

听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科幻小说里的设定。

可我宁愿自己是在写小说。

我不想让塞巴斯蒂安长大后发现,他生活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正常未来的地方。

老人读到这里,神情稍稍严肃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把纸张的边缘捋平,接着向下看。

关于塞耶。

斯宾塞已经给他打过无数次电话。

亚历克斯也联系过威斯克。

结果呢?

天空基地不肯接收难民,因为亚西福特家族的人已经占满了位置。轨道炮的支援也被提前预订,塞耶和其他国家的领导人把火力当成了私人商品。

我听见斯宾塞在通讯器里求人。

那声音真难听。

不是因为他狼狈,而是因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连他这种人也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他曾经拥有金钱、权力和人脉,以为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让别人替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可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那些东西只够让他多打几通没人愿意接的电话。

最后,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那天,许多人死在塞耶的防线上。

我们本来有机会转移到塞壬人民共和国。海域可以阻挡血星族,星尘云雾的变化也让那条路线暂时恢复了通行。

可塞耶比我们更早逃走。

他带着自己的亲信和罗塞塔的部分人员,销毁巨楔里的虫洞传送球,随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有人说他去了美国。

有人说那是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技术。

我只知道,他把一群人留在了身后。

其中有我的父母。

老人读到这里,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骷髅荒漠仍然寂静无声。

一块远处的头骨从沙丘上滚下来,撞到另一块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人望向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

关于我的父母。

他们死于一场暴雨。

袭击者伪装成快递员,敲开了他们的门。

监控拍到了全过程。

我看过录像。

我看了不止一次。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在家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假设。

我甚至知道,面对那种东西,我未必能救下他们。

可我还是会想。

我恨那些杀死他们的怪物,也恨自己只能在事后看着一段录像,反复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我曾经认为,复仇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找到敌人,杀死敌人。

事情结束。

但现在我明白了,复仇不会让人轻松。它只会让你每天醒来时,都有一个新的理由继续活下去。

有时候,我不确定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日记翻到下一页。

关于赤霄。

我最近收了一个学生。

赤霄。

他还年轻,有家人,有朋友,也有一个尚未完全崩坏的家园。

我不打算告诉他所有事情。

至少现在不行。

洋普总统身边的人未必可信,雪国也并非铁板一块。至于罗塞塔那些克隆士兵,我对他们的了解越多,就越不愿意把未来押在他们身上。

曼海姆博士一直没有向我们完整解释克隆人的问题。

记忆衰退、人格缺陷、暴力倾向。

这些东西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当一支军队逐渐忘记自己是谁,又开始把暴力当成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时,它迟早会把枪口对准所有人。

我们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结局。

我不想再见第二次。

所以,我决定亲自训练赤霄和他身边值得信任的人。

我会教他们如何识别血星族,如何在白天追踪它们,如何寻找藏在建筑物、地窖和泥土里的巢穴。

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如果你最亲近的人被转化了,你必须做好杀死他的准备。

无论他曾经是谁。

父亲,母亲,爱人,朋友。

甚至是我。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那种东西,我不希望他们因为过去的感情而犹豫。

我不需要别人为了纪念我,把自己也送进坟墓。

老人读完这一段,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听起来倒是个负责任的老师。”

他低声说。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脾气不太好。”

纸张在他的手里轻轻颤动。

后面的内容更加零散,记录了莫里森对各方势力的判断,对克隆士兵未来的担忧,以及他准备如何在五月花共和国建立一支专门对付血星族的小队。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生活琐事。

他抱怨别墅的供暖系统经常出问题,抱怨买来的咖啡豆价格虚高,抱怨塞耶至今仍然欠着他一笔旧账。

有一页甚至写道:

今天又梦见父母了。

梦里,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似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想告诉他们,叫他们不要出门。

但我怎么也说不出话。

醒来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一切正常。

这大概是最残忍的地方。

有时候,世界并不会用轰鸣和爆炸提醒你失去了什么。

它只会在某个普通的早晨,让你发现再也没有人等你回家。

老人没有再开玩笑。

他安静地坐在石头上,手指一页页抚过那些字迹,直到日记接近末尾。

最后几页的笔迹明显潦草了许多,仿佛书写者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仍然坚持把最后的话写下来。

写给未来的我。

如果你还能读到这些文字,说明至少有一件事没有彻底失败。

你还活着。

也许你已经忘记了许多事情,也许你再也见不到那些曾经认识的人。但无论如何,不要把血星族当成什么高贵的存在。

不要被他们的语言迷惑。

不要因为他们活得更久,就认为他们比人类更懂得生命。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学会了伪装的捕食者。

而我们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证明人类比他们高贵,也不是为了向世界复仇。

只是因为,还有人值得我们保护。

莫里森。

老人将最后一页读完。

他合上日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血星族?”

他低头看着封面,摇了摇头。

“说得神神秘秘的,什么古老血统,什么星尘变异,什么永生的王族。”

他把日记折好,放在膝盖上,神情像是在评价一部不太高明的电影。

“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嘛。”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搞那么多名堂,最后还不是怕太阳。”

老人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沙砾,将日记夹在开衫里面。他继续向前走去,棕色皮鞋在荒漠中留下轻微而空洞的摩擦声。

头顶的纸张仍在飘浮。

其中一张掠过他的肩膀,背面似乎还写着某个人的名字。

老人没有停下。

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古怪。

在这片被称为灵薄狱的地方,时间没有规律,距离没有意义,死者的记忆可以化成纸张,生前没有读完的信也可能永远飘荡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已经不太愿意深究了。

有些事情,想得越多,反而越难得到答案。

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最好还有一把椅子。

如果能再有一杯热茶,那就更好了。

老人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黑暗。

骷髅荒漠的夜晚依旧漫长。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走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那本莫里森的私人日记,为什么会恰好落在他面前。

直到某个深夜。

在距离望岛镇酒店不远的一处无主墓地里,一口早已被遗忘的棺材静静埋在地下。

墓碑歪斜,杂草覆盖了周围的泥土。这里没有守墓人,也没有祭奠者,连墓地的边界都已模糊不清。

棺材内部一片漆黑。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从里面传来。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缓抬起了手。

紧接着,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紫色的眼睛。


第四十四章 机器人T


Music:Suicide Commando - Schiz[o]topia

赫卡忒共和国,西格玛收容井附近。

荒原上没有路。

准确来说,曾经的道路早已被疯长的藤蔓、倒塌的路牌和灰白色的尘土覆盖。树木歪歪斜斜地扎根在龟裂的地面上,枝叶间挂着一些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偶尔有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便会传来几声模糊的怪叫。

老人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独自穿行其间。

他走得不快,甚至显得有些迟缓。那件过时的针织开衫已经沾上了灰,裤脚也被沿途的荆棘刮出了几道口子。棕色皮鞋的鞋底磨损严重,每走几步,便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够在荒野中生存的人。

事实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记忆像一间被水浸泡过的屋子,家具还在,墙壁也还在,可只要试图伸手触碰,眼前的景象便会变得模糊。他记得自己曾经读过一些纸页,记得一个叫莫里森的人在日记里写下了许多关于吸血鬼的事情。除此之外,那些更加重要的东西,却仿佛被谁从脑海里挖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手表。

指针依旧停在某个无法辨认的时刻。

“真是奇怪。”

老人嘟囔了一句,把手表袖进衣服里。

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越过一片长满灰绿色灌木的坡地,他看见了几顶搭在废弃建筑旁边的帐篷。篝火在风中摇晃,几个穿着探险装备的人正围坐在火堆边,其中一人拿着地图,另一个人则在检查枪械。

他们似乎准备在这里过夜。

老人没有靠近。

他本能地不喜欢那些火光,也不喜欢人群的声音。尤其是当其中一个探险者起身,朝周围的黑暗扫视时,他竟然下意识地缩进了灌木丛后面。

“附近好像有人。”那人说道。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清楚,可能是野兽。”

“别管了,今晚轮流守夜。听说这片区域以前有收容井,谁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老人静静地听着。

收容井。

这三个字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感觉,仿佛某根埋藏在心底的细线突然被拨动了。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深处。

那里没有灯光,也没有道路,只有一片被植物吞没的残破建筑。可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往那个方向走。

不是猜测。

而是直觉。

他绕过探险者的营地,沿着倾斜的水泥墙继续前行。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植物便越稀疏。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裸露的金属板,几根断裂的管道从土里伸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腐烂后留下的骨骼。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一座沉入地下的建筑终于出现在眼前。

入口上方的标牌已经锈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几个歪斜的字母。

SIGMA。

西格玛收容井。

老人站在入口前,望着那道半掩的厚重闸门,久久没有说话。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找到这里?

他想不明白。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总得进去看看。

老人刚走下几级台阶,入口处便响起了机械转动的声音。

咔。

咔咔。

一个老式机器人从门旁的凹槽里缓缓转了出来。

它的外壳是暗沉的灰色,关节处覆盖着磨损严重的金属护板。头部安装着一对圆形感应器,胸前则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字母。

T。

机器人显然已经服役了很多年,动作远不如新式机械流畅。它转过身体,挡在入口中央,随后发出略显沙哑的电子音。

“警告。前方区域属于赫卡忒共和国西格玛收容井。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老人停下脚步,礼貌地向它点了点头。

“你好,小家伙。”

“请出示通行权限。”

“我没有。”

“请立即离开。”

老人没有动。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机器人,忽然笑了起来。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该信息与访客通行权限无关。”

“这里以前住过很多人,对吗?”

“该信息与访客通行权限无关。”

“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机器人头部的感应器闪烁了一下。

“该信息属于受限制资料。未经授权,无法提供。”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不是一个健谈的家伙。”

“我是基础型安保机器人T。我的职责是保护人类,维护设施秩序,并阻止未经授权的人员进入危险区域。”

“保护人类?”老人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它的肩膀,望向黑漆漆的入口,“那你保护的人呢?”

机器人沉默了片刻。

“当前收容井内没有登记在册的常住居民。”

“一个都没有?”

“正确。”

“那你为什么还守在这里?”

“我的程序要求我继续履行职责。”

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时,胸口竟然生出了一丝烦躁。

一个空无一人的地下设施,一台被遗忘的旧机器人,还在忠实地执行着早已失去意义的命令。

这算什么?

忠诚,还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笑话?

“告诉我。”老人往前走了一步,“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拒绝回答。”

“曾经有很多人住在这里。他们制造了克隆人,研究星尘,还试图逃离这个地方。后来,他们离开了,对不对?”

机器人猛地抬起头。

“警告。访客所述内容涉及收容井内部机密。”

老人愣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那些词语仿佛早就藏在他的舌尖,只要稍稍触及,便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克隆人。

星尘。

逃离。

这些零碎的词语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伸手按住额头,低声自语:“我究竟是谁?”

机器人没有回应。

它只是再次挡住了入口,胸前的指示灯由黄转红。

“最后一次警告。请立即离开,否则我将启动强制驱离程序。”

老人慢慢放下手。

“你真的打算对我动手?”

“必要时,我会执行程序。”

“即使我只是想知道一些过去的事情?”

“未经授权,不予回答。”

老人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台机器不会恐惧,不会犹豫,也不会因为漫长的岁月而改变主意。倘若没有外力干预,它或许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最后一颗螺丝锈断,直到整个收容井彻底坍塌。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好吧。”老人轻声说道,“看来我得换一种方式了。”

他抬起头。

起初,那双眼睛只是比刚才更加明亮了一些。紧接着,一抹诡异的紫色从瞳孔深处浮现,仿佛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团幽冷的火焰。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自己也被这种变化吓了一跳,然而身体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冲动,带着饥饿、愤怒,以及某种不容抗拒的支配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两颗尖锐的獠牙缓缓露了出来。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老人的声音已经变了,低沉得近乎嘶哑。

“回答我。”

机器人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未知异常信号。启动防护协议。启动防护协议。”

它向后退了半步,机械手臂抬起,试图锁定眼前的人。

可就在下一秒,老人的眼睛骤然亮起。

紫色的光芒映在机器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它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头部感应器一明一暗,胸前的红色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扬声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仿佛有两套互相冲突的程序正在争夺控制权。

“警告……未知信号……正在干扰……”

老人向前迈了一步,露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野兽的低吼。

“说。”

那一瞬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声命令从何而来。

然而,机器人却像是终于失去了抵抗能力。

它缓缓垂下机械手臂,头部向一侧倾斜,原本生硬的电子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西格玛收容井……历史记录……开始读取。”

老人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依旧亮着。

机器人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

“多年前,赫卡忒共和国,西格玛收容井。上午八时,收容井居民开始撤离。”

“当时,曼海姆博士完成了居民克隆体的培育部署。由于采用了未经验证的星尘混合技术,克隆体的后续成长及人格稳定性无法得到保证。”

“与此同时,塞耶总统拒绝向收容井居民开放通行权限。斯宾塞先生决定组织人员,趁白天离开收容井,前往塞耶控制的隧道防线。”

“撤离队伍由多辆装甲车组成。沿途遭遇大量丧尸与畸变体,并受到秃鹫帮成员袭击。队伍在代顿医院附近发生激烈交火,之后继续向铁锈河方向推进。”

机器人胸前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队伍随后经过交错现实研究所,成功脱离西格玛收容井外围区域。此后,他们沿河公路继续前进,目标为塞耶控制的隧道入口。”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正在调取更深层的资料。

“以上为西格玛收容井撤离事件的初步记录。部分人员后续状况不明,相关数据仍保存在内部档案中。”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眼前这台老旧的机器人,嘴唇轻轻动了动。

片刻之后,他又看向那扇通往地下深处的闸门。

“原来如此。”

他的紫色眼睛渐渐暗了下去。

“那么,里面还有什么?”

机器人T的头部再次闪烁起来。

“正在检索……”

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入口处回响。

“正在检索内部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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