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rison 2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九卷
第十九章 始祖病毒的极限
## 第19章:始祖病毒的极限
### 多年前,安布雷拉地下研究所,B3层
凌晨两点十七分,地下研究所依旧灯火通明。
厚重的防爆门隔绝了地面上的一切声响,走廊里的通风设备持续运转,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墙上的警示标志。几名值夜人员刚完成交接,便匆匆离开了实验区。对于这里的大多数工作人员而言,B3层并不是一个值得久留的地方。
尤其是那间特殊实验室。
隔着钢化玻璃,丽莎·特雷弗被固定在实验台上。她的身体早已失去了正常人的形态,灰绿色皮肤上遍布不规则的隆起,四肢的比例也发生了明显变化。铁链从实验台两侧延伸出来,随着她偶尔的挣扎,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她的右眼眶空着,剩下的左眼却仍然能够转动。
当控制台附近有人走过时,那只眼睛便会缓慢地转向对方,仿佛仍在试图辨认眼前的世界。
威廉·柏金站在观察窗前,查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心率没有明显波动,体温依旧低于正常范围。”
他翻开手中的记录本,核对过去几周的实验结果。
自从一九七八年感染始祖病毒以来,丽莎的身体便表现出难以解释的异常。病毒造成了严重的组织变异,却始终没能彻底夺走她的生命。她的免疫反应、组织再生能力,以及对多次实验的特殊耐受性,都让研究人员感到困惑。
然而,这些发现并没有让威廉满足。
他想知道,丽莎究竟还能发生怎样的变化。
“如果始祖病毒已经抵达自身能够达到的极限,那么限制它的究竟是什么?”
威廉喃喃自语,目光停在一份旧报告上。
实验室另一侧的冷藏设备里,存放着今天刚送来的血液样本。标签上写着一个编号,旁边还附有简短的检测记录。
T零二号宿主。
威廉戴上手套,从冷藏设备中取出试管。暗红色的血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稠,内部夹杂着极其微弱的绿色荧光。
那是他从克赫乌尔身上取得的样本。
此前的检查已经显示,这份血液存在不寻常的反应。威廉尚不能确定它究竟源自何种机制,但其中表现出的异常荧光,以及与宿主特殊生理特征之间的联系,足以让他产生新的设想。
他走到实验台旁,重新确认固定装置与监测设备。
“丽莎,如果这次仍然没有结果,我们就得重新考虑实验方向了。”
实验台上的女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威廉没有回应,只是将样本接入实验用的注射装置,按照预定程序将血液送入她的颈部血管。
最初的几十秒,监测数据没有发生明显变化。
随后,丽莎的身体突然绷紧。
铁链骤然拉直,金属扣环撞上实验台边缘,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的左眼猛地睁大,喉咙里的嘶吼也变了调,逐渐转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震颤。
“记录时间。”
威廉立即看向控制台。
“注射后四十二秒,出现明显的肌肉痉挛。体温开始上升,血液循环数据异常。”
记录员迅速敲击键盘。
丽莎的皮肤表面逐渐出现细密的裂纹。几缕带有绿色荧光的液体从破损处渗出,沿着她的手臂流向实验台。监测设备发出连续警报,屏幕上的部分数值迅速越过原有的警戒范围。
威廉向前走了半步,又停了下来。
她的右臂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已经畸变的组织开始进一步增生,皮肤下方隆起一块不规则的肉瘤。它的表面出现了清晰的六边形纹路,排列方式与普通组织结构截然不同。
威廉盯着那片纹路,迅速翻开记录本。
他想起了克赫乌尔后颈的菱形胎记,也想起血液样本中那些难以解释的荧光反应。
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目前仍然无法确定。
但这次实验显然已经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期。
“把所有数据保存下来。重点记录组织增生的速度,以及荧光物质出现的时间。”
“柏金博士,是否需要中止实验?”
威廉没有立即回答。
丽莎仍在挣扎,实验台的固定装置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警报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绿色液体则顺着她的手臂不断滴落。
“暂时保持观察。”他终于说道,“一旦固定装置出现失效迹象,立即启动隔离程序。”
他退回控制台前,将最新的数据写进实验记录。
T零二号宿主血液参与后,实验对象出现异常组织增生及荧光反应。具体机制尚未明确,需进一步分析。
威廉看了看这行字,随后在下一栏写下一个简短的备注。
暂定研究代号:G。
这个代号究竟代表什么,他并没有在记录中解释。
对威廉而言,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这次变化能否重复出现,以及它究竟会把丽莎带向怎样的结果。
实验室的警报仍然没有停止。
他重新戴好手套,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 多年前,浣熊市孤儿院,次日清晨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孤儿院的院子里已经有孩子开始活动。
奥森独自待在书库里,面前摊着几份旧档案。
昨晚,他重新检查了那些被涂改过的登记记录。尽管其中部分字迹已经难以辨认,但某些细节仍让他无法安心。他把几份文件按年份整理好,又将其中一页单独放在桌边,反复查看。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爷爷!”
克赫乌尔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架刚折好的纸飞机。
“你看,这次我调整了机翼。只要风不太大,它就能飞过那棵树!”
奥森抬起头。
“先把门关好。早晨的风还很凉。”
男孩听话地关上门,随即把纸飞机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地向他演示。纸飞机在无形力量的托举下缓缓升起,绕着桌面转了一圈,最后轻巧地落在奥森手边。
“怎么样?”克赫乌尔得意地问,“是不是比昨天好多了?”
“确实不错。”
奥森接住纸飞机,替他压平一处翘起的机翼。
“不过,飞得远不远,不能只看机翼。你还得考虑风向。”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跑着扔了?”
“如果你愿意一直练习,也许可以。”
克赫乌尔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奥森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男孩后颈的胎记。
那块菱形印记似乎比平时更加明显,边缘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光线稍微一变,异样的颜色便消失了,仿佛只是清晨光线造成的错觉。
奥森的笑容渐渐淡去。
“昨天,你离开操场以后去了哪里?”
克赫乌尔愣了一下。
“没有去别的地方啊。我和克莱尔、克里斯一起玩纸飞机,后来还看了会儿书。”
“有人带你去过医务室吗?”
“有啊,威廉博士让我去做检查。”
奥森的手停在他的肩头。
“他给你做了什么检查?”
“抽了点血。”克赫乌尔满不在乎地说,“他说是例行检查,还说过几天可能要看一下结果。”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他们有点奇怪。上周才检查过,怎么这么快又要抽血?”
奥森没有回答。
他把纸飞机放在桌上,示意克赫乌尔坐下。
“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比如头晕、发热,或者哪里疼?”
“没有。”克赫乌尔摇摇头,“就是抽血的地方有点酸,昨天晚上已经好了。”
“如果以后再有人要求你做额外检查,先来告诉我。”
男孩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威廉博士不是一直负责我们的健康吗?”
“负责检查,不代表你什么事情都不必告诉我。”
奥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只是希望,在你不明白检查内容的时候,能先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克赫乌尔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知道了,爷爷。”
他很快又恢复了精神,伸手拿起纸飞机。
“那我去找克莱尔了。今天我们准备比赛,看谁能把飞机扔得最远。”
“去吧,别跑到院墙外面。”
“好!”
男孩转身跑出了书库。
奥森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桌上的档案。
窗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从主楼侧门经过,很快便被建筑物遮住。
奥森的目光追随那道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收拾文件,将最重要的几页夹进档案夹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盖过。
远处,监控摄像头上的指示灯仍在闪烁。
而在主楼另一侧,威廉·柏金提着公文包走出门口,里面装着昨夜的实验记录与封存样本。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向操场张望,只是沿着通往研究设施的道路继续前行。
孤儿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孩子们追逐着纸飞机,克莱尔正催促克赫乌尔重新调整机翼,克里斯则抱着篮球从他们身边跑过。
没有人知道,地下研究所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异常实验。
奥森也还不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是否已经发生。
他只能把档案收好,将书库的门重新锁上,然后走向操场,确认克赫乌尔仍然待在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
第二十章 失控的进化
## 第20章:失控的进化
### 多年前,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海滨酒店
夜色渐深,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拍打着酒店外的玻璃幕墙。
顶层套房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远处的海面偶尔映出船只的灯光。房间里开着暖气,长桌上摆着威士忌、几只酒杯,以及一只不起眼的金属手提箱。这里原本是酒店安排给贵宾的私人会客室,此刻却没有服务人员敢于随意靠近。
威廉·柏金坐在桌边,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刚结束一段长途旅程,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留意着对面的三个人。
汉斯·穆勒、克劳斯·施密特和悠真·施耐德,都是红日国方面派来与他接洽的代表。
他们表面上以旧识的身份相聚,谈论着旅行、酒店和彼此近来的工作,真正的目的却一直没有摆上台面。
直到房门再次确认锁好,汉斯才放下酒杯。
“柏金博士,我们的时间有限。你说有值得一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威廉没有马上回答。他将金属箱拖到桌子中央,输入密码,打开了箱盖。
里面固定着三支密封试管。暗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管壁内缓缓晃动,偶尔显出极淡的绿色荧光。旁边的隔离容器中,还有一份经过特殊保存的生物样本。
汉斯俯身观察,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成果?”
“准确地说,是一项仍在研究中的成果。”威廉纠正道,“但它已经表现出值得继续投入资源的潜力。”
悠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几支试管之间移动。
“我们支付研究经费,不是为了听你讲潜力。我们需要知道,它究竟能做什么。”
“你们想要一种能够改变现有生物技术格局的东西,而我带来的正是这个方向上的突破。”
威廉说得很有把握,手指却在箱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批样本与他此前进行的实验密切相关。丽莎·特雷弗感染始祖病毒后的异常变化,为他提供了新的研究线索,而克赫乌尔的血液样本,则进一步引出了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反应。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全部研究过程交代出去。
克劳斯拿起桌上的技术摘要,仔细看了几页。
“细胞增生能力提高,组织发生异常变化,部分指标出现持续波动。”他抬起头,“柏金博士,这些描述并不能证明它是一种可靠的武器。”
“我从来没有说它已经成熟。”
“那么,你打算让我们为一个还不能确定用途的项目支付多少?”
威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们要的是研究成果,我要的是继续研究所需的资源。这本来就是一笔合作。”
汉斯终于失去耐心。他把摘要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已经投入了不少钱。现在你拿出几支试管,就要求我们继续付款?”
“如果你认为这些东西不值得,那我们今天的会面可以到此为止。”
威廉说着,伸手准备合上箱盖。
克劳斯立即抬起手。
“等一下。”
他看向威廉,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我们并不是不愿意继续支持你。问题在于,你必须让我们相信,这项研究不会永远停留在实验室里。”
威廉重新坐好。
“给我时间。”
悠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汉斯再次准备开口,他才慢慢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到桌上。
“安布雷拉内部也有人在关注这类研究,对吗?”
威廉的目光微微一沉。
“任何有价值的研究都会受到关注。”
“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关注。”
悠真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却没有递给威廉。
“我们听说,公司内部有一批人主张加快生物武器项目的进度。他们不愿意等待安全评估,也不太在乎研究人员是否能够控制实验结果。”
威廉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们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做情报工作的人,总得知道自己在和谁合作。”
悠真将文件收回,随后从包里取出一叠美元,放在桌面上。
“第一笔追加款,一百万美元。我们会继续提供支持,但你必须定期提交研究进展。至于今天见面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威廉低头看了看钱,脸色并不好看。
“一百万?你们应该知道,这项研究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我们也知道,它目前还没有达到可以投入实战的程度。”
克劳斯轻轻叹了口气。
“博士,安全比速度重要。尤其是你们公司内部已经有人盯上了这个项目。继续研究可以,但别让自己陷入无法收拾的局面。”
威廉没有立即回答。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那笔钱,将金属箱重新锁好。
这场会面没有达到他预期中的效果。红日国方面既想获得研究成果,又不愿承担全部风险,而安布雷拉内部的利益冲突,也远比他愿意承认的更加复杂。
但威廉仍然相信,自己能够控制局势。
只要研究继续下去,他就有机会证明这批样本的价值。
当晚,他以探望旧友为由离开酒店,随后登上返回浣熊市的航班。
他并不知道,自己与红日国代表之间的秘密交易,早已处在另一场权力博弈的阴影之下。
### 浣熊市地下研究所,危机爆发当天
地下研究所的警报声打破了原有的秩序。
B3层实验区内,数盏指示灯不断闪烁。工作人员已经陆续撤离,部分安全门因系统故障而无法正常开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金属和血液混合的气味。
威廉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摆着数支封存的G病毒样本。
其中几支来自他早期的研究,另外一些则与近期对丽莎·特雷弗的实验有关。经过多次分析,他逐渐确认,克赫乌尔的血液能够引发某种异常反应,但这种反应究竟如何作用于不同的生物体,他仍然没有找到完整答案。
他刚准备查看最后一组数据,实验舱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厚重的舱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
数名身穿黑色战术装备的士兵迅速进入房间,枪口齐齐指向威廉。
他们没有发出警告,也没有要求他举起双手。
威廉猛地转身,看清对方的装备后,脸色骤变。
“USS?”
他下意识看向士兵身后的走廊。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威廉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研究所安保行动。对方显然知道实验区的位置,也清楚他此刻掌握着什么。
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人的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始终让他感到不安的人身上。
尼古拉·巴劳尔克夫。
这个在安布雷拉内部掌握着实权、行事却极为隐秘的下级人物,一直与激进派保持着密切联系。威廉曾经听说过他与红日国方面存在私下往来,如今眼前的情形,让那些原本零散的传闻突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是尼古拉派你们来的?”
士兵依旧没有回答。
下一刻,枪声响起。
威廉的身体猛地一震,接连后退几步,撞上控制台。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开来,他低头看见衣服迅速被鲜血浸透。
桌上的试管被撞倒,几支玻璃容器滚落到地面,其中一支摔碎了。
威廉扶住控制台,呼吸变得急促。
“你们这些蠢货……”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士兵仍然举着枪,准备确认目标是否失去行动能力。
威廉却趁着他们短暂调整位置的间隙,伸手抓住了控制台旁的一支G病毒试管。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胸口的伤势正在迅速恶化,四肢也开始失去力量。如果继续等待,他只会死在这里,连最后的选择都无法做出。
威廉咬紧牙关,将试管中的病毒注入自己的手臂。
液体进入血管后,他的身体很快出现剧烈反应。
最初是难以抑制的痉挛,随后是持续加重的疼痛。他跌倒在地,手臂上的肌肉开始异常隆起,皮肤表面浮现出大片不规则的纹路。
士兵们察觉到变化,立即向后退开。
警报声陡然升高,实验舱的监测设备接连亮起红灯。
威廉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
“尼古拉……”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你们都会付出代价。”
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正在发生更剧烈的变化。肩部的组织迅速膨胀,皮肤下出现异常的增生结构,那些六边形纹路与克赫乌尔胎记的形态存在某种相似之处,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人体组织应有的秩序。
士兵们再次举枪,随后迅速撤出实验舱,准备避免被未知的变异波及。
威廉的嘶吼逐渐被警报声吞没。
研究所深处,封存的样本仍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绿色。随着安全系统不断报警,原本井然有序的实验区终于陷入混乱。
浣熊市危机的序幕,就在这片地下设施中拉开了。
第二十一章 血泊中的夜之女神
## 第21章:血泊中的夜之女神
### 浣熊市危机的第二天,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秘密实验室
凌晨时分,海滨城市仍沉浸在睡梦之中。
地面上的酒店、商场和办公楼依旧亮着灯,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没有人知道,在这些建筑的地下深处,一座秘密实验室正在进行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实验。
会议室位于地下设施的最深处之一,厚重的隔离门将外面的设备噪声挡在走廊里。六名红日国高层围坐在金属会议桌旁,桌上摆着威廉·柏金留下的研究资料,以及三支封存完好的G病毒样本。
一旁的冷冻容器里,保存着夜之女神的样本。低温设备持续运转,显示屏上的温度数字始终维持在规定范围内。
汉斯·穆勒率先打破沉默。
“柏金死了,浣熊市也完了。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最后得到的却是几支还不能投入使用的病毒样本。”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试管上。
“有人能告诉我,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价值吗?”
克劳斯·施密特扶了扶金边眼镜,将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不能因为柏金死了,就认定他的研究毫无意义。根据现有资料,G病毒具有极强的组织增生能力,但其作用机制尚未完全明确。变异不可预测,宿主也未必能够存活。”
“说得倒是轻巧。”悠真·施耐德冷冷地说,“我们要的是突破,不是把实验对象变成一堆无法控制的肉块。”
“你以为我不清楚?”克劳斯抬头看着他,“但你必须承认,始祖病毒和T病毒已经走到了各自的局限。它们可以改变生命,却不能保证保留原本的意识,更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
红日国方面投入生物研究,并不只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士兵。他们中的一些人相信,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人类便可以摆脱衰老、疾病乃至死亡的限制。对他们而言,普通的病毒武器固然有用,却远远达不到最终目标。
沃尔夫冈·鲍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伤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
“既然现有技术不够,就继续试。柏金已经证明,那孩子的血液能够让丽莎·特雷弗发生进一步变化。我们至少应该弄清楚,这种反应究竟从何而来。”
“你说得好像只要多注射几次,就能得到答案。”埃里希·冯·兰克冷冷地回应,“每一次失败都需要资源。现在浣熊市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们还要承担暴露研究项目的风险。”
汉斯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而是转向一直没有发言的玛丽亚·施特劳斯。
“玛丽亚,你怎么看?”
玛丽亚翻阅完手里的资料,将其中一页放回桌面。
“目前还不能说G病毒已经具备我们希望的能力。但克赫乌尔的血液确实表现出了特殊的生物学反应。丽莎·特雷弗的变化也说明,这些样本值得继续研究。”
她抬眼看向众人。
“如果现在停止,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柏金究竟发现了什么。”
悠真皱起眉头。
“你准备拿什么继续?再找一个人注射病毒?”
“我没说要直接进行人体实验。”玛丽亚语气平静,“我们先用已有的动物样本确认反应。如果连最基础的变化都无法重复,谈其他目标就没有意义。”
汉斯思考片刻,终于点头。
“开始实验。”
### 实验舱,数分钟后
实验人员将一具实验犬的尸体固定在钢制平台上。
它此前已经在另一项实验中死亡,身体状况与正常动物存在明显差异,但组织尚未完全腐败。玛丽亚确认样本编号后,按照预定程序将G病毒注入其颈部血管。
隔离玻璃外,几名高层紧盯着监测屏幕。
最初没有任何变化。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仍然是一条平直的线,实验犬的身体也没有出现明显反应。
悠真看了一眼手表。
“我们究竟还要等多久?”
“柏金的记录显示,部分反应可能存在延迟。”克劳斯说,“至少应该等到观察周期结束。”
埃里希端起咖啡,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如果这次仍然失败,我建议暂停项目。我们不能永远追着一个死人的笔记跑。”
沃尔夫冈却没有理会他。
“再等一会儿。”
就在这时,实验犬的前肢突然抽动了一下。
玛丽亚立刻靠近监测屏幕。
“有变化。”
钢台上的动物再次抽搐,原本僵硬的身体出现了不自然的收缩。皮肤表面随即裂开几道细纹,暗红色液体从伤口渗出。
然而,真正令众人感到不安的,并不是这些变化。
那些血液并没有顺着钢台流向排水槽,而是以极不寻常的方式改变了流动方向,逐渐靠近旁边的冷冻容器。
克劳斯猛地站起来。
“关闭实验舱的循环系统!”
玛丽亚迅速操作控制台,却发现部分指令没有得到回应。
下一秒,冷冻容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夜之女神的样本出现了异常。
容器外侧的温度显示仍然正常,内部监测数据却开始剧烈波动。绿色荧光透过观察窗逐渐增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离层内部活动。
汉斯后退半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够回答。
实验犬的身体猛然弓起,随后重重砸回钢台。实验室的照明灯闪烁了几次,监控屏幕突然失去画面,只剩下一片杂乱的雪花。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实验舱内部传出。
一个瘦削的异常生物从血泊中扑出。它的四肢比例失调,皮肤呈现灰白色,头部轮廓近似枯骨,眼睛深处则闪烁着幽绿色的光。
它没有攻击最近的玛丽亚,而是猛然转向埃里希。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埃里希甚至来不及站稳,便被那东西扑倒在地。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随后便被实验室里的警报声淹没。
“开门!快开门!”
悠真拔出手枪,朝异常生物连续射击。
子弹击中墙壁和实验设备,却没能阻止它移动。它的动作毫无规律,仿佛根本不受正常空间距离的限制。几次闪动之后,它便出现在玛丽亚身旁。
玛丽亚试图退向控制台,却被撞倒在地。她伸手抓住平台边缘,另一只手拼命寻找能够启动隔离程序的按钮。
“汉斯,帮我!”
汉斯冲向操作区,然而灯光再次熄灭。
短短几秒后,照明恢复。
实验舱内只剩下翻倒的器械、散落的文件和一片凌乱的血迹。埃里希与玛丽亚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动静。
那只异常生物也消失了。
没有人看清它究竟去了哪里。
悠真仍然举着枪,手指紧扣扳机。克劳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连眼镜滑到了鼻梁下方都没有察觉。
沃尔夫冈缓缓放下手。
“刚才那个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
汉斯看向已经恢复正常的监测屏幕,沉声命令所有人撤离实验舱。直到隔离门重新关闭,他才意识到,刚才那几分钟里,研究设施的部分记录似乎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空白。
他们失去了两名同伴。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杀死了他们。
### 实验室外,黎明前后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检查与清理,剩下的四名高层来到实验室外的休息室。桌上摆着咖啡壶和几份文件,墙上的时钟依旧平稳地走动。
汉斯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克劳斯翻阅着手里的报告,似乎正在确认接下来的研究安排。悠真摘下眼镜,用布擦拭镜片。沃尔夫冈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地望着外面逐渐明亮的天空。
没有人主动谈起刚才的事故。
他们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举止也与平时没有明显区别。倘若有人此刻推门进来,大概只会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工作会议。
直到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
四个人几乎同时眯起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们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绿色光芒。
汉斯放下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继续寻找克赫乌尔和那个老人。”
克劳斯合上报告。
“如果他们仍然活着,就必须找到他们。柏金的研究留下了太多未解之谜。”
悠真重新戴好眼镜,声音低沉。
“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沃尔夫冈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咖啡的热气缓缓升起,休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的走动声。
没有人提及实验舱里的血泊,也没有人询问那只异常生物的去向。
他们似乎已经决定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暂时埋进沉默里。
而在他们尚未察觉的地方,某种变化已经悄然开始。
第二十二章 黑原油田的掘墓人
## 第22章:黑原油田的掘墓人
2025年,东海联邦,黑原油田。
夜色笼罩着废弃的钻井平台,远处的储油罐只剩下锈迹斑斑的轮廓。破裂的输油管道不断向外泄漏残余燃料,油污混合着泥水,在地面形成大片黑色的积液。风从钢架之间穿过,带来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赤霄趴在一截倾斜的混凝土掩体后,透过夜视仪观察前方。
通讯器突然响起,新兵几乎是吼着报告:“队长,东侧管道区发现大量畸变体,数量还在增加!”
赤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从管道裂口中爬出,随后是更多丧尸。它们的皮肤大面积溃烂,胸腹间长着不规则的紫色菌丝,幽暗的荧光随着身体抽搐忽明忽暗。
“所有人注意,前方是丧尸群,地下可能还有掘者。”赤霄按住通讯器,语气沉稳,“以我为中心组成楔形队列,两翼互相照应。不要单独追击,发现地面隆起立即报告。”
“明白!”
二十三名队员迅速调整位置。
新兵躲在装甲车残骸后,手心全是汗。他刚加入这支队伍不久,虽然经过了训练,却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过成群的畸变体。
“队长,它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现在不是上生物课的时候。”赤霄检查了一下弹匣,“瞄准头部。紫色组织不要碰,尤其别让它们溅进面罩。”
话音刚落,第一头丧尸便撞上了前方的铁丝网。
枪声撕破夜幕。
赤霄率先开火,连续几发子弹准确命中目标。丧尸倒在油泥里,后面的怪物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队员们依照训练时的节奏交替射击,密集的枪声在废弃油田之间来回震荡。
一头丧尸的胸腔被打穿,紫色黏液溅到旁边的装甲板上,立即冒出细密的白烟。
新兵下意识缩回脑袋。
“别盯着它们看!”旁边的老兵喊道,“看你负责的射界!”
新兵咬紧牙关,重新举起枪。
就在他们逐渐压住丧尸群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赤霄神色一变。
“离开水泥地,快!”
话音未落,地面便从中央裂开。一枚巨大的合金钻头破土而出,旋转着撞向最近的掩体。碎石和钢筋四处飞溅,一名队员被冲击波掀倒,幸好及时滚进了装甲车后方。
掘者现身了。
它接近两米高,粗壮的躯干覆盖着金属般的硬质组织,尾部缠绕着密集的电线。几条线路已经裸露在外,紫色液体沿着接缝缓缓流淌。
怪物转动钻头,直奔赤霄而来。
赤霄向侧面翻滚,钻头擦过他的肩膀,撞进废弃管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火花照亮了他眉骨上的旧伤。
他迅速起身,抬手指向怪物的尾部。
“霰弹枪,打它的线路!其他人拉开距离!”
几名老兵立刻散开,从不同方向射击。霰弹击中裸露的电缆,火花连续爆开,掘者的动作顿时迟滞。赤霄抓住机会,将一枚高爆手雷扔向它的侧下方。
爆炸声震得钢架嗡嗡作响。
掘者的钻头偏离方向,深深嵌进地面,庞大的身体剧烈抽搐,残余电流沿着金属外壳不断跳动。
“目标失去行动能力!”一名队员喊道。
“不要靠近!”赤霄立即制止,“确认周围!”
他的判断没有错。
浓雾深处,很快传来了数声沉重的钻掘声。夜视仪里,地面出现了接连移动的黑影,至少还有五头掘者正在从不同方向接近。
“分散到钢架区!”赤霄下令,“利用障碍物限制它们的转向,别让它们集中冲击队形!”
队员们迅速撤向废弃的钢架堆。
一头掘者紧追新兵,旋转的钻头在水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新兵听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双腿几乎不听使唤。
“别直线跑!”老兵从侧面冲来,一把将他推向钢架之间的空隙,“让它自己撞进去!”
新兵踉跄着扑到地上。掘者来不及调整方向,钻头撞上粗大的钢梁,整个上半身被卡在狭窄的间隙里。
“电磁脉冲器,准备!”
老兵刚喊完,蓝色光芒便在钢架间炸开。
刺耳的电子杂音与野兽般的嘶吼混成一片。掘者的钻头失去控制,将附近的钢材绞得扭曲变形。新兵趁机翻过残骸,用匕首刺向怪物尾部的接口。
紫色液体猛然喷出,溅上他的面罩和脖颈。
灼痛立刻袭来。
“啊!”
新兵捂住脖子,身体失去平衡。老兵赶紧把他拖离喷溅范围,按下通讯器报告情况。
“队长,新兵接触了不明液体,需要撤离!”
“先离开污染区,检查面罩和皮肤。不要自行擦拭!”赤霄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医疗组准备接应!”
可他还没来得及确认新兵的情况,另一阵更强烈的震动便从油田深处传来。
这一次,连脚下的钢架都在颤抖。
一头体型远超普通掘者的巨型畸变体从钻井平台下方钻出。它的身躯几乎与小型装甲车相当,巨大的钻头表面布满裂纹,旋转时竟带起肉眼可见的空气震荡。
两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护栏上。
赤霄认出了它。
掘墓人。
莫里森曾经在训练资料中专门提到过这种特殊畸变体。它不仅具有惊人的破坏力,普通电磁脉冲器对它也几乎不起作用。面对这种目标,常规战术很难奏效,必须寻找它的结构弱点。
赤霄盯着那枚不断旋转的钻头,迅速判断周围的地形。
“所有人,集中火力压制它的正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
“队长,你要干什么?”
“找机会解决它。”
他重新握紧突击步枪,随后将防毒面具调整到便于呼吸的位置。油污和腐臭气味扑面而来,他却没有停顿。
子弹从两侧交织成一道火网,迫使掘墓人短暂改变方向。
赤霄借着这片刻的空隙冲向钻井平台。
巨型钻头再次启动,震荡波将一辆废弃装甲车掀翻。赤霄贴着平台边缘躲过冲击,顺着倾斜的金属梯迅速向上攀爬。身后的队员不断射击,试图为他争取足够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登上平台后,赤霄转身,朝怪物露出的核心区域开火。子弹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却成功引起了掘墓人的注意。
它咆哮着转过身体,钻头直指平台。
赤霄没有后退。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汤姆写给他的那封信。信里夹着一朵已经干枯的向日葵,字迹却仍然清晰。
“你是我的英雄。”
赤霄握紧枪柄,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不是为了成为谁的英雄才站在这里。
身后的队员还在战斗,受伤的人需要撤离,而眼前的怪物必须被阻止。
“来啊!”
掘墓人猛然撞上平台。
赤霄抓住它短暂暴露核心的瞬间,将霰弹枪抵近目标,扣动扳机。
巨响过后,紫色电浆从怪物体内喷涌而出。
掘墓人的钻头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逐渐停止旋转。它庞大的身体向一侧倾斜,重重砸在平台边缘。
整座钻井平台开始崩塌。
“队长!”
新兵顾不上脖颈上的疼痛,挣扎着向前跑去。
赤霄脚下的金属板已经断裂。他抓住一根悬垂的钢缆,身体荡出平台,勉强避开坠落的钢架。钢缆剧烈摇晃,粗糙的金属表面磨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新兵冲到边缘,伸手想拉住他,却根本够不到。
“队长,你的手!”
赤霄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周围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紫色,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染过。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另一只手重新抓紧钢缆,借着摆动的力量荡向旁边尚未坍塌的残骸。
落地时,他踉跄了几步,终于稳住身体。
远处,剩余的掘者仍在浓雾中移动,油田深处不时传来新的嘶吼。队员们一边掩护伤员撤离,一边重新组织防线。
赤霄抬起头,望向浓雾笼罩的天际线。
“这只是开始。”
第二十三章 紫光之下的家园
## 第23章:紫光之下的家园
黑原油田的战斗结束后,赤霄并没有立即返回军营。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东海联邦的乡间道路,装甲车沿着泥泞的土路缓缓前进,车轮碾过碎石和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堆放着从前线调拨出来的粮食、药品和基础防御物资,几名士兵正检查清单,确认每一批物资都有对应的接收地点。
赤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封保存完好的信。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
“你是我的英雄。”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行字,随后将信重新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
“汤姆,我会让你骄傲。”
装甲车逐渐减速,前方出现了绿萌镇的木栅栏。几名民兵站在入口处,身上的衣服沾着泥土,手里的步枪也已经磨损得相当严重。看见东海联邦的军车到来,他们先是警惕地举起武器,确认车身上的标识后,才赶紧打开路障。
消息很快传遍了镇子。
赤霄刚下车,一群居民便围了过来。有人想询问油田的战况,有人则盯着车厢里的粮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充足的补给。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挤到前面,声音有些发颤。
“军官先生,听说你们把油田里的怪物消灭了,是真的吗?”
赤霄没有急着回答。他先让士兵把面粉和干粮搬下来,交给镇上的物资负责人,随后才走到老人面前。
“油田的主要威胁已经被我们解决,但周围仍有其他畸变体活动。你们暂时不要擅自离开镇子,等巡逻队确认道路安全后,再恢复正常出行。”
老人原本紧绷的脸渐渐舒展开来。
“那我们还能继续种地吗?”
“可以准备,但别急着下地。”赤霄指了指远处的防御塔,“我们会检查附近的水源和田地,再安排人手巡逻。安全确认以前,宁可慢一点,也不要拿性命冒险。”
老人连连点头,握住赤霄的手。
“年轻人,你跟你父亲们一样,都是有心的人。”
赤霄笑了笑。
“石蝣和威宁教过我,自己有余力的时候,就应该帮帮别人。今天我们送来粮食,等你们恢复生产,也许以后就能帮到其他人了。”
老人眼眶微红,旁边的居民也纷纷向士兵道谢。赤霄没有接受他们提出的特殊招待,只让负责分发物资的队员登记好各户的需求,随后便重新上车。
他知道,几袋面粉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但至少今天,这个镇子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车队离开绿萌镇,继续驶向秽水工业区。
这里曾经是东海联邦重要的工业地带,如今却有不少厂房遭到破坏。几座烟囱依然冒着黑烟,工人们正尝试修复老旧设备,生锈的传送带时断时续,远处不时传来金属敲击声。
赤霄走进临时仓库时,一名中年工人立即迎了上来,手里还握着扳手。
“你们总算来了!我们现在缺粮食,也缺武器。附近的道路被那些怪物堵了好几次,运出去的东西经常半路就没了。”
“武器可以申请,但必须由正规军登记管理。”赤霄回答,“粮食先分给工人和他们的家属,维修设备所需的零件也会列入补给清单。”
工人有些不满。
“光有粮食有什么用?机器修好了,没有人保护,我们还是不敢开工。”
“所以我才会安排巡逻。”
赤霄走到一台停摆的机床旁,看了看被拆开的外壳。
“你们负责恢复生产,我们负责保护运输路线。等附近的威胁降低,再逐步恢复更多设备。现在如果所有人都只顾着守住自己的地方,整个地区就永远恢复不了。”
工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士兵们开始卸货,赤霄也亲自搬起一箱物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他却没有停手。
一名女工接过分发的面包,低声说道:“你跟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军官不太一样。”
赤霄把最后一箱物资放到指定位置。
“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把该送到的东西送到,把答应的事情做好,这不就是军人的工作吗?”
离开工业区时,赤霄再次摸了摸口袋里的信。
他想起汤姆在五月花陆军学院的操场上朝自己挥手的样子,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下午,车队抵达秽水营地。
营地外围已经搭起了简易防御工事,木桩之间拉着铁丝网,几座瞭望台上有民兵轮流值守。营地里的气氛比绿萌镇紧张得多,许多人都亲眼见过掘者袭击,没人敢轻易相信眼前的平静。
篝火旁,一名失去左臂的民兵正靠着木桩休息。他的伤口经过处理,绷带却仍然渗着血迹。
赤霄端着一碗热粥走过去,递到他手中。
“今天感觉怎么样?”
民兵接过碗,勉强笑了笑。
“还活着,就算不错了。那头掘者冲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肯定回不来了。”
赤霄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绷带。
“伤口有没有继续出血?如果疼痛加重,马上通知医疗人员,不要自己忍着。”
“知道了,队长。”
“你能守住营地,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勇敢不等于硬撑。你先养伤,等身体恢复以后,再决定能做什么。”
民兵低头看着碗里的热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原本以为,受了这种伤,就再也没用了。”
“你还有很多事情能做。”赤霄站起身,“只是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活下来。”
随后,他召集营地里的民兵和士兵,说明接下来的防御安排。外围需要加固,巡逻路线需要重新划分,夜间值守也必须增加交接记录。对于那些遭受过袭击的区域,不能只靠几个人拿着枪守在路口。
“我们会逐步修建更可靠的防御墙,完善警戒设施。”赤霄对众人说道,“但我不希望大家觉得,只要有军队在,就可以把所有责任都交给军队。营地的安全需要所有人共同维护。”
一名民兵举起拳头。
“我们会守住这里!”
周围的人也陆续响应。
赤霄没有让他们继续喊口号,而是把话题拉回了具体的防御安排。什么时候巡逻,哪里需要加固,物资怎样分配,这些事情都必须有人负责。
直到傍晚,车队才离开营地,前往河心码头。
码头上的渔船大多已经破旧不堪,几张渔网堆在岸边,网眼里还挂着枯草和碎木片。由于附近水域出现过异常生物,许多渔民不敢再像过去那样出远门,食物来源也因此受到影响。
赤霄找到一名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蹲在旁边帮忙整理缠绕在一起的网线。
老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以前只要天气好,我们就能出船。现在每次下水,都得担心水底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
“附近的水域还需要进一步排查。”赤霄把一箱干粮交给旁边的物资负责人,“这些先给大家分配,巡逻队也会重新检查航道。没有确认安全之前,不要冒险出远海。”
一个孩子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赤霄。
赤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了他。
“拿着吧。”
孩子接过糖,终于露出了笑容。
看着那张笑脸,赤霄忽然想起汤姆曾经递给自己的水瓶。那时他们还年轻,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如今他才逐渐明白,真正的保护往往不是冲进危险里,而是让别人有机会过上不必时时担惊受怕的生活。
夜幕降临前,车队又经过蜿蜒山种植园。
几名农民正在修复被踩坏的田垄。赤霄下车查看受损情况,随后让随行人员把种子和农具交给种植园负责人。
一名老农指着远处的田地说:“这一片原本能收不少粮食,现在至少有一半被毁了。”
赤霄卷起袖子,帮着把一袋种子搬到田边。
“受损的部分先登记下来。我们会安排人员检查周边,等确认安全以后,再恢复耕种。围栏也要重新加固,不能只指望人守着。”
他没有在田里待太久。离开前,老农送来一小杯自制的玉米酒酿,赤霄礼貌地接过,向对方道谢。
最后一站是黯梦巨楔警戒区。
军营里灯火通明,正规军正在检查枪械和防护装备。赤霄走上操场,将黑原油田的战斗情况简要通报给驻军,并强调不能因为一场胜利就放松警惕。
“油田的威胁暂时得到控制,但东海联邦还没有恢复安全。我们需要守住交通线,保护居民,确保补给能够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他说完,走下台,拍了拍一名年轻士兵的肩膀。
“认真训练,按规定执行任务。你的家人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会尽力保护他们。”
年轻士兵挺直身体,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夜深以后,赤霄独自登上警戒区的瞭望塔。
从这里望出去,东海联邦的大部分地区仍然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少数城镇亮着灯。更远的废墟间,偶尔会闪过一抹荧光紫,提醒着人们危险尚未彻底消失。
赤霄从口袋里取出汤姆的信,借着灯光重新看了一遍。
“你是我的英雄。”
他将信仔细收好,望向远处的灯火。
“汤姆,我会努力把这里变成一个能让人安心生活的地方。”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想和你有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风从瞭望塔外吹过,远处的警戒灯依然规律地闪烁。
赤霄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注视着那片尚未完全摆脱阴影的土地。
第二十四章 权力是面镜子
## 第24章:权力是面镜子
一周后,东海联邦,猎人岛。
午后的海风穿过木屋半开的窗户,带着淡淡的咸味,也吹动了临窗藤椅上的书页。赤霄半躺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本《政治哲学导论》,赤裸的上身还留着训练后的汗痕,手臂上的旧伤已经淡化,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木门忽然被推开。
赤云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将沾着泥土的靴子脱在门边。他今天刚结束巡逻,肩膀有些酸痛,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疲倦。
“又在研究怎么当个完美领袖?”
赤霄翻过一页,连眼皮也没抬。
“我可没说自己要当完美领袖。只是有些事情,提前弄明白总比什么都不懂要好。”
“是吗?”赤云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那我今天在码头看见的演讲又算什么?你站在燃油桶上,周围围了一大群人,渔民看你的眼神,简直像在等什么救世主降临。”
赤霄终于抬起头。
“我是在解释新的渔业补贴安排。有人以为联邦只要拨一笔钱,渔民就能立刻恢复生产,却不知道燃油、船只维修、航道排查都需要成本。既然他们有疑问,总得有人说清楚。”
“我看他们未必在乎钱从哪里来。”赤云靠着厨房门框,晃了晃手里的水瓶,“他们只是觉得你愿意亲自过去,愿意听他们说话。”
“那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懂得怎样让别人喜欢你了。”
赤霄合上书,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你这是夸我,还是讽刺我?”
“看你怎么理解。”
赤霄轻轻笑了一声,重新翻开书本。
“模仿本来就是一种恭维。看来你最近巡逻之余,也没少观察我。”
赤云没有跟着笑。
他看着哥哥,过了片刻才说道:“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真心想帮他们,还是喜欢那种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感觉。”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海浪拍打礁石,声音一阵接着一阵。赤霄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把书放到膝上,慢慢坐直了身体。
“至少我在做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赤霄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每天处理警局里的案子,抓几个闹事的人,帮邻居找回丢失的东西,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责任。但东海联邦面临的问题不是靠这些小事就能解决的。”
赤云皱起眉头。
“那些在你眼里不起眼的小事,对当事人来说可能就是全部生活。你帮助一个渔民保住生计,和你安排一次巡逻一样,都有实际意义。难道非要站到所有人面前,才能算是在做事?”
赤霄没有立即回答。
赤云放下水瓶,目光落在他手臂那道旧疤上。
“哥,你有没有想过,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
赤霄转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我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看得更远,也更有资格替别人作决定的人。”
赤霄的下颌微微绷紧。
赤云却没有退让。
“还记得十二岁那次吗?你把那只青蛙关起来,想观察它在不同环境里的反应。后来它死了,你却说那只是一次实验。”
“够了。”
赤霄的声音突然提高。
赤云停了停,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不是要拿一只青蛙跟你算账。我只是想说,很多事情最初都被称作实验。等到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往往已经太迟了。”
赤霄盯着他,眼神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你觉得我会成为那种人?”
“我希望你不会。”
这句话比争吵更让赤霄难以回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搭在藤椅上的衬衫。
“父亲们今晚不回来吃饭,基地有会议。”
赤云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向楼梯。
“我先去冲个澡,晚上还要值夜班。”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上很快传来水声。
赤霄重新坐回藤椅,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夕阳已经偏向海面,原本清晰的文字被光影切成明暗不一的几块。
他翻到扉页。
那里有威宁留下的一行字:
“权力是面镜子,照出我们最憎恶的自我。”
赤霄看了很久,最后将书合上。
冰箱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木屋里除了机器运转声和海浪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晚餐时,赤云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
桌上摆着香煎鱼排、炒空心菜和骨头蘑菇汤。赤霄坐在对面,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先替自己盛了汤,又把一盘鱼排推到弟弟面前。
两人起初都没有说话。
直到赤云快吃完一块鱼肉,赤霄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警局最近怎么样?雷恩·霍克警长没给你安排太多麻烦事吧?”
“还行。他总觉得年轻人需要历练,所以什么事情都愿意让我去试试。”
“这不挺好吗?”
“如果你把连续几天处理邻里纠纷、寻找走失宠物也算成历练的话。”
赤霄笑了笑。
“至少说明大家愿意找警察帮忙。”
赤云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哥哥会这么回答。
赤霄继续说道:“听说海岬庄园附近发现了几头死鹿。调查有什么结果吗?”
“暂时没有。尸体上的伤口不太像普通动物留下的,具体情况还要继续查。”
“那就让专业的人去处理。你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赤云夹起一筷子空心菜。
“这句话倒是很适合拿来送给你自己。”
赤霄没有接茬,只是望了一眼窗外。海面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灯塔发出规律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离雪之国的人远一点。”
赤云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你说谁?”
“安东。”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赤云慢慢放下叉子,盯着哥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这种局势下,和雪之国的人走得太近,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安东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管?”
赤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仿佛正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承担起东海联邦的领导责任,就必须考虑整个联邦的利益。你应该明白,我不可能对所有国家都抱有同样的态度。”
赤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呢?你打算因为他来自雪之国,就把他当成敌人?”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赤霄放下汤碗,语气仍然平静。
“赤云,你不能永远只从个人感情出发考虑问题。国家之间的关系不是两个人做朋友那么简单。今天你们关系不错,不代表将来不会出现利益冲突。”
“我明白国家之间有利益冲突。”赤云的声音逐渐提高,“但安东不是一个国家。他是一个人。你甚至还没有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已经开始替未来的自己决定应该怎样对待他了。”
赤霄没有说话。
赤云继续道:“而且,我和他以后有没有可能,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就算最后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也不代表你有资格拿这件事来提醒我。”
赤霄看着弟弟,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
“你想多了。”
“那最好。”
赤云拿起水杯,将剩下的水喝完。
赤霄忽然笑了笑,神情重新变得轻松,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好吧,我只是提醒你。你愿意怎么交朋友,是你的自由。”
赤云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真正的答案。
最终,他没有再争辩。
“希望你以后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推开椅子,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后,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餐厅里最后一点动静。
赤霄独自坐在桌旁。
盘中的鱼排已经凉了,汤面也不再冒热气。他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神情逐渐沉了下来。
楼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厨房里则响着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过了片刻,赤霄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书,翻开扉页,再次看见威宁留下的那行字。
他没有把它念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海浪依旧一遍遍拍打着礁石。
第二十五章 月光下的旧日与隐忧
### 第二十五章:月光下的旧日与隐忧
深夜,猎犬岛的海滩逐渐安静下来。
白天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潮水冲淡,远处的房屋亮着零星灯光,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从海面一路吹向岸边。石蝣和威宁没有急着回家,两人沿着潮线慢慢散步,偶尔绕过几块被海水浸湿的礁石。
石蝣穿着深色军装外套,衣摆在风里轻轻摆动。他习惯性地把双手背在身后,走路时仍带着军人的沉稳。威宁则收拢了背后的赤红羽翼,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偶尔有几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们刚结束一天的事务,原本只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走着走着,又谈起了白天的工作。
“第七区的报告,你看过了吗?”威宁弯腰,从湿润的沙地上拾起一枚贝壳。那贝壳被海水打磨得十分光滑,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随手翻了个面,“赤霄今天又去了码头区,听说围观的人比上次还多。”
石蝣转头看他。
“演讲效果不错?”
“据说不错。”威宁把贝壳放进掌心,“他谈渔业补贴,谈沿岸防御,还谈到普通居民在未来的政治安排中应该拥有什么权利。群众听得很认真,有人甚至主动替他维持秩序。”
“那不是挺好吗?”
“如果他只是发表意见,我不会有什么看法。”威宁停顿了一下,“问题在于,他最近越来越喜欢亲自出面,而且有些事情没有经过内阁讨论。他似乎认定,只要自己觉得正确,就可以直接推动。”
石蝣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还年轻,有干劲是好事。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受到欢迎,就要求他以后少说几句话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在担心什么?”
威宁没有立即回答。
海水缓缓退去,露出一片深色的湿沙。远处有人家的窗户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来。
“医疗部今天提交了一份报告。”威宁终于开口,“有几名居民在听完赤霄的演讲后,出现了轻微的情绪亢奋。有人整晚睡不着,有人突然觉得自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还有人第二天仍然兴奋得无法正常工作。”
石蝣的脚步慢了一瞬。
“人数多吗?”
“目前不多,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情况和赤霄本人有关。可能是人群情绪互相影响,也可能只是巧合。”威宁看着手里的贝壳,“但医疗部希望我们继续观察。”
“那就让他们观察。”石蝣语气平静,“没有证据的时候,不能因为几份报告就把一个年轻人当成问题。”
“我知道。”
“我们二十二岁的时候,也没比他安分多少。”
威宁侧过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二十二岁的时候,站在演讲台上喊口号,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你的声音。我那时候连自己的翅膀都还没学会收拾好,走进屋子之前,总得先检查门框够不够宽。”
石蝣忍不住笑了。
“你那不是不会收拾,是故意把羽毛撑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了。”
“胡说。”
“那次是谁把会议室的窗帘挂在翅膀上,走了半条走廊都没发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我记得很清楚。”
威宁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石蝣顺势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他们曾经也有过那样无所顾忌的年纪,认为只要信念足够坚定,就能把所有事情办好。如今再回头看,那些热情既令人怀念,也让人后怕。
“不过,赤霄最近的确有点不一样。”石蝣收起笑容,“我听说他前几天站在一辆油罐车上讲话,还让下面的人把车开到更显眼的地方。”
威宁看了他一眼。
“你也听说了?”
“第七区的消息又不是只有你能收到。”
“那你觉得他像什么?”
石蝣想了想:“一个很有号召力的年轻军官?”
“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年轻国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石蝣没有立刻反驳。他望着远处起伏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担心他会变成我们以前见过的那种人?”
威宁摇头。
“我倒希望事情这么简单。”他把贝壳放回沙滩,任由一股薄薄的海水从上面漫过,“我担心的是,他可能会变成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人。既有让人信服的理想,又拥有足够的力量,还坚信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石蝣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所以才需要有人提醒他。”
“如果他愿意听呢?”
“那就多提醒几次。”
“如果他不愿意听呢?”
石蝣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继续向前走了一段,直到海滩上的礁石渐渐稀少,才重新谈起内阁最近的状况。
“今天钟沫沫开会的时候,居然把‘保留意见’说成了‘想回老家’。”威宁说,“当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连记录员都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写进纪要。”
石蝣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他是认真的吗?”
“我问过。他说自己只是太累了,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看来这阵子事情确实不少。”
“绿弟弟昨天也来找过我。他问,能不能利用虫洞向原来的世界传输一条消息,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
石蝣的笑意慢慢淡了。
威宁继续说道:“他没要求立刻回去,也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他只是想知道,那边的人是否还记得他。”
“我能理解。”
“项大亮更直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盆香菜,摆在实验室的窗台上,说是想闻一闻家乡的味道。实验室的管理员差点以为他在进行什么新项目,专门跑去问他要不要申请培养设备。”
石蝣低声笑了笑,这次却没有笑得太久。
他们都知道,那些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人,未必能真正适应眼前的生活。有人把思念藏在工作里,有人反复打听虫洞的消息,也有人只是想找回一种熟悉的气味。外人看来,这些事情微不足道,对当事人而言,却可能是支撑他们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虫洞最近的情况确实不太好。”石蝣说。
威宁转头看他。
“你也收到报告了?”
“今天又有三名清洁工失踪。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通风管道附近。他们经过走廊拐角时,画面突然出现异常亮斑,等影像恢复,人已经不见了。”
威宁的手指渐渐收紧。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找到能够确认他们去向的东西。”
“你觉得他们回去了?”
“我不知道。”石蝣说,“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虫洞的规律,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明白。它什么时候稳定,什么时候发生偏移,甚至会不会把人送到原本不应该抵达的地方,我们都不能保证。”
威宁低下头,望着脚边被浪花打湿的沙子。
“如果他们真的回去了,至少还有个交代。如果去了别的地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石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查清楚再说。现在担心,也不能把人找回来。”
“你倒是一直很会安慰人。”
“我是在陈述事实。”
“有时候,事实比安慰更让人烦恼。”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沉重的话题暂时被放到了一旁。
走了一会儿,威宁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放权了?”
石蝣停下脚步。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因为今天,也不是因为赤霄。”威宁摇摇头,“只是有时候觉得,我们已经站在这个位置太久了。每天处理报告,参加会议,决定一个社区的资源该怎么分配,哪条防线需要增援,哪个部门应该承担责任。时间长了,连自己究竟是在维护秩序,还是在习惯权力,都很难分清。”
石蝣认真地看着他。
“你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
威宁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又轻轻擦过眼角。那张脸依旧年轻,几乎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有时候我照镜子,会觉得很奇怪。明明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认识了那么多人,也送走过那么多人,可镜子里的我还是二十九岁的样子。仿佛时间只从身边经过,却没有真正落在我们身上。”
石蝣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
“星尘或许延缓了衰老,却没有替我们减少经历。”他说,“我们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走过的路也越来越长。外表不变,不代表心里什么都没变。”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让年轻人接过一些事情?”
“应该。”石蝣回答得很干脆,“不过,放权不是把所有事情都扔给他们,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犯错。我们得给他们机会,也得让他们知道,决定一旦做出,就要承担后果。”
威宁靠近了些,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句话,你应该找机会对赤霄说。”
“我会找机会的。”
“希望他愿意听。”
“希望如此。”
海风再次吹来,威宁背后的羽翼微微舒展,又重新收拢。石蝣替他拉好被风吹歪的衣领,两人没有再谈赤霄,也没有继续讨论虫洞和内阁里的烦心事。他们聊起几个社区最近的修缮计划,聊到岛上新建的防潮堤,也谈起哪一家餐馆的鱼汤最近做得不错。
这些都是琐碎的小事,却让漫长的一天终于有了结束的意味。
他们沿着海滩继续向前,月光落在脚边,海浪一次次漫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此刻的两人并不知道,在他们谈论年轻人的理想、权力与责任时,一种无形的诅咒正悄然侵蚀着赤霄的思想。
那是塞耶曾经从黑域神殿换来的代价。
它并没有立刻夺走赤霄的意志,也没有让他马上变成另一个人。它只是潜伏在那些原本就存在的念头之间,让某些想法逐渐变得坚定,让某些怀疑慢慢失去分量。
至于赤霄能否凭借自己的意志抵抗这种侵蚀,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就连施下诅咒的力量,也未必能预先决定最后的结果。
一切只能交给时间。
第二十六章 一顿没吃完的午餐
### 第二十六章:一顿没吃完的午餐
第二天中午,猎犬岛的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户,轻轻吹动厨房里的纱帘。
黄油煎虾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烤玉米饼被整齐地码进竹篮,表面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灶台上的南瓜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刚切好的生菜、番茄和几片芝士。赤霄难得没有穿平时那身衣服,而是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正低头检查最后一份汉堡的摆盘。
他最近似乎对烹饪产生了兴趣。
起初只是因为家里经常有人忙到忘记吃饭,他便试着做些简单的东西。后来,他发现厨房里有许多事情可以按照明确的步骤完成,什么时候加盐,什么时候关火,肉类需要煎多久,面包应该烤到什么程度,都有可以参考的标准。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当然,前提是没人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我回来了!”
随着门口传来一声招呼,赤云穿着警服走进屋内。他刚结束上午的工作,肩膀上还带着些许户外的热气。闻到厨房里的香味,他立刻精神了不少。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走到餐桌边,朝竹篮里看了一眼,“哟,玉米饼居然没烤糊。哥,你终于掌握这门技术了?”
赤霄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只汉堡放到盘子里。
“昨天钟沫沫舅舅教了我一点火候控制。他说,烤玉米饼不能只看颜色,还得留意边缘的水分变化。”
“钟沫沫舅舅?”
赤云拉开椅子坐下,表情颇为惊讶。
“就是那个平时对着镜头摆姿势,连喝杯水都恨不得找个最佳角度的人?”
“你别看他整天拍视频,人家研究起这些东西来还挺认真。”赤霄端起南瓜汤,给弟弟盛了一碗,“他还提醒我,南瓜本身有甜味,肉桂粉不能加太多,否则会盖住原来的香气。”
赤云接过汤勺,凑到碗边闻了闻。
“不错嘛。那青筋舅舅呢?昨天不是说要教你做辣椒炒肉?”
“项大亮舅舅在实验室忙着,没空来厨房。张海海舅舅倒是过去看了看,结果两个人又为了种菜的事情争论起来。”
“种菜有什么好争的?”
“一个觉得应该先研究土壤,另一个觉得先把种子埋进去再说。”
赤云笑出了声。
“这倒很符合他们的风格。”
赤霄把汤碗放到弟弟面前,又坐到对面。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谈论最近的琐事。煎虾的外壳酥脆,南瓜汤带着淡淡的肉桂香,玉米饼也烤得恰到好处。赤云原本还想挑剔几句,吃了两口后便放弃了。
“行吧,看来你确实进步了。”
“这还用你说?”
“不过,汉堡里的蛋黄酱是不是放多了?”
赤霄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选择不吃。”
“我当然吃。浪费食物可耻。”
厨房里传来两声笑。窗外海浪拍岸,阳光落在餐桌边缘,平常得仿佛所有烦恼都可以暂时留在门外。
赤云咽下嘴里的食物,正准备说起今天巡逻时遇到的一件趣事。
“对了,今早我在码头区巡逻的时候,有个人居然把鱼筐放在……”
“安东最近经常找你聊天吗?”
赤霄忽然打断了他。
赤云的叉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兄长看了几秒,慢慢把叉子放回盘子里。
“你又来了?”
“我只是问问。”
赤霄低下头,给汉堡挤上蛋黄酱,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提起一个普通朋友的名字。
赤云却已经没有了继续讲笑话的心情。
“哥,你能不能别总是问我和安东的事?”
“为什么不能问?”赤霄抬起眼睛,“你喜欢他,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我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是我弟弟,我关心你,难道还不行?”
“关心不是每天盘问我。”
赤云的语气开始变得生硬。
赤霄放下餐刀,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表情看起来仍然轻松,可那种轻松里已经带上了不容忽视的执拗。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适不适合你。你们现在隔着那么远,平时靠几条消息维持联系。你知道他在五月花共和国过得怎么样吗?知道他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吗?”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连问都不能问?”
“你可以问一次,不是每次吃饭都要问。”
赤霄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那阳跃呢?”
赤云愣了一下。
“什么阳跃?”
“咱们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最近也进了海军。”赤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身体好,性格开朗,又愿意保护你。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他?”
赤云皱起眉头。
“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又没有血缘关系。”
“那又怎么样?”
赤霄摊了摊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安东也没有血缘关系。既然你能考虑他,为什么不能考虑阳跃?”
赤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因为我不喜欢阳跃。”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你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了解,至少比你和安东之间那些不确定的事情可靠。”
“感情不是挑选一名合格的保镖。”
“我没说他是保镖。”赤霄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他能照顾你,也能保护你。现在的环境并不安全,你总不能觉得自己当了警察,就什么危险都不怕了。”
“我也是男人,我能保护自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安排?”
赤霄没有回答,反而露出一个带着戏谑的笑容。
“怎么,阳跃这种黑皮体育生类型,不符合你的喜好?”
赤云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有病吧?”
“我就是随便说说。”
“那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赤霄似乎并没有察觉弟弟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他靠回椅背,甚至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还是因为阳跃太像我了?”
赤云怔住了。
赤霄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你看,我们都是这种性格,阳光,开朗,偶尔脾气大一点。你是不是因为以前的事情,所以对这种类型的人有阴影?”
餐桌边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赤云盯着兄长,先前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放下刀叉,动作不重,却发出了清晰的碰撞声。
“我觉得你现在非常无聊。”
赤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赤云,我只是……”
“你不是在关心我。”赤云打断他,“你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还觉得只要找出一套理由,我就应该接受。”
“我没有强迫你接受什么。”
“那你为什么非要替我决定谁适合我?”
赤霄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
赤云看着他,眼神里的失望逐渐压过了愤怒。
“我觉得你现在的问题很大。妄想症,控制欲,自恋,还有你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私生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要什么,别人就应该按照你的意思来?”
赤霄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话注意一点。”
“我已经很注意了。”
赤云站起身,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还记得以前偷偷带人回家的事情吗?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待你,家里的人又是什么感受?你真的应该去找心理医生谈谈了。不是因为你有权力,也不是因为你经历过多少事情,就可以不承认自己可能有问题。”
这一次,赤霄没有反驳。
他坐在原处,手指停在餐刀旁边,脸上原本那种习惯性的从容一点点消失。
厨房里只剩下汤碗边缘逐渐散去的热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赤云握着外套,神情没有因此缓和多少。
“道歉我接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声音疲惫。
“但我现在吃不下了。局里还有事情,我先走。”
“赤云。”
赤霄叫住了他。
赤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赤霄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最后,他只能看着弟弟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赤霄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南瓜汤已经不再冒热气。刚才还让他颇为满意的午餐,此刻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他盯着汤面看了很久,随后抬起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操……”
这声咒骂很轻,几乎被窗外的海浪声盖了过去。
下一刻,他猛地放下手,一拳砸在桌面上。餐具被震得叮当作响,杯中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愤怒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等他重新坐好,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困惑。
赤云刚才的话很难听,可其中有些内容,他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在保护弟弟,是因为经历过太多危险,才比赤云更清楚某些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可如果关心真的只是关心,为什么他总要追问安东,为什么阳跃的事情明明与他无关,他却仍然想替弟弟安排一个答案?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到桌上那只已经冷掉的汉堡。
或许赤云说得没错。
至少,他可能真的需要和别人谈一谈自己的问题。
赤霄拿起手机,打开民用航空运输的预订页面,搜索从猎犬岛前往五月花共和国的航线。由于虫洞交通仍不稳定,普通居民能够使用的民用直升机航班反而成了较为现实的选择。他仔细查看了起飞时间、乘客登记要求和抵达后的转乘安排,最后选中了第二天的一班。
目的地是五月花共和国。
汤姆在那里。
赤霄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迟迟没有按下最后的确认键。他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去找汤姆,也不知道见面之后该说些什么。
也许只是想暂时离开猎犬岛,换个环境,认真想一想赤云今天说的那些话。
又或许,他需要找一个能够不带偏见地听他说话的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向海面,厨房里仍然摆着没吃完的午餐。赤霄终于完成了预订,随后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桌边。
他没有再碰那碗南瓜汤。
明天,他打算乘坐民用直升机前往五月花共和国,去见汤姆。至于这趟旅程究竟能让他想明白多少事情,他暂时还不知道。
第二十七章 爱不是锁链
### 第二十七章:爱不是锁链
第二天清晨,五月花共和国首都的机场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民用直升机降落时,旋翼卷起的气流吹散了停机坪附近的雾气。赤霄拎着随身行李走下舷梯,昨晚没睡好的疲惫仍然挂在脸上。他在出发前给赤云留了一张纸条,向弟弟为昨天的争吵道歉,也把自己的行程交代清楚,免得两个父亲担心。
至于纸条上的道歉能不能让赤云消气,他暂时没有把握。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先离开猎犬岛一趟。
首都的街道刚刚苏醒。路边的咖啡厅开始支起遮阳棚,送货车辆缓慢驶过湿润的砖石路面,早班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赤霄按照约定来到街角,刚转过路口,一道人影便迎了上来。
“你这黑眼圈都快挂到嘴角了。”
汤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仔细打量着他。对方穿着海军蓝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简单的深色外套,头发显然刚整理过,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赤霄看见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寒暄忽然全忘了。
他向前一步,把脸埋进汤姆的肩窝。
“我和赤云吵架了。”
汤姆没有马上追问,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手指穿过略显凌乱的卷发。
“又因为安东?”
赤霄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明明是为他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人。”
“所以你就替他想好了?”
“我只是给他一些建议。”
“然后他不接受,你就生气?”
赤霄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话。
汤姆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长得好看?”
“你确实可以这么认为。”
赤霄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汤姆接着说:“我喜欢你有时候明明能把事情弄得很简单,却偏偏要绕上十几个弯,最后把自己也困进去。”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接下来表现。”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晨光穿过薄雾,落在水面上,几只白鹭从河边的浅滩飞起,翅膀掠过水面,留下短暂的涟漪。
赤霄低头踢开一颗挡路的碎石。
“他根本不懂我的意思。”
“那你有没有认真听过他的意思?”
“我听了。”
“你听见他说不喜欢阳跃了吗?”
“听见了。”
“听见他说不希望你替他决定了吗?”
赤霄沉默了。
汤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赤霄,你弟弟不是你的战术沙盘。你可以分析敌人的弱点,可以研究一场战斗有多少种可能,但你不能把他的感情也当成一场需要你制定计划的行动。”
赤霄皱起眉头。
“我没有把他当成敌人。”
“我知道。问题是,你太习惯替所有人考虑后果了,以至于忘了别人也有权利承担自己的后果。”
河面上又有几只白鹭飞过。赤霄望着它们,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我只是怕他受伤。”
“我知道。”
“安东去了五月花,那里有很多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阳跃还在海军,训练和任务都很危险。无论他选择谁,我都能想到一堆可能发生的坏事。”
“那你准备怎么办?”汤姆问,“把他们两个都关起来,等你确定全世界都安全了,再让赤云出门?”
赤霄瞪了他一眼。
“我没那么夸张。”
“你昨天说的话,已经离那个方向不远了。”
赤霄本想反驳,最后却只是垂下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我怕他不再需要我。”
汤姆的表情柔和下来。
这句话终于触及了真正的问题。
赤霄一直把自己的行为解释成保护,仿佛只要把每一种危险都提前指出来,就能避免弟弟走错路。可他没有意识到,赤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想要靠近的人。赤霄越是努力控制,赤云就越是想要挣脱。
“你可以担心他。”汤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但你不能要求他永远按照你的安排生活。你是他的哥哥,不是他的主人。”
“说得容易。”
“当然容易。我又没说你明天就能改掉所有毛病。”
汤姆忽然拉着他转进旁边的小巷。这里比河岸安静得多,砖墙上残留着雨水留下的痕迹,几缕阳光从屋檐之间斜照进来。
汤姆双手扶住赤霄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
“听着,安东是我们的战友。我们一起经历过危险,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有自己的缺点,但我相信他能够认真对待赤云。”
赤霄抿了抿嘴。
“如果他让赤云受伤呢?”
“那赤云会难过,会生气,也可能会重新考虑这段关系。我们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而不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替他决定什么都不能尝试。”
汤姆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你总说自己想保护家人。可保护一个人,不只是替他挡住危险。有时候,你也得允许他自己走路。”
赤霄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
“我会想想。”
“很好。至少今天没有马上跟我争论二十分钟。”
“我只是给你面子。”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
两人重新走回河岸。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赤霄甚至开始询问汤姆最近在学校的生活,听他说起训练安排和即将到来的毕业事务。
然而,话题还没持续多久,赤霄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安东。
消息很简短。
“听说你回来了?今晚老地方喝一杯?”
赤霄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当然记得那个地方。码头边的酒吧,他们以前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就是第三根木桩。从那里望出去,恰好可以看见港口的日落。每逢忙完一天的事情,他们偶尔会约在那里喝点东西,谈谈近况。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敲下回复。
“临时有任务,下次。”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汤姆没有询问消息的内容,却从他的神情里猜到了几分。
“你不打算见他?”
“今天没时间。”
“是没时间,还是不想面对?”
赤霄没有回答。
汤姆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有些道理不是听一遍就能真正做到的。赤霄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接下来能不能改变,仍然需要他自己决定。
当天剩下的时间,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又谈了一些近来的琐事。赤霄没有再提起安东,也没有继续讨论赤云的感情。他难得放松下来,仿佛暂时不用承担任何人的未来。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不得不重新面对返程的问题。
停机坪上,民用直升机已经完成检查,工作人员正在核对乘客名单。旋翼尚未启动,冷风吹过空旷的场地,汤姆的衣领被掀起了一角。
赤霄拎着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
“回去以后,记得先好好休息。”汤姆说,“还有,别一进门就急着和赤云讲大道理。”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靠谱吗?”
汤姆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赤霄顿时明白了。
“行,我尽量。”
汤姆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东西,塞进赤霄外套的口袋。
赤霄摸了摸,发现里面装着几颗海盐太妃糖。
“这是给我的?”
“当然。你昨天连甜点都没好好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直升机的引擎开始运转,逐渐增强的轰鸣声盖过了周围的交谈。汤姆往后退了两步,提高声音说道:“糖纸底下有句话,等飞稳了再看!”
赤霄笑着朝他挥手,随后登上直升机。
舱门关闭,旋翼带起的气流卷动了汤姆的衣角。随着机身缓缓升空,停机坪和站在下面的人影逐渐缩小,城市的街道也慢慢展现在脚下。
直到直升机飞过云层,赤霄才从口袋里取出那包糖。
他拆开其中一颗,发现糖纸背面果然写着一行字。汤姆的字迹并不算工整,笔画有些歪斜,却写得十分认真。
“爱不是锁链,是随时能降落的停机坪。”
赤霄看了很久。
他把糖纸小心地折好,重新收进口袋,目光投向舷窗外的云层。
等回到猎犬岛,他要向赤云认真道歉。不是为了让弟弟重新接受他的意见,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仍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而是因为昨天那些话确实伤害了赤云。
他不敢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担心,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立刻改变所有习惯。
但至少下一次,他应该先听听弟弟究竟想说什么。
直升机继续向前飞行,赤霄靠着座椅,闭上眼睛,难得没有再去推演各种可能发生的结果。
他决定先把这件事做好。
至于安东,以及赤云将来会选择怎样的生活,他不应该再抢先替弟弟写好答案。
同一天晚上,五月花共和国的港口酒吧里,灯光映着深色的木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安东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们以前常坐的地方,第三根木桩就在窗外不远处。天气晴朗时,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港口,以及落日沉入海面的最后一道光。
他面前摆着三杯啤酒。
酒杯没有动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木桌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安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仍然停留着赤霄发来的那条回复。
“临时有任务,下次。”
他没有再发消息,只是把手机翻过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酒吧里有人在谈论白天的比赛,有人举杯庆祝,也有人正和朋友商量下周的出行计划。安东却像是没有听见这些声音,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逐渐暗下来的港口。
过了很久,他伸手碰了碰面前的酒杯,却始终没有拿起来。
今晚,那个曾经约好一起看日落的人,没有出现。
第二十八章 铁锈河上的交锋
### 第二十八章:铁锈河上的交锋
2025年,铁锈河。
傍晚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暗橙色,河水缓缓流过工业区,映出岸边锈迹斑斑的管道和远处的厂房。这里曾经经历过严重的灾难,虽然主要道路已经重新开放,但河岸仍有不少地方没有完成修缮。几艘小型运输船停在岸边,等待着下一次装卸作业。
一座横跨河面的桥上,两辆黑色轿车几乎同时抵达桥心。
前车的驾驶员踩下刹车,后车也跟着停了下来。两辆车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立刻让路。
赤霄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着方向盘。他看了一眼前方车辆的车牌,又看了看车窗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按下车窗。
“这不是克莱恩先生吗?真巧。”
对面的车窗也降了下来。克莱恩穿着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后座堆着几摞文件。他显然刚结束一场会议,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仍旧保持着一贯的从容。
“赤霄指挥官。”克莱恩看了眼两车之间的距离,“看来我们都选了同一条路。”
“铁锈河就这么几座桥,不选这里还能从水底开过去吗?”
克莱恩笑了笑,没有接这个玩笑。
赤霄的目光落在他后座的文件上。
“听说您昨天在贪欲巨楔军营发表了一番高见,建议军队像盆栽一样定期修剪。我还挺好奇,您准备先修剪哪一部分,是军费,还是那些不听话的军官?”
“至少盆栽不会要求纳税人替它购买更多肥料。”克莱恩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相比之下,某些人提出的重军计划,才真正值得我们担忧。把军费翻上几倍,就能保证东海联邦的安全吗?”
“当然不能。”赤霄回答得很快,“但如果连足够的武器和训练都没有,敌人来了以后,难道指望他们被我们的财政报表感动?”
克莱恩重新戴好眼镜。
“军队不是越大越好,武器也不是越多越好。指挥官应该明白,军事力量需要与经济承受能力相匹配。”
“那也得先有力量,才能谈怎么匹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遇。
河面传来一阵水声。一名钓鱼者正收起鱼竿,一条大鱼在水桶旁剧烈摆动,引来附近几个人的惊呼。那阵动静很快平息下去,桥上的谈话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克莱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代我向赤云问好。我听说他最近常去码头酒吧。”
赤霄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弟弟去哪儿,是他的自由。”
“当然。我只是听说,他最近似乎有些心事。”
“那就更不劳您费心了。”
克莱恩没有争辩,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膝上的文件。
“赤霄指挥官,有时候,身边的人未必需要我们替他解决所有问题。”
赤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一道旧划痕。
“您今天是来谈军事改革的,还是专门研究我家的家务事?”
“我对别人的家务事没有兴趣。”克莱恩抬起头,“不过,我对公共事务中的某些异常现象很有兴趣。”
赤霄的眼神微微一变。
“比如?”
“比如上周三号仓库出现的那些访客。他们使用的车辆不属于本地运输公司,衣服上却带着罗塞塔的标志。仓库的货物记录也有几处对不上。”
赤霄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知道三号仓库的事情,也知道那几名访客的身份至今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
“看来您对物流行业的了解,比我想象中还要深入。”
“只是履行职责而已。”克莱恩说,“如果军事指挥官也能认真看看《东海军事改革白皮书》,或许会发现,许多问题并不需要动用武力。”
赤霄嗤笑一声。
“我倒是认真读过。里面还引用了卡里古拉的统治案例,建议我们警惕权力过度集中。”
“这是有历史依据的。”
“当然有。”赤霄靠近车窗,声音低了些,“不过,卡里古拉在元老院里,也曾经有七十六个朋友。历史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朋友多不代表永远安全,朋友少也不代表一定失败。”
克莱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赤霄注视着他。
“说起来,您当年为什么没去参加营地幸存者的聚会?我记得邀请名单上有您的名字。”
桥上安静下来。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隔着车窗让赤霄看见封面上的标题。
“三号仓库的消防检查报告。”
赤霄看了一眼。
“消防报告?”
“对。里面有些照片,也许您会感兴趣。”
克莱恩把文件翻开一页。照片上是一座被烧毁的建筑,残存的尖顶倾斜在灰烬之间,周围的墙壁已经坍塌大半。
那是一座教堂。
赤霄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和仓库有什么关系?”
“我也希望它们没有关系。”克莱恩合上文件,“可惜,调查还没有结束。”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声音沿着河岸逐渐靠近,又被工业区的机器轰鸣吞没。赤霄的军用通讯器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按下接听键。
通讯另一端似乎有人正在汇报情况,声音断断续续,无法完整听清。
赤霄的神情很快严肃起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切断通讯,重新看向克莱恩。
“看来我们都得走了。”
“是啊。”
克莱恩缓缓升起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他最后看了赤霄一眼,补充道:“石蝣大人托我转告,下周军事委员会开会,希望您准时出席。至于太妃糖,如果您愿意带一些过去,会议气氛或许会好一点。”
赤霄怔了半秒,随后皱起眉头。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克莱恩只是微笑,没有解释。
两辆车终于错开。赤霄踩下油门,车辆迅速驶离桥面。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克莱恩的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工业区的道路尽头。
“狗改不了吃献祭的屎。”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夕阳逐渐沉入河面,赤霄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郁。他不知道克莱恩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也不确定那份消防报告背后隐藏着什么,但他很清楚,这场交锋远没有结束。
他没有继续追想下去,只是加快车速,驶向自己的目的地。
当晚,射击馆。
封闭的射击场里回荡着连续的枪声。每次击发之后,子弹壳都会从枪膛旁弹出,在混凝土地面上跳动几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赤霄站在射击位前,双手握着一把沙漠之鹰。
这类手枪的后坐力相当明显,对射手的握持和控制都有较高要求。枪声响起时,他的手腕受到冲击,枪口随之上扬,但很快又被他压回原位。
二十米外的靶纸上逐渐出现密集的弹孔。
最初几发略有偏差,随后弹着点越来越集中,逐渐汇聚在靶心附近。
赤霄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已经连续打完了七个弹匣。
柜台后的服务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今天练习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最近新到了一批P320,也许您会感兴趣。”
“不必。”
赤霄退出空弹匣,检查枪械状态,再按照规定重新装填。
他的动作熟练而克制,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对于熟悉射击的人来说,这样的表现并不奇怪。真正让人不安的,是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隔壁射击位的客人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练习,收拾装备时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赤霄没有理会。
他再次举枪,呼吸逐渐放缓,视线集中在靶纸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放下枪,摘下一只耳罩,拿出手机查看。
发信人是莫里森导师。
信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近期加强针对吸血鬼的猎杀训练。注意实战中的弱点识别,训练内容暂时保密。”
赤霄看完,立即回复。
“收到。”
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戴好耳罩。
这一次,他的训练目标不再只是提高射击精度。
莫里森曾经向他们介绍过血星族及其控制的各种变异生物。那些东西并不完全遵循普通生物的规律,有的拥有异常坚硬的外壳,有的能够干扰电子设备,还有的可以隐藏身形,利用环境接近猎物。
对付它们,光靠勇气远远不够。
赤霄重新举起枪,开始按照不同的目标区域进行练习。他没有急着追求速度,而是逐渐缩短瞄准和击发之间的间隔,努力让每一枪都保持稳定。
然而,随着训练持续,他的动作还是出现了变化。
原本均匀的射击节奏变得越来越急。他不再满足于反复命中靶心,而是开始把目标区域划分成更小的部分,模拟遭遇不同类型敌人时可能需要攻击的位置。
枪声接连响起,靶纸很快被打得残缺不全。
赤霄盯着前方,嘴里低声念着几个解剖学术语。
“心脏区域,颈部,关节……”
这些知识本来是为了帮助他更有效地对付危险目标,可此刻,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只是在完成训练。
他想起了克莱恩,想起那份消防报告,也想起赤云离开餐桌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许多事情混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难以排解的烦躁。
他扣下扳机,直到最后一个弹匣也被打空。
枪声终于停止。
射击馆重新恢复安静,只剩通风设备低沉的运转声。赤霄放下枪,按照规定确认枪械已经处于安全状态,随后将它放回桌面。
他低头看着那张几乎无法辨认原貌的靶纸,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水。
柜台后的服务生没有再上前推销任何东西,只是远远地观察着他,等他主动结束训练。
赤霄摘下耳罩,伸手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并不算好。
可他暂时不想承认,究竟是克莱恩的那些话,还是赤云的指责,让自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只把空弹匣和剩余弹药收拾好,整理装备,准备离开。
在走出射击位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靶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弹孔,让他想起莫里森发来的信息。
针对吸血鬼的猎杀训练,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九章 红灯下的猎杀本能
### 第二十九章:红灯下的猎杀本能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东海联邦的猎人岛。
住宅区大多数窗户都熄了灯,远处码头仍有几盏照明灯亮着,海风裹着潮湿的咸味穿过街道。与外面的宁静相比,赤霄包下的私人搏击室却像是另一处战场。
二楼的暗红色灯光照亮了训练场中央。
赤霄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肩背滑落。他的身材并不夸张,却有着长期训练留下的紧实线条。几道旧伤横在肋侧和肩头,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仍然清晰,像是被岁月反复翻阅过的记录。
他没有看墙上的计时器,只盯着面前的沙袋。
砰!
右拳击中沙袋,沉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第一式,破肩。”
他低声念了一句,紧接着收拳、转身,左肘猛地向上顶出,随后又迅速接上膝击。沙袋被打得向后荡开,悬挂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赤霄没有停。
“第二式,断肘。”
他侧身避开想象中的攻击,右手扣住沙袋边缘,仿佛抓住了某种生物的肩颈,左拳接连轰出。动作起初还带着训练时特有的节奏,到了后来,却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莫里森发来的消息。
关于血星族的猎犬,关于那些能够潜伏在人群中的怪物,还有如何辨认它们的弱点。
更让他烦躁的是克莱恩。
那个男人总有办法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任何事情只要经过他的嘴,就能变成一场无伤大雅的政治辩论。赤霄讨厌这种态度,尤其是在面对真正的危险时。
“你倒是说得轻松。”
赤霄对着沙袋冷笑了一声。
“要是怪物站在你面前,你还能拿着报告跟它谈判吗?”
他突然改变节奏,连续几拳砸向沙袋的同一位置。填充物在里面发出沉闷的挤压声,沙袋剧烈摇晃,底部的缝线也开始松动。
他没有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磨破了皮。
直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指关节传来,赤霄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渗出了血,几滴鲜红落在黑色训练垫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仿佛那点疼痛根本不值得在意。
“还不够。”
话音刚落,他又是一记鞭腿。
这次沙袋猛地撞向旁边的立柱,连接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响动。赤霄收回腿,刚准备继续,沙袋底部的缝线终于彻底崩开。
黑色填充砂倾泻而出,散落在训练场上。
赤霄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的砂砾,过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镜墙里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那张脸显得格外陌生。他的眼神仍然紧紧锁定着前方,仿佛沙袋虽然已经倒下,真正的对手却还站在那里。
赤霄伸出右手,手指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
那是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
紧接着,他又用左手比出握住匕首的姿势,手腕向内一翻,模拟出贴近敌人后迅速割开要害的动作。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过去在五月花猎狼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那时他还年轻,认定只要自己足够坚定,足够强大,就能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一一清除。
后来他才知道,战场上的敌人并不总是站在你面前。
有些人藏在文件后面,有些人坐在会议桌旁边,还有些东西甚至不能被称作人。
赤霄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一对训练用战术匕首。
刀刃并非实战锋刃,但仍然足够坚硬。他调整握柄,检查手腕的活动范围,随后开始练习近身格斗中的攻防转换。
一步,侧切,回身,格挡。
动作越来越快。
他不再对着空气胡乱挥刀,而是严格按照训练步骤,反复练习如何控制距离,如何避开对方的反击,又如何在短暂的空隙中找到机会。
“先限制行动。”
他低声说道。
“再确认弱点。”
匕首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
“不能只想着杀死它。得先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
这个念头是莫里森反复强调过的。对付未知生物,贸然攻击有时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即使某种怪物表现出类似人类的形态,也不能因此认定它遵循人类的生理规律。
赤霄把匕首收回身侧,重新摆好姿势。
“克莱恩。”
他咬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知道的东西比你说出来的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再次投入训练。
搏击室外,俱乐部经理已经站了很久。
起初,他还以为这位包下整晚场地的贵客,只是心情不好,需要通过运动发泄一下。可随着时间过去,他逐渐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先是沙袋损坏,随后是训练垫被踩得满是黑砂,墙边的金属器材也被挪得乱七八糟。
经理看了眼手表,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隔着门问道:“先生,需要给您换一个沙袋吗?”
“暂时不用。”
赤霄的声音传了出来。
经理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里面又响起一句话。
“还有水吗?”
“有,有的。我马上给您送来。”
“不必,放在门口就行。”
经理答应下来,赶紧去准备饮用水和毛巾。他并不想打扰这位客人,更不愿意因为几件训练器材而惹上麻烦。毕竟对方付了整晚的场地费用,俱乐部也没有规定客人不能把沙袋打坏。
当然,前提是别把整个搏击室都拆了。
晚上十一点,远处码头传来悠长的报时声。
赤霄终于停了下来。
他跪坐在训练垫上,双手撑着地面,呼吸粗重,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的右手仍握着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响,却让刚刚端着水走到门外的经理停住了脚步。
“先生?”
里面安静了几秒。
“进来吧。”
经理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
他原以为会看见一个疲惫不堪、急着结束训练的客人,却发现赤霄已经站了起来,正弯腰观察地上的黑色砂砾。对方脸上确实带着笑容,但那不是应付客人时礼貌而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明确目标的满足。
经理把水放到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今晚的训练强度很大。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如果需要医疗用品,我们这里也有急救箱。”
赤霄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给我一卷绷带就行。”
“好的。”
经理刚要转身,赤霄又叫住了他。
“对了,今晚的监控录像,暂时别让人随便查看。”
经理愣了一下。
“这个需要向管理部门申请,我不能直接删除录像。不过,我可以先限制普通员工的查看权限。若有正式调查要求,我们还是得按照规定处理。”
赤霄看了他两秒,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
随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按规定办。”
他从桌边拿起黑卡,递给经理。
“设备损坏的费用照实算。沙袋、地垫,还有其他需要维修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
经理接过卡,神情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明白,我会处理好。”
等经理离开,赤霄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仍然停留着与莫里森的对话。他看了一眼自己先前发出的消息,又敲下新的一行字。
【训练已完成。随时可以开始实战测试。】
发送之后,他没有立即收起手机,而是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莫里森还没有回复。
赤霄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随后走向淋浴间。
热水落在肩头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指关节上的伤口,简单冲洗后,用急救箱里的消毒用品处理了一遍,再仔细缠好绷带。
他没有因为疼痛而停下动作,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
洗完澡,赤霄站在镜子前,重新审视自己。
镜中的男人脸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肩背上的旧伤在水汽中显得更加清晰。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五月花猎狼的日子,那时候的他同样习惯追踪目标,同样不喜欢半途而废。
可如今,他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那些能够用常规战术解释的敌人。
赤霄伸手关掉水龙头,拿起衣服。
手机依旧没有新消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走出了淋浴间。
训练已经结束了。
至于真正的战斗什么时候开始,他还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已经不打算再让自己退回到从前那种只会等待命令的状态。
第三十章 猎犬的餐桌
### 第三十章:猎犬的餐桌
猎人岛的清晨没有阳光。
厚重的海雾压在东海联邦哨站基地上空,钢铁哨塔的轮廓若隐若现,探照灯仍在例行巡扫。中央广场却早已人声鼎沸,来自各地的记者、军官、地方代表和受邀观礼者挤满了临时搭建的观礼区。
今天是赤霄正式就任东海联邦新一任最高执政官的日子。
这座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难得开放中央广场,所有进入基地的人都经过了身份核验。观礼台四周部署着安保人员,几台无人机悬停在高处,负责拍摄仪式画面并向各地同步转播。
广场中央,一面深蓝色全息旗帜缓缓展开。旗帜上的机械狼张开獠牙,银色的眼睛随着光线变化而闪烁。
赤霄站在宣誓台前,军装笔挺,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石蝣站在他的右侧,威宁则在左侧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父亲对儿子的寻常关照,威宁的手指却在赤霄锁骨附近停了片刻。
“今天是就职仪式,不是军事演习。”威宁压低声音说,“别把这里弄成你的训练场。”
赤霄垂眼看了看他的手,嘴角微微扬起。
“爹地,你觉得我会在今天开枪吗?”
“我担心的恰恰不是你开枪。”
威宁收回手,替他抚平军装上的一道褶皱。
“古罗马的卡里古拉据说曾经把自己的马当成官员。你可别学他,把整个联邦都当成自己的私人浴池。”
赤霄笑了一声。
“至少我不会给马安排内阁职位。”
“你最好连这个念头都不要有。”
两人的对话很轻,旁人听不清楚。石蝣却注意到了他们的神情,转过头来,平静地提醒道:“仪式马上开始。”
威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观礼台侧翼看了一眼。
那里空着一个位置。
赤云没有来。
按照原先安排,身为联邦最年轻的警长,赤云本该出席兄长的就职仪式。可直到最后一批嘉宾入场,他的位置仍然无人落座。
赤霄顺着威宁的目光看过去,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他有自己的工作。”他说。
“今天整个联邦都知道你要就职。”威宁提醒道,“他完全可以提前安排好巡逻。”
“那就说明他认为巡逻比看我演讲重要。”
赤霄说得轻松,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观礼台另一侧,记者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空位。几支长焦镜头悄悄转向赤霄,显然准备把兄弟之间的缺席问题写进报道。
石蝣扫过那些镜头,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不要让他们牵着你的情绪走。”他对赤霄说,“今天你要面对的不是几家报社,而是整个联邦。”
赤霄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广场前方。
内阁成员已经按照礼宾安排站好。
国防部长赤蝴神情严肃,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军刀柄上。那把刀曾经属于阳跃,如今经过重新保养,刀鞘上的磨损痕迹依然清晰。赤蝴偶尔看向赤霄,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军人对新任统帅的警惕。
文化部长钟沫沫穿着剪裁精致的礼服,脚下的钻石高跟鞋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声响。他正通过全息终端检查直播画面,确认不同地区的转播频道都能正常接收。
“镜头不要只对着宣誓台。”钟沫沫提醒身旁的工作人员,“观礼区、军旗和仪仗队都要有画面。我们是在向公众展示联邦,不是在拍某个人的个人纪录片。”
不远处,医疗局长项大亮正在查看便携检测仪上的数据。基地启动了多套大型设备,广场附近的电磁环境与普通公共场所不同,他必须确认现场空气质量和人员身体状况没有异常。
绿弟弟抱着一本《青年反洗脑手册》,正低头核对仪式资料。外交特使小恩举着自拍杆调整拍摄角度,差点碰到他的肩膀。
“看着点,手册差点让你撞飞了。”绿弟弟说。
小恩连忙把自拍杆收回来。
“我这是在记录历史。”
“那你最好先别让自己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小恩笑着摆了摆手,继续检查自己的设备。
情报局长瑞雅则戴着耳麦,听取各个区域传来的安全报告。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观礼台附近的克莱恩身上。
克莱恩没有参与闲谈。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老式怀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再抬头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瑞雅看了他几秒,随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耳麦。
“各区域报告正常。”她向石蝣汇报,“没有发现未经授权的人员。”
石蝣点头,按下军装袖口的加密钮。
广场中央,一道红色光带沿着地面缓缓铺开,最终延伸至宣誓台前。这是猎犬岛沿用多年的仪式设计,象征着历代守卫者为联邦付出的牺牲。
赤霄踏上光带。
金属立柱从台面下方升起,生物识别屏随之亮起。他将手掌按在屏幕上,系统确认身份后,机械狼的徽章在全息旗帜上展开,广场内的扩音设备同步启动。
“东海联邦的公民们。”
他的声音传遍广场。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统治,而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台下逐渐安静下来。
“我们有辽阔的海岸线,有尚未开发的矿区,有等待重建的城镇,也有仍然需要保护的普通人。过去几年,我们付出了太多代价。有人在战场上失去亲人,有人在灾难中失去家园,还有人至今不知道明天是否能够平安醒来。”
赤霄停顿片刻,视线扫过人群。
“我不会向你们保证,未来没有战争,也不会保证所有问题都能在短时间内解决。但我可以保证,联邦不会因为困难而放弃自己的人民。”
掌声响起。
起初只是零散的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仪仗队保持着整齐的姿势,士兵们举起右手,向新任执政官致敬。
赤霄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有人认为,东海联邦应该把更多资源投入民生,减少军事开支。也有人认为,只有足够强大的军队,才能保护我们来之不易的生活。”
他没有急着给出答案。
“我认为,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没有安全,民生无从谈起。没有值得保护的生活,安全也就失去了意义。”
台下,赤蝴微微抬头。
威宁的神色稍稍缓和,石蝣却仍然注视着儿子,像是在判断这些话究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政策表态,还是赤霄一时兴起的承诺。
赤霄接着说道:“我希望所有人记住,军队不是国家的主人,执政官也不是。我们都是这个联邦的守卫者。”
这句话赢得了更热烈的掌声。
然而,就在仪式即将进入宣誓环节时,广场外围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负责海面警戒的士兵立刻抬起望远镜。
海平线上,五艘金色悬浮艇正朝码头驶来。艇身印着醒目的五月花共和国徽章,金色涂装在灰暗海雾中格外显眼,仿佛有人刻意要让整支队伍成为全场焦点。
瑞雅立即通过耳麦核对来访信息。
“是五月花共和国的正式代表团。”她向石蝣报告,“事先已经完成外交登记,预计会在仪式期间抵达。”
石蝣看了眼时间。
“他们倒是很会挑时候。”
第一艘悬浮艇尚未完全停稳,洋普已经站到了舱门边,对着随身镜整理领带。
“马可·阿瑟,我待会儿应该怎么说来着?”
马可·阿瑟坐在旁边,正擦拭一把古董手枪的外壳。他闻言抬起头,表情疲惫。
“总统先生,《自由世界的祝福》第七版,第三段。”
“我知道,我知道。”
洋普把镜子收起来,试着背诵。
“愿自由的阳光照耀每一寸土地,愿我们携手迈向互利共赢的未来。”
马可·阿瑟停下动作。
“这次请务必把最后四个字说对。”
洋普瞪了他一眼。
“我上次只是口误。”
“您把互利共赢说成了互惠互驴。”
“那是因为稿子写得不好。”
马可·阿瑟显然不打算继续争辩。他收起手枪,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领,提醒道:“请记得,今天是东海联邦的就职仪式,不是您的竞选集会。”
洋普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向舱门。
“我当然知道。今天的主角是赤霄,我只是来送上自由世界的祝福。”
悬浮艇终于停稳。
洋普几乎是跳下舷梯的,定制皮鞋落地时不慎踩进一小滩机油。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点变化。
“赤霄,我的朋友!”
他张开双臂,热情得仿佛两人昨天才一起打过高尔夫。
“这地方真有意思,比我的高尔夫球场还要有气势!”
赤霄走下宣誓台迎接他,礼貌地伸出手。
“欢迎来到猎人岛,总统先生。希望我们的防御设施没有让你觉得过于紧张。”
“紧张?怎么可能!”洋普用力握住他的手,“我喜欢强大的朋友。只要大家愿意合作,就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那就希望今天的访问能让我们更了解彼此。”
两人松开手,摄影师立即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紧接着,郑芬芬从另一艘悬浮艇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改良汉服,广袖随着海风轻轻摆动,手里拿着数据平板,神情显得十分轻松。
“哎哟,赤霄,真是越来越有统帅的样子了。”
郑芬芬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说:“我还记得你以前那副谁都不服的模样。现在居然也能站在台上讲民生了,看来这些年没少长进。”
赤霄淡淡一笑。
“人总要学着长大。”
“这话说得好。”
郑芬芬抬起手腕,一朵精致的全息莲花立即在掌心绽放。花瓣由细密的蓝色光点组成,旋转时发出轻柔的提示音。
“来,老师给你准备了一点见面礼。”
他手指轻轻一弹,莲花便向赤霄飞去。
赤霄下意识抬手接住。
下一刻,莲花在他掌心上方展开,数百架微型无人机的全息影像从花瓣间浮现,迅速排列成东海联邦的地图。海岸线、主要港口和岛屿轮廓依次亮起,最终组成一幅精细的立体图景。
观礼区响起一阵惊叹声。
郑芬芬笑眯眯地说:“当然,这只是演示模型,不涉及任何未经公开的军事资料。真正的技术细节,还得由两边的专家坐下来谈。”
赤霄扫了一眼地图,随即合拢手掌,关闭了投影。
“礼物我收下了。至于合作,欢迎你们的团队按照正式程序与联邦有关部门接洽。”
洋普在旁边满意地点头,似乎很欣赏这份不失礼貌的谨慎。
就在这时,赤霄的目光越过五月花代表团,落在了最后方的一道熟悉身影上。
莫里森也来了。
他没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当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时,莫里森没有出声,只微微动了动嘴唇。
赤霄看懂了那几个字。
时刻准备好。
他的神情没有发生变化,手指却在身侧轻轻收紧。
与此同时,克莱恩已经退到了观礼台边缘的阴影里。他手中的怀表微微晃动,表盖打开了一条缝,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
那是一份旧营地幸存者名单。
海风从广场上掠过,带来一阵异常浓重的咸腥气味。
赤霄转过头,望向浓雾深处。
五月花的代表团仍在与联邦官员寒暄,记者们忙着拍摄两国领导人握手的画面,仪式现场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赤霄知道,莫里森绝不会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无缘无故地提醒他。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无可挑剔的从容。
“总统先生,”赤霄说道,“接下来,请允许我带你参观一下猎犬岛的公开区域。”
洋普立刻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
“好极了!我最喜欢参观有特色的地方。”
赤霄伸手示意方向。
全息旗帜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机械狼的银色獠牙映着冷光。
猎犬岛的就职仪式仍在继续,而那份藏在怀表里的旧名单,也随着克莱恩合拢表盖的动作,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第三十一章 离岸广场的裁决
### 第三十一章:离岸广场的裁决
东海联邦,离岸广场大法院。
暴雨从清晨开始便没有停过。雨水沿着法院外墙的金属纹路向下流淌,广场上的联邦旗帜被风吹得不断翻卷。几辆黑色公务车停在法院入口,工作人员撑着伞,将前来旁听的议员、记者和各据点代表引入大厅。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环形法庭内安静得近乎压抑。
穹顶下方悬浮着一份蓝白色的全息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随着光线缓缓翻页。三位大法官坐在高处的审判席后,分别是首席大法官妮撒、戴着墨镜的劳尔克,以及资深大法官老约翰格雷。
妮撒的发丝呈现出近似水母触须的形态,柔软的末端随着室内气流轻轻摆动。她扫视了一圈旁听席,随后抬起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两下。
“关于最高执政官赤霄提出的军费改革法案,今日进行最后一次公开辩论。请各方围绕法案条款及其合宪性、财政影响和实施条件发表意见,不得以人身攻击代替论证。”
她说完,示意克莱恩先行发言。
克莱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他没有急着打开自己的资料,而是先看向中央的法案文本。
“诸位法官,我承认联邦目前面临的安全压力,也承认正规军需要现代化建设。但我反对的,是这份法案将国防需求置于其他公共事务之上,却没有充分说明这种调整会给基层带来什么后果。”
他挥手调出经济分析报告。
几组数据随即呈现在法庭中央,分别标注着暖阳镇、诺顿农场及其他边远据点的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预算。
“暖阳镇的学校连续三年缩减经费,部分教学设备已经超过使用年限。诺顿农场的医疗储备,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只够维持两个月。如果各据点还要从非核心预算中调整百分之三十的资金,谁来承担后续的成本?”
旁听席有人低声交谈。
克莱恩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第十二条涉及民兵编制调整。许多民兵并非职业军人,他们白天在农场工作,晚上参与巡逻,既是防卫力量,也是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如果改革执行不当,可能出现人员流失、生产停滞和地方防务空缺。我们不能为了增强前线力量,反而让后方失去运转能力。”
他说完,将目光转向赤霄。
“执政官阁下,我想知道,你准备怎样避免这些后果?”
赤霄一直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放着财政局提交的正式报告。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等克莱恩坐下后,才站起身。
“议员阁下提出的问题值得讨论,但我不认同他对法案的整体判断。”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过去五年,联邦各据点的非核心预算中,娱乐设施及相关项目支出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民兵训练经费却只增长了百分之三。部分地区拥有维护费用高昂的公共娱乐设施,却仍在使用老旧的训练器材。请问,这种资源分配真的合理吗?”
屏幕上的数字被逐项放大。
赤霄接着说道:“我没有要求各据点削减必要的教育和医疗支出。百分之三十针对的是经过审核后可以调整的非核心预算,并不意味着每个部门都要机械地砍掉三成经费。法案实施时,财政局必须进行逐项核查,涉及基本医疗、义务教育和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的项目,应当另行评估。”
妮撒抬起头。
“那么,如何防止地方行政机构借国防改革之名,擅自削减民生预算?”
“设立公开审计制度。”赤霄回答,“每个据点都必须提交调整前后的预算明细,接受财政局和独立审计部门核查。违规挪用资金的负责人,应当承担相应责任。”
劳尔克镜片后的数据流快速滚动,似乎正在调取相关财政资料。
克莱恩再次站起身。
“制度写在文件上,不代表执行时就不会变形。执政官阁下,你是否考虑过地方官员为了完成军费指标,把原本不属于非核心项目的支出也划进去?”
“考虑过。”赤霄说,“所以审计必须先于拨款,而不是等到出了问题再追责。”
他的回答十分直接。
“至于民兵改制,我也要澄清一点。法案不是强制把所有民兵征入正规军,而是建立公开选拔机制。符合条件的人可以接受训练和考核,通过后转入正规军序列,并获得相应的薪酬、保险及家庭税收减免。”
赤霄停了一下。
“我们不能一边要求民兵在危险时保护据点,一边又让他们长期处于缺乏训练、装备和保障的状态。”
这句话让旁听席安静了片刻。
钟沫沫随后起身。
他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正式服装,鞋跟落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作为文化部长,他并不负责军队编制,但受邀参与了此次听证,提交过几份关于地方青年就业和公共文化支出的调查报告。
“我在几个据点进行过实地考察。”他说,“当地确实有不少年轻人希望进入正规军,却因为编制有限,长期只能以临时民兵的身份参与训练。有些人已经具备相当的技能,却缺少稳定的晋升渠道。”
他调出几段经过授权的训练场影像。
画面里,不同年龄的民兵在简陋的训练场上练习基础战术,部分装备明显老旧。
“对这些人来说,正规化不只是换一套制服。它还意味着稳定的收入、系统的训练,以及在服役期间获得更完善的保障。”
钟沫沫转向克莱恩。
“议员阁下担心基层受到损害,我理解。但如果因为担心改革可能出现问题,就拒绝建立新的晋升机制,那么这些年轻人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钟沫沫随后调出一份企业登记记录。
“另外,我希望法庭也关注利益冲突问题。新罗塞塔公司上个月向克莱恩议员名下的基金会提供了一笔捐款。考虑到这家公司与联邦军工采购存在业务联系,我认为有必要公开说明这笔资金的性质,以及它是否可能影响议员阁下对本案的立场。”
法庭里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
克莱恩皱起眉头。
“基金会的财务记录依法公开,捐款也不等于利益输送。如果文化部长掌握了能够证明我违反规定的证据,请提交给有管辖权的机构,而不是在这里用一笔捐款暗示我有问题。”
“我没有说你已经违法。”钟沫沫平静地回答,“我提出的是需要核查的事项。”
妮撒敲了一下桌面。
“双方注意措辞。有关捐款的调查可以另行处理,不影响本案对法案条款的审查。”
陈以哼随后站起身,调整了一下领带。
作为联邦贸易代表,他带来的资料主要涉及军工采购和长期财政成本。
“根据现有市场报告,新罗塞塔公司的部分军用设备报价高于国际同类产品的平均水平。如果联邦未来扩大采购规模,却没有同步提高本土生产能力,那么新增军费中相当一部分可能流向外部供应商。”
他调出联邦军工产能图表。
“从长期来看,建立自主研发与生产体系,能够降低供应链风险。军费改革释放出的部分资金,也可以用于更新船舶制造设施和维修设备。但我必须强调,三年内建造两艘巡洋舰只能作为规划目标,不能直接视为已经实现的财政收益。”
赤霄朝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可以写入后续执行细则。”
张海海接着发言。
他身为联邦卫队统帅,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军人的站姿。
“现代防务依靠的是体系。训练、通讯、后勤、医疗和指挥必须相互配合。未经系统训练的民兵,即使人数再多,也未必能够有效应对复杂威胁。”
他展示了一张边境防御模拟图。
“过去的行动已经证明,单靠临时集结的人员,很难应对具有组织性的武装力量。正规军化可以提高协同效率,但必须配套训练计划和后勤保障。否则,扩大编制只会增加负担。”
克莱恩看着那张模拟图,沉声问道:“如果地方据点因为预算调整而缺少粮食和医疗物资,正规军的后勤体系又该如何保障?”
张海海没有回避。
“所以我支持分阶段实施。先完成人员评估和装备盘点,再逐步调整编制。不能为了赶时间,把改革变成一张只看人数的表格。”
这番话让赤霄微微侧过头。
他原本希望改革尽快推进,但张海海的建议确实指出了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
“可以。”赤霄说,“实施细则应当明确阶段性目标,并保留必要的地方应急储备。”
接下来的辩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克莱恩反复追问基层预算保护和民兵转编条件,赤霄则逐条解释法案中的审计、选拔与保障机制。双方仍然存在明显分歧,却没有再把争论扩大到个人恩怨。
最后,妮撒宣布辩论结束。
三位大法官进入短暂的合议程序。法庭中央的全息屏暗了下去,旁听席上的人们压低声音,等待最终结果。
老约翰格雷缓缓摩挲着手中的怀表,偶尔抬头看向另外两位法官。劳尔克的镜片上闪过几组数据,妮撒则低头核对法案的最终文本。
几分钟后,三人重新落座。
妮撒面向全场,正式宣读裁决。
“经合议,本案三名大法官分别表决如下。”
屏幕上依次显示出结果。
妮撒,反对。
劳尔克,赞成。
老约翰格雷,赞成。
“依据本院的表决规则,赤霄提出的军费改革法案获得通过。”
掌声、议论声和快门声几乎同时响起。
克莱恩闭了闭眼,随后将文件收回桌面。他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在起身时看了赤霄一眼。
赤霄向法官席微微颔首。
经过钟沫沫身旁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没有多说什么。
法院外,暴雨仍然倾泻而下。
赤霄走到门廊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就在此时,他的光脑亮了起来。
发信人是赤云。
【巡逻报告已上传,一切正常。】
赤霄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弟弟依然没有提起今天的就职仪式,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缺席。
他最终没有回复,只将光脑收回口袋,抬头望向雨幕中的联邦旗帜。
军费改革已经通过,接下来还有漫长的执行过程。至于这项决定究竟能给东海联邦带来什么,恐怕还需要时间才能回答。
第三十二章 暴雨中的审判
第三十二章:暴雨中的审判
猎犬岛军事指挥中心,凌晨八点。
全息沙盘悬浮在指挥室中央,东海联邦的海岸线与各地据点被分成不同颜色的区域。红色代表现役军事设施,蓝色代表民用基础设施,黄色则标记着近期提出增援申请的地区。
赤霄站在沙盘前,手指轻轻划过东部农业区,三个黄色标记随即放大。
“又是这三个地方。”
石蝣站在他身后,神色比平日疲惫许多。
“东部的农业据点已经第三次请求增援。最近几轮巡逻发现了新的安全隐患,地方守备力量不足,农场主们也开始担心秋季收成。”
赤霄没有回头。
“如果每个据点一提出请求,我们就立即调动正规军,那么这支军队究竟是用来保卫联邦,还是用来替地方行政部门收拾残局?”
“赤霄。”石蝣沉声提醒,“那些地方不是地图上的几个标记,那里住着人。”
“我知道。”
赤霄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据点上。
“可我们不能把所有兵力都分散出去。倘若真正的威胁出现在主要港口,谁来负责防守?”
威宁拿着数据终端快步走来,将最新的经济模型投射到沙盘旁边。
“你可以讨论部署优先级,但不能忽略已经出现的财政压力。军费改革法案刚刚通过,各地正在重新编制预算。部分农业据点的医疗储备和运输能力已经接近警戒线,再削减其他项目,可能会影响正常生产。”
赤霄扫了一眼报告。
“爹地,你的研究院报告第四十三页,不是写着联邦民生指数比三年前罗塞塔公司撕毁协议时高出百分之二十七吗?”
威宁皱起眉头。
“那是整体指数,不代表每一个据点都在改善。你不能拿总体数据替代具体问题。”
“所以我们才要改革。”
赤霄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果现有制度足够有效,为什么每次遇到问题,都要向中央申请更多资金和人员?”
威宁正要回答,指挥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钟沫沫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穿着一套简洁的黑色西装,平日那些醒目的首饰和精心搭配的装饰都没有出现。他将一份加密文件放到桌上,神情严肃。
威宁看了他一眼。
“美美,你今天怎么打扮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如果议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利,我倒希望自己只是去参加一场普通会议。”
钟沫沫没有接这个玩笑。
“克莱恩提出了新的裁军议案。他已经争取到十二个边境据点代表的支持,准备要求暂停军费改革的后续执行,并重新审查正规军扩编计划。”
沙盘上立刻出现十二个黄色标记。
赤霄盯着那些标记,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刚刚在法院输掉了法案表决,现在又换了一种方式?”
“从议会程序上说,他有权提出新议案。”钟沫沫回答,“问题在于,他的方案不仅要求冻结部分军事项目,还准备把已经批准的资金重新划回地方预算。这样一来,刚刚开始的军队整编就可能被迫中断。”
石蝣摩挲着袖口的战斗勋章。
“克莱恩一直反对军事扩张,但这一次,他的行动确实比以往更激进。”
钟沫沫打开第二份文件。
“还有这个。”
画面显示出几名男子在一间私人会所里交谈,其中一人经过图像增强后,被确认与新罗塞塔公司的业务中间人有关。
“这段影像来自一次常规商业调查。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克莱恩与他们达成了违法交易,但他近期确实与这些人有过接触。”
赤霄看着画面,忽然笑了。
“钟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关心克莱恩?”
钟沫沫抬起眼。
“我是在履行文化部长的职责,确保公共事务不被不透明的利益关系左右。”
“原来如此。”
赤霄点点头,语气竟然显得有些天真。
“我还以为,你终于发现这位议员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正直了。”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钟沫沫说得毫不客气。
赤霄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就像他当年在营地做过的那些事?”
指挥室瞬间安静下来。
威宁手里的终端忽然响起警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设备异常提示。他低头查看,石蝣却已经沉下脸。
“够了。”
最高指挥官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停止了交谈。
“旧案有旧案的调查程序,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赤霄,你的军事改革方案需要调整,不能因为议会反对,就把所有质疑都当成敌意。”
赤霄立刻收起笑容。
“明白,父亲。”
他重新转向沙盘,手指在几个界面之间快速移动。表面上,他正在修改东部据点的增援优先级,另一只手却在终端的隐蔽界面中输入了一串代码。
屏幕一闪,很快恢复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至少,当时没有人提出疑问。
当晚,猎人岛外的一座私人宅邸被愤怒的人群包围。
这里是克莱恩的住所。连续不断的暴雨使街道积起了水,聚集者却没有散去。有人举着全息屏幕播放旧营地的幸存者证词,有人拿着手写标语,还有人不断向宅邸的围墙投掷腐烂的水果。
“我们要知道真相!”
“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一段经过剪辑的影像正在人群中反复播放。画面里,一名自称营地幸存者的人声称,自己亲眼看见克莱恩下令将孩子们送进仓库。另一段证词则指控营地管理人员曾经抛弃行动不便的老人。
这些指控尚未经过完整的司法核实,但在不断重复的播放声中,愤怒很快盖过了谨慎。
宅邸二楼,克莱恩站在书房窗边。
金丝眼镜上倒映着闪烁的光影。他手里握着怀表,拇指一次次推开表盖,又将它合上。
楼下的叫喊声越来越响。
一块腐烂的水果砸在窗框上,留下令人不快的污迹。
克莱恩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眼怀表内侧夹着的旧纸片。
那是一份已经泛黄的营地幸存者名单。
他合上表盖,走到书桌旁,打开加密终端。屏幕上有几条尚未回复的消息,他逐一查看,却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幕里。
钟沫沫坐在驾驶座,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观察宅邸外的人群。
“消息扩散得比我预想的快。”他低声说道,“旧营地的证词为什么偏偏在今天集中出现?而且,几家媒体几乎同时拿到了相关材料。”
坐在副驾驶的赤霄正低头看着通讯器。
“也许是有人觉得,过去的事情终于应该得到调查了。”
钟沫沫侧过头。
“你相信这是巧合?”
“老师,我只是说,要求调查并不是什么坏事。”
赤霄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至于材料从哪里来,应该由调查人员去查。”
钟沫沫没有被他轻易带过话题。
“你最近和瑞雅联系得很频繁。”
“情报局长本来就应该和执政官保持沟通。”
“我没说你们不该联系。”
钟沫沫握着方向盘,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我只是提醒你,事情越是看起来顺利,越要确认每一步是否合法。克莱恩可能做过错事,但不能因为我们不喜欢他,就把所有未经证实的指控都当成事实。”
赤霄沉默片刻,随后轻声说道:“钟老师,你还是这么喜欢讲道理。”
“因为总得有人讲。”
就在这时,宅邸二楼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
两人同时抬头。
一块石头击碎了书房的彩绘玻璃,碎片落在窗台上。克莱恩的身影在窗前一闪,很快消失在屋内。
钟沫沫立刻伸手去拿通讯器。
“我们应该通知警察。人群已经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会有人受伤。”
赤霄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联邦法律保障公民和平集会和表达意见的权利。”
“和平集会不包括砸窗户。”
“那么,就让执法部门按照法律处理。”
赤霄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
“我们不需要亲自介入。”
钟沫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发动汽车。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
轿车缓缓驶离街角。
后视镜里,宅邸外的火把在暴雨中摇晃,警察的警示灯也开始出现在远处。赤霄低头打开通讯器,输入了一条加密消息。
【阶段二可以开始了。】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将终端收起,没有再看窗外。
与此同时,几家联邦媒体的新闻页面几乎同时更新。
《独家调查:克莱恩与新罗塞塔公司中间人的往来记录》。
《旧营地幸存者发声,要求重新调查多年悬案》。
《克莱恩面临政治信任危机,裁军议案前景未明》。
暴雨仍然没有停。
而在克莱恩的书房里,他重新打开了那只怀表,目光停留在名单上一个被墨水划去的名字旁边。
第二天上午,离岸广场大法院。
赤霄再次站在法庭中央。
这一次,他身后的全息屏幕不再展示预算和军事编制,而是滚动播放着有关克莱恩的新闻。
其中一条标题格外醒目。
《克莱恩涉嫌杀害助手,逃离东海联邦》。
法庭内坐满了议员和媒体代表。钟沫沫也在旁听席上,神情比昨天更加凝重。
赤霄调出一段监控影像。
画面来自克莱恩宅邸内部,清晰度有限,只能辨认出一名男子倒在书房地板上,身边有明显的血迹。另一个身影从房间里匆匆离开,随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赤霄的声音冷了下来。
“诸位法官,克莱恩的事情已经不再只是政治分歧。他的私人助手遭到杀害,而他本人在事件发生后失去联系。根据目前提交的材料,调查人员有理由怀疑他与这起案件有关。”
他停顿片刻。
“此外,边境监测系统发现,雪之国方向近期出现了未经确认的可疑飞行器活动。我们还不能断言这些飞行器与克莱恩有关,但考虑到他失联的时间,我请求联邦有关部门立即核查。”
克莱恩是否真的杀害助手,影像本身并不能给出完整答案。
然而,法庭内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
赤霄提出申请,要求对克莱恩发布全球通缉令,并依法冻结其名下可能与案件有关的资产。
法官们低声交换意见,随后宣布将根据现有材料启动相应的司法程序,并授权相关部门采取必要措施。
赤霄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宣誓席。
钟沫沫坐在旁听席上,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新闻的速度太快了,旧营地的指控、商业往来记录、助手遇害和疑似逃亡的消息接连出现,几乎没有给公众留下核实细节的时间。
他看着赤霄的背影,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东海联邦警局。
赤云站在走廊里的新闻屏前,反复查看有关克莱恩的通缉消息。
阳跃从办公室出来,见他一直没有离开,便走到他身旁。
“你看多久了?”
赤云没有转头。
“你信吗?”
阳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
“目前公布了监控、现场痕迹和证人材料。至少从公开信息来看,调查部门认为有足够理由采取行动。”
“我问的不是他们为什么采取行动。”
赤云终于转过身。
“克莱恩昨天刚被人围在宅邸外,今天就变成了杀人嫌疑人,还突然失去了行踪。你不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吗?”
阳跃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觉得有些巧合,但我们没有完整案卷,不能只凭感觉判断。”
“那就把案卷交给能独立调查的人。”
“这案子已经交给多尔肯的部门了。”
赤云的神情立刻沉了下去。
多尔肯是警局资历深厚的老警员,作风强硬,在联邦内部有不少支持者,也是赤霄的重要拥护者之一。
赤云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另一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多尔肯走到两人面前,灰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赤云。”
他看了一眼新闻屏,随后将目光转向赤云。
“我知道你对这起案件有疑问,但这件事由我的部门负责,你不要擅自介入。”
赤云迎上他的视线。
“如果证据存在问题呢?”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材料有问题。”
“这不等于材料已经完整。”
多尔肯的脸色冷了几分。
“联邦现在需要稳定。调查必须按照程序进行,不能因为个人猜测就随意扩大范围。”
赤云握紧了拳头。
“我没有要求扩大范围。我只是希望有人认真核实所有证据。”
“那就把这句话留在正式报告里。”
多尔肯说完,转身离开,没有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阳跃看着赤云,低声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赤云没有回答。
他再次抬头,看向新闻屏上那张克莱恩的照片。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先把我该做的工作做好。”
他说得平静,眼神却依然停留在那份通缉令上。
有些事情,他暂时还没有答案。
第三十三章 边境上的棋局
### 第三十三章:边境上的棋局
东海联邦总统府,下午四时。
雨后的城市笼罩在灰白色的云层下,街道上的积水映着高楼外墙的全息广告。总统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从落地窗望出去,能够看见远处的港口和停泊在海面上的巡逻舰。
赤霄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尚未签署的文件。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钟沫沫走进来,将一份加密报告放到桌上。
“克莱恩乘坐的飞行器最后一次被监测到,是在雪之国边境附近。之后信号就消失了。”
赤霄没有回头。
“雪之国的监测系统呢?”
“他们声称没有发现他的入境记录,也不承认接收过东海联邦的通缉对象。不过,根据我们掌握的航迹,飞行器很可能已经越过边境。”
钟沫沫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真的相信他会逃到那里?”
赤霄终于转过身,随手将文件放在桌面上。
“相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
“可如果他根本没有进入雪之国呢?”
“那就让调查人员继续查。”
赤霄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的行政事务。
钟沫沫看了他一会儿。
“赤云似乎仍然对这起案件有疑虑。他今天向警局申请查看相关材料,虽然没有正式提出调查申请,但我听说他一直在追问证据的来源。”
赤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还是那么天真。”
“他是警察。要求核实证据,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钟老师,你觉得克莱恩是个无辜的人吗?”
钟沫沫没有立即回答。
赤霄走到桌边,打开一份关于旧营地的资料。里面记录着多年前发生的多起失踪事件,部分证词至今仍未得到完整核实。
“克莱恩过去做过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利用政治身份保护自己,借助复杂的关系网拖延调查。如今,旧案终于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你却担心赤云对案件有疑虑。”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钟沫沫说,“如果你希望联邦建立一套公正的制度,就不能只在结果符合自己预期时才尊重程序。”
赤霄抬起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轻微的运转声。
“证据就是证据,钟老师。”赤霄最终说道,“它不会因为谁喜欢或讨厌某个人,就自动改变。”
钟沫沫没有继续争辩。
他收拾好终端,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他又停了下来。
“赤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但你也应该明白,权力可以让一个人更快地完成目标,也可以让他逐渐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赤霄没有回应。
门关上后,他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交通系统正在恢复正常,港口的起重设备缓缓转动,远处的巡逻舰也已经驶离泊位。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乱这座城市的节奏。
可赤霄知道,克莱恩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当晚十一时,东海联邦警局档案室。
这里的照明系统为了节省能源,只保留了几排工作灯。赤云坐在终端前,桌上摆着克莱恩案件的初步报告。
他已经连续核对了好几遍。
监控录像的时间戳、现场指纹的提取记录、目击者的证词,以及调查人员提交的现场照片,彼此之间似乎都能对应得上。每一项材料都有编号,每一次移交都有签名,甚至连部分文件的修改记录都保存得十分完整。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所有环节都太顺利了。
赤云将监控画面放大,反复查看克莱恩离开书房的那几秒。影像里的男人步伐匆忙,身影经过走廊时被墙角遮挡了一部分。画面并不能清楚显示他的面部,也无法证明他离开时究竟携带了什么。
可在案件摘要中,这段影像却被列为克莱恩涉嫌杀害助手的重要依据之一。
“奇怪……”
赤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既然画面不能完全确认身份,为什么报告里写得这么肯定?”
他重新打开证据移交记录,发现相关文件经过了多个部门审核。每一个签名都符合规定,流程上几乎找不到明显漏洞。
就在这时,档案室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赤云猛地抬头。
雷恩·霍克站在门边,身上还穿着警局的制服外套。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缓缓走进来,拉开赤云对面的椅子坐下。
“导师,你怎么来了?”
“有人告诉我,你最近一直在查克莱恩的案子。”
雷恩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
“把你发现的问题说出来。”
赤云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疑虑逐一讲了出来。从监控画面的局限,到证据移交过于顺畅的过程,再到案件曝光的时间点,每一项都只是疑问,还不足以证明有人伪造证据。
雷恩安静地听完,过了很久才开口。
“赤云,有些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赤云皱起眉头。
“导师,如果证据存在疑问,就应该继续调查。不能因为一个人过去做过坏事,就认定他这一次一定有罪。”
“你说得没错。”
雷恩并没有反驳。
“克莱恩过去的所作所为,确实给很多人留下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项指控都可以不经核实。”
赤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那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急着给案件定性?”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认为,联邦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待了。”
“是我哥哥?”
“我没有说是他。”
雷恩的语气依然平静。
“但你应该明白,赤霄现在掌握着联邦最高权力。他有自己的战略判断,也有他认为必须完成的目标。克莱恩可能只是这盘棋中的一部分。”
赤云的脸色渐渐变了。
“所以,即使有人怀疑证据有问题,也应该为了所谓的大局闭嘴?”
“我没有让你闭嘴。”
雷恩抬手按住桌上的文件。
“我是在提醒你,不要把自己的怀疑直接当成结论。你需要更多材料,需要能够经得起检验的事实。如果你决定继续查,就必须做好面对压力的准备。”
赤云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如果我发现问题,最后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呢?”
雷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至少你没有欺骗自己。”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不过,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选择。你必须想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什么时候应该等待。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不愿听取意见的人。”
赤云没有回答。
雷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急着下结论,也别轻易放弃判断。记住这两句话。”
门重新关上。
赤云独自坐在档案室里,望着桌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证据编号。他最终将报告合上,却没有将它放回档案柜,而是放在了手边。
窗外,联邦旗帜在夜风中不断翻卷。
五月花共和国,首都。
莫里森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联邦日报》。
报纸头版刊登着克莱恩的通缉令,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配套报道则介绍了东海联邦对他的指控,以及他可能逃往雪之国的消息。
莫里森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一盘好棋。”
他将报纸放到桌上,打开全息投影仪。
东海联邦、雪之国与五月花共和国的边境地图逐渐展开。克莱恩最后出现的位置被标记出来,旁边还有一条尚未得到证实的飞行路线。
莫里森的视线越过边境,停在红日国附近。
那里存在着复杂的虫洞干扰现象。根据五月花掌握的情报,这些干扰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血星族的活动范围,但其稳定性并不可靠。一旦干扰减弱,附近多个地区都可能面临新的威胁。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臂上的旧伤。
多年前,红日国吸血鬼留下的伤痕早已愈合,却始终提醒着他,某些敌人不会因为人类暂时取得优势就放弃行动。
他的父母死于一场暴雨中的袭击。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那一天的混乱,记得自己面对失去亲人时的无力。
莫里森闭了闭眼,随后重新看向地图。
“如果东海联邦把精力全部耗在内斗上……”
他没有说完。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手送来了最新的外交情报。
莫里森接过文件,迅速浏览起来。
雪之国政府已经正式拒绝东海联邦提出的引渡要求,声明称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克莱恩进入其境内,也不会在缺乏合法程序的情况下交出任何人员。
东海联邦方面则准备提出外交抗议。
莫里森放下文件,沉思片刻。
“通知军事委员会,继续完善赫卡尔岛作战方案。”
助手抬起头。
“需要立即进入部署阶段吗?”
“暂时不必。先把人员、补给和交通路线核实清楚。方案准备得越充分,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就越不容易出错。”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赫卡尔岛。
这座岛的位置十分关键,控制它便能影响附近的海上交通与部分战略通道。若东海联邦与雪之国之间的紧张局势继续升级,五月花确实可能获得介入的机会。
但莫里森没有把这种可能性当成必然结果。
“密切关注双方的军事调动。”他补充道,“尤其是红日国附近的虫洞干扰情况。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政治争端。”
助手答应后离开。
莫里森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被标记为高风险的区域。
他希望赤霄能够建立起足够强大的防卫体系,也欣赏这个年轻人处理危机时的果断。可与此同时,他同样明白,过度集中的权力和无法控制的政治冲突,也可能让一个国家从内部出现裂缝。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血星族不会错过机会。
雪之国边境,一处安全屋内。
克莱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折叠的报纸。
他已经看过不止一遍。
赤霄的通缉令占据了显眼的位置,新闻标题将他描述成杀害助手后逃亡的嫌疑人。窗外不时传来脚步声,几名雪之国工作人员正在讨论这起案件带来的外交压力。
“总统不会向东海低头。”
“但如果他们继续增兵,边境迟早会出问题。”
“我们甚至还没有确认克莱恩是否真的在这里。”
克莱恩听着这些谈话,慢慢将报纸折好。
他的金丝眼镜已经损坏,镜片上有一道细小裂痕。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随后重新戴上。
“真是周到。”
他看着赤霄的照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连我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替我安排好了。”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通讯器。
屏幕亮起时,出现了一组陌生的符号。克莱恩盯着那组符号看了片刻,拇指悬在确认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他知道,一旦重新联系红日国,自己就可能被卷入更加危险的交易。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也许连离开这间安全屋的机会都没有。
克莱恩缓缓握紧通讯器,最后将它放回衣袋。
他还没有决定是否发送消息。
眼下,他需要先弄清楚,究竟是谁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
东海联邦总统府,深夜。
赤霄站在军事沙盘前,查看最新的边境报告。
雪之国的拒绝声明已经送达,外交部门正在拟定正式回应。沙盘上,代表东海联邦舰队的蓝色标记仍然停留在原定巡逻区域,没有进一步向边境靠近。
钟沫沫推门而入,将最新声明放在桌上。
“他们拒绝引渡,也否认克莱恩进入境内。”
赤霄只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
钟沫沫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准备怎么回应?”
“按照外交程序提出抗议,要求他们配合核实飞行器的航迹。”
“仅此而已?”
赤霄抬起头。
“老师,你希望我现在就下令开战吗?”
“我希望你清楚,每一次军事调动都会影响很多人的生活。”
钟沫沫没有退让。
“克莱恩的案子尚有疑问,雪之国也没有承认接收过他。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对方拒绝引渡,就把外交争端变成军事冲突。”
赤霄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抚过沙盘边缘,那里摆放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岛模型。
赫卡尔岛。
莫里森提出的军事方案、雪之国的外交声明,以及联邦内部的政治争论,在他的脑海里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作出什么决定。
过了片刻,赤霄才轻轻点头。
“先等外交部门的正式回应。”
钟沫沫看着他,似乎想确认这句话是否意味着真正的克制。最终,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文件留在桌上,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赤霄独自站在沙盘前,望着赫卡尔岛的模型。
窗外的暴雨再次落下,雨水沿着玻璃汇聚成细长的水痕。
而在东海、雪之国与五月花之间,那盘尚未结束的棋局,仍然没有人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
第三十四章 暗潮涌动
五月花共和国,总统办公室。
窗外的雨刚刚停歇,城市上空的全息广告重新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影映在宽大的玻璃幕墙上。洋普总统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面前的全息投影正在建立跨国加密连接。
片刻后,雪之国总统小丑出现在画面中。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会议,身后是慕斯食品厂地下九层的隐蔽客厅。红丝绒窗帘遮住了大半面墙,角落的台球桌上散落着几颗彩色球。小丑穿着黑红相间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脸上少见地没有浮夸的笑容。
“哎呀,老朋友,好久不见。”洋普故意把语调拉得很长,“听说你最近家里不太清静,来了一位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
小丑抬起眼皮。
“总统先生的耳朵还是那么灵敏。雪之国的一扇窗户没关好,恐怕都能传到五月花的情报部门去。”
“做生意嘛,总得关心合作伙伴的近况。”洋普咧嘴笑道,“尤其是当合作伙伴开始接待一些可能让国际社会不太高兴的人时。”
小丑没有接话,只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雪茄的边缘。
洋普往椅背上一靠,桌面的另一块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列着几笔近期的跨境贸易记录。
“比如,绕过国际禁令,和熔岩城的玛丽政权做点小买卖?”
这一次,小丑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五月花先把贸易渠道收紧,又要求各国遵守你们制定的规则。我们当然要寻找其他办法维持经济运转。”他淡淡地说,“如果这也算错,那我只能说,雪之国确实没有你们那么富裕。”
“真会说话。”洋普拍了两下手,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把违反规则说成被规则逼迫,我差点就要给你颁个奖了。”
小丑的眼神冷了下来。
“别忘了,最先把局势推向今天这个地步的,可不是雪之国。”
“那我们就谈谈克莱恩吧。”
洋普收起了玩笑似的语气。
“东海联邦已经发布通缉令,你们又拒绝配合调查。现在,所有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藏在你们的领土上。你觉得,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
“克莱恩是东海联邦的事情。”小丑回答,“雪之国没有义务因为赤霄的一纸通缉令,就把一个未经证实进入我国境内的人交出去。”
“所以,你们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至少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在雪之国。”
洋普笑着摊开双手。
“好吧,我只是个传话的人。至于东海会怎么想,你最好自己问问他们。”
小丑盯着屏幕,声音低沉下来。
“五月花最近调动舰队的动作可不小。你一边劝我们保持克制,一边把军舰往敏感海域送。洋普总统,你究竟是希望局势平静,还是希望有人替你打破平静?”
洋普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我希望各国都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至于舰队为什么移动,你可以去看我们的公开声明。”
“那就祝你的声明比你的舰队更有说服力。”
通讯随即结束。
全息投影熄灭,客厅恢复了原本昏暗的光线。
小丑坐在沙发上,将通讯器放到一旁。他没有立即起身,只是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每一句话。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
一颗白球沿着台球桌的边缘滚动,最后停在球袋旁。一名银发老人站在桌边,身穿整齐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手里的球杆微微抬起,目光却没有离开小丑。
“谈崩了?”
“算不上。”小丑揉了揉眉心,“洋普只是想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大的耐心。”
老人轻哼一声,俯身击球。黑球沿着桌面滚动,准确落入袋中。
“他当然希望你和东海打起来。只要双方陷入战争,五月花就能以调停者或者盟友的身份介入。到时候,不论谁付出代价,他都有机会从中获利。”
小丑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老人。
“爷爷,如果东海真的把事情闹大了呢?”
老人放下球杆,慢慢走到他身边。
“不交人。”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雪之国的军事力量曾经压过东海,现在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国家。我们有自己的边境,有自己的防卫体系,更有权决定如何处理尚未查明的案件。”
“可如果战争真的爆发,经济和边境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我让你做好准备,而不是让你主动开战。”
老人拍了拍养孙的肩膀,语气稍稍缓和。
“别被洋普的几句话牵着鼻子走。该谈判就谈判,该防备就防备。你可以不相信别人,但不能因此把所有退路都堵死。”
小丑垂下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爷爷。”
老人重新拿起球杆。
“明白就去处理你的事情。还有,别把雪茄夹在手里装模作样,你又不抽。”
小丑低头看了看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雪茄,忍不住笑了。
“这叫总统的仪式感。”
“少来这一套。”
老人又击出一球,没有再理会他。
熔岩城,宫殿深处。
《国际时报》摊在黑曜石桌面上,头版照片清晰地展示着克莱恩的通缉令。旁边的报道则集中讨论东海联邦与雪之国不断升温的外交争端,以及五月花共和国近期的军事调动。
玛丽斜倚在王座上,猩红长裙垂落在台阶旁。烛火映着她金色的眼睛,使她的神情显得格外冷漠。
一名身穿黑甲的部下走进大殿,单膝跪地。
“报告,东海联邦与雪之国的争端仍在升级。五月花共和国已经调整了部分舰队部署,相关外交动向也在持续增加。”
玛丽翻过一页报纸。
“他们还没有开战,就已经忙着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肌肉了。”
“另外,雪之国与熔岩城之间的贸易往来受到外界关注。部分国家可能会借此施加新的制裁。”
玛丽轻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继续关注。只要交易能够正常进行,几份抗议声明又能改变什么?”
部下没有插话,只等她继续下令。
玛丽将报纸放到一旁,坐直了身体。
“不过,不能因为他们暂时顾不上我们,就以为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各个据点的准备情况怎么样了?”
“黑原镇的装甲部队已经完成集结,太阳农场的能源储备充足,寂火传送塔的快速反应部队也已进入战备状态。”
“遗忘之地呢?”
“狙击手已经就位,观察哨保持全天候监视。”
玛丽点点头。
“炎神研究所的新型武器测试完成了吗?”
“已经完成第一阶段测试,技术人员正在整理结果。硫磺池地区的防御工事也已加固。”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
“让研究所继续完善安全措施。没有得到正式许可,不要擅自扩大测试范围。我们不需要自己的武器先把自己炸掉。”
部下低头记下命令。
“燃尽之地的反对派仍然有人活动。攀火祭祀场的神父们也在等待进一步指示。”
玛丽抬起眼睛,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让他们继续待在那里反省。至于那些神父,告诉他们,如果真的想为战争祈祷,至少先把自己的祷词准备得像样一点。”
“是。”
“蛇尾滑索营地的训练如何?”
“特种部队正在进行全天候训练,熟土农庄的补给生产线也已经提高产量。无明港的舰队随时可以执行防卫任务。”
“很好。”
玛丽站起身,沿着宽阔的台阶走向落地窗。
窗外,熔岩城特有的暗红色云层缓慢翻滚,远处的蛇眼山群在阴影中起伏,仿佛沉睡着的巨兽。城内的能源塔持续运转,红色灯光从高处扫过街区,映亮了远方的道路。
她望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影日洞穴里的东西,最近检查过吗?”
部下稍稍停顿,随后回答。
“已经完成全面检查,相关设备运行正常。海上油田的防御系统也完成了升级,塔乌收容井的避难物资储备充足。”
“那就好。”
玛丽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她很清楚,东海联邦与雪之国之间的矛盾,不会因为几份外交声明就轻易消失。五月花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至于熔岩城,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急着加入这场争端,而是确保自己不会在别人决定开战时措手不及。
她忽然笑了笑。
“最好雪之国那台‘灭绝者’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部下抬头看她。
玛丽转过身,金色瞳孔里掠过一丝冷意。
“如果它能替我们解决东海的麻烦,那当然省事。要是不能,我们也不必急着替任何人承担代价。”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报纸,随手将克莱恩的通缉令翻到了最上面。
“让他们继续争吧。”
大殿外,传送塔的红色指示灯依次亮起,黑原镇方向的军用运输车驶入夜色,远处的舰港也开始进行例行检查。
熔岩城没有宣布参战,也没有向任何国家发出新的威胁。
但在这座被暗红色天空笼罩的城市里,所有人都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第三十五章 培育舱里的秘密
## 第三十五章:培育舱里的秘密
东海联邦军事基地,指挥中心。
夜色笼罩着海岸线,基地内却灯火通明。全息沙盘将赫卡尔岛及其周边海域投射在中央平台上,蓝色的航线与红色的警戒区域交错闪烁,几名军官正根据最新情报调整部署。
赤霄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各项数据。
他的身后,七名曾经的军事学院同伴已经换上了正式的顾问制服。莫里森亲自安排他们来到东海联邦,协助制定防御计划。多年过去,这些人身上的学生气早已褪去,但彼此之间的熟悉感并没有消失。
马库斯抱着胳膊,瞥了一眼沙盘。
“我听说你最近在议会里把一群老先生气得不轻。怎么样,比我们当年弄坏模拟演习系统还刺激吗?”
德克正在调整战术目镜,闻言头也不抬。
“那次系统故障是你把线路接反了,别说得好像我们七个人一起策划的一样。”
“至少最后大家都得了零分。”马库斯理直气壮地回答,“这就是团队精神。”
凯拉忍不住笑了一声。亚瑟站在旁边,手指又习惯性地摸向胸前挂着的雪之国旧币。凯拉伸手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会议期间,别老摸它。”
亚瑟收回手,低声说:“我只是在确认它还在。”
“它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在这个世界,谁敢保证?”
埃尔和萨利姆交换了一个眼神,伊多则继续研究边境防御图,仿佛早已习惯了同伴们的争论。
赤霄没有回头,嘴角却稍稍扬起。
“看来莫里森老师给我送来的不只是军事顾问,还有七个需要重新接受纪律训练的学生。”
“总统阁下,”马库斯故意挺直腰板,“我们现在可是专业人士。”
“那就拿出专业人士的样子。”
赤霄刚说完,指挥室的门便打开了。
汤姆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他穿着五月花共和国海军制服,肩章整齐,神情却不像其他军官那样严肃。七人小队默契地让出一条路,德克还冲他吹了声口哨。
汤姆将其中一杯递给赤霄。
“会议已经超时四十七分钟。医疗组刚才又发来消息,要求确认你的基因样本采集时间。”
赤霄接过咖啡,神色不变。
“再等十分钟。”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汤姆看着他,显然并不相信。
他稍稍靠近赤霄,压低声音说:“培育舱的初始融合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八,比预期高了十五个百分点。不过,接下来还需要连续七天的稳定基因供给。”
赤霄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
身后的七个人突然集体忙碌起来。马库斯开始研究一张已经看过三遍的地图,埃尔仰头检查通风口,德克则假装战术目镜出现了故障。
汤姆扫了他们一眼,没有拆穿。
“十分钟后,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他端着另一杯咖啡离开了指挥中心。
赤霄望着门口,过了片刻才转回身。
“继续会议。”
这一次,没有人再拿他的私人事务开玩笑。
联邦议会厅。
关于赫卡尔岛防御工程的资金争论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石蝣将数据板放到桌面上,声音沉重。
“抽调百分之三十的民用能源储备,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东部几个农业据点已经连续申请补充能源。如果现在削减供应,部分种植设施只能降低运行功率。”
赤霄坐在长桌另一端,翻阅着军事部门提交的施工报告。
“防御工事如果不能按期完工,承担风险的就不只是几个农业据点。”
“这不是简单的取舍问题。”威宁调出星尘研究院的模拟结果,“按照目前的方案,边境七个农业区的产量可能下降百分之四十以上。你可以要求他们节约能源,却不能假定粮食缺口会自动消失。”
赤霄抬起头。
“那就重新分配剩余资源,优先保障基本口粮。”
“运输、储存和后续补给都需要时间。”威宁没有退让,“一旦估算出现偏差,受到影响的是实际生活在那些据点里的人。”
“如果敌人打过来,他们连等待补给的机会都没有。”
会议桌周围安静下来。
钟沫沫坐在一侧,始终没有插话。直到石蝣看向他,询问文化与民生部门的意见,他才缓缓开口。
“非常时期,军事防务确实需要优先考虑。但我建议把能源削减设置为阶段性措施,并且保留紧急调整机制。不能因为今天的威胁,就让明天的生产失去恢复能力。”
赤霄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反驳。
经过一番讨论,会议最终决定继续推进赫卡尔岛防御工程,同时要求相关部门提交更细致的能源分配和粮食保障方案。
散会时,气氛仍然十分沉重。
赤霄快步走出议会厅,汤姆正等在走廊里。
“你父亲离席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汤姆说。
赤霄停下脚步,脸色微沉。
“他只是累了。”
“也许。但你不应该把每一条提醒都当成对你的挑战。”
赤霄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威宁说话了?”
“从我发现你越来越习惯把别人的担忧当成软弱开始。”
汤姆没有提高声音。
他伸手碰了碰赤霄的脸颊,动作很轻。赤霄原本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却仍旧别开了视线。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你明知道。”
汤姆叹了口气,拉着他走进旁边的备用会议室,关上了门。
“医疗程序需要稳定的基因样本。你如果继续把自己关在指挥室里,最后只能让我亲自去找你。”
赤霄挑了挑眉。
“你这是威胁联邦总统?”
“这是提醒孩子的另一位父亲,按时履行自己的义务。”
汤姆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落在他锁骨附近那道已经淡去的旧伤上。
“你想要这个孩子,就别总拿工作当借口。”
赤霄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回答。
“我会去。”
深夜,军事基地医疗中心。
培育舱安静地运转着,淡蓝色的指示灯映在透明舱壁上。营养液沿着管路缓慢循环,屏幕上的数据不断刷新。
项大亮站在操作台旁,隔着防护面罩观察里面的变化。
“百分之六十八的初始融合率,听起来确实不错。”他用指节轻敲了一下操作台,“不过,我建议你们先别急着庆祝。生物培育不是军事学院的爆破实验,不能看见数字往上跳,就觉得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汤姆正在核对营养液配比。
“这一点我当然清楚。”
“那就好。”项大亮笑道,“不然等这孩子出生,你们发现他只会哭,不会拆机甲,岂不是很失望?”
汤姆终于抬起头。
“只要他健康就够了。”
“你倒是比赤霄好说话。”
项大亮绕到观察窗前,查看细胞分裂曲线。
“等等,这里的分裂速度怎么比标准值快了这么多?”
汤姆走到他身边,仔细检查了相关数据。
“目前的结果显示,部分细胞活性确实高于常规模型。不过,单凭这一点还不能判断原因,也不能据此推测孩子将来的身体能力。”
“我还以为你会说,是赤霄的基因太厉害。”
“他的某些指标确实比较特殊,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数据。”
项大亮摸着下巴,故作严肃地点头。
“好吧,科学家说话就是谨慎。那我先把祝贺词留着,等孩子平安出生再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补充道:“不过按辈分算,我好歹是赤霄的舅舅。这孩子出生以后,该叫我什么?舅爷爷?”
汤姆忍不住笑了。
“你可以等他会说话以后亲自问他。”
“那可不行。万一他第一句话就是军事命令,我岂不是白准备了这么久?”
医疗舱的自动门就在这时打开。
赤霄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没有换下的军装外套。
项大亮立刻收敛了笑容,假装认真检查屏幕。汤姆则走过去接过赤霄的外套。
“你终于来了。”
“会议刚结束。”
“我知道。”汤姆指了指培育舱,“目前的融合率是百分之七十一,暂时没有发现需要立即处理的异常。不过,接下来仍然要密切观察。”
赤霄走到观察窗前。
舱内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神情,此刻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那些缓慢变化的数据,许久没有说话。
“能顺利吗?”他问。
汤姆站在他身旁。
“我们会尽可能做好每一步,但没有人能保证所有结果。现在最重要的是按计划完成培育,及时检查,不要擅自改变程序。”
赤霄点了点头。
项大亮识趣地退到操作台另一侧,将观察记录整理好,没有再开玩笑。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库斯出现在门口,神情已经没有先前的轻松。
“赤霄,收到边境警报。雪之国方向的‘灭绝者’机甲群开始移动。”
赤霄最后看了一眼培育舱,随即转身。
“通知七队,三分钟后到作战室集合。确认机甲数量、移动方向和是否进入正式部署状态。在情报核实之前,不要擅自采取攻击行动。”
“明白。”
马库斯迅速离开。
汤姆看着赤霄重新整理军装,伸手替他扣好领口。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今晚按时休息。”
赤霄低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边境情况允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汤姆没有再阻拦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赤霄走出医疗中心后,汤姆回到操作台前,确认所有培育参数仍然正常。他望着舱内柔和的蓝光,停留了片刻,随后继续核对数据。
基地外,东海联邦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指挥中心,七人小队已经开始准备应对新的边境情报。原本属于他们的轻松气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战前沉静。
对于赤霄而言,眼前既有必须守住的联邦,也有一个尚未到来的孩子。
他没有时间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只能继续向前。
第三十六章 银色订单
## 第三十六章:银色订单
2025年,东海联邦,山麓别墅。
雨水沿着落地窗缓缓滑落,山间的松林笼罩在薄雾里。壁炉中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将客厅映得暖意融融。
欧文站在窗前,指尖拨弄着盆栽的叶片。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露出商人惯有的微笑。
“久等了,总统先生。”
赤霄脱下手套,径直走向沙发坐下。
“克莱恩的事情暂时翻篇。我今天来,是谈一笔生意。”
欧文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佣人送来酒水。等佣人离开,他才笑着问:“什么生意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镀银弹药、蒜精浓缩剂、紫外线阵列。还有一批冷兵器,中国剑和日本刀,全部按照要求进行镀银处理。”
欧文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收敛。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倒不像普通的军备采购。镀银弹药和紫外线设备可以解释为特殊防卫用途,蒜精浓缩剂也有相应的研究背景。可是刀剑,你准备拿它们对付谁?”
赤霄端起酒杯,没有喝。
“我有自己的战场。”
“总统先生,现代战争讲究射程、火力和信息优势。你要的东西有些昂贵,有些生产周期很长,未必都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所以我才来找你,而不是随便找一家武器商。”
欧文听完,终于笑了起来。
他曾经在体育商业领域经营多年,签订合同、评估风险、与不同立场的人谈判,早已成了习惯。面对赤霄这样的人,他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就放弃自己的利益。
“可以。不过,特殊订单的价格翻倍,保密费用另算。生产、运输和储存也必须单独安排,不能让普通货运人员接触完整清单。”
赤霄放下酒杯。
“成交。”
“至于战后重建的优先合作权?”
“只要你们按合同交货,并且不擅自泄露订单内容,重建项目会优先考虑你们。”
欧文满意地点头,从西装内袋取出钢笔。
“那么,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准备与旧罗塞塔切割。今后双方的合作将以新合同为准,不再依赖过去的关系。”
赤霄看着他签下名字,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我不在乎你过去替谁做过生意。我只在乎这次交易能否兑现。”
“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欧文合上文件夹,“你从来不浪费时间讨论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壁炉里忽然蹿起一簇火星。
赤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如果订单内容泄露,你应该明白后果。”
欧文将合同推到他面前,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请放心。生意人可以贪财,但不能连自己的信誉都一起卖掉。”
双方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久后,黑色轿车驶出别墅,沿着湿润的山路向外行驶。欧文独自走到露台,拨通了负责仓储业务的电话。
“准备B7仓库的银色订单。先核对原料、镀层标准和交货周期,所有批次都要留下质量记录。”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对了,镀银层加厚零点三毫米。不要为了赶进度降低耐久性,尤其是刀剑的刃部。”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声。
欧文挂断电话,望向山路尽头逐渐消失的车尾灯。
客厅里,那杯无人饮用的威士忌仍放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壁炉最后几簇摇曳的火焰。
赤霄推开家门时,已经接近深夜。
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赤云斜靠在沙发上,警服外套搭在扶手,手里拿着一颗苹果。看见哥哥回来,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咬了一口苹果。
“胚胎箱那边怎么样了?”
赤霄解开领带,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还在初期阶段。项大亮负责盯着,医疗组会按计划进行检查。”
“那就好。”
赤云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后又咬了一口苹果。
赤霄转身准备上楼。
“对了,安东昨天从五月花过来了。”
赤霄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然后呢?”
“我们确定关系了。”
赤云把苹果核准确地扔进垃圾桶,终于抬头看向他。
“你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说。”
赤霄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楼梯下方,脸上的疲惫被冷淡取代。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听起来不像祝福。”
“你想听什么?祝你们百年好合?”
赤云笑了一声。
“倒也不用这么勉强。”
兄弟之间短暂的轻松很快便消失了。赤云放下苹果,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警服外套。
“还有一件事。克莱恩那个助手的尸检报告,你看过没有?”
赤霄转过身。
“怎么了?”
“颈部的贯穿伤有问题。伤口形态和弹道检查结果对不上,至少不能直接认定是枪伤。”
赤霄的表情沉了下来。
“这件案子已经有专门的部门负责,你不应该擅自插手。”
“我是在核实证据,不是在擅自插手。”
赤云站起身,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还有,为什么尸体这么快就要火化?现场调查还没有完全结束,相关疑点也没有解释清楚。正常程序至少应该等到必要的检验完成。”
赤霄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楼梯扶手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客厅里回荡,实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赤云,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找不痛快吗?”
赤云没有后退。
“如果让我找到真正的凶手,我就会把证据交给应该处理这件事的人。”
“然后呢?”
赤霄从楼梯上走下两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准备逮捕总统?”
赤云仰起头,与兄长对视。
“如果总统真的违法,难道就可以不受调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赤霄的眼神冷得吓人,赤云却没有避开。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了解对方,知道哪句话最能刺痛对方,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止争执。
这一次,谁也没有先退让。
过了几秒,赤云忽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苹果。
“算了,你今天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他把苹果在手里抛了一下。
“去睡吧,哥。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赤霄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转过身。
“我没时间睡觉。”
他重新走向楼梯,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还有一份提案等着处理,关于禁止撒旦崇拜的。”
赤云皱起眉头。
“你打算把这种事情也列入总统议程?”
“宗教活动涉及公共安全,就应该有相应的法律规范。”
“法律规范和全面禁止是两回事。”
赤霄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楼上走去。
赤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警服外套,重新坐回沙发,打开终端,调出了克莱恩助手的尸检报告。
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
那些尚未得到解释的伤口、匆忙结束的检验,以及过于迅速的火化安排,依旧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赤云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哥哥与这件事有关。
但他同样清楚,不能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兄长,就停止追问。
窗外,山间的风吹动树梢,远处的道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
这栋别墅重新安静下来,而楼上的书房里,赤霄已经打开了那份关于禁止撒旦崇拜的提案。
第三十七章 海风中的秘密
## 第三十七章:海风中的秘密
波光镇的夜市一直热闹到深夜。
沿街的摊位挂着暖黄色的灯泡,烤鱼和炸海鲜的香味混在一起,远处还有街头乐手抱着吉他演奏老歌。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掀起摊贩遮雨棚的边角,也把人群的说笑声吹得断断续续。
赤云和安东并肩走在人流中。
两人刚买了一份炸鱿鱼,赤云一边吃,一边盯着前方发呆。安东注意到他已经好几分钟没有说话,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出来逛街还要想着工作?”
“不是工作。”赤云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皱着眉说,“是我哥。”
安东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十有八九都是赤霄惹的。”
赤云没笑出来。他看着街边一家正在播放联邦新闻的小店,屏幕上恰好出现赤霄在办公室发表讲话的画面。新闻主持人正在介绍新一轮安全政策,其中就包括他准备推动的宗教管理提案。
“你不觉得他最近很奇怪吗?”赤云压低声音,“以前他虽然管得多,但至少还会听别人把话说完。现在呢?只要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他就像认定对方在故意跟他作对。”
安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近压力确实很大。”
“压力大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赤云越说越烦躁,伸手揉了揉额头。
“我甚至怀疑,他已经派人在暗中盯着我们了。”
安东侧过脸看他。
“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直接证据。”赤云坦白道,“只是有时候觉得有人在观察我们。可能是我想多了,也可能只是总统的安保安排。但以我哥现在的性格,我不敢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
安东没有立刻反驳。
他很清楚,赤霄如今掌握着整个东海联邦的行政权力,身边有安全部门、警卫人员和军事顾问。即使没有直接干预弟弟的私人生活,他也有足够的手段了解许多事情。
更让安东为难的是,他来自雪之国。
在两国关系日渐紧张的情况下,他和赤云的关系注定不可能像普通情侣那样轻松。哪怕他们什么也没做,旁人也可能从中联想到政治立场、情报往来,甚至是忠诚问题。
“给他一点时间吧。”安东轻声说,“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的派人来拆散我们。”
赤云扭头看他。
“你倒是看得开。”
“我不是看得开,只是不想每天都猜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安东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们连正常约会都要担心被谁看见,那日子也太累了。”
赤云低下头,鞋尖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呢?”
安东没有回答。
他知道赤云不是在说笑。赤霄曾经不止一次试图替弟弟安排人生,从交友到职业,从安全到未来的生活,都希望掌握在自己手里。如今他成为总统,这种控制欲一旦与国家安全混在一起,就更难分清界限。
赤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安东。
“真到了那一天,我就不管了。”
安东怔了一下。
“什么不管了?”
“什么总统,什么联邦,什么家里的意见,全都不管了。”赤云握紧手里的纸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却也有难以掩饰的认真,“我跟你走。去哪都行,五月花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只要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安东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他当然希望有一天能和赤云过上不必顾虑政治局势的生活,可他也知道,远走高飞并不像赤云说得那么简单。赤云有自己的工作、家庭和责任,自己也不可能永远只考虑两个人的感情。
但此刻,他不愿用这些现实问题浇灭赤云难得的坦率。
“那我可得提前攒钱了。”安东故意扬起眉毛,“万一总统弟弟哪天离家出走,我总不能让你跟着我露宿街头。”
赤云终于笑了。
“你放心,我好歹是警察,饿不死。”
“那可不一定。你连买炸鱿鱼都不肯多付两块钱。”
“那叫合理消费。”
两人继续沿着夜市往前走,气氛总算轻松了一些。
走过一个卖宗教饰品的摊位时,安东忽然指了指摊上造型夸张的小恶魔挂件。
“说起来,我倒是支持赤霄最近的一个提案。”
赤云狐疑地看着他。
“什么提案?”
“禁止撒旦和其他魔鬼崇拜啊。”安东一本正经地说,“至少我不喜欢有人把恶魔摆在家里当装饰品。万一晚上起床看见一个红眼睛的东西挂在门上,谁受得了?”
赤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支持他?”
“我支持的是别把危险的东西包装成值得崇拜的对象,不代表我同意他所有的做法。”安东赶紧补充,“而且,正常的宗教信仰和真正涉及危险行为的活动,应该区别处理。法律不能只靠一句口号。”
赤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争论,只是伸出手,突然握住了安东的手掌。
安东愣了一下,随即也握紧了他。
两人没有再说话,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继续向前。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远处海浪拍打着堤岸,仿佛这座小镇仍然过着与往常无异的夜晚。
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第二天中午,渔人码头。
海军宿舍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潮湿的海风吹动桌边的纸张。阳跃仰躺在单人床上,正拿着手机浏览新闻。他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结实的小麦色手臂搭在枕头旁,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蓬松的卷发。
手机里不断跳出有关东海联邦与雪之国边境局势的消息。
阳跃看了几条,便觉得心烦,随手往下滑动,直到宿舍门突然被推开。
他下意识坐起身。
“总统表哥?”
看清来人后,阳跃瞪大了眼睛。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亲自来海军宿舍。”
赤霄反手关上门,黑色风衣上沾着海风的湿气。
“外面已经清过场了,暂时不会有人进来。”
阳跃把手机扔到床上,神情也认真起来。
“有事就直说吧。”
赤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失恋了?”
阳跃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
他抓起枕头盖住自己的脸,过了几秒才闷声说道:“有这么明显吗?”
“你以前看见我,至少会问一句有没有带吃的。今天连这句话都省了。”
阳跃把枕头放下,抓了抓头发。
“我只是最近没什么胃口。”
赤霄靠在书桌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赤云和安东的事情,不会长久。”
阳跃立刻抬起头。
“我没那么自私!”
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稍稍缓和了语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安东,也知道他来自雪之国。但赤云是我表弟,不是我的所有物。他喜欢谁,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赤霄眯起眼睛。
“你倒是替他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阳跃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以前确实希望他能考虑我,可那是我的事情。现在他和安东在一起,只要他开心,我就不会去破坏他们的关系。”
赤霄看着他,没有讽刺,也没有安慰。
“安东来自雪之国,这一点不会因为你们的感情而改变。”
“我知道。”
“雪之国正在做非常危险的事情。”
阳跃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板,手指不自觉地蜷起。作为海军的一员,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边境侦察、军事调动、外交谈判,这些词汇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日常生活里。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自己在乎的人有一天站在战场的两端。
过了许久,阳跃才抬起头。
“我们会和雪之国开战吗?”
赤霄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能向你保证不会。”
这个回答比任何含糊其辞都更让阳跃难受。
他原本还想问,如果战争真的发生,赤云和安东会怎么办,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不想在赤霄面前表现得太过脆弱,更不想让自己的私人感情影响判断。
赤霄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下周找个时间,回家吃顿饭。”
阳跃愣了愣。
“就为了说这些?”
“我来看看你,不行吗?”
赤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因为感情影响训练。你是海军军官,至少要把自己的职责做好。”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跃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床边拿起手机。锁屏上是去年生日时他与赤云的合照,两人站在码头边,背后是蔚蓝的海面。照片里的赤云笑得毫无顾虑,阳跃自己也显得比现在轻松许多。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屏幕,随后解锁手机,点开与安东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阳跃看着那行字,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内容,只是把手机重新握在手里。
宿舍外,赤霄已经走下码头边的台阶。
一群年轻海军认出了他,兴奋地围上来请求合影。赤霄难得没有拒绝,甚至按照他们的要求站到了队伍中央。快门声接连响起,年轻军官们脸上洋溢着见到总统的兴奋。
“总统先生,谢谢您今天过来!”
“希望你们把训练做好。”赤霄说,“联邦需要能够承担责任的人。”
他配合着最后一台手机拍完照片,随后抬眼望向远处的海平面。
海天交界处,几艘轮廓模糊的舰艇正缓缓移动。
它们距离码头尚远,船身标识也难以辨认,但从航向和队形来看,并不像普通商船。
赤霄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海风吹动他的风衣下摆。他没有当场作出判断,只是将那片海域的位置记在心里,随后转身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辆。
海面依旧平静,波光在阳光下闪烁。
然而,平静并不意味着安全。
第三十八章 海娘欢
## 第三十八章:海娘欢
第二天清晨,银滩度假区的海面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防波堤,几只海鸟落在停泊的渔船上,时不时发出尖锐的鸣叫。远处的军用码头已经开始忙碌,士兵搬运补给箱,机械设备发出低沉的轰鸣,偶尔有军官拿着文件匆匆经过。
林发儿却独自坐在防波堤边缘,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别着一把镀金手枪。那是小丑总统上周亲自配发给高级军官的装备,枪柄经过精细处理,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发儿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
他一片片摘下花瓣,动作缓慢而机械。花瓣落在他的膝头,又被风吹走几片。他没有去追,只是继续剥着花瓣,直到花盘渐渐变得光秃。
“将军,原来您在这里!”
一个年轻士兵从码头方向跑来,脚步踩过碎石,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他皮肤黝黑,迷彩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跑到近前时,他及时收住脚步,在两米外立正敬礼。
“报告将军,早间巡查已经结束,海岸线没有发现异常!”
林发儿没有看他。
“汇报完了就回去。”
年轻士兵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林发儿手里的花上,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好奇。
“将军,您这是在做什么?”
林发儿捏着最后几片花瓣,慢慢抬起眼睛。
“你觉得呢?”
士兵挠了挠后脑勺。
“俺猜不出来。您要是研究植物,那应该去问后勤部的园艺人员。您要是觉得花不好看,也没必要把它摘成这样吧?”
林发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很闲?”
士兵立刻挺直腰板。
“报告,不闲!”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士兵瞄了一眼那根光秃秃的花茎,小声说道,“俺就是有点好奇。”
林发儿将花茎捏在指间,终于把目光转向他。
“这是什么花?”
年轻士兵顿时来了精神。
“海娘欢!我们老家海边有不少这种花,平常长在石头缝里,不怎么起眼,不过命挺硬的。听老人说,摘花瓣许愿,单数能求来好事,双数就得靠自己努力。”
林发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
“谁教你的?”
“俺奶奶。”
“她还教过你什么?”
士兵想了想,认真回答:“她说,出门在外别惹事,遇见长官要敬礼,吃饭不能浪费粮食。还有就是,做人不能光看脸,得看心。”
林发儿轻轻哼了一声。
“听起来,你奶奶比你聪明。”
“那是!”士兵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俺小时候不听话,没少挨她训。”
林发儿将花茎上的最后一片花瓣摘了下来。
“立正。”
士兵立即收起笑容,双脚并拢,双手贴紧裤缝。
林发儿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脸,望向雾气渐渐散去的海面。
士兵维持着姿势,偷偷观察他的侧脸。
这位将军的来历,在基地里一直是个神秘的话题。有人说他来自遥远的地方,有人说他曾经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战争,还有人私下猜测,他和小丑总统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士兵不敢把这些传言当真。
但他能看出来,林发儿并不是一个喜欢与人闲聊的人。平时训练时,他要求严格,做事果断,很少露出多余的表情。即使偶尔有人犯错,他也不会大声咆哮,只会冷冷地指出问题,然后让对方重新做一遍。
因此,今天看见将军独自摘花,他才会觉得格外奇怪。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士兵忽然想起最近基地里的议论。
“将军,有件事,俺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可是……”
林发儿转过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今天的话特别多?”
士兵的喉咙动了动,硬着头皮说道:“俺就是觉得,总统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林发儿的手指停在半空。
年轻士兵赶紧补充:“俺不是说总统不好!俺就是觉得,以前总统经常来基地视察,一开口就是东海联邦这边怎么样、那边怎么样,恨不得今天就把事情全办完。可最近,他好像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连开会都比以前安静。”
林发儿没有接话。
“俺们下面的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士兵继续说道,“有些命令照常执行,有些事情却迟迟没有新安排。大家都不敢乱猜,只能先把自己的活干好。”
“既然知道不能乱猜,就少议论。”
“是!”
士兵答得干脆,却仍然忍不住看了林发儿一眼。
将军没有发怒。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望着手里那根失去花瓣的茎。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曾在总统府见过小丑。
那晚办公室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只有稀薄的月光。平日里总爱大声说笑、喜欢把严肃场合搅得乱七八糟的总统,独自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小丑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也没有谈论军队、经济或者东海联邦。
他只是忽然问林发儿,如果有一天虫洞重新开启,他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林发儿当时没有回答。
小丑却像是早已知道答案,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就回去吧。”
那句话始终留在林发儿心里。
他不知道小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那个曾经把野心写在脸上的男人,最近的确收敛了许多。可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林发儿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
他不愿猜,也不想猜。
“将军?”
士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发儿抬起头,发现对方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刚才让你立正,你现在连距离都记不住了?”
士兵猛地挺直身体。
“报告,俺没动!”
“你刚才往前挪了。”
“那是因为……”
“因为你想挨罚?”
“不是!”
林发儿忽然将手里的光秃秃的花茎朝他扔了过去。
士兵下意识接住,愣愣地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拿着。”
“啊?”
“你不是说这花能许愿吗?送给你了。”
年轻士兵低头看着花茎,发现上面已经一片花瓣都不剩了。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将军,您这花都摘光了,俺还怎么许愿?”
林发儿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沾着的灰尘。
“那是你的问题。”
“可是……”
“今晚加练五公里。”
士兵的笑容顿时僵住。
“报告将军,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
“是!”
回答虽然响亮,士兵的脸上却写满了委屈。
林发儿沿着防波堤向基地的方向走去。海风迎面吹来,军装下摆猎猎作响。他的步伐依然笔直,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闲谈从未发生过。
年轻士兵站在原地,看着将军逐渐远去的背影,悄悄低头检查手里的花茎。
上面竟然还留着最后一片花瓣。
他小心地将它夹进制服口袋,像是保存某件不值钱却又不愿丢弃的小东西。
远处传来巡逻艇的引擎声。
林发儿停下脚步,朝海面望了一眼。晨雾已经散去,海面上的光线逐渐明亮,几艘东海联邦的巡逻艇正沿着远处的航线移动。
他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便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年轻士兵终于回过神来,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将军,俺一定完成加练!”
林发儿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海浪拍打着混凝土堤岸,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
那根被丢弃的花茎安静地躺在士兵口袋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那片顽强留下的花瓣没有承载什么伟大的愿望,却被他认真地保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