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rison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九卷
第一章 蓝色小巷的秘密
# 第九季第一章:蓝色小巷的秘密
时间:2025年6月29日,晚上9点35分
地点:五月花共和国,蓝色小巷,坤特小酒吧。
蓝色小巷的路面刚下过雨,积水映着两旁的霓虹灯,原本幽静的街道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巷子尽头,一家名叫坤特的小酒吧半掩着门,里面传出低沉的蓝调音乐。偶尔有客人推门进出,带进一阵潮湿的冷风,很快又被酒吧里的暖气吞没。
莫里森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深灰色西装已经有些褶皱,领带松松地挂着。他面前放着一瓶苦艾酒,酒液泛着诡异的绿色。
赤霄坐在他对面,保持着年轻人特有的警觉。他的韩系发型收拾得很整齐,但眉宇间的疲惫并没有被掩盖。两人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薯条吃掉了大半,酒却喝得不算快。
莫里森拿起酒瓶,给赤霄倒了一杯,又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一些。
赤霄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师,你之前说过,事情后来变得更糟了。究竟糟到什么程度?”
莫里森没有立即回答。他举起酒杯,一口喝下大半杯苦艾酒,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糟到什么程度?”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苦笑了一声,“如果只是丧尸和土匪,我们还不至于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抬起眼睛,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真正改变局势的,是那六个血星族的吸血鬼。他们找到了罗塞塔留在地表的源质开采设施,而且把那些设备重新启动了。”
赤霄问道:“他们想得到更多星尘?”
“当然。对他们而言,星尘就是力量,也是他们维持自身状态的重要资源。问题在于,他们根本不在乎其他生物会受到什么影响。”
莫里森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设施过度运转后,污染迅速扩散,丧尸和畸变体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我们只能趁白天外出,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开启锚点,用它们中和局部污染。等污染浓度降下来,晚上那些家伙又会把开采设备重新打开。”
赤霄听得直皱眉:“所以你们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
“恭喜你,答对了。”莫里森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我们白天辛辛苦苦清理污染,晚上他们再给我们制造一遍。除此之外,还有愚人、玛丽那种危险的变异怪物,以及隔三岔五就来找麻烦的秃鹫帮。”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
“其他收容井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人在暴雨中返程时遇到吸血鬼,被吸干了血。有人长期睡不好觉,精神彻底崩溃,最后主动接受转化,以为成为吸血鬼就能摆脱恐惧。”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却不愿意相信全部。”
莫里森重新拿起酒杯,目光落在绿色的液面上。
“这就是绝望最可怕的地方。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时,未必还会在乎墙后面究竟是什么。”
赤霄沉默片刻,又问:“西格玛收容井呢?你们那里不是有庞然大菇吗?”
提起这个,莫里森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它确实帮了我们大忙。地下农田有了稳定的产出,食物不再完全依赖外部运输。至少,我们不用天天担心明天有没有东西吃。”
“那不是挺好吗?”
“如果你愿意一辈子住在地下,那当然挺好。”
莫里森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我们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不能自由出门,连呼吸都得依赖防护设备。更糟糕的是,长期的星尘污染正在影响人类的生殖能力。很多人即使活下来,也开始怀疑人类究竟还能不能延续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过,事情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似乎逐渐产生了抗性,衰老速度明显减慢,寿命可能也会延长。有些孩子成长得很快,可到了二十五岁左右,外貌和身体变化就停了下来。”
赤霄盯着他:“这听起来不就是红日国那帮人一直想要的永生吗?”
“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莫里森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红日国的那些人为了追求永生,进行过一系列生物实验,最后把自己变成了吸血鬼。他们获得了某些能力,却也付出了代价。至于我们这些出现抗性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没有人能解释清楚。”
他扯了扯西装外套,冷笑道:“在那些怪物眼里,我们不过是保质期比较长的饮料。你不会因为一瓶饮料不容易过期,就认为它和人类没有区别吧?”
赤霄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莫里森所经历的灾难,远比自己过去想象的更加漫长。
“后来呢?”他问。
莫里森深吸一口气。
“后来,我们撑不住了。”
他说,斯宾塞曾经无数次联系塞耶,请求对方允许西格玛收容井及附近其他收容井的居民进入塞耶控制的安全区域。亚历克斯也曾与威斯克反复沟通,希望能够找到解决办法,可所有努力都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回应。
最终,附近多个收容井决定联合行动,趁白天集体前往塞耶控制区的公路隧道入口。
“那是一场灾难。”莫里森说,“人数太多,队伍拉得很长。沿途不断有丧尸和畸变体袭击,有人掉队,有人受伤,还有人为了掩护其他人撤离,再也没能回来。”
赤霄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们到了入口以后呢?”
“斯宾塞带着大家抵达防线时,塞耶仍然不肯开门。斯宾塞求了他很多次,几乎把尊严都放下了,对方才终于下令放行。”
莫里森露出厌恶的表情。
“可入口就那么大,通行速度根本跟不上人数。队伍还没走完,天色就暗了,偏偏又下起了暴雨。那些吸血鬼开始在外围活动,恐慌迅速蔓延。人群拼命往里面挤,发生了踩踏,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他用力捏住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塞耶的士兵害怕吸血鬼冲进防线,最后直接关闭了闸门。还没进去的人只能留在外面。有些人疯狂拍门,有些人朝四面八方逃跑。那一夜,我们失去了很多人。”
赤霄轻轻吸了一口气。
“天啊。”
“这还不是最糟的。”
莫里森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赫卡忒共和国最北面的塞壬人民共和国,星尘云雾后来出现了消散的迹象。那里的海域本身就是天然屏障,吸血鬼无法轻易跨越。我们终于看到了转移的希望。”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当时收拾行李,准备联系父母,让他们一起离开。我原以为只要动作够快,我们就能赶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团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结果,我收到的不是他们的消息,而是他们的死讯。”
赤霄怔住了。
莫里森闭了闭眼,仿佛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接受那个事实。
“监控记录显示,暴雨期间,一个伪装成快递员的吸血鬼接近了他们的住所。它利用这个身份骗开了门,然后杀了他们。”
酒吧里的音乐仍在继续,邻桌有人笑着交谈,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莫里森所在的角落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他仰头喝酒,眼底却没有半点醉意。
“我发誓,一定要杀光那些畜生。”
赤霄看着他,半晌才问:“可是,塞耶不是还在管理赫卡忒吗?他难道没有组织反击?”
莫里森猛地把酒杯放下,酒液溅到了桌面。
“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他听说塞壬的通道可能重新开放,立刻带着自己的人提前撤走了。罗塞塔的部分驻军也跟着离开,甚至销毁了巨楔里的虫洞传送球,不愿意把这些东西留给其他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至于塞耶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去了美国,我不知道,也懒得替他编故事。反正等我们反应过来,赫卡忒已经成了一片权力真空。吸血鬼不再需要躲躲藏藏,开始大规模活动。”
“你们只能离开?”
“是布鲁斯劝住了我。他告诉我,复仇可以等,活下来的人不能再死了。”
莫里森靠回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于是,我们撤进了塞壬人民共和国。后来,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决定联合起来,重新建立秩序。我们与当地愿意抵抗的人合作,尝试通过克隆技术补充兵力,逐步夺回被吸血鬼占据的区域。”
赤霄似乎想到了什么。
“所以,今天的五月花共和国,其实就是原来的塞壬人民共和国?”
“没错。”莫里森点头,“我们反击的时候,白天集中兵力进入房屋,清除藏匿其中的吸血鬼。星尘云雾后来也帮助我们阻断了部分虫洞通道,让那些家伙无法随意进入。”
他顿了顿,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可克隆技术不是万能的。那些克隆士兵的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丧失,有些人的性格缺陷越来越明显,暴力倾向也愈发严重。”
赤霄问:“曼海姆博士没有解决办法吗?”
“至少,我没有听到他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莫里森不满地摇了摇头。
“更麻烦的是,罗塞塔的克隆士兵后来发生分裂,其中一部分人反叛,夺取了赫卡忒共和国的控制权,还重新启动了星尘研究。我们不想继续被过去的阴影困住,便决定留在塞壬,建立五月花共和国,并重新命名城市。”
他望着酒吧窗外的蓝色灯光,声音低沉。
“换个名字,不代表过去消失了。但有时候,人总得找个办法继续生活。”
赤霄轻轻点头。
“那赫卡忒呢?罗塞塔接管以后,吸血鬼就不见了?”
“至少在公开消息里,它们很少再出现。”
莫里森叹了口气。
“我怀疑,石蝣和威宁就是在那段时期被制造出来的。他们是人造人,拥有远超普通人的身体条件,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被赋予了什么使命,也无法确定他们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
赤霄的神情复杂起来。
“你是说,我爸爸和爹地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有可能。”
莫里森没有把话说死。
“人造人的秘密太多了。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他伸手拍了拍赤霄的肩膀,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轻松。
“不过,孩子,至少你还活着。能坐在这里喝酒,已经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了。”
赤霄勉强笑了笑,随即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那后来建立的雪之国呢?”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莫里森拿起一根薯条,边吃边解释,随着虫洞偶尔开启,来自异世界的人陆续抵达这片区域。一部分温和的克隆人也参与了新社会的建设,最终形成了雪之国。五月花共和国与雪之国的关系逐渐稳定,他本人当时还担任洋普总统的助手,参与过两国之间的事务。
“我原本希望双方能维持和平。可后来,一个小丑打扮的克隆人鼓动篡权,把雪之国改造成总统制帝国,还试图推动修建连接两国的大桥。我当时坚决反对,桥最终没有建成。”
赤霄问:“他为什么要建桥?”
“谁知道。也许是为了贸易,也许是为了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总之,那家伙做事残暴,对自己的国民也毫不留情。后来,他又把目标转向东海联邦。”
赤霄脸色一变。
“东海联邦?”
“就是你的家园。”
莫里森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那个小丑拿下了垩峰山,又控制了银滩度假区的大桥。我怀疑他和吸血鬼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至于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打扮成小丑,连我也不清楚。”
赤霄低声问:“那东海联邦现在的情况呢?”
“你们的问题不少。部落制度让各地拥有很大的自主权,遇到外部威胁时,很难迅速形成统一行动。你舅舅项大亮研制的星尘混合胚胎培育箱,确实给许多无法自然生育的家庭带来了希望。但技术越重要,就越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
他注视着赤霄,语气缓慢而郑重。
“我担心吸血鬼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它们不一定马上动手,却很可能正在寻找机会。”
赤霄沉默片刻,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老师,我爸爸、爹地,还有洋普总统,他们知道吸血鬼在背后做的这些事吗?”
莫里森摇头。
“石蝣和威宁的情况特殊,我不能确定他们掌握了多少信息。至于洋普总统和他身边的人,我也不敢轻易相信。假如他们知道全部真相,有些人可能会选择抵抗,也有些人可能为了自保,转而与吸血鬼合作。”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银质子弹,放在两人之间。
子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赤霄,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真正的敌人,不只有小丑、玛丽、罗塞塔的叛乱士兵,也不只有土匪、畸变体和丧尸。”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些夜行的怪物,才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的威胁。它们会伪装,会等待,会利用人类的恐惧和贪婪。等你发现它们已经来到身边时,往往就太迟了。”
赤霄看着那枚子弹,没有伸手去碰。
莫里森继续说道:“你爱你的亲朋好友吗?”
“当然。”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们被吸血鬼转化,你必须学会判断他们是否还能够被救回来。如果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开始猎杀其他人,你就不能因为感情而放任他们继续伤害别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必要的时候,你得刺穿他们的心脏,或者砍下他们的头。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人、爱人、朋友,甚至是我。”
赤霄脸色发白。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要求面对这样的选择。
莫里森看出了他的动摇,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我不希望你到了那一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他把银质子弹朝赤霄推近了一点。
“现在,五月花共和国和雪之国的关系已经正常化。小丑和玛丽的所作所为,反而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考虑如何应对赫卡忒的局势。我们的目标不是盲目复仇,而是想办法把那些危险的家伙赶出赫卡忒岛,至少不能让它们继续扩张。”
赤霄抬起头:“你打算让我参与?”
“我打算让你接受训练。”
莫里森纠正道。
“我会逐步安排相关课程,教你们识别吸血鬼的伪装、处理突发情况,以及在必要时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参与训练的队员和学生都是我仔细挑选的,至少目前,我认为他们值得信任。”
赤霄终于忍不住问:“老师,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莫里森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我看起来像是能凭一己之力解决所有问题的人吗?”
赤霄没有说话。
“我当然需要帮手。”莫里森把剩下的薯条推到一旁,“我们还有一些地下战士,他们长期在暗处活动。我会慢慢介绍给你认识,但不是今晚。”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随后拿起大衣和帽子。
“你先回去休息。今天听到的事情,不要随便告诉其他人。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些真相,更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知道。”
赤霄点了点头,却仍然坐在原处。
莫里森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赤霄抬头看他。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们的训练很严厉,有时候甚至显得不近人情。我要求你们服从纪律,反复练习那些看似没有必要的动作,也总是逼着你们考虑最坏的结果。”
莫里森握着门把手,神情罕见地流露出歉意。
“如果这些要求曾经让你觉得难以忍受,我向你道歉。但我见过太多人因为犹豫而死去,也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和朋友被那些怪物杀害。我不想让你们重蹈覆辙。”
他停顿片刻,语气重新坚定起来。
“我会尽快安排训练。你们需要知道,真正危险的时刻到来时,光有勇气是不够的。”
说完,他推开酒吧的门,走进了蓝色小巷的雾气之中。
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随后恢复安静。
赤霄仍然坐在卡座里。
桌上的苦艾酒已经失去了刚倒出来时的气泡,银质子弹则静静躺在灯光下。他伸手拿起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手指。
他想起自己的爸爸石蝣,想起爹地威宁,也想起东海联邦那些熟悉的面孔。
如果莫里森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远比他过去理解的更加危险。
赤霄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升起,遮住了他疲惫的眼睛。
酒吧里的蓝调音乐仍然低沉地流淌着,而那枚银质子弹,就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第二章 黑域神殿的交易
Music: Tyler Bates - See You in Hell
(塞耶当年来到黑域后)
直升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时,舷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紫白色的电光。
驾驶员下意识地压低机头,旋即又被迎面而来的乱流颠得晃了一下。远处的黑域笼罩在浓密的乌云之下,山脉的轮廓时隐时现,几座荒废的建筑矗立在山顶,仿佛被某种古老力量遗忘了无数年。
塞耶坐在机舱里,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直升机最终降落在一片荒凉的石台上。
舱门打开,冷风裹着雨水扑了进来。塞耶扶住帽檐,抬头望向远处的神殿入口。
雷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几道闪电几乎同时照亮了整片遗迹。
塞耶看了一会儿,竟然笑了笑。
“看来这里真热闹。”
亲信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塞耶整理好衣服,转身吩咐道:“你们留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入神殿。”
“总统先生,这种天气太危险了。至少让两个人跟着您吧。”
“不必。”
他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看好直升机,等我回来。”
说完,塞耶便独自朝神殿内部走去。
这里没有完整的屋顶,只有各类石柱环绕着中央祭坛。
越靠近中央,风势就越猛烈。雨水打在石阶上,汇成细小的水流,顺着裂缝流向低处。周围没有守卫,也没有点燃的火把,只有雷电划过天空,为那些古老的石雕带来转瞬即逝的光亮。
塞耶走到神殿中央,停下脚步。
他缓缓跪了下去,双手撑在湿冷的石面上,低下头。
“伟大的主人,请接受我的敬意。”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微弱。
“我这次来得匆忙,没有准备献祭的物品。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绝不是有意怠慢您。”
回答他的只有更加狂暴的风声。
狂风从四面八方灌入神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石。塞耶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抬起头来。
“您放心,改天我会带来更多祭品。”
他停顿片刻,语气逐渐变得恭敬而热切。
“如今罗塞塔的技术已经进步了。我们能够制造克隆人,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费尽周折,派人潜入医院,把那些婴儿偷偷带走。我可以提供很多孩子,也可以让他们在您需要的时候来到这里。”
狂风骤然拔高,几乎盖过了远处的雷鸣。
一个低沉而难以辨认来源的声音,在呼啸声中响起。
“塞耶,你和左边的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做了一笔很幼稚的赌注?”
塞耶的神情僵了一瞬。
“没有,主人。”
他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谨慎地补充道:“我始终忠于您,也从未忘记您的恩情。只是如今局势复杂,我想知道,假如未来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是否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也没有提及自己究竟担心什么。
神殿里的风声沉寂了片刻。
随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过去的确很忠诚。”
塞耶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表情重新凝固。
“不过,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把那些婴儿分尸献祭给我。”
塞耶低下头,没有立即回答。
“我需要完整的灵魂,塞耶。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吗?”
四周的石柱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那些婴儿的器官,你偷偷拿去卖钱了吧?”
塞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一刻显得毫无用处。沉默持续了几秒,他才终于开口。
“主人,是我做错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从容。
“我一时贪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向您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今后所有祭品都会完整地交给您,我绝不会再擅自处置。”
狂风在神殿中央盘旋,地面上的积水被卷成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你知道我要这些灵魂做什么吗?”
塞耶摇了摇头。
“不知道,主人。”
“我要让这些小灵魂在我的领域里完整地长大。”
那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深渊中传来。
“他们会在那里成长,接受训练,最终成为我的战士。他们不是你拿来换取金钱的货物,更不是可以随意拆分的零件。”
塞耶猛然抬头。
他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自己献出的那些婴儿究竟会去往什么地方。在他看来,献祭不过是一种换取力量的手段,只要能够得到回报,过程便没有那么重要。
可现在,他第一次听见那个所谓的主人亲口说出自己的目的。
那些灵魂并不是为了满足一时的欲望而被收走。
它们将被带到另一个地方,成长为一支真正的军队。
塞耶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主人,我明白了。我以后一定会按照您的要求行事。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原本也打算继续帮助你。”
狂风缓缓掠过祭坛,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神殿深处徘徊。
“这些年来,我帮你做了不少事。你还记得吗?当初你的赫卡忒共和国,在世界发展竞争排名中曾经处于相当靠前的位置。你的国家能够获得那些机会,并不全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
塞耶低下头。
“我从未忘记您的帮助。”
“但我的小宝贝们,最近一直在向我告状。”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反而令塞耶感到一阵寒意。
“那些不完整的孩子。”声音继续说道,“他们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也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他们不愿意再替你隐瞒。”
塞耶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主人,求您再考虑一下。赫卡忒共和国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我也一直在履行您的要求。如果您现在收回帮助,整个国家都会受到影响。”
“你的赫卡忒共和国,会四分五裂。”
神殿外,一道闪电骤然落下,将远处的山峰照得一片惨白。
塞耶浑身一震。
“至于你和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之间的那场赌约,结果还没有完全确定。不过,你最终输掉的可能性不小。”
塞耶顾不上维持原本的姿态,急忙向前跪行了半步。
“主人,请不要这样!那些人根本不懂得敬重您。他们甚至可能亵渎您的神圣领域,只有我始终记得您的恩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
“只要您愿意继续帮助我,我一定会纠正过去的错误。我可以提供完整的祭品,也可以为您准备更多灵魂。请您相信我,我绝不会再背叛您!”
狂风没有立即回应。
塞耶保持着跪姿,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石面上。他等待了很久,直到膝盖传来隐约的疼痛,才听见那个声音重新响起。
“我帮助你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塞耶。”
“我知道。”
“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一句认错就能改变的。那些孩子已经向我诉说了他们的遭遇,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塞耶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神情。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吗?”
“在这件事上,很难。”
风声逐渐平缓,却没有因此变得温和。
“不过,其他方面,我仍然可以满足你的一项要求。”
塞耶沉默了几秒。
他眼中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神情。他终于意识到,既然无法挽回已经失去的东西,就必须为自己争取新的保障。
“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他挺直了背,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
“无论赫卡忒共和国最后变成什么样,请让我安然无恙地离开。如果我真的失败了,我会去南美洲经营军火生意,重新积累力量,再找机会东山再起。我本来就是从革命斗争中走出来的,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倒下。”
狂风在祭坛周围缓缓旋转。
塞耶继续说道:“此外,不论将来是谁夺走我的赫卡忒共和国,我都希望那个人不得安宁。他必须精神混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平静。我要他亲自尝一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这一次,神殿里的回应来得很快。
“可以。”
塞耶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你的要求,我答应了。”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塞耶低垂的脸。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再次俯身,向着空无一人的祭坛深深叩首。
“感谢您的宽恕,主人。”
狂风没有再说话。
塞耶依旧跪在那里,直到雷声渐渐远去,才缓缓站起身来。他整理好被雨水浸湿的衣领,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随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出了露天神殿。
远处,直升机仍然停在原地,亲信们站在避风处等待着他。
没有人知道,这场秘密会面究竟谈了些什么。
塞耶也没有打算向任何人解释。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仍旧阴沉的天空,随后迈步走向直升机。
在他身后,黑域的风声重新响起,掠过空荡荡的石柱,仿佛那座古老的神殿从来不曾迎接过任何访客。
第三章 暴雨中的两条线索
# 第九季第三章:暴雨中的两条线索
(鹪木旅馆,二楼客房)
多年前,某日深夜。
鹪木市与浣熊市经历大海啸后的重建工作,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市区内的主要道路陆续恢复通行,部分商业街重新亮起灯光,政府机构与临时安置区也逐渐恢复了基本秩序。然而,城市外围仍有大片区域没有恢复往日的面貌。废弃的公路延伸向荒凉的远方,临时搭建的仓库挤在积水留下的泥泞地带,被洪水浸泡过的旧建筑则依旧空置着,墙面残留着难以清除的水渍与污迹。
这些地方并非完全无人居住,只是缺少足够的管理与维护。偶尔有运输车辆从破损的路面驶过,也有人为了寻找建材或临时住所,冒险进入那些尚未清理的建筑。灾难已经过去很久,但它留下的痕迹仍然遍布城市周围,提醒着人们,所谓的重建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恢复正常。
鹪木市的鹪木旅馆就坐落在这样的区域。它没有彻底停业,也谈不上真正恢复了往日的经营规模。旅馆依靠少量客人维持运转,周围环境冷清,夜间更是鲜有人影。遇上天气恶劣的时候,附近道路上的积水会被风吹出一圈圈涟漪,远处废弃建筑的轮廓隐没在雨幕中,让这片区域显得格外寂静。
旅馆门口的霓虹招牌接触不良,红色灯管时亮时灭。暴雨不断冲刷着窗户,偶尔传来的雷声甚至盖过了房间里的收音机。
高远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件复古丝绒长裙,妆容依旧精致。他曾经是时尚界颇有名气的人物,即使如今身处这样的环境,也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审美习惯。只是桌上堆积的文件、凌乱的衣物,以及他眉间挥之不去的疲惫,都说明这段日子并不好过。
他拿起罗塞塔生产的翻盖手机,翻到凯文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后,高远立刻开口。
“凯文,你还没睡吧?”
听筒那边传来含糊的回应。
高远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我知道金云盛突然回到韩国,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你也知道,那是虫洞造成的意外,不是他故意离开你。他还爱你,你总不能因为暂时见不到面,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吧?”
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拜托,你们每天都有信息往来,视频也不是不能打。你们只是异地恋,又不是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高远朝窗户看了一眼,随后放缓了语气。
“说不定哪天虫洞又开了,他就能回来了。你总得给自己留点希望吧?”
电话那头似乎仍有些消沉。
高远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你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我最近拿到一批关于苯生的资料,里面全是楔形文字,有些地方连基本的分类都做不了。我还得找金云盛帮忙查资料,你倒好,天天占着他聊天,我连正事都不好意思插进去。”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番抱怨有些幼稚,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了,我不是不让你们联系。你们继续谈情说爱,我只是希望他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一眼文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求。”
一阵更猛烈的雨声从窗外传来。
高远抬手按住太阳穴,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哎呀,不说了。这雨下得真烦人,我头又疼起来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整天胡思乱想。等有新消息,我再联系你。”
他合上手机,将它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收音机里的爵士乐和雨水敲击屋顶的声音。
高远揉着额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封面印着“Benson”几个字母,里面夹着许多扫描件和打印出来的古文字资料。
他翻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楔形符号看得他眼睛发酸。
“做时尚的时候,至少衣服不会突然变成一堆看不懂的古代文字。”
他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句,随后拿起手机,再次拨通号码。
这一次,接电话的是莫里森。
“嗨,莫里森,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莫里森的声音。高远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我拿到了苯生的资料,不过内容比我预想的复杂得多。大部分是楔形文字,还有一些不完整的记录。我自己实在没办法弄明白,可能需要金云盛帮忙。”
莫里森似乎问起了资料的来源,高远低头翻了翻文件。
“目前还不能确定。我只知道这批材料值得研究,尤其是里面涉及的古代记录。等我把文件整理好,会想办法让他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对了,布鲁斯他们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回答。
高远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又是这样?凯文已经够让人担心了,现在连布鲁斯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达洪迟松子应该也是无意间被虫洞送回日本的吧。大家明明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一点稳定的生活,现在又被迫分开。真希望布鲁斯能振作起来,至少别让其他人跟着担心。”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莫里森提到了塞巴斯蒂安。
高远原本疲惫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什么?塞巴斯蒂安开始学剑法了?”
他坐直身体,脸上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可是好消息!总比整天闷在房间里强。学点东西,锻炼一下身体,说不定还能让他重新找到生活的方向。”
笑意没有持续多久。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高远下意识地捂住额头,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抱歉,我现在头疼得厉害,实在聊不下去了。资料有进展的话,我会再通知你。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别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着。”
他轻声道别,挂断了电话。
随后,高远将手机放回床头柜,缓缓躺倒在床上。
他伸手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瓶标签已经磨损的药片。瓶子上的说明不太清楚,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按照自己原本的用药安排服下几片。
苦涩的药味留在舌尖。
高远喝了几口水,将药瓶放回原处,随后闭上眼睛,试图让持续的头痛平息下来。
旅馆外,暴雨仍未停止。
远处的道路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偶尔有不知名的声音从荒废区域传来,很快又被雷声吞没。
高远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膀附近。
今晚,他只希望自己能睡上一个安稳的觉。
(鹪木旅馆,五楼客房)
同一时刻,旅馆五楼的另一间房里,爱丽莎·阿什克罗夫特仍然没有休息。
她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面前摆着几份旧报纸、打印文件和手写笔记。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杯沿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作为记者,爱丽莎早已习惯在资料堆里寻找线索。她知道,许多重大事件最初都只留下零碎的信息,真正困难的不是收集材料,而是分辨哪些内容彼此相关,哪些只是被人故意放在一起的巧合。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查看自己整理的档案。
最上面是一份有关星尘能源的旧科学期刊。
爱丽莎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低声念道:“最初被视为新型能源的突破,后来却成了全球能源体系的重要支柱。可是,这种物质究竟来自哪里?”
她翻到下一页。
有关星尘的公开研究,大多集中在能源效率、设备安全和工业用途上。至于它的来源,以及长期暴露可能造成的影响,公开资料中的解释始终不够充分。
她又调出一张浣熊市发电厂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冷却塔仍然矗立着,旁边的新闻标题却格外醒目,提到了当年的一次不明泄漏事件。
“这里早就出过问题。”
爱丽莎皱起眉头。
“工作人员声称已经处理完毕,可后续报告却少得可怜。到底是因为没有发现更多异常,还是有人不希望他们继续调查?”
她没有立即下结论,而是在笔记中标记了几个关键词,准备日后继续核对。
接着,她打开一份标题为“虫洞技术简讯”的加密档案。
这份材料涉及多个研究机构,其中既有安布雷拉留下的研究记录,也出现了罗塞塔的技术资料。某些文件还提到了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但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清晰。
爱丽莎靠近屏幕,仔细阅读其中的日期和项目编号。
“安布雷拉和罗塞塔都参与过虫洞技术研究,红日国又在进行生物实验。这几件事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
她在旁边写下一个问号。
“不能因为它们同时出现,就认定背后一定有统一的计划。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桌面上另一份文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则有关白宫的旧新闻简讯。
爱丽莎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当年,小布什总统失踪后,他的家人、内阁成员以及多名联邦高官、州长和议员,也陆续失去了公开行踪。与此同时,一些社会名流同样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多年过去,相关事件仍然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
她把几份新闻剪报并排放好,反复核对时间。
“这么多人同时失去消息,绝不应该只用一句意外来解释。”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但失踪名单本身不能证明他们之间存在联系。必须查清楚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以及各自的行程。”
接下来,她点开一封来自前东德政府相关人员的存档邮件。
邮件提及了新集体主义主动防护联盟的成立声明。
爱丽莎读完后,嘴角微微下沉。
“防护联盟。”
她把这个名称输入搜索记录,又在旁边写下几个问题。
“联盟究竟在防护什么?它的成员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重新组织起来?”
她没有得到答案,只能继续整理材料。
另一份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则让她把注意力重新转向了生物研究。
报告曾公开批评民主亚特兰蒂斯红日国的部分研究项目,涉及T病毒及星尘融合实验。相关技术可能具有医学价值,也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风险。
爱丽莎逐字核对报告内容,避免把其中的警告误写成已经证实的结果。
“如果他们真的在尝试把星尘与病毒结合,那么至少应该有足够严格的安全审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公开材料实在太少了。”
最后,她翻开一份关于大海啸之后海水盐分变化的手写笔记。
笔记提到,某些沿海区域在灾后出现过异常的生物活动,但记录者没有提供完整的采样数据,也没有明确指出这些现象的成因。
爱丽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海水盐分的变化,特殊的生物活动,还有红日国的实验体……”
她停下笔,重新审视自己的记录。
“也许这些事情有关,也许只是发生在同一时期。现在还不能确定。”
她把这份笔记放在最上方,又将其他资料按照日期和来源重新分类。
桌上的文件逐渐变得整齐,电脑屏幕却依旧显示着尚未破解的加密数据。
爱丽莎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拿起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
“真难喝。”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直身体。
窗外的暴雨没有减弱,玻璃上不断滑下细长的水痕。旅馆里的电灯偶尔闪烁一下,电脑屏幕却仍然稳定地亮着。
爱丽莎重新敲击键盘,将今晚整理出的线索保存下来。
她知道,仅凭这些资料,还不足以揭开星尘、虫洞和生物研究背后的真相。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把那些分散多年的信息放到同一张桌面上。
而在这场暴雨结束之前,她暂时还不打算停下工作。
第四章 暴雨旅馆的午夜来客
## 第九季第四章:暴雨旅馆的午夜来客
深夜十一点半,鹪木市外围仍被暴雨笼罩。
鹪木旅馆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忽明忽暗,红色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不断落下的雨水搅成模糊的光斑。大海啸过去多年,这座城市的重建已经取得了不少进展,但旅馆附近仍然冷清。远处的废弃仓库黑沉沉地矗立着,公路旁的积水倒映着闪电,偶尔有车辆驶过,也很快消失在风雨之中。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年轻男子突然从路边跑了出来。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雨衣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来到旅馆门口后,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遮雨棚下喘气,任由水珠顺着衣角滴落。
片刻之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头被雨水打湿的金发,以及一张棱角分明的白人面孔。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游客,神情却与狼狈的外表不大相称。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旅馆的玻璃门、前台的位置,以及里面的走廊。
“天哪,这天气简直能把人泡发了。”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语调轻快得像是在对着摄影机录制旅行节目。
前台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柜台后翻杂志。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发现对方迟迟没有进门,便放下杂志走了过去。
“先生,外面雨这么大,您可以先进来。需要的话,我也能给您拿条毛巾。”
男子朝她笑了笑,摆手拒绝。
“谢谢,不过先不急。”
前台小姐有些疑惑:“您是在等人吗?”
“算是吧。”男子没有正面回答,转而看向大厅里的装饰,“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家旅馆了。复古家具、老式壁灯,还有那些很有年代感的装饰,真有意思。现在这种风格可不多见。”
他顿了顿,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这家旅馆是属于某个大集团,还是老板自己经营的?”
“个人经营。”前台小姐回答,“老板在这里花了不少心思。虽然周围还没完全恢复,但他一直不愿意把旅馆改成那种千篇一律的现代酒店。”
“那就更值得写了!”
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热情了几分。
“我做旅行博客,平时就喜欢介绍有特色的小旅馆。与其只拍些漂亮照片,不如听听经营者自己的故事。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老板,看看他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如果方便的话,我今晚先住下来,明天再正式聊。”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雨衣。
“当然,我最好还是等老板同意再进去。你们的地毯看起来保养得不错,我可不想带着一身泥水进去,给你们添麻烦。”
这番话听起来礼貌周到,甚至有些过分客气。
前台小姐虽然觉得他的要求有点奇怪,却还是被他的热情感染了。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老板,门口有位先生想入住。他说自己是旅行博主,还想明天采访您,介绍一下咱们旅馆。”
电话那头传来老板爽朗的声音。前台小姐一边听,一边朝男子看了几眼。
“好的,我明白了。您同意他入住,也愿意接受采访?好,我这就让他进来。”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玻璃门。
“先生,老板同意了。欢迎入住。他说明天可以安排时间接受您的采访,以前也有旅行博主介绍过这里。”
男子露出欣喜的笑容。
“太好了!能不能让我亲自向老板道个谢?”
“当然可以。”
前台小姐竟然直接把手机递给了他。
男子接过手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您好,老板!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待我。我一直觉得,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认识不同的人,了解每座城市背后的故事。明天见面后,我一定认真整理您的讲述。”
他停下来,仿佛正在聆听电话那头的回应。
“好的,我一定准时。再次感谢,祝您晚安。”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前台小姐。
“真是位热情的老板。”
“是啊。”前台小姐笑着说,“来吧,我帮您办理入住。”
男子跟着她走向柜台,将背包放在脚边,拿起登记簿和笔。
雨衣上的水不断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水迹。他低头填写个人资料,笔尖移动得很快。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随后把登记簿推回柜台。
“手续办好了?”他问。
“好了。”前台小姐接过登记簿,“您的房间在三楼。我先帮您把房卡准备好。”
男子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兜帽。
“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
窗外,雷声滚过城市上空。旅馆的玻璃门缓缓合拢,将那片冰冷的雨幕隔绝在外。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自称旅行博主的年轻男子,在登记完成后,又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
尖锐的火警铃声突然响起。
刺耳的警报声贯穿整栋旅馆,走廊里的应急灯随即亮起。窗外的暴雨仍然没有减弱,雷鸣与警铃交织在一起,令人一时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姐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脑袋仍有些昏沉。床头的药盒还放在原处,丝绒长裙被他睡得皱皱巴巴,化妆镜旁的亮片围巾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
“什么情况?”
他迅速坐起来,侧耳听了几秒。
火警铃声没有停止。
高姐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确认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走廊里有人在喊话,紧接着,几间客房的门接连打开。
“着火了吗?”
“快出去,先下楼!”
“我的行李还在里面!”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旅馆顷刻间乱成一团。
高姐不敢耽搁。他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将那叠有关本森的文件塞进帆布包,披上黑色风衣,又把围巾绕在颈间。他没有时间仔细整理仪容,只匆匆确认文件没有遗漏,便提起轻便的行李袋,打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只披了件外套,还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急着往楼梯方向走。高姐随着人群向一楼移动,尽量避开拥挤的人群。他在地堡收容井经历过不少混乱,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盲目奔跑,更不能因为别人惊慌就失去判断。
然而,就在他快要抵达楼梯附近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杀人了!有怪物!”
紧接着,又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
高姐停住脚步。
那声音不像普通人发出的,更像某种野兽在极度愤怒时发出的咆哮。中间还夹杂着玻璃碎裂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惊恐地问。
没有人回答。
几名原本向楼下奔跑的客人突然掉头,拼命往回挤。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慌乱起来。有人被撞倒在地,行李箱翻滚着撞上墙壁,哭喊声和咒骂声顿时充斥走廊。
高姐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连忙抓住墙边的扶手。
他原本打算跟着其他客人撤离,但眼前的混乱让他意识到,继续挤在这里未必安全。
他迅速观察周围,发现走廊另一端有一扇通往消防通道的窗户。
高姐咬紧牙关,转身挤出人群,朝那边跑去。
身后再次传来低吼。
这一次,距离似乎更近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抵达窗边后,他用力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立刻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脸。
窗外是旅馆后巷,地面被暴雨冲刷得一片泥泞。几个大型垃圾箱靠着墙壁,其中一个盖子没有合严,里面堆着湿透的纸板和垃圾袋。
高姐低头看了看地面,又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他脸色发白。
“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他将帆布包牢牢背在身上,确认里面的文件不会轻易掉出来,然后翻过窗台,纵身跳下。
落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跌进了垃圾箱里。
湿软的纸板和垃圾袋勉强缓冲了冲击,但剧烈的震动仍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几乎当场作呕。
“天哪,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顾不上抱怨,挣扎着从垃圾箱里爬出来,双脚踩进积水,险些再次滑倒。风衣沾满了污渍,围巾也被雨水浸透,精心整理过的妆容更是被弄得有些狼狈。
但他至少还活着。
高姐抹掉脸上的雨水,朝巷口望了一眼。旅馆楼上的灯光仍然亮着,隐约有影子在窗后晃动。紧接着,某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随后又是一声沉闷的咆哮。
他不再犹豫,立刻朝停车场跑去。
那辆老式皮卡停在角落里,车身被雨水冲得发亮。高姐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他试了两次才打开车门,随即钻进驾驶座,迅速关上车门。
他插入钥匙,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时,高姐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他挂上挡位,缓缓驶出停车位,随后沿着出口冲上公路。
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短暂打滑,车尾偏了一下。他赶紧调整方向,直到皮卡驶上主路,才终于稳住车身。
旅馆的灯光渐渐远去。
高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翻盖手机,拨通了莫里森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高姐?这么晚了,怎么了?”
“莫里森,出事了!”高姐提高声音,努力盖过车窗外的雨声,“鹪木旅馆刚才响起火警,有人在楼上喊杀人了,还说有怪物。我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情况肯定不对劲!”
电话那头顿时严肃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我已经开车离开旅馆了,目前没发现自己受伤。”高姐看了一眼后视镜,“我从窗户跳下来的,摔进了垃圾箱里。别问我细节,我现在只想把这段经历从记忆里删掉。”
莫里森没有被他的抱怨带偏,继续问道:“你看清楚怪物是什么样子了吗?”
“没有!我只听到了吼叫和尖叫,根本没看清楚。”高姐喘了口气,“我不想在里面等着弄清楚答案。你们也小心一点,先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明白。你保持联系,别贸然返回旅馆。”
“放心,我还没活够呢。”
高姐挂断电话,立即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布鲁斯,是我!”
电话接通后,他立刻说道:“鹪木旅馆出乱子了!半夜响起火警,有人喊怪物杀人。我已经逃出来,正在开车离开。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你们那边也赶紧检查一下,别大意!”
他停顿片刻,听了听电话那头的回应。
“我没事,至少现在没事。你们先顾好自己,不用管我。我会继续往安全的地方开,等有新消息再联系。”
通话结束后,高姐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却始终无法彻底扫清迎面而来的雨水。道路两旁的建筑时隐时现,偶尔一道闪电划过,便能照亮远处尚未修复的公路与废弃的仓库。
高姐的心跳依然很快。
他原本只是打算在鹪木旅馆休息一晚,继续处理手里的苯生集团文件。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骚乱竟然会把他逼进垃圾箱,再让他狼狈不堪地逃上公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声自语,目光紧盯前方。
天边似乎浮现出一点灰白,但暴雨仍然笼罩着整座城市。那并不是黎明真正到来的迹象,只是闪电过后,云层深处短暂的亮光。
皮卡继续沿着公路向前行驶。
高姐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
第五章 山路追杀与旅馆失踪案
# 第九季第五章:山路追杀与旅馆失踪案
凌晨四点二十二分,鹪木市郊外的公路上。
“该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高姐一边开车,一边用重庆口音骂骂咧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勉强扫出一片能够看清道路的区域。经过一夜折腾,他早已疲惫不堪,身上的风衣还残留着垃圾箱里的异味,脸上的妆容也被雨水弄花了。
更让他烦躁的是,衣服里面藏着的几张光盘。
那是他安插在苯生集团的内应冒险弄出来的东西,里面保存着研究部门的一批楔形文字资料。至于这些资料究竟涉及什么秘密,高姐目前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他本来打算前往霍尔柯文镇,找机会整理资料,再想办法联系熟悉相关研究的人。没想到鹪木旅馆突然发生骚乱,逃出来后又因为暴雨和道路封闭,误入了这条偏僻的山路。
“高远啊高远,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好好的时尚圈不待,非要去碰这些破玩意儿!当个时尚达人不好吗?非得把自己弄得跟逃犯一样!”
话音刚落,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两束灯光。
高姐起初以为只是另一辆夜间行驶的车辆,可几秒钟后,那辆车依然紧紧跟在后面。无论他加快速度,还是在岔路口改变方向,对方都没有拉开距离。
他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高姐盯着后视镜,试图看清后车的轮廓。那是一辆黑色SUV,车窗颜色很深,看不见里面的乘客。
他想起了藏在衣服里的光盘。
如果苯生集团已经发现资料失窃,那么对方确实有理由追查他的行踪。
“完了,真是阴魂不散!”
高姐踩下油门,皮卡的引擎声陡然增大。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树林在车灯下迅速后退。路面有不少积水,弯道外侧又缺少可靠的防护设施。他不得不集中精神控制方向盘,不敢像在平坦公路上那样任意加速。
然而,后面的SUV仍然没有放弃。
一次急转弯时,SUV突然逼近,车头几乎贴上皮卡的后保险杠。高姐吓得猛打方向,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车身剧烈晃动。
“救命啊!你们是赶着去投胎吗?”
他刚骂完,前方又出现一个急弯。
高姐连忙踩下刹车,却因为路面湿滑,车辆仍然向外侧偏移。他下意识地转动方向盘,试图将车头拉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皮卡狠狠撞上路旁的一棵大树。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巨大的冲击让高姐眼前一黑。车内传来塑料碎裂的声音,发动机发出几声沉闷的异响,随后逐渐安静下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额头传来一阵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高姐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血迹。
“我的天……”
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推开变形不算严重的车门,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
黑色SUV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三个穿着深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陆续下车。他们手里拿着步枪,动作干脆,显然不是普通的道路救援人员。
高姐刚想站起来,其中一人便用枪口指住了他。
“别动。”
对方的声音经过面具过滤,显得沉闷而冰冷。
高姐僵在原地,脸色一下子变了。
领队走到他面前,低头打量着他,随后冷笑一声。
“高小姐,偷走我们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姐急忙辩解,“我就是个普通人,刚才只是开车出了事故。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领队没有理会他的解释,抬脚将他踹倒在地。
高姐痛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另外两人按住肩膀。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法摆脱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领队伸手搜查他的衣服。
几张光盘很快被搜了出来。
领队借着车灯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头。
“东西果然在你身上。”
高姐盯着那些光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只是一些研究资料,我还没看懂里面写的是什么。你们想要就拿走,我保证以后绝对不碰这些东西!”
“现在才求饶,太迟了。”
领队站起身,把光盘收好,随后朝两名手下挥了挥手。
“解决掉。”
高姐顿时慌了。
“等等!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弄明白,我甚至不知道这些资料究竟有什么用!”
没有人回应他。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吉普车从山路另一端疾驰而来,车身上清晰地印着新安布雷拉的标志。SUV旁的三名武装人员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吉普车便猛地撞向SUV的侧面。
轰的一声巨响,SUV被撞得横移出去,车身擦过路边的岩石,金属摩擦声刺耳得令人牙酸。
高姐吓得缩起脖子,双手抱住脑袋。
几名同样戴着面罩的人员迅速下车。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动作迅速,直接与苯生集团的武装人员交火。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短促而沉闷。
混乱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
当枪声停下时,SUV旁已经没有人能够继续反抗。新安布雷拉的领队走到高姐面前,从苯生集团领队手中取回那几张光盘,简单检查后便将它们装进随身携带的保护套。
高姐蜷缩在湿冷的地面上,额头和嘴角都带着血迹。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他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弄清楚那些资料的内容,我没有想害任何人。”
一名蒙面人走到领队身旁,压低声音说道:“队长,这家伙已经伤成这样了。不如直接把他留在这里,后面的事情也省得处理。”
领队正准备回答,手腕上的微型终端忽然亮了起来。
他低头查看收到的加密信息,原本冷漠的表情微微一变。
几秒后,他抬起头。
“任务调整。先别动他。”
一名队员从吉普车里取出密码箱,放到地上打开。箱内固定着一支密封试剂管,里面的液体呈现出幽绿色,在车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高姐看着那支试剂,心中涌起更强烈的不安。
领队蹲到他面前,隔着面罩打量他的脸。
“你们这些人,为了维持外表,真是什么都肯做。”他语气讥讽,“既然这么在意年轻和漂亮,那就送你一份特别的礼物。”
高姐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
“你想干什么?我不要什么礼物!”
领队没有回答。他取出试剂,动作熟练地将针头刺入高姐的颈侧,推动注射器。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
高姐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脖子,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想把针头拔掉,却只摸到已经被扔在一旁的空注射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领队,忽然注意到对方摘下面罩时,苍白脸庞上露出的尖利犬齿。
高姐瞪大眼睛。
“半血族?你们是半血族!”
领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戴好面罩,站起身来。
“撤离。光盘已经拿到,其他事情不归我们管。”
新安布雷拉的小队迅速收拾装备,重新登上吉普车。引擎声再次响起,很快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高姐孤零零地躺在泥泞中,颈侧的伤口仍然疼痛难忍。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仿佛失去了协调能力,只能一点点向路边挪动。
山风吹过树林,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试图呼救,却连声音都变得微弱。
不久后,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倒在树丛旁,一动不动。
## 第二天早上,浣熊市新闻台
演播室里灯光明亮,窗外却依然是阴沉的天气。新闻主播林恩·卡特坐在播报台前,面前放着刚刚整理好的新闻资料。她神情严肃,翻开文件后,开始了当天的早间播报。
“各位观众,早上好。这里是浣熊市新闻台,我是林恩·卡特。今天首先为您带来一则发生在邻近鹪木市的突发新闻。”
屏幕切换到鹪木旅馆的现场画面。
警车和消防车停在旅馆门前,警灯在雨幕中不断闪烁。建筑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几名警员冒雨进出,现场气氛十分凝重。
“昨晚深夜,位于鹪木市郊外二百八十七号公路旁的鹪木旅馆发生一起重大异常事件。根据警方目前公布的初步消息,旅馆内的宾客、工作人员以及经营者均下落不明。截至本台发稿时,调查人员尚未确认任何幸存者的身份,也没有找到能够确定遇难人数的完整证据。”
画面随后切入旅馆内部。
大厅里有桌椅翻倒,部分玻璃破碎,走廊地毯上留有暗红色痕迹。警员正在拍摄现场照片,技术人员则小心地检查可能保存着指纹和其他痕迹的区域。
“警方在现场发现了明显的破坏和疑似暴力冲突留下的痕迹。前台现金抽屉遭到撬动,部分客房物品散落,个别房间也出现了财物缺失的情况。不过,目前尚不能确定这些现象是否与人员失踪直接相关。”
播报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值得注意的是,消防部门昨晚接到火警警报后,立即派员前往现场。但救援人员抵达后,并未发现明确的火灾迹象。警员随后对旅馆进行了初步检查,并将案件交由刑事调查部门处理。”
画面切换到一名撑着雨伞的警官。他的衣领被雨水打湿,身后可以看到旅馆的侧门。
字幕显示:鹪木市警局探员詹姆斯·霍尔。
面对记者的镜头,霍尔语气谨慎。
“我们目前将此事作为刑事案件调查。现场存在需要进一步解释的血迹、损坏物品和其他异常情况,但在完成证据检验之前,我们不会对具体经过作出推断。”
记者问道:“是否有证据表明旅馆发生过大规模袭击?”
霍尔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认。昨晚的天气严重影响了现场状况,部分痕迹受到雨水冲刷。我们正在核对入住登记、监控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身份,希望尽快查明究竟发生了什么。”
新闻画面再次回到演播室。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文件,随后抬头说道:
“另外,附近居民表示,昨晚凌晨三点左右,他们曾听见旅馆方向传来尖叫声和类似打斗的动静。但由于当时暴雨猛烈,雷声不断,目击者无法准确辨别声音来源。”
屏幕上出现一段经过处理的采访画面。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居民站在屋檐下,脸上仍带着惊疑。
“我确实听见有人喊叫,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吼。当时雨大得连街道对面都看不清,我不敢过去查看。等声音停下来以后,我也没听见其他动静。”
采访结束后,画面重新切回演播室。
“鹪木市警局已经成立专案组,正在调查旅馆内人员失踪的原因,并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线索。警方公布的联系电话为555-0137。任何曾在昨晚途经旅馆附近,或掌握相关情况的市民,都可以通过该号码与调查人员联系。”
林恩将手中的文件合上,语气依旧严肃。
“目前,鹪木旅馆已经被封锁,警方提醒市民不要擅自进入现场,以免破坏证据。由于当地恶劣天气仍在持续,相关调查工作可能受到一定影响。”
她看向镜头,结束了这段报道。
“本台将继续关注案件进展,并在获得经过核实的信息后及时向观众发布。这里是浣熊市新闻台早间播报,我是林恩·卡特。请大家注意出行安全。”
屏幕渐渐暗下,最后留下鹪木旅馆被警戒线围住的画面,以及下方持续显示的警方联系电话。
暴雨仍在城市上空倾泻。
而那场发生在旅馆里的混乱,究竟留下了多少未被发现的秘密,此刻还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第六章 尘封八年的鹪木旅馆
# 第六章:尘封八年的鹪木旅馆
美国,华盛顿特区,联邦调查局总部。
2025年6月29日,上午9点45分。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联邦调查局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一片冷灰色的天空。七楼的开放式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转声与咖啡机的低鸣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纸张、咖啡和清洁剂的气味,走廊上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偶尔有人抱着文件从办公隔间之间穿过。
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坐在自己的工作夹层里,灰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略微下滑,她却顾不上调整,只是盯着电脑屏幕,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屏幕上排列着大量失踪人员档案。照片、姓名、年龄、最后出现的地点,以及案件发生的日期,被她逐项整理进数据库。不同州的报告格式各不相同,有些记录甚至缺少最基本的时间信息。格蕾丝只能一点点核对,试图从这些零散的数据中找出值得进一步调查的共同点。
“又一个……俄亥俄州,昨晚。”
她低声念了一句,在表格中记下日期,随后打开下一份档案。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旁边堆着几摞文件夹。格蕾丝昨晚显然没有休息好,眼角带着些许疲惫,但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屏幕上。对于她而言,数据不会因为分析员困倦就变得更加清晰。与其抱怨工作繁重,不如趁着思路还没有中断,把眼前的材料处理完毕。
“格蕾丝!”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办公区另一头传来。
格蕾丝没有立刻抬头。她正在核对一份时间线,耳边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思绪却仍停留在那串尚未确认的日期上。
“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
这一次,声音明显近了一些。
她猛地抬起头,只见联邦调查局局长雷蒙德·戴维斯正从办公区中央走来。
戴维斯是一名高大的黑人男性,穿着剪裁整齐的深蓝色西装,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加密文件。他的步伐沉稳,神情严肃,显然已经喊了她不止一次。
“是的,主任!我在!”
格蕾丝匆忙推开椅子,起身时险些碰翻桌上的水杯。她伸手扶住杯子,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散落在桌面的便笺,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戴维斯走到她的办公夹层前,扫了一眼桌面。
“你昨晚又工作到很晚?”
“还好。”格蕾丝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想把那批失踪人员档案整理完。您昨天交代的报告,我三天内可以完成,不,两天应该也可以。”
戴维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题。
“先别管那份报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他转身朝走廊尽头的玻璃隔间走去。
格蕾丝愣了一下,随即抓起几份文件。动作太急,她的手肘碰倒了桌边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到地上。她低声抱怨了一句,顾不上立即收拾,只得抱着文件快步跟上。
身旁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似乎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格蕾丝此刻没有心思解释。
进入主任办公室后,她发现戴维斯已经站在办公桌旁,正翻阅一份厚重的报告。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和桌面上投下几道整齐的阴影。
“主任,这是您昨天要的报告。”格蕾丝将文件放到桌边,语速仍然有些快,“我刚才又发现了几条可能相关的记录,如果能再核对一下……”
“先放下吧,格蕾丝。”
戴维斯抬起手,示意她暂停。
“我找你来,是因为出现了新的情况。”
格蕾丝立刻安静下来。
戴维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首页。
“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了另一具尸体。初步检查显示,死者身上存在一些异常症状,与此前几起死亡案件中的情况相似。目前还不能确定它们是否出自同一个原因,但相似之处已经足够引起我们的重视。”
他把报告放到格蕾丝面前。
“我需要一名优秀的分析员去调查现场。你熟悉相关档案,也擅长梳理复杂线索,所以这次任务由你负责。”
格蕾丝点了点头。
“明白,主任。”
戴维斯没有立刻递出文件,而是看着她,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随后,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密封案卷,递到她手中。
“现场位于鹪木市。具体地点是,鹪木旅馆。”
格蕾丝低下头。
当她看清封面上的地名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鹪木旅馆。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一下子压住了她的呼吸。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掌心里留下浅浅的折痕。她甚至没有马上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只觉得办公室里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连空调运转的声音也仿佛消失了。
八年前的雨夜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鹪木市,暴雨,以及那家最终成为母亲遇害地点的旅馆。
还有母亲留下的笔记、录音笔,以及那些始终没有得到完整解释的疑点。
格蕾丝曾经无数次翻阅相关材料,试图拼凑出事情发生时的完整经过。她记得自己反复听过母亲留下的录音,试图从声音里的细节寻找线索。可随着调查陷入僵局,许多问题始终没有答案。时间一年年过去,那些材料也逐渐被压在档案深处。
然而,时间并没有让这段记忆变得无关紧要。
“格蕾丝?”
戴维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勉强维持着镇定。
“抱歉,主任。我只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戴维斯走近了一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我知道那个地方是你母亲遇害的地方。爱丽莎·阿什克罗夫特,已经八年了。”
格蕾丝低下头,目光落在案卷封面上。
“是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戴维斯没有催促她,只是等她稍稍平复之后,才继续说道:“过去这些年,关于她遇害的调查一直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如今,我们发现了一些值得重新检查的情况,所以我希望你亲自去看看。”
格蕾丝的手指仍然紧紧攥着文件。
她明白,戴维斯并不是随意挑选了这个地点。新的死亡案件与此前的几起案件存在相似之处,而鹪木旅馆又恰好牵涉着一桩始终未能查明真相的旧案。无论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都有必要重新检查现场,核对过去留下的证据。
可理智上的明白,并不能让她轻易平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录音笔,想起那些尚未完成的调查记录,也想起八年前,自己曾经多么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够告诉她,那个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调查的机会再次摆在面前,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格蕾丝后退了半步,身后的椅子轻轻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案卷,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去的,主任。”
这一次,她没有再提那份尚未完成的报告。
戴维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私人感受,只是提醒她,抵达现场后必须按照程序开展调查,任何结论都应当建立在证据之上。
格蕾丝认真听完,将案卷收好。
她知道自己不能仅凭过去的记忆判断这起案件,也不能因为现场与母亲有关,就预先认定新的发现一定能够解释旧案。
但她同样清楚,自己无法把这次任务当作一桩普通的调查。
八年前,爱丽莎在鹪木旅馆遇害。八年后,一份新的案卷又将那个名字重新带回她面前。
格蕾丝站在办公桌前,迟迟没有迈步。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次能否找到过去一直缺失的答案。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将亲自回到那个地方。
第七章 银色子弹与复仇誓言
# 第七章:银色子弹与复仇誓言
地下训练室位于一栋旧建筑的深处,入口隐藏在通往仓库的钢制楼梯后面。赤霄带着马库斯、德克、亚瑟、凯拉、埃尔、萨利姆和伊多走下楼梯时,头顶那盏氙气灯正随着通风设备的震动轻轻摇晃,冷白色的光落在水泥墙上,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有股陈旧木材和机器润滑油混合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几只封闭的金属箱。地下室中央还立着一个被黑布罩住的高大物体,足有两米高,轮廓像个人,却有一处肩膀高低不一,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人体模型。
马库斯瞥了一眼那个东西,压低声音问道:“赤霄,你知道今天要练什么吗?”
“不知道。”赤霄回答。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紧张也不会让那块布自己掉下来。”
马库斯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叹气。
德克倒是满不在乎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莫里森老师神神秘秘的,最近又是银子弹,又是夜间巡逻。我看他迟早要把我们训练成专门对付吸血鬼的职业病患者。”
凯拉没有笑。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听见吸血鬼三个字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赤霄注意到了,却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地下室深处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莫里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整齐,厚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七名队员,最后停在墙上的时钟上。
“迟到了三分十二秒。”
马库斯下意识看向手表。“老师,我们明明按时到了。”
“你们是按自己的时间观念到的,不是按任务标准到的。”莫里森收回目光,“如果这是一次夜间救援,你们的迟到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目标已经转移。”埃尔回答。
“也可能意味着你们已经死了。”莫里森说,“面对血星族,几分钟足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德克忍不住嗤笑一声。
“又是血星族。老师,我尊重你的教学安排,但你总不能指望我们每次训练都把吸血鬼当成真的吧?”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一道银光突然从他手中飞出,擦过德克的耳侧,钉进后方的木桩。德克僵在原地,转头看着仍在微微震颤的匕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德克。”莫里森缓缓走到他面前,“你妹妹叫艾玛,十六岁,就读于雪之国第三中学。去年十月十七日,她在暴雨夜里死于回家途中的一条小巷。”
德克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提她干什么?”
“警方报告记载,她颈部有两个穿刺伤口,全身血液严重流失。调查人员怀疑凶手使用了特殊凶器,最后却没有找到可靠的作案工具。”
“够了。”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莫里森没有停下,“那两个伤口并不像普通刀具造成的。报告里甚至提到,伤口形态与某些类人动物的齿痕存在相似之处。”
德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莫里森转向凯拉。
“你的母亲曾在雪之国东区医院值夜班。她失踪后,三天才被人发现死在下水道附近。法医报告显示,她身上有多处撕裂伤,其中一些伤口呈现出异常的类人齿痕。”
凯拉的呼吸急促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当时医院说她下班后没有回家。”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警方说可能遇到了抢劫犯。我找了她很久,最后只得到一份报告。”
“因为他们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
莫里森又看向亚瑟。
“至于你父亲,上个月死在自己的送奶车里。官方结论是心脏病突发。但尸检报告里有一个很难解释的缺口,胸腔遭到严重破坏,心脏也不见了。”
亚瑟脸上的轻松神情彻底消失了。
那个每天凌晨开着送奶车出门的老人,一辈子都在尽力帮助别人。他会给附近的孩子多留一瓶牛奶,也会在寒冷的冬天把流浪猫抱进车棚。亚瑟始终不愿相信,这样一个人竟会以那种方式死去。
地下室陷入沉默。
赤霄环顾四周,终于明白莫里森为什么要把他们七个人召集到这里。此前的训练总是围绕生存、战术和团队协作展开,而今天,莫里森却直接揭开了他们各自不愿触碰的伤口。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赤霄问。
莫里森走向中央那个被黑布罩住的物体。
“告诉你们,杀害他们的可能并不是普通罪犯。”
他抓住黑布的一角,猛地将其扯下。
一具惨白的人形训练模特出现在众人面前。它的脸部经过特殊改造,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不自然的尖牙。黄绿色的玻璃眼珠嵌在眼眶里,身体各处贴着红色标记,旁边标注着心脏、颈椎、主动脉等部位。
乍看之下,它像是某种恐怖电影里的道具。
但当莫里森打开旁边的控制箱,众人才发现模特的胸腔里装有机械结构,关节也经过加固,显然是专门用于近距离格斗训练的设备。
“血星族,也就是你们通常所说的吸血鬼。”莫里森说,“他们不是传说,也不是酒吧里的恐怖故事。他们真实存在,而且正在猎杀人类。”
马库斯脸上的玩笑神情消失了。
“所以,我们的亲人都是被他们杀害的?”
“我认为有很大可能。”莫里森回答,“但我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所有案件都归到同一类凶手头上。你们要学会区分已经确认的事实与仍待调查的推断。”
德克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猛地冲到模特面前,一拳砸在那张狰狞的脸上。塑料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指关节也擦破了皮。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莫里森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继续攻击。
“因为一个月前,你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种敌人。”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不容反驳,“愤怒能让你冲上去,却不能保证你活着回来。我需要的是能够执行任务的人,不是只想找人拼命的人。”
德克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莫里森松开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质子弹,放进德克受伤的手掌。
“现在,你至少有机会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
德克低头看着那枚子弹,久久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地下训练室几乎没有片刻安静。
莫里森依次展示了多种针对血星族的训练装备,包括银制短剑、镀银木桩、经过改造的霰弹枪,以及装有大蒜提取液的喷射装置。他解释不同装备的用途,也反复强调,任何单一武器都不能保证在所有情况下有效。
“银制武器可能对某些血星族产生明显效果,但你们不能把传闻当成绝对规律。”他拿起一把短剑,指向训练模特的胸部,“根据现有资料,破坏心脏或切断头部通常能造成致命伤害。至于具体效果,要看对手的身体结构和变异程度。”
马库斯拿起一把训练用霰弹枪,仔细检查枪膛。
“那大蒜呢?真的有用?”
“部分记录显示,大蒜提取物能够干扰某些血星族的感官反应,但效果有限。它不是万能药,更不是让你站在原地等死的理由。”
“听起来我们得准备一整间杂货铺。”
“如果杂货铺能救你的命,你就应该学会使用里面的东西。”
这句话让马库斯闭上了嘴。
训练进入实战模拟阶段后,莫里森按顺序安排队员练习刺击、格挡和近距离脱身。赤霄第一次拿起镀银木桩时,手感比想象中沉得多。他调整角度,对准模特胸腔标记的位置刺下去。
木桩刚刚进入胸腔,模特内部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嘶吼。
黄绿色的眼珠骤然亮起红光,胸腔里的扬声器发出刺耳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红色液体从模拟伤口中喷了出来,溅上赤霄的脸和衣领。
凯拉惊叫一声,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两步。
“别停!”莫里森厉声喝道,“这就是你们必须适应的情况。敌人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停止攻击,突发声音、血腥气味和视觉刺激,都可能让你在关键时刻失去判断。”
赤霄抹掉脸上的红色液体,再次握紧木桩。
他胃里一阵翻腾,但还是将木桩彻底刺入指定位置,直到模拟装置停止运转。
莫里森检查了一遍,点头道:“合格。下一个,马库斯。”
训练继续进行。
马库斯学习如何使用喷射装置,亚瑟反复练习近身控制,凯拉则在几次失误后逐渐掌握了应对突然袭击的节奏。埃尔因为犹豫而被莫里森叫停,萨利姆和伊多也分别接受了针对性的纠正。
莫里森的要求近乎苛刻。他会指出一个握柄角度的偏差,也会因为队员在遭受惊吓后停顿过久而立即终止训练。
“你犹豫的时间足够对手抓住你。”他对埃尔说,“下一次,先判断威胁,再采取行动。不要闭着眼睛乱挥武器。”
到了后半程,莫里森又安排了邀请规则测试。
根据他们掌握的部分资料,某些血星族受到特定限制,未经住户允许,无法进入私人住所。但这项规则并不适用于所有场所,也不能被当作可靠的防御屏障。
莫里森让赤霄与德克分别扮演人类和血星族,要求双方在模拟环境中完成一次交涉与突入演练。
德克扮演的袭击者不断寻找机会诱导赤霄放松警惕。赤霄几次识破了他的说辞,却也有一次差点按照对方的要求打开模拟房门。
刺耳的警报声随即响起。
“失败。”莫里森说。
赤霄没有争辩,只是重新站回起点。
“记住,你们不能只记住某个传说里的规则,就以为自己安全了。”莫里森关闭警报,“真正的生存能力,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判断。”
训练结束时,地下室里的空气更加闷热。七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手臂和膝盖上多了几处擦伤,连说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莫里森从金属箱里取出七枚小型银十字架,逐一交给他们。
“里面装有紧急防御装置。按下底部按钮,会弹出一根银针。它只能用来争取脱身机会,不要把它当成可以随意击败敌人的武器。”
赤霄接过十字架,翻看了一下底部的机关。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明天同一时间,进行活水环境训练。”莫里森合上金属箱,“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处理伤口,保证休息。你们要对付的是危险的敌人,不是用熬垮自己来证明决心。”
众人陆续离开地下训练室。
赤霄没有立即回住处,而是带着队员们来到坤特小酒吧,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蓝调音乐从音箱里缓缓流淌,周围的谈笑声与杯盘碰撞声隔开了他们的谈话。
桌上放着几杯酒,那枚银质子弹则被放在中央。
最先开口的是德克。
“我妹妹艾玛很怕黑。”他盯着杯子,声音有些沙哑,“她以前每次晚自习结束,都让我去接她。那天我临时加班,以为她自己回家没什么问题。”
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如果我那天去了,也许……”
“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凯拉轻声打断他,“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德克没有回答。
凯拉低头看着杯中的酒,眼眶逐渐泛红。
“我母亲救过很多人。她值夜班的时候,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可最后,她连自己都没能救下来。”
亚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父亲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说,“我小时候摔伤了,他背着我走了好几公里去诊所。后来他老了,还坚持凌晨送牛奶,因为他说总有人需要早点喝上热的。”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样对他。”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赤霄看着桌边的六名队员。他们有各自的生活,也有各自无法轻易愈合的伤口。过去,他们或许只是一起接受训练的同伴,但经过今天,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同一种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伸手,将桌上的银质子弹推到众人面前。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所有案件背后的真相,也不能保证每一个凶手都属于血星族。”赤霄说,“但我们可以继续调查,继续训练,不让类似的事情轻易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他端起酒杯。
“为了德克的妹妹,为了凯拉的母亲,为了亚瑟的父亲,也为了莫里森老师失去的亲人,以及所有没能等到真相的人。”
其他人陆续举起杯子。
七只酒杯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赤霄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色子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发誓,不会让这些事情就这样过去。”
“我们发誓。”
六道声音同时响起。
这句誓言并不能让死者复生,也无法立即揭开八年前留下的谜团。但至少在这一刻,七个人终于有了共同的目标。
他们要弄清真相,并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
第八章 冰封王国与地下蘑菇
# 第八章:冰封王国与地下蘑菇
2025年,雪之国,慕斯市食品厂。
凌晨两点三十二分,东南方向的冰雾尚未散去,一架直升机便穿过厚重的云层,盘旋着降落在食品厂后方的空地上。螺旋桨掀起大片积雪,寒风裹着冰粒扑向四周,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的武装士兵站在警戒线内,纹丝不动。
舱门打开,小丑总统撑着一把色彩鲜艳的彩虹伞走了下来。
他身上的黑红色大衣与周围的雪景格格不入,脸上厚厚的白粉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鲜红的嘴唇依旧向两侧咧着,仿佛随时准备向旁人讲一个荒唐的笑话。然而,他今天没有发表任何即兴演说,也没有向士兵们展示自己惯常的滑稽姿态。
他只是朝领头的军官点了点头。
“地面上的事情,你们不用跟来。”
军官迟疑片刻,还是敬了礼。
“遵命,总统阁下。”
小丑带着两名士兵穿过工厂大门,走进糖果生产车间。五彩斑斓的糖浆在自动化设备中流动,成型后的糖果沿传送带进入包装机,工人们戴着防护帽,按照各自的岗位重复着动作。车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焦糖香气,机器运转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小丑经过一排工位时,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包装袋的工人。
“今晚的草莓糖做得怎么样?”
工人抬起头,神情有些僵硬。
“生产线一切正常,总统阁下。”
“很好。继续工作。”
小丑笑了笑,随即转向车间深处的一部货运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他按下了标有负九层的按钮。
随着轿厢缓缓下降,外面的机器轰鸣逐渐消失。金属墙壁映出他涂着白粉的脸,彩虹伞的鲜艳颜色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笑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等电梯抵达地下九层,寒气立刻迎面扑来。
这里与上面的糖果车间截然不同。宽阔的冷冻加工区里,工人们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按照流程处理冻肉。大型冷藏设备持续运转,金属切割台上寒光闪烁,空气中充斥着冷气和肉类的气味。
小丑没有停留,沿着墙边通道走向尽头的一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穿过走廊,他推开另一扇厚重的门,眼前豁然出现一间规模惊人的地下室。
这里不像普通的食品厂设施,更像一座被深埋在地下的私人温室。墙面铺着暗色瓷砖,顶部布置着多组人工照明设备,温控系统持续运转,确保室内维持适合植物生长的环境。
而在房间中央,一片微型农田正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
一株巨大的半透明蘑菇在菜畦间缓慢移动。它的伞盖宽大,菌柄下方生出无数细小的根须,能够像脚一样支撑身体,也能灵巧地拨开挡路的叶片。它先俯下身,用一根根须轻轻拂去番茄苗叶片上的水珠,随后又移动到生菜旁边,将伞盖偏向一侧,为幼苗挡住过于强烈的人造光。
细碎的荧光粉末从菌褶间缓缓飘落,洒在湿润的泥土上。
小丑看着这幅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肯闲着。”
农田旁边,一名白发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他便是雪之国的前总理,也是曾经的温和派领袖。多年前,小丑夺取政权后,这位老人便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外界对他的去向众说纷纭,却始终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如今,他安静地坐在地下农田旁,仿佛地面上那些纷争都与自己无关。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小丑收起彩虹伞,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
“爷爷,我来了。”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他先看了一眼那株正在照料菜苗的庞然大菇,随后才放下茶杯,示意小丑坐到对面的金属椅上。
“坐吧。外面又下雪了?”
“雪没停过。”小丑坐下,接过老人递来的热茶,“我有时候真怀疑,雪之国是不是把整个国家的天气系统都交给了一个只会下雪的程序管理。”
老人瞥了他一眼。
“少说废话。你这次来,究竟有什么事?”
小丑的笑容慢慢收敛。
“五月花共和国那边一直在施压。他们掌握着一些重要的贸易通道,最近又要求我们签署新的贸易协定,条件越来越苛刻。国内的反对派也没消停,今天抗议,明天罢工,后天又有人出来发表声明。我已经采取了措施,可总觉得压不住。”
“所以呢?”
“我想问问您,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人端起茶杯,吹去表面的热气。
“你还记得我当年是怎么治理这个国家的吗?”
小丑犹豫了一下。
“纪律,军队,还有毫不留情的手段。”
“那你父亲呢?”
“他比您更激进。”
老人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你倒是记得清楚。既然如此,为什么轮到你掌权,就开始畏首畏尾了?”
小丑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我不是没有采取行动。我只是觉得,继续扩大镇压的范围,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五月花共和国盯着我们的经济,国内的反对派又不断寻找机会。如果我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后可能连退路都没有。”
“你担心的东西倒是不少。”
老人站起身,沿着菜畦边缘缓步而行。
庞然大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挪动伞盖,将一片生菜幼苗遮住。老人伸手碰了碰它半透明的菌柄,神情稍稍缓和。
“我把这个国家交给你,不是让你每天穿着一身滑稽衣服,到处表演给别人看。”
小丑摸了摸自己鲜红的嘴唇。
“可是,爷爷,您也知道,笑容有时候比枪更有用。”
“那你现在为什么笑不出来?”
这句话让小丑一时无言。
老人转过身,重新看向他。
“你父亲虽然有许多我不赞同的地方,但他至少敢于承担自己做出的决定。至于你,我看见的却是一个不断寻找借口的人。”
小丑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试过镇压,也试过谈判。我不是不愿意采取强硬措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想让雪之国最后变成一片废墟。”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重新坐下。
“你总算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小丑抬起头,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老人接着说道:“国家不是游乐场,统治也不是一场演出。你可以使用谈判,可以使用纪律,也可以使用必要的强制手段,但每一种手段都必须有目的。你不能因为害怕反对派,就把所有反对者都当成敌人,更不能因为别人不服从你,就认为自己必须立刻证明权威。”
小丑沉默地听着。
“你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持续运转的制度,而不是每天亲自扑灭一场又一场的火。”
“可奥托一直在辅佐我。”小丑终于开口,“他很聪明,也很会算计,但反对派的问题始终解决不了。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留着这些麻烦,好让我离不开他。”
老人冷哼一声。
“既然怀疑,就去查证。不要只凭猜测决定一个人的忠诚。”
小丑点了点头,却仍然显得心事重重。
过了一会儿,老人忽然问道:“你的孩子们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小丑愣了一下,随后挤出笑容。
“都挺好,在读书。至少他们比我安分,不会凌晨两点跑到食品厂地下室来见自己的爷爷。”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孩子安稳读书是好事。一个家族能不能延续,不能只看眼前的权力,还要看下一代有没有机会成长。”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一张铺着白布的餐桌旁,按响了桌边的铃。
不一会儿,一名厨师走了进来。他戴着白色工作帽和防护手套,向老人微微鞠躬。
“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埃里希,两份猪肘,再加苹果卷。”
“明白。需要现在准备吗?”
“是的,谢谢。”
厨师点头离开。
小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埃里希的手表不错。看起来比上次那块还贵。”
老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换成德语。
“Du bist zurück, sprich Deutsch. Wozu das Englisch?”
你既然回来了,就说德语,英语有什么用?
小丑立刻端正坐姿。
“Ja, verstanden.”
好,知道了。
见老人仍然盯着自己,他连忙补上一句:“知道啦,爷爷,元帅爷爷,总统阁下爷爷,普鲁士的铁血雄鹰爷爷。”
老人抬起手,作势要敲他的脑袋。
“小混蛋,少耍嘴皮子。”
小丑缩了缩脖子,随即偷偷笑了起来。
厨师送来热茶和甜点后,老人又让人准备了草莓雪糕。小丑舀起一勺,刚才紧绷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
老人看着他,语气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严厉。
“我收养你的时候,你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心眼。我教你读书,教你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也教你如何在复杂的局势里站稳脚跟。”
小丑慢慢放下勺子。
“我记得。”
“你的父亲抛弃了你,后来又变成了那副模样。这些事情,我不会替他辩解。”老人停顿片刻,目光转向农田中央的庞然大菇,“但我既然把你带到身边,就不会因为你遇到困难而把你丢下。”
小丑没有说话。
菌褶间的银色微光映在老人的脸上,使那张苍老的面孔显得有些神秘。
“红日国那边的事情,你必须认真处理。”老人继续说道,“不要轻易相信他们的承诺,也不要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你有自己的国家要治理,有自己的后代要照顾。别忘了这一点。”
小丑垂下眼睛,雪糕已经开始融化。
“Ja, Großvater。”
是的,爷爷。
老人看着他,缓缓点头。
“我们还有时间。我有千年,你还有五百年。你不必在一夜之间解决所有问题,但你必须学会怎样把问题解决。”
小丑握着勺子,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地下农田里,庞然大菇仍然在菜畦间缓缓移动。番茄苗的叶片轻轻摇晃,几颗尚未成熟的果实藏在叶片下方。
地面之上,雪之国依旧被寒冬笼罩。地面之下,曾经失去权力的老人坐在温室里,耐心地教导着那个夺走他权位的年轻人。
至于这场谈话究竟能给雪之国带来什么变化,至少在这个凌晨,还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第九章 血星族的七种猎犬
# 第九章:血星族的七种猎犬
地下训练室的排风扇已经运转了很长时间,却仍然无法驱散空气中的雪茄烟味。老旧的机器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天花板上的灯管偶尔闪烁,将战术桌周围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赤霄带着马库斯、德克、亚瑟、凯拉、埃尔、萨利姆和伊多坐在桌边。几个人刚结束上一阶段的训练,身上的酸痛还没有完全消退,桌上却已经摆满了新的资料。
莫里森站在投影设备旁,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他敲了敲桌面,墙上的屏幕随即亮起,一张复杂的地图浮现出来。地图上分布着七个红色标记,每个标记旁边都有一组尚未解密的图像资料。
“今天不练近身格斗,也不练射击。”莫里森说,“你们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将来可能面对什么。”
马库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肩膀。
“听起来总算能轻松一点了。”
莫里森瞥了他一眼。
“如果你认为坐在这里看几张照片就算轻松,我建议你待会儿认真看看。”
他按下遥控器,第一个三维模型缓缓转动起来。
那是一具身高接近一米八的人形生物,皮肤呈现出尸体般的黑灰色,表面覆盖着细碎的星尘结晶。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头部,那里没有正常的五官,反而生长着一团紫红色的肉质结构,像一朵正在缓慢张开的花。
屏幕下方显示着两个字。
愚人。
“这东西的名字听起来倒是挺有哲学意味。”德克说。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把你杀死。”莫里森用教鞭指向模型的胸腔,“根据现有观察,愚人在受到持续注视时,会进入近似假死的状态,心率能够降到每分钟两次左右。你以为它已经死了,转过头去,它就可能突然发动攻击。”
凯拉皱起眉头。
“所以不能让它离开视线?”
“至少不能轻易让它离开视线。它通常会在受到星尘污染的区域活动,也可能被血星族用来布置陷阱。某些污染区曾出现过类似游戏的杀戮模式,目标一旦停止观察,愚人就会迅速接近。”
赤霄看着屏幕上的生物,问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目前没有发现可靠的常规弱点。普通枪弹的效果有限,持续观察只能限制它的行动,不能彻底解决威胁。若必须交战,应优先攻击确认过的核心区域,并使用足够强大的火力。”
莫里森停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它不动,就认定它没有威胁。”
屏幕切换,第二种生物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的头部像一座严重锈蚀的通信塔,蓝色电弧不断从塔尖跳跃而出。下方的躯体则呈现出昆虫般的分节结构,几条细长的附肢紧贴身体,仿佛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埃尔正端起咖啡,看清图像后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在桌上的资料上。
“这又是什么?”
“塞壬,也有人叫它电塔怪。”莫里森回答,“它能够周期性释放电磁脉冲,干扰附近的电子设备。根据记录,脉冲频率接近十四点七赫兹,有效影响范围可能达到数百米,具体距离取决于环境和设备类型。”
埃尔放下咖啡杯。
“所以无人机、通讯器和电子瞄准设备都可能失灵?”
“正是如此。它们被用于哨戒,也能干扰防空系统。面对这种目标,不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电子设备上。保持移动,利用掩体,优先寻找它躯体上缺乏坚硬外壳保护的组织。”
凯拉看着模型,忽然想起了之前的训练。
“您说过,丧尸和畸变体也可能受到血星族操控。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莫里森弹了弹烟灰。
“可以把血星族的脑部活动理解成一种特殊的信号源。某些畸变体对这种信号具有反应能力,星尘污染又可能改变它们的神经活动,使它们更容易受到影响。不过,这只是目前的一种解释,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其中的机制。”
“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凭空控制尸体。”亚瑟说道。
“至少不能简单地这么理解。”莫里森点头,“你们要记住,观察到的现象和最终证实的原理是两回事。”
第三张图像随即出现。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完整的身体,只有一团由尖刺藤蔓组成的巨大簇状物。大量触须在星尘能量的作用下独立活动,晶体表面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偶尔还会喷出炽热的等离子流。
“星尘簇。”莫里森说,“它们主要出现在虫洞附近,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单个簇体可能包含两百到三百条能够独立活动的触须,局部放电形成的等离子流温度可以达到八百度左右。”
萨利姆看着屏幕,忍不住问:“这种东西真的是自然形成的吗?”
“未必。我们尚不能确定它们究竟是星尘能量聚集形成的异常结构,还是经过生物改造的产物。”
莫里森切换出另一张图表。
“液态氮能够使它们的晶体结构变得脆弱,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直接冲过去。低温处理只是削弱它们的一种方法,之后仍然需要保持距离,避免触须突然反击。”
紧接着,第四种生物出现在屏幕上。
它的身体仿佛正在融化,黄色黏液不断沿着躯干流淌,内部却漂浮着一副完整的人类骨骼。骨头表面嵌着红色的星尘颗粒,随着黏液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萨利姆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
“我希望接下来能换点正常的东西。”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莫里森说。
“它叫什么?”
“腐影猎手。它能够改变身体表面的光学性质,使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移动时通常会留下湿漉漉的啪嗒声,但在复杂环境里,这种声音很容易被其他噪音掩盖。”
伊多仔细观察着图像。
“既然能隐身,我们怎么确定它在哪里?”
“不要只依赖视觉。注意地面上的液体痕迹、异常声响,以及周围环境的变化。银粉能够使它的部分黏液凝固,降低它的活动能力。不过,具体效果仍然受到个体差异和环境条件影响。”
“所以它们是专门用来追捕人类的?”赤霄问。
“它们可能承担这种角色。对于血星族而言,某些畸变体不需要复杂的装备和后勤维护,就能在特定环境里完成猎杀任务。”
马库斯咽了口唾沫。
“我突然觉得,昨天的格斗训练其实挺友善的。”
没有人接话,因为第五张图像已经亮了起来。
这次出现的东西竟然是一辆校车。
然而,那辆车的底盘并没有正常的车轮,取而代之的是数条由丧尸手臂和其他腐烂组织构成的粗大肢体。车窗被厚重的黑布遮挡,部分缝隙里隐约露出金属结构。
赤霄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迷途者,俗称巴士怪。”莫里森回答,“它是一种移动型畸变体。车厢经过改造,底盘由大量异常组织支撑,能够在复杂地形中移动。部分个体的防护能力很强,普通枪械难以迅速将其摧毁。”
他调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显示的是2003年赫卡忒共和国的一处街道。一辆被黑布覆盖的巴士停在建筑残骸之间,周围有明显的战斗痕迹。
“红日国的血星族曾经使用这种车辆作为移动掩护和运输工具。黑布能够遮挡阳光,车厢内部则可能存放武器、物资,甚至为血星族提供临时藏身空间。”
亚瑟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
“我父亲威宁提到过东海联邦以前也出现过巴士怪。他说那些东西没有黑布,经常到处乱跑,行动毫无规律。”
“因为你们父辈看到的,很可能是失去控制后的个体。”莫里森解释道,“红日国后来受到虫洞封锁,血星族无法像过去那样自由活动。部分巴士怪失去持续维护,遮阳布腐烂脱落,原本用于协调行动的异常组织也逐渐失控,最终变成四处游荡的移动怪物。”
他用教鞭指向图像中裸露的底盘关节。
“这些部位的防护相对薄弱,但别误以为它们容易对付。巴士怪体积大,承受伤害的能力强,而且内部结构复杂。贸然接近,很容易陷入危险。”
第六种生物出现时,众人终于看到了一种相对小巧的目标。
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背甲上镶嵌着星尘晶体,排列成类似符文的图案。它的腹部不断膨胀收缩,内部透出紫色光芒。
“紫光蜘蛛。”莫里森说,“它们会根据地面振动和周围环境识别目标,常被布置在通道或防御区域,类似一种具有感知能力的地雷。”
“它会咬人吗?”马库斯问。
“主要威胁不是咬伤,而是自爆。爆炸时可能释放强烈的辐射,对近距离目标造成严重伤害。某些记录显示,其辐射甚至能够穿透相当厚的钢板,但具体穿透能力取决于爆炸规模和防护条件。”
马库斯立即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以后我走路会看清地面。”
“你最好从今天就开始。”莫里森说,“不过,它们的外壳并不坚不可摧。发现后应优先使用远距离手段处理,绝对不要为了确认它是否危险而凑过去观察。”
最后,投影中出现了一只外形近似蚊子的昆虫。
它的身体呈暗绿色,尾部却挂着一个明显发亮的囊泡,口器细长,翅膀在高速振动时几乎看不清轮廓。
萨利姆皱起眉头。
“这东西看着比前面那些正常多了。”
“灯泡蚊子。”莫里森吐出一口烟,“它的尾部囊泡能够储存血液,部分个体还会分泌抗凝血物质。它们可以利用特殊的振动信号与血星族的活动规律产生联系,执行搜索和采集任务。”
凯拉看着那只昆虫。
“所以它们会主动寻找活人?”
“是的。它们能够感知附近的活体,并在吸血后返回巢穴。过去,红日国血星族内部发生分裂时,有人培育过这种生物,用来搜索人类,也用来监视其他血星族的活动。”
“数量很多吗?”伊多问。
“目前掌握的资料显示,它们的数量相对有限。但只要你看见一只,就应该意识到附近可能存在更多个体,或者有其他血星族活动的痕迹。”
莫里森关掉昆虫的投影,重新站回战术桌前。
墙上的七个红色标记同时亮起,七种形态各异的生物依次出现在屏幕上。它们有的潜伏在阴暗角落,有的依靠异常能量攻击目标,有的甚至将普通交通工具改造成了移动的怪物。
赤霄看着那些图像,终于明白莫里森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讲解它们。
这些东西并不只是外形可怕。它们可能被用于侦察、伏击、运输,甚至配合其他血星族展开有组织的猎杀。倘若只凭过去对丧尸和普通畸变体的经验行动,后果很可能不堪设想。
“那么,面对它们,究竟什么方法最可靠?”他问。
莫里森将教鞭放回桌面。
“阳光、银制品、活水和蒜精,是目前值得优先考虑的防御手段。普通枪械和其他武器当然也能造成伤害,但效果取决于目标类型,不能指望一种方法解决所有问题。”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至于这些畸变体为什么会拥有如此不同的能力,我有一个推测。”
投影停在愚人的图像上,紫红色的肉质结构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它们可能是血星族将自身血液注入某些畸变体原型,再通过星尘技术进行重新加工的产物。”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仍在低沉地运转。
莫里森收起资料,最后提醒道:“记住,这只是我的推测。你们可以怀疑,可以提出问题,但不能把尚未证实的东西当成事实。真正危险的敌人,往往不是因为我们对它一无所知,而是因为我们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它。”
赤霄点了点头。
这堂课到此结束。七名队员仍坐在桌边,重新看向屏幕上的那些怪物图像,谁也没有再开玩笑。
第十章 西格玛收容井的突围
## 第十章:西格玛收容井的突围
多年前,赫卡忒共和国,西格玛收容井,上午八点。
地下通道里的空气又冷又潮,墙角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应急灯时明时暗,将拥挤的人群映照得面色苍白。远处传来发电机沉闷的轰鸣,偶尔还夹杂着金属管道震动的声音。
曼海姆博士抱着平板电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临时集合点。
“各位,先暂停一下手里的工作。我有个好消息,足以让今天变成值得纪念的一天!”
他把平板高高举起,白大褂的下摆还在晃动,脸上的兴奋几乎掩盖了连续熬夜留下的疲惫。
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背包,还有人担心他又要宣布某项需要所有人配合的新实验。
曼海姆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应。
“我把大家的克隆体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让集合点安静了一瞬。
“等等,你说什么?”莫里森走到他面前,“你已经完成克隆了?”
“准确地说,是培育程序已经启动,身份资料和基因模板也已经录入。”曼海姆用手指滑动屏幕,“你们的克隆体,还有其他居民的,都在罗塞塔的自动培育系统里。系统会负责后续成长,直到他们达到成年阶段。”
布鲁斯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密集数据,问道:“系统可靠吗?”
“罗塞塔用它培育过大量基础克隆人,常规程序应该没有问题。”曼海姆顿了顿,收起了几分得意,“不过,你们这些特殊版本不一样。我把新发现的星尘技术融入了培育过程,至于最终效果如何,还没有足够的时间验证。”
他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说到底,这些设备仍然属于罗塞塔。我可以启动程序,却不能把整个系统搬走。等我们离开这里,至少还有另一批人在成长。假如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他们也许就能接过我们的工作。”
这份期待并没有让所有人轻松起来。地下收容井里的居民都明白,所谓的未来,必须先建立在他们今天能够活下来的基础上。
就在这时,斯宾塞挂断了电话。
他的脸色阴沉,握着通讯器的手迟迟没有放下。
“塞耶拒绝了。”他说,“他不允许我们通过他控制的隧道。”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斯宾塞看向众人,语气逐渐坚定。
“我们不能永远困在这里。现在还是早上,血星族的活动相对少一些。既然他们不肯给我们通行的机会,我们就自己找路出去。”
“前提是出口附近没有埋伏。”莫里森提醒道。
角落里的红后全息投影随即亮起。蓝色光芒映在墙壁上,她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传了出来。
“根据现有监测数据,附近尚未发现吸血鬼的人类仆从组织,秃鹫帮的活动迹象。建议尽快行动,但不能据此认定路线安全。”
“听见了吗?”斯宾塞把通讯器收好,“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人群很快忙碌起来。有人检查弹药,有人把食物和医疗用品装进背包,士兵则逐一确认装甲车的状态。
莫里森和布鲁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把曼海姆拉到了一旁。
“博士,其他人的培育程序也已经启动了?”莫里森问。
“是的。”曼海姆点头,“达洪迟松子、主教夫妇、斯宾塞、亚力克斯·威斯克、崔肯、爱丽丝、凯里可、凯瑟琳、莫瑞、莫妮卡、米兰达、艾达王、克莱尔、史宾斯、高姐、凯文、金云盛,还有你们两位,以及其他居民和各国商业代表,都已经录入系统。我自己的模板当然也没落下。”
他翻过几页资料,仿佛还嫌名单不够长。
“星尘技术还帮助我们开启了一条微弱的虫洞通道,让系统获得了外部的部分基因信息。不过,基因信息不等于完整的人生经历。克隆体以后是否会与原本的我们相似,谁也说不准。”
布鲁斯摸了摸下巴。
“至少可以证明,星尘技术有可能影响虫洞的运作。如果能进一步弄清原理……”
“先别急着替我写研究报告。”曼海姆打断了他,难得露出一丝苦笑,“这次实验使用了异常生物的血液样本。它们本身就很不正常,我只是想办法利用现有条件,让培育程序继续运转。至于那些克隆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真的没有把握。”
“你已经尽力了。”莫里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活着离开这里。”
曼海姆低头看着平板,神情渐渐安静下来。
“要是虫洞真的能把我们送回去就好了。”他轻声说,“我有点想念浣熊市那家咖啡图书屋了。”
斯宾塞恰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立即转过身来。
“咖啡图书屋?你说的是不是那家既能喝咖啡,又能坐着看书的店?”
曼海姆抬起头。
“难道还有别的咖啡图书屋?”
“好品味,博士。”斯宾塞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也去过。等我们回去了,我请你喝咖啡。”
“那就这么说定了。”曼海姆重新露出笑容,“不过,前提是你得付钱,不能把账记在研究经费上。”
短暂的笑声很快被集合的命令打断。
曼海姆像是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叫住莫里森。
“对了,我还联系过其他收容井的负责人。每个收容井都会放置一台基础型老式机器人,统一命名为T。”
布鲁斯有些意外:“T型机器人?”
“没错。它们不依赖生物神经系统,所以血星族的特殊频率很难直接影响它们。虽然它们的武器和防护能力有限,不可能单独击败血星族,但至少能协助巡逻、搬运物资、提醒居民躲避危险。”
曼海姆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得意。
“而且我给它们设计了基础语音程序。假如遇到吸血鬼,它们会按照预设指令进行警告和驱离。虽然杀不了对方,至少能让那些家伙听几句难听的话。”
斯宾塞揉了揉额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给机器人加上这种功能。怎么什么东西都非得起个T开头的名字?”
“名字简短,好记。”曼海姆理直气壮地回答,“要是罗塞塔早些年也重视自卫机器人,我们今天或许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远处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艾达王坐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手里拿着望远设备。她观察了一会儿前方的道路,忽然放下设备,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爱丽丝。
“前面发现大批丧尸和畸变体。道路已经被堵住了,我们必须先清理出一条通道。”
爱丽丝握紧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希望它们别耽误我们太久,我可不想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浪费在这个鬼地方。”
艾达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拿起通讯器,把情况传达给车队。
不久之后,装甲车依次启动。
当车队驶出西格玛收容井的出口时,上午的阳光终于落在了车头上。然而,外面的景象并没有给众人带来多少宽慰。
道路两侧挤满了丧尸,远处还有几只体型异常的畸变体在废弃车辆之间缓慢移动。它们听见引擎声后,纷纷转过身体,朝车队所在的方向涌来。
“前排装甲车减速,机枪组准备!”艾达通过通讯器下令,“不要浪费弹药,优先处理挡住道路的目标!”
车顶的机枪手迅速就位。随着第一轮射击响起,密集的枪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丧尸接连倒下,但后面的仍然不断涌来。步枪射击声此起彼伏,装甲车则缓慢向前推进,尽可能避免陷入尸群。
莫里森站在一辆装甲车旁,手持银质长刀,负责处理靠近车队的危险目标。他没有贸然冲进密集的尸群,而是借助车辆掩护,等待敌人接近后迅速出手。
布鲁斯则使用火箭筒攻击远处聚集的畸变体。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吞没了几辆废弃汽车附近的敌人,也暂时压住了尸群的攻势。
“左侧还有一只!”艾达提醒道。
一只身形扭曲的畸变体从建筑残骸后冲出,撞向车队侧面的防护栏。附近的士兵立即集中火力,迫使它倒在路边。
经过一番艰苦的推进,车队终于清理出足够通行的道路,逐渐接近代顿医院一带。
然而,新的威胁很快从后方出现。
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穿过枪声。艾达回头望去,只见一群驾驶改装摩托车的人正在尸群之间高速穿行。他们身上带着各种武器,行动散乱却明显有组织,正试图从车队后方逼近。
“秃鹫帮!”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喊道。
艾达立即下令调整防御阵形。
“后方小组注意,别让他们靠近车辆。优先保护车队两侧,不要被他们引离主路!”
秃鹫帮成员不断变换方向,利用废车和残骸躲避射击。几名成员被击中后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很快被后方的丧尸吞没。其余人则继续追赶,试图寻找车队防线的空隙。
枪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车队的成员们逐渐疲惫,弹药也在不断消耗,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直到前方出现铁锈河,众人才终于看到了另一条可能的生路。
河水在晨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沿河道路相对开阔,车队可以沿着河岸继续前进,暂时摆脱拥挤街区的阻碍。
“沿河公路前进,保持车距!”艾达下令。
有人提出,活水可能对吸血鬼构成威胁。莫里森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别把传闻当成绝对安全的保证。”他提醒道,“现在是白天,不代表天气不会突然变化。只要云层遮住阳光,任何疏忽都可能让我们付出代价。”
车队继续沿着铁锈河前进。经过一段紧张的行驶,最后一辆装甲车终于驶过交错现实研究所。
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前方是大片开阔的平原,视野比城市废墟中好得多。即使再遇到敌人,他们也至少拥有了观察和调整阵形的空间。
而塞耶掌控的隧道口,已经进入了车队接下来的行程范围。
第十一章 海岬码头的血色黄昏
## 第十一章:海岬码头的血色黄昏
2025年10月22日,东海联邦,海岬庄园警局。
十月的海风穿过警局后院的椰子树林,带来潮湿的咸味。几片枯黄的叶子被吹落在停车场上,远处的海鸥沿着海岸线盘旋,叫声时断时续。
赤云靠在一辆警车旁,低头查看手机里的消息。他穿着黑色制服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耳骨上的银环偶尔从发丝间露出来,在夕阳下闪过一点微光。
“赤云!”
老警长雷恩·霍克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你是来上班的,还是专门来给警车拍广告的?手机收起来!”
赤云抬起头,把手机揣回口袋,笑得一脸无辜。
“雷恩老师,我是在处理工作消息。再说了,警局最近也没什么大案子,总不能让我每天盯着墙上的时钟吧?”
雷恩端着马克杯走过来,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大半。他的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粗犷的嘲讽。
“没大案子?那是因为你还没遇上。等真有事情发生,你就知道安安稳稳坐着喝咖啡有多舒服了。”
赤云笑了笑,没有争辩。
雷恩曾经在赫卡尔共和国当过守夜人队长,经历过丧尸和畸变体肆虐的年代。如今东海联邦的局势相对稳定,他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对于这位老警长而言,和平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消失,只是危险暂时没有找上门来。
“说起来,你最近倒是挺受欢迎。”雷恩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上星期调解夫妻纠纷,那位女士盯着你看了半天。她丈夫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块石头。”
赤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照章办事,劝他们冷静下来。您能不能别把每件普通工作都说得这么复杂?”
“我是在教你经验。”雷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赤霄那小子像头狼,脾气直,认准目标就往前冲。你倒好,看着懒散,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该露爪子的时候露爪子,不该露的时候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我是不是应该向您申请一份狐狸的正式编制?”
“你要是能把案件处理好,我连狐狸制服都给你申请!”
两人笑了几声。这样的斗嘴在警局里早已司空见惯,附近几名警员听见了,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不过,雷恩很快收起了笑容。
“最近偷渡去五月花共和国的人越来越多,你听说了吗?”
赤云点头。
“听说过一些。有人把那里吹得像天堂,说只要过去,就能获得工作、住房,还有各种福利。”
“天堂?”雷恩冷哼一声,“要真有那么好,怎么还有人去了以后连消息都不敢往家里传?”
他把咖啡杯放在警车引擎盖上,语气里透出一股压抑的不满。
“昨天,老章头又来找我了。他儿子三个月前偷渡去了五月花,临走时信誓旦旦地说,等站稳脚跟就把父母接过去。结果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
赤云微微皱眉。
“有没有联系过五月花那边的机构?”
“联系了,得到的回复倒是挺客气,说是正在安排新移民培训,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雷恩摇头,“老章头不相信那些话。我也不相信。”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有人怀疑,五月花所谓的福利院,其实承担着集中安置新移民的功能。有些人过去之后,被安排从事低薪甚至没有报酬的劳动。至于这些传闻究竟有多少是真的,目前还缺乏足够证据。”
赤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们真的被困住了呢?”
“那就得有人把事情查清楚。”雷恩说,“但我们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没有确切的线索,光凭几句传闻,既救不了人,也不能直接给别人定罪。”
赤云望向远处的海面。夕阳逐渐沉入云层,橘红色的光落在水面上,像是有人把颜料倒进了海里。
他忽然觉得,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岸,似乎藏着不少尚未浮出水面的秘密。
就在这时,警局里的无线电突然响了起来。
“呼叫海岬庄园附近巡逻警员。小码头发现异常动物尸体,请附近警员立即前往查看。重复,小码头发现异常动物尸体。”
雷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嘛,刚说完没案子,连鹿都来给我们添麻烦了。”
他把咖啡杯塞进赤云手里,转身拉开车门。
“走吧,猫狗侠。今天升级成鹿尸侠了。”
赤云跟着上车,把咖啡杯放进杯架,随后发动引擎。
“您觉得是什么情况?野狗袭击?”
“野狗?”雷恩系好安全带,“海岬庄园附近的野狗确实不少,但要是它们干的,现场应该留下比较明显的撕咬痕迹。先看了再说。”
警车驶出后院,沿着海岸公路向小码头开去。
大约十分钟后,两人抵达现场。
码头附近已经拉起警戒线。一名年轻警员站在礁石旁,神色不太自然,看见他们下车,立即迎了上来。
“长官,尸体在那边。我们没有移动它,只是初步确认了一下现场。”
“做得好。”雷恩说,“其他人呢?”
“正在外围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逃离痕迹。不过,附近有些地方比较潮湿,脚印不太容易辨认。”
赤云跟着年轻警员走向礁石。
还没靠近,他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那气味并不完全像普通动物尸体腐败后的味道,其中还混杂着一股甜腻的气息,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礁石后面躺着一头成年雄鹿。
它的身体侧倒在地,四肢扭曲,腹部有一道严重的撕裂伤,周围散落着血迹和内脏。海水偶尔拍上岸边,将一些血迹冲淡,却无法掩盖现场的惨状。
雷恩蹲下身,戴好手套,仔细观察伤口。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像普通捕食者留下的痕迹。”
赤云也蹲了下来。他没有贸然触碰尸体,而是先观察鹿的颈部和腹部。那里分布着数个深浅不一的创口,边缘呈现出不太规则的弧形,部分组织似乎遭到了反复撕扯。
“这些伤口很奇怪。”赤云说,“有些地方像是被牙齿咬过,但排列又不太像常见的犬科动物。”
雷恩从工具包里取出镊子,仔细检查其中一个创口。
“确实不像野狗。更奇怪的是,尸体周围没有发现足以解释这种损伤的明显痕迹。”
赤云抬头看了看四周。
码头上的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几名渔民站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着什么。远处的海鸥仍然在叫,但它们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礁石。
“有没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赤云问。
“不能排除。”雷恩说,“我们得检查创口、血液和现场痕迹,才能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赤云戴上手套,俯身查看鹿的头部。
那双眼睛仍然睁着,瞳孔里映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看着那张僵硬的鹿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这头动物在死前曾经遭遇过某种完全超出本能理解的恐惧。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耳骨上的银环。
“雷恩老师,您以前见过这种伤口吗?”
老警长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那些深深的创口,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摇头。
“没有亲眼见过。”
“那您为什么看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
雷恩抬起头,望了一眼海面。
“因为我当守夜人时,听过一个传闻。”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有人说,深海附近存在一种以血液为食的生物。它们有时会出现在人类聚居区,甚至能够伪装成人的模样。那些遭到袭击的动物,身上偶尔会留下类似的伤口。”
赤云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您说的是吸血鬼?”
雷恩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重新看向那头死去的雄鹿,眼神里混杂着疑惑与某种久违的警觉。
海风吹过礁石,卷起一阵冰冷的潮气。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眼前这具动物尸体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暂时还无法判断,但雷恩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能再按照普通的野兽袭击案件处理了。
第十二章 海风中的心事
## 第十二章:海风中的心事
离开小码头后,警车沿着海岸公路驶向海岬庄园警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边的椰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车厢里没有播放电台,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赤云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他脑子里仍然想着那头雄鹿,以及雷恩在现场提到的那个古怪传闻。
吸血鬼。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旧时代的恐怖故事,可雷恩说起它时的神情,却不像是在讲笑话。
副驾驶座上的老警长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赤云。”
“嗯?”
“你男朋友最近怎么样?”
赤云的手猛地一紧,车子在路面上轻微地晃了一下。他赶紧修正方向,转头看向雷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雷恩老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问问还不行了?”雷恩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关心年轻人的生活,有什么问题?”
“您关心案件就够了。”
“那可不行。警员也是人,总不能除了工作,连自己的生活都不管吧?”
赤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道路上,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
雷恩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
“让我想想。安东和阳跃,一个是你以前的班长,一个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弟。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你身边,你倒是清净了。”
“雷恩老师!”
赤云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警局有警局的消息渠道。”雷恩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再说,你每次收到消息,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我又不是瞎子。”
赤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看您不是老警长,是专门负责调查别人感情生活的。”
“那也得有人给我提供线索才行。”雷恩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好了,不逗你了。说真的,你更喜欢谁?”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赤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蜿蜒的海岸线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出湿润的柏油路面。雷恩的问题并不复杂,可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够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安东。
想到这个名字时,赤云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初中时期,安东是他的班长,也是最亲近的朋友之一。那个皮肤白皙的男孩总是带着一副认真过头的表情,课间休息时喜欢拿着练习册找他讨论数学题。赤云有时故意装作听不懂,安东便会耐心地从头讲起,直到他终于点头为止。
那时候的日子很简单。放学后,他们会一起走过街边的小店,讨论将来想做什么,偶尔也会为了某件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有一次,赤云和人发生冲突,手臂受了伤。他本来不想让别人知道,安东却还是发现了。对方没有追问事情的经过,只是悄悄拿来药膏,坐在他旁边替他处理伤口。
毕业典礼那天,安东还塞给他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工整,最后一句话却写得格外认真。
“以后也要一起保护东海。”
赤云一直记得那句话。
三个月前,安东从五月花共和国的警校毕业,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赤云,我找到工作了。这里很好,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你。”
赤云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说自己也很想念安东,想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还想告诉他,这些日子里自己遇到了不少麻烦,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该和谁说。
可那些话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后仍然没有发出去。
他只回复了一句简单的祝贺。
等到屏幕暗下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红了眼眶。
至于阳跃,又是另一回事。
阳跃是邻居家的孩子,两家人关系亲近,因此从小便以兄弟相称。小时候,阳跃总爱跟在赤云身后,赤云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遇到麻烦时,他会第一个跑来帮忙,哪怕最后什么也做不了,也要站在赤云旁边。
三个月前,阳跃通过了东海联邦海军的选拔。
临行那天,他背着行李站在门口,努力装出一副成熟的模样。
“赤云哥,等我成了海军,就能保护你了。”
赤云当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告诉他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要总想着照顾别人。
可是,当阳跃真的离开之后,赤云才发现,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已经开始走向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为阳跃高兴,却也免不了失落。
一个人在远方努力建立事业,另一个人在海边守着熟悉的生活。彼此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距离却还是一点点改变着他们的日常。
“我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赤云才低声回答。
雷恩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渐渐平静下来。
“是因为两个人都很重要?”
赤云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想随便给出一个答案。安东有他的生活,阳跃也有他的目标。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要求他们改变原来的计划。”
“这倒是句人话。”
“您能不能别总用这种方式夸人?”
“我这是怕你骄傲。”
雷恩笑了笑,随后将目光转向窗外。
“感情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有句话你可以记住。别让距离替你做决定。”
赤云怔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距离只能告诉你们见面有多麻烦,却不能替你判断心里究竟在想谁。”雷恩说,“你可以慢慢想清楚,不必急着给任何人一个交代。但也别因为害怕失去,就一直什么都不说。”
赤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雷恩的话记在了心里。
车子拐过一道弯,警局已经出现在前方。院子里的灯光透过树枝,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雷恩忽然又问:“对了,你哥最近怎么样?”
赤云回过神来,嘴角终于有了些笑意。
“他说,可能快回来了。”
“赤霄?”
“嗯。”
雷恩靠回座椅,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
“那小子离开东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一直待在外面。他的性子像狼,喜欢往陌生的地方跑,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
赤云笑道:“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评价他的。”
“以前他还年轻,我当然要多骂几句。”雷恩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回头看,他至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说到这里,雷恩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东海联邦需要他这样的人。不过,他回来以后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
赤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当然希望哥哥回来。无论离开多久,赤霄始终是他的家人,是那个曾经在许多事情上替他挡在前面的人。
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码头上那头死去的雄鹿,雷恩提到的吸血鬼传闻,还有五月花共和国那些迟迟没有消息的移民,都像是散落在海面上的碎片。他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更无法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假如赤霄真的回来,自己恐怕也无法继续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烦恼都留在工作之外。
“雷恩老师。”赤云忽然问,“您觉得我哥这次回来,会待很久吗?”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车窗外逐渐变暗的海面,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赤云,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海平线。
“你看,天气变坏之前,海鸟往往会先飞回岸边。但总有一些船,必须迎着浪头继续往前走。”
赤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附近,橘红色的余晖落在云层上,像一片被海水浸透的旧绸布。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配枪扣,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片刻,随后慢慢松开。
“我明白。”
警车驶进警局院内,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减弱。
赤云熄火后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看着那片安静的界面,最终还是没有打开与安东或阳跃的聊天记录。
有些话,他还需要再想一想。
第十三章 海滩小屋的午餐
第十三章:海滩小屋的午餐
2025年10月29日,12时22分,东海联邦,猎犬岛副岛。
正午的阳光铺满了海滩,细碎的浪花一遍遍涌上岸,又缓缓退回海里。临海的小屋敞着几扇窗,白色纱帘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厨房里飘出的糖醋排骨香气与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让人很难把这里同外界那些纷乱的消息联系起来。
赤霄站在玄关换鞋,黑色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肩线笔挺。他刚从五月花军事学院回来不久,身上还留着几分军校生活磨出来的习惯,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屋内,再把帽子放到指定的位置。
“回来了?”厨房里的石蝣探出头,“洗手吃饭。你弟弟刚才已经绕着餐桌走了三圈,再晚一点,排骨恐怕就只剩骨头了。”
“我那是在检查桌面卫生。”赤云立刻替自己辩解。
他穿着警服,胸前的警徽擦得锃亮,只是衣领有些歪。话音刚落,威宁便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警徽。
“检查卫生会把自己碗里的饭吃掉一半吗?”
赤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把饭扒掉不少,顿时没了底气。
威宁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他曾经在尸潮中杀出过一条生路,如今却把每副碗筷都摆得一丝不苟,连筷子与碗沿的距离都像经过测量。赤云刚想伸手去夹排骨,便被他用筷子挡了回来。
“先坐好。”
“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表现得像个成年人。”
赤云乖乖坐下,刚拿起筷子,目光便落在赤霄手腕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抓住兄长的手臂。
“哥,我最近学了个关节控制技巧,你看看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试着扣住赤霄的腕部。谁知赤霄顺势转腕,轻轻一带,赤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手臂便被反制住了。
“哎哟,疼疼疼!”
“你这动作太急了。”赤霄松开手,“对方还没站稳,你就先把自己的重心送出去了。”
赤云揉着手腕,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是在家里练习,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没人会提醒你现在是练习。”
“好了,先别把餐桌变成训练场。”石蝣笑着把一块排骨夹进赤云碗里,“小警官,补充体力之后再去抓坏人。别到时候追犯人追到一半,先因为肚子饿跑不动了。”
赤霄看着弟弟碗里的排骨,忽然问道:“你们警局最近还让法医拿章鱼做实验?”
赤云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不是普通实验,是物证鉴识实践。”
“章鱼和物证有什么关系?”
“那天局长办公室旁边的水箱里养着一只章鱼。我值班到很晚,肚子又饿,看见它在水里动,还以为是食堂送来的食材。”赤云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才知道那是局长的宠物。”
石蝣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威宁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把局长的宠物当成了晚餐?”
“我又没真的把它煮了!”
“幸好你还知道不能随便处理证物。”赤霄一本正经地说,“下次先问清楚水箱里装的是什么。”
赤云正要反驳,客厅电视忽然响起新闻提示音。
画面切换到泰国街头。防暴警察举着盾牌维持秩序,示威者与警察隔着路障对峙,远处不时传来爆响。主播正在介绍当地最新的政治局势,画面下方滚动着有关示威活动和提前举行大选的讨论。
赤云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像是要拿对讲机。摸了个空后,他才想起自己正在家里吃饭。
威宁看在眼里,拿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吃饭。”
“我只是看看情况。”
“泰国的情况不会因为你少吃一口饭就发生变化。”
赤云不服气地看向电视:“他们的防暴队形确实有问题。两侧没有形成有效掩护,如果人群从旁边绕过去,后面的警员很容易被冲散。”
赤霄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挺直了背。
“五月花的训练会更强调行动效率。如果指挥系统足够明确,现场就不会这么混乱。”
“所以你认为,只要军队出面,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石蝣问。
赤霄沉默了一瞬。
“至少可以先控制局面。”
“控制局面和解决问题不是一回事。”石蝣用筷子蘸了一点酱汁,在餐巾纸上随手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螃蟹,“去年邻居家的小森非要在沙滩上当孩子王,规定谁能堆多大的沙堡,谁又不能碰他的铲子。结果其他孩子趁他去捡贝壳的时候,把他的沙堡拆了,重新建了一个更大的。”
赤云听得直乐:“这算什么,沙堡政变?”
“差不多。”威宁夹起一片鱼肉,放到石蝣碗里,“有些人只想着让所有人听自己的,却忘了问问别人为什么不愿意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民主也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一定赢。人群散去之后,留下来的问题还是得有人处理。”
赤霄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餐巾纸上那只缺了一条腿的螃蟹,似乎还在思考。
电视里的新闻又转到了泰国王室。赤云看着画面,忽然问道:“等等,泰国真的有皇帝吗?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象征性的头衔。”
“泰国的君主称国王,不是皇帝。”赤霄纠正他,“而且王室的地位和政府的权力不是一回事。”
威宁端起茶杯,目光停留在杯身上。上面印着东海渔业公司成立十周年的纪念字样,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过去的泰国国王普密蓬,在位时间很长,也曾通过救灾、公共事务等活动建立起很高的民众威望。但泰国政治本来就有军方、王室、不同政党和社会团体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能只看一段新闻就断定谁对谁错。”
赤云眨眨眼:“爸,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泰国政治了?”
“我一直知道一些。”威宁不紧不慢地说,“只不过没必要每天讲给你听。”
“那你也可以讲给我听啊。”
“先把自己的巡逻报告写好。”
赤云的笑容顿时僵住。
赤霄察觉到弟弟的反应,转头问道:“你最近的报告又怎么了?”
“没什么。”
威宁替他回答:“上周他追查一个可疑人员,一路跟到了海鲜市场,最后买了三斤虾回来。”
赤霄看着弟弟。
赤云立刻解释:“那个人手里的塑料袋一直在动!我怀疑里面装了什么危险生物,所以才跟过去的。”
“结果呢?”
“里面是活虾。”
“至少你没空手回来。”石蝣安慰道。
“你们到底站在哪边的?”
一家人笑成一团,刚才那点严肃的气氛也随之散了。
午餐继续进行。威宁细心地剔去鱼刺,把鱼肉分给两个儿子,又给石蝣盛了一碗鱼羹。石蝣则趁威宁不注意,把赤霄不喜欢吃的秋葵从他碗里夹走。
赤霄看见了,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吃饭。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家里了。五月花的生活有明确的作息、严格的训练和随时可能到来的任务,吃饭通常只是补充体力的一环。在这里,父亲们会为了一只章鱼争论半天,也会把一块排骨悄悄留给晚归的人。
这样的日子平常得近乎奢侈。
“对了,哥。”赤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五月花认识的那个金发小哥,是不是叫汤姆?”
赤霄抬起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赤云挤了挤眼睛,“上次你们……”
“吃饭。”威宁再次打断他,顺手把一块排骨放进赤霄碗里,“这是我凌晨去礁石区钓鱼回来以后做的,你哥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
赤云还想追问,石蝣已经把一块芒果塞进了他手里。
“先吃水果,别总想着打听你哥的事。”
赤云咬了一口芒果,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终于暂时放弃了追问。
窗外,海浪拍打着防波堤。远处的声呐设备正在进行例行调试,低沉而规律的脉冲声隔着海面传来,偶尔混进几声海鸟的叫声。
威宁把筷子放下,看向赤霄。
“你刚才说到五月花的训练,又说到军队的效率。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机会承担更大的责任,你觉得自己应该做什么?”
赤霄微微一怔。
“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保护需要保护的人。”
“这只是开始。”威宁说,“职位越高,越不能只考虑自己熟悉的那一部分。军事训练可以教你如何在危险中行动,却不一定能教会你如何面对不同的意见。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赤云听见这番话,立刻举起一只沾着芒果汁的手。
“如果哥以后当上东海联邦的领袖,我申请组建一支特警队!人员不用太多,装备要好,训练也可以稍微轻松一点。”
“你是想当特警队长,还是想找个不用认真上班的职位?”赤霄问。
“两个愿望又不冲突。”
石蝣抽出纸巾,擦掉赤云下巴上的果汁。
“联邦不是家族企业,更不是谁家开的游乐场。要承担责任,就得先学会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那我还是先当个普通警员吧。”赤云叹了口气,“至少普通警员不用天天听你们讲大道理。”
威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普通警员也得写巡逻报告。”
赤云立刻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突然跳动了一下,重新恢复了新闻频道。主播正在介绍泰国国内有关选举安排的最新讨论,提到前总理他信的政治家族仍可能通过支持其他候选人继续参与政治活动。
威宁皱起眉,起身检查电视旁边的插座。
“刚才不是关掉了吗?”
餐桌另一边,赤云把脚悄悄从遥控器旁边收回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赤云。”
“我没碰!”
石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视,笑着摇头:“你这句话说得太快了。”
威宁走回来坐下,没有继续追究,只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赤云碗里。
“吃完饭,把你的巡逻报告重新整理一遍。”
赤云望着碗里的排骨,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
赤霄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忽然发现,自己即使离开家很久,也依然能准确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石蝣会把剩下的芒果分好,威宁会检查每个人有没有吃饱,而赤云大概还会为了巡逻报告找出十几个理由。
海风吹动纱帘,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远处的声呐仍在有规律地工作,像是为这顿寻常的午餐伴奏。
赤云吃完最后一口饭,忽然又抬起头。
“哥,如果你以后真的当上联邦领袖,我还是想申请特警队。”
赤霄拿起茶杯,平静地回答:“等你先把章鱼案结了再说。”
石蝣笑着把盘子收拢,威宁则伸手拍了拍赤云的肩膀。
“听见没有,小警官。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赤云望着父亲们,又看了看哥哥,终于认命似的拿起了自己的空碗。
“好吧。那谁负责洗碗?”
三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你。”
海滩小屋里再次响起笑声。窗外的潮水缓缓涨起,将沙滩上留下的脚印一点点抹平。
第十四章 枪声之后
### 第十四章:枪声之后
晚上七点多,东海联邦的海岸线渐渐沉入暮色。
赤霄推开家附近一家射击馆的铁门,门轴发出略显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开着明亮的顶灯,空气中混杂着枪油、清洁剂和火药残留的气味。几名刚结束训练的客人正在整理装备,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各个靶位的成绩。
他穿着深色运动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战术背心,五月花军事学院的证件收在口袋里。前台工作人员认出了他的制服徽章,简单核验后,便把他预订的靶位号码递了过来。
“还是老位置?”
“嗯,最里面那个。”
“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白天有点事。”
赤霄没有多解释,拿着护目镜和耳罩走向靶场。他选择了一支格洛克17手枪,按照规定检查枪械状态,确认靶道安全后,才开始装填弹药。
他站在射击线上,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握稳枪柄。
“砰!”
枪声在耳罩的隔绝下仍然震得人耳膜发麻。靶纸缓缓移动回来,第一发落在有效区域内,却没有达到他预想的位置。
赤霄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枪口。
第二发,第三发。
他没有急着追求速度,而是反复调整呼吸和瞄准节奏。每次扣动扳机之后,他都会观察弹着点,检查自己的姿势有没有不必要的晃动。
莫里森曾经告诉他,训练不是为了让人看起来厉害,而是为了在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然而,随着一轮轮射击结束,赤霄的注意力却逐渐从眼前的靶纸移向了别处。
他想起莫里森展示过的那些影像。模糊的头骨轮廓,异常的星尘结晶,以及几种无法用普通生物学轻易解释的组织结构。
那些东西究竟有多少已经进入人类生活的范围?
如果它们混在人群里,又该如何分辨?
赤霄收回枪,检查弹匣,随后将靶纸调近。弹孔大多集中在中心附近,但分布并不完全均匀。
“还不够稳定。”
他轻声说了一句,重新开始下一轮。
隔壁靶位的一名中年男子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年轻人,练得这么认真,是准备参加比赛?”
赤霄摘下一边耳罩。
“不是,只是想把基本功练好。”
“那你可比我有耐心。我每次来,打完规定的弹数就回家,毕竟明天还得上班。”
男子笑着收拾装备,没有再打扰他。
赤霄也没有继续交谈。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靶纸上,直到最后一组训练结束,才依照流程卸下弹匣,检查枪膛,并把枪械交还给工作人员。
离开靶场时,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握枪姿势而有些发酸。
但他并不打算立刻回家。
射击馆二楼还有一间训练室,平时供会员进行体能和格斗练习。赤霄换好训练鞋,简单活动肩膀与手腕,随后走到铺着防护垫的空地中央。
他脱下外套,挂在墙边,先做了几组基础动作,再拿起训练用匕首。
刀具没有开刃,重量和长度却与他习惯使用的战术装备接近。
赤霄慢慢练习握持、转向和收刀,每个动作都尽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他不允许自己为了追求速度而忽略动作的准确性。练到后来,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滑落,他便停下来喝水,等呼吸恢复平稳,再继续训练。
镜子里的年轻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腰侧还残留着旧伤留下的淡淡痕迹,脚底也会在某些动作中隐约发痛。那些都是过去训练留下的印记,有些早已不妨碍行动,却总会在身体疲惫时提醒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高强度训练的时候。
那时,他总觉得只要比别人多练一会儿,就能把所有差距补上。后来才逐渐明白,身体有自己的极限,意志再坚定,也不能让疲劳凭空消失。
赤霄放下匕首,拿起毛巾擦汗。
门外,一名清洁工推着工具车经过,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他一眼。
“还不回去啊?”
“再练一会儿就走。”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也别把自己练伤了。”
“知道了,谢谢。”
等清洁工走远,赤霄又坐了一阵。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松开紧绷的手指。
莫里森曾经谈起过血星族,也谈起过那些可能与星尘技术有关的变异生物。赤霄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到什么,更不可能仅凭几张影像就掌握所有应对方法。
他能做的,是把眼前能够练习的事情做好。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终于收拾东西下楼。
离开射击馆时,月亮已经升上了海岸线。赤霄坐进自己的车里,将湿透的训练服放进后排的运动包,打开空调,靠在座椅上休息片刻。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汤姆。
赤霄原本疲惫的神情稍稍缓和。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学士帽、对着镜头做鬼脸的金发男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接通电话后,他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
“汤米?”
“赤霄!”
电话那边传来汤姆清亮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几个人说笑的动静。
“你总算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又把手机扔在训练室里,准备和沙袋过一整晚。”
“我没那么夸张。”
“上次是谁训练结束才发现手机没电的?”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汤姆似乎换了个地方,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些。
他刚参加完学校组织的联谊活动,语气里还带着兴奋。说起活动时,他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讲,从有人在啤酒乒乓比赛里耍小聪明,说到几名陆军学院的学生为了输赢争论不休,最后又抱怨学校的活动安排得不够合理。
赤霄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几句。
直到汤姆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你是不是刚训练完?”
“嗯。”
“又去射击馆了?”
“常规训练。”
“赤霄,你每次用这四个字搪塞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少练。”
赤霄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运动包,没有否认。
“你呢?联谊会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麻烦倒没有。”汤姆拖长了声音,“倒是有几个姑娘过来和我聊天,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赤霄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
“哦。”
“然后我又告诉她们,我有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脾气不太好,管得也宽。”
赤霄忍不住笑了一声。
“汤姆。”
“怎么了?”
“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把你第一次实弹射击时吓得坐进泥坑的事情讲给你们学校的人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汤姆夸张的抗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当时根本没坐进泥坑,是鞋底打滑!”
“你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当然记得。只是你每次讲出来,都像是在给历史事件编造细节。”
赤霄笑着摇头。
他们认识已经很多年了。初中时,汤姆刚转到新学校,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熟悉。赤霄曾经替他挡过一次飞来的棒球,自己受了伤,反倒是汤姆哭得比他还厉害。
后来,汤姆每天往他的课桌里塞纸条,有时候写着作业提醒,有时候只是抱怨某个老师布置的任务太多。三年下来,那些纸条积了厚厚一摞,直到毕业后才渐渐少了。
两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联系却没有真正中断。
“对了。”汤姆忽然想起什么,“我今天经过射击场,看见几个新生在练习握枪。其中一个动作特别眼熟,和你以前教我的差不多。”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可是认真学过的。”
“那你毕业后可以找机会再练练。”
“我现在也有练习啊。”
汤姆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得意。
“而且,我把你送我的那枚水晶弹壳做成项链了。”
赤霄怔了一下。
那是他以前送给汤姆的纪念品,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却一直被对方好好收着。
“你还留着?”
“当然。我准备戴着它参加毕业典礼。”
赤霄望向车窗外。海岸公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那就戴着吧。”他说,“别弄丢了。”
“放心,我会保管好的。”
汤姆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赤霄,下个月十五号,你真的会过来吗?”
“会。”
“说好了?”
“说好了。”
“那我等你。”
这句话很轻,却让赤霄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看着挡风玻璃上缓缓移动的月光,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你也得准备好。到时候别又临时找借口。”
“我什么时候找过借口?”
“上次你说制服扣子太难解,差点错过集合时间。”
“那是制服设计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汤姆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我还挺想你的。”
赤霄握着手机,脸上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
“我知道。”
“你就不能也说一句想我吗?”
“等你毕业再说。”
“这算什么回答?”
“算是提醒你早点准备好毕业典礼。”
汤姆在电话那边笑得停不下来。就在这时,背景里传来宿舍管理员提醒学生返回房间的声音。
“我得回去了。”汤姆说,“明天还有课。”
“早点休息。”
“你也是。别回家以后又偷偷训练。”
“我没有那么夸张。”
“你最好是。”
挂断电话前,汤姆又补了一句:“下个月十五号见。”
电话结束,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赤霄低头看着两人的旧合影。照片里的汤姆还穿着中学校服,笑得毫无顾忌,而他自己站在旁边,表情明显比现在青涩得多。
八年过去,他们都变了不少,却仍然能在几句斗嘴里找到熟悉的节奏。
赤霄把手机放回支架,发动汽车。
沿海公路的尽头,家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他将车速控制在规定范围内,驶向那栋临海的小屋。
今晚的训练没有让他得到什么惊人的突破,莫里森提过的那些危险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应付。
不过,至少还有一些事情是清楚的。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继续练习什么,也知道下个月十五号,自己会去见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
车窗外,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
赤霄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稳方向盘,朝家的方向驶去。
第十五章 暗域中的祖孙
多年前,虫洞暗域。
这里没有真正的天空,也没有可以辨认的昼夜。灰黑色的雾气悬浮在半空,仿佛一座已经停摆的钟表内部,所有尘埃都被凝固在某个无法抵达的瞬间。远处偶尔闪过几片破碎的光影,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银发老人独自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
他的军靴沾满了黏稠的黑泥,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纸张被撕碎般的声响。腐朽的军装依然保留着昔日的剪裁,领口的勋章已经失去光泽,只有几枚纽扣偶尔映出惨淡的亮光。
道路两侧,残破的街景不断浮现。
一群戴着帽子的工人围在街角,把成捆的纸币扔进火堆。几名穿羊毛大衣的议员站在石阶上争吵,谁也不肯让步。远处的酒馆里,一群年轻军人举杯唱歌,桌上摆着廉价的啤酒,墙上的日历却停留在一个早已过去的年份。
老人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并不是真正活着的人,只是他记忆中无法消散的影子。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些场景都会追上来,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又是这个梦。”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台多年没有保养的留声机。
成为吸血鬼之后,他曾经以为漫长的生命足以让人忘记一切。可暗域偏偏将他最不愿回忆的东西保存了下来,连一个眼神、一句争吵,甚至某个冬日清晨的咖啡气味,都不曾放过。
不远处,几个亡灵正在搬动一座演讲台。
那台子没有实体,四条腿只是几道模糊的轮廓。他们却依然弯着腰,咬紧牙关,仿佛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把它抬到原本的位置。
老人没有理会他们。
一团绿色鬼火从身旁飘过,幽幽的光芒映在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识伸出手,随后又停住了。
最近,他已经很少再去触碰这些东西。
那些能量起初带着一种奇异的甜味,能够暂时缓解暗域对精神的侵蚀。可随着时间推移,甜味逐渐变得苦涩,像一杯放了太久的黑咖啡,喝下去只会让人更加清醒。
尤其是每当他想起那个冬天。
那一天,他拒绝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他至今仍记得纸张的质地,记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也记得对面那个人离开办公室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怒。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在履行职责。
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声忽然传来。
老人猛地抬头。
声音来自道路尽头。那里原本只有一片由破碎报纸堆积而成的荒地,此刻却出现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纸片在漩涡中翻飞,报纸上的标题时而清晰,时而扭曲,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在翻阅一段不愿被记住的历史。
漩涡中央,躺着一个发光的襁褓。
老人走近时,哭声骤然变得尖锐。襁褓中的婴儿蜷缩着身体,皮肤苍白,额头上有一块十分醒目的菱形胎记。
胎记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仿佛有某种细小的晶体埋在皮肤之下。
老人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婴儿额头渗出一滴血珠。
老人浑身僵住。
他曾经见过类似的痕迹。
那是许多年前,一个年轻人站在办公室门前时留下的印记。那人衣衫凌乱,神情狂热,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自认为能够改变国家命运的纲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怎样的深渊。
老人记得自己曾把那人赶了出去。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愿再细想。
怀里的婴儿忽然张开嘴,露出两颗尚不明显的小尖牙。
老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孩子便打了个呵欠,含糊地发出一声轻响。
“哇。”
那声音听起来竟像个成年男子在叹气。
老人差点把孩子扔出去,幸好及时稳住了手臂。他低头观察片刻,才发现婴儿并没有真正说话,只是在吸吮一团恰好飘到嘴边的绿色鬼火。
那团火焰迅速缩小,最后化作几粒微光消失不见。
婴儿安静下来,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
“好吧。”
老人无奈地叹气。
“至少你比那些只会在这里哭喊的家伙安静一些。”
他脱下军装外套,撕开内衬相对干净的一角,将孩子裹紧。就在整理襁褓的时候,他发现孩子后颈有一枚褪色的烙印。
上面只有四个数字。
1923。
老人盯着那串数字,许久没有说话。
暗域里的时间没有意义。对外界而言,可能只过去了一瞬,对这里的人来说,却足以经历漫长得无法计算的岁月。他无法确定孩子究竟来自哪一年,更无法确定这枚烙印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原来如此。”
老人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看来,你的父辈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怀里的孩子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橡叶勋章。金属叶片被口水沾湿,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老人没有把孩子的手拿开。
他只是将襁褓重新裹好,抱着他继续向前走。
从那以后,暗域中多了一个孩子。
孩子并不会按照正常的规律成长。他有时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有时又会突然长大一些,能够摇摇晃晃地跟在老人身后。偶尔,他会对着那些记忆中的街景发呆,似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人开始教他辨认报纸上的文字。
“这是危机。”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着一张残缺的报纸。
“这是条约。”
孩子坐在由旧报纸堆成的小山丘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它们有什么用?”
“有时候,人们会用它们解决问题。有时候,人们也会拿它们制造更多问题。”
“那为什么还要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人总觉得,只要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别人就应该相信。”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后又指向远处突然浮现的一幕景象。
一个衣着滑稽的男人站在阳台上挥手,台下的人群密密麻麻,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条街道。
“那个人是谁?”
老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一个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相信的某些东西并不总是正确的人。”
“他是坏人吗?”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好人和坏人分清楚。”
老人伸手替孩子整理衣领,随后将军帽轻轻扣在他头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还太小,不必急着给每个人下结论。”
孩子伸手把帽子推开,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老人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街景。
“等你学会自己思考的时候。”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老人都在教孩子控制精神。
起初,孩子只能让地上的碎纸轻轻颤动。后来,他可以隔着几步移动石块,甚至让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残破街景短暂改变位置。
这种能力让老人感到不安。
他曾经见过另一个人凭借语言改变周围人的思想,也见过无数人因为相信某种宏大的许诺而走向毁灭。如今,这个孩子甚至不需要开口,就能让暗域中的物体听从自己的意念。
然而,老人并没有因此放弃教导。
他让孩子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先感受自己的呼吸,再想象一片明亮的天空。
“不要急着控制外面的东西。”老人说,“先学会控制自己。”
孩子认真照做。
有一天,他终于在掌心召唤出一粒金色的光点。
光点很小,却与暗域中那些冰冷的鬼火完全不同。它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的亮光,照亮了孩子额头上的菱形胎记。
老人怔怔地看着那束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真正的温暖了。
一滴眼泪从他腐朽的眼角滑落,落在地面上。奇迹般地,几株细小的蒲公英从黑泥间钻了出来,嫩绿的叶片在金光中轻轻摇曳。
“爷爷,你为什么哭?”
孩子仰起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老人低头看着那几株植物,过了许久,才轻声回答。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不能靠后悔来弥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当年那杯黑咖啡,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宁愿加一块方糖,也不愿再让任何人把毒药当成答案。”
孩子没有完全听懂,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老人任由他握着。
暗域依旧没有天空,也没有真正的阳光。但从那一天起,老人开始相信,他们或许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此刻,老人盘腿悬浮在无边的虚空中,腐朽的军装下摆微微飘动。那个曾经蜷缩在襁褓里的半血族男孩,如今已经能够稳稳地贴在他的背后,双手搭住他的肩膀。
两人周围,无数金色丝线缓缓延伸,在黑暗中交织成一条狭窄而不稳定的通道。
那是他们经过漫长摸索才找到的办法。
老人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到一点。
“记住,不要被周围的声音带走。”
男孩点头。
深渊中,亡灵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数苍白的手臂从黑暗里伸出,抓向那些金色丝线,凄厉的呼喊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带我们一起走!”
“别丢下我们!”
“我们也想回去!”
老人没有睁眼。
“想象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
男孩努力集中精神。额头上的菱形胎记渐渐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与周围的金色丝线交织在一起。
老人继续引导着他。
“不是你见过的鬼火,也不是记忆里的灯光。是真正的阳光。它会让你觉得刺眼,会让你的皮肤发烫,但你仍然能够站在那里。”
男孩的呼吸逐渐平稳。
忽然,两人脚下的虚空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一道细长的缝隙出现在黑暗之中,缝隙另一侧隐约透出与暗域截然不同的光线。
亡灵们的哭喊瞬间变得更加急促,无数手臂拼命伸向那道裂口。
男孩下意识回头。
老人立刻握住他的手。
“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集中精神。”
男孩咬紧牙关,将所有注意力放在那道缝隙上。
金光骤然扩散,照亮了两人周围的黑暗。那些伸来的亡灵之手被光芒逼退,通道也随之扩大了一些。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终于看见了一条可能通往外界的道路。
他没有松开男孩的手。
两人继续维持着冥想,任由金色丝线在身边交织延伸。至于那道裂缝究竟能够通向哪里,他们还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被困在记忆里的人。
第十六章 孤儿院里的秘密
1999年之前,多年前。
浣熊市孤儿院的地下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总是挥之不去。
威廉·柏金博士穿着一件洁白的实验服,手里夹着文件夹,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他刚结束地下研究所的工作,便被安排来孤儿院进行一项所谓的儿童健康评估。走廊两侧的窗户开得很高,阳光只能勉强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几块苍白的光斑。
走到花园入口时,他看见一名老人正在修剪玫瑰。
老人穿着朴素的工作服,头发已经花白,手里的园艺剪刀却依然十分利落。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清理花枝。
“奥森先生,早上好。”
柏金停在他身旁,语气礼貌得近乎热情。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剪下来的枯枝放进藤篮。
“柏金博士,您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当然是工作。”柏金推了推眼镜,“保护伞公司最近扩大了对孤儿院的资助。既然公司愿意提供资金,帮助孩子们获得更好的生活,我们自然也得了解他们的健康状况。”
他说着,打开文件夹,露出印有红白伞徽的表格。
“尤其是那些表现出特殊能力的孩子。”
老人的剪刀停在半空。
“您说的是哪一种特殊能力?”
“这就需要进一步观察了。”
柏金笑了笑,目光越过老人,落在花园另一侧。
几个孩子正在空地上玩耍。克里斯手里拿着水杯,克莱尔蹲在旁边摆弄一只木制玩具,而克赫乌尔则站在不远处,专注地盯着那个水杯。
下一刻,水杯慢慢离开了克里斯的手掌。
起初,克里斯还以为是自己没有拿稳。他伸手去抓,杯子却又升高了一点,悬在距离地面半米的位置,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吊了起来。
“克赫乌尔!”克莱尔兴奋地站起来,“你又做到了!”
克里斯张大嘴巴,仰头看着自己的水杯。
“你能不能让它再高一点?”
克赫乌尔没有回答。他微微皱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水杯在空中晃了两下,杯中的水随之旋转,表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绿色荧光。
紧接着,杯子落回了地面。
克里斯赶紧捡起来,检查了一遍,发现杯子没有摔坏,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比昨天坚持得久!”
克莱尔拍着手,克赫乌尔却没有显得多么高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块菱形胎记,平时并不明显,偶尔却会出现短暂的刺痒。
柏金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口袋里取出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念动力表现稳定,目标物体可在一定距离内悬浮。伴随异常荧光现象,具体成因待确认。”
老人看着他的笔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孩子们只是玩耍。”
“我明白,奥森先生。”柏金合上记录本,笑容丝毫未变,“但有些现象不能仅仅用玩耍来解释。您应该也希望我们弄清楚,克赫乌尔为什么与其他孩子不同吧?”
老人把园艺剪刀放回藤篮。
“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当然。”
柏金答应得很快。
他走向克赫乌尔,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男孩的脸。
“你就是克赫乌尔?”
男孩点点头,警惕地看着他。
“听说你能让东西飞起来。能再给我看一次吗?”
“不想。”
柏金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盯着我看。”
旁边的克里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克莱尔也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柏金没有发怒,只是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很有个性的孩子。”
他说完,转向老人。
“我想单独和他谈谈,做一些简单的认知测试。”
“不行。”
老人的回答很干脆。
花园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柏金转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奥森先生,您可能误会了。我并没有伤害孩子的意思。”
“那就更没有必要单独带走他。”
老人重新拿起园艺剪刀,继续修剪玫瑰。锋利的刀刃咔嚓一声合拢,恰好剪掉了一根枯萎的枝条。
柏金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他转身离开花园,皮鞋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克赫乌尔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件白大褂消失在拐角处,才走到老人身边。
“爷爷,他为什么一直问我那些事情?”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玫瑰枝头新长出的嫩芽,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人看见不理解的东西,首先想到的不是怎么保护它,而是怎么把它弄明白。”
“弄明白不好吗?”
“弄明白本身没有错。”老人说,“但如果一个人只在乎答案,却不在乎被他研究的人,那就很危险了。”
克赫乌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将藤篮提起来。
“去陪克里斯和克莱尔玩吧。记住,不要在别人面前随便使用能力。”
“如果他们问呢?”
“你可以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克赫乌尔看着爷爷,终于答应下来。
老人却没有跟着他一起过去。
他站在花园里,望着柏金离开的方向,手指慢慢收紧。那张印着保护伞徽记的表格,仿佛仍然摆在眼前。
他很清楚,所谓资助并不只是钱的问题。
一旦孩子们的特殊表现进入保护伞公司的研究记录,孤儿院就很难再拥有真正的安宁。
而克赫乌尔的情况,显然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当晚,孤儿院逐渐安静下来。
孩子们回到房间后,老人却没有休息。他提着一盏小手电,沿着走廊来到储物室。这里堆放着废弃的床架、旧衣物和一些等待清点的医疗用品,平日里很少有人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才走到最里面的铁柜前。
柜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
“废弃疫苗。”
老人取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次,终于打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多少疫苗,只放着几个封存的文件袋。他伸手拿出其中一个,借着手电筒的光线翻阅起来。
文件首页印着保护伞公司的标记,下面是一行冷冰冰的分类编号。
G病毒候选体。
老人呼吸一滞。
他继续往下翻,终于看到了克赫乌尔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孩还很小,菱形胎记清晰可见,旁边附有几项初步观察记录。
最后一页盖着红色印章,部分内容被涂黑,但仍有几处字迹能够辨认。
老人闭上眼睛,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事情留在了暗域深处。可如今,那些曾经无法摆脱的阴影,竟然又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他将文件放回柜中,取出藏在最底层的一本旧日记。
日记的封皮已经磨损,里面写满了德文。老人翻开其中一页,目光停在一段被反复划掉又重新写过的文字上。
他还没有来得及继续阅读,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奥森先生。”
是柏金的声音。
老人迅速合上日记,将文件袋塞回柜子,随后关掉手电筒。
“这么晚了,博士还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后,锁孔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只是想提醒您,地下研究所最近正在整理一些旧项目资料。”柏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温和,“其中有些资料,或许与您过去的经历有关。”
老人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您会明白的。”
门缝下方出现一线光亮,随后,一件金属物品缓缓探入门缝。
那是一把手术刀。
刀刃在灯光下闪过寒光,停在地面上,仿佛只要门再打开一点,就会被人握住刀柄。
柏金轻轻叹了口气。
“奥森先生,您知道浣熊市地下研究所最缺什么吗?”
老人没有回答。
“不是设备,也不是资金。”柏金继续说道,“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能够帮助我们突破现有研究瓶颈的特殊样本。”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诚恳的意味。
“而您身边,恰好就有一个。”
老人缓缓握紧拳头。
“他是个孩子。”
“我知道。”
“那你就应该让他继续当个孩子。”
门外陷入沉默。
片刻后,柏金收回手术刀,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走廊重新归于寂静,老人仍站在原地,没有立即打开门。
他知道,这场对话并没有真正结束。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悄悄离开储物室,走向孤儿院后方的小菜园。
晨雾笼罩着菜畦,泥土湿润,几只鸟落在篱笆上啄食。老人拿来一把小铲子,在玫瑰丛旁边挖开一块泥土,随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放着一枚生锈的铁十字勋章,还有那本写满德文的旧日记。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们一并放进坑里。
“爷爷?”
克赫乌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菜园入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老人停下动作。
“你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以后没看见你。”男孩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地上的铁盒,“你在埋什么?”
“几件旧东西。”
“为什么要埋起来?”
老人将铁盒盖好,慢慢填回泥土。
“有些过去的事情,不适合一直放在眼前。”
克赫乌尔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新翻开的泥土。
“以后还能拿出来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随后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
“要下雨了。”
第十七章 午夜太阳计划
1998年,纽约某高级酒店顶层套房
夜色笼罩曼哈顿,落地窗外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将整座城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艾达·王推开套房的门,进屋后熟练地落下几道保险。她刚结束纽约时装周的一场走秀,肩上的披肩还带着后台香水与发胶混合的气味。连续数小时的聚光灯让她有些疲惫,但她的步伐依旧轻快,丝毫没有把倦意显露在脸上。
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
阿尔伯特·威斯克背对房门,凝视窗外的夜景。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听见门锁响动,他并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艾达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瓶。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不请自来了?”
“我以为你会更关心我为什么在这里。”
“如果你是来赞助下一场时装秀的,我倒是很乐意听。”
威斯克轻轻晃动酒杯。
“你的香水换了。”
艾达停下取耳环的动作,从梳妆镜里看着他。“这就是你不按门铃的理由?”
“上个月的气味更浓一些。今天淡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整间化妆室都闻到我的味道。”她摘下耳坠,放进首饰盒,“你总不至于专程来纽约,只为了讨论我的香水。”
威斯克终于转过身,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
“当然不是。”
他走到茶几旁,将酒杯放下,随后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钛合金手提箱。箱子不大,却有着相当严密的锁具。威斯克输入密码,经过指纹确认后,箱盖才缓缓弹开。
里面放着一叠美钞、一把带有安布雷拉特种行动部标记的P226手枪,以及一部正在闪烁红灯的通讯器。
艾达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你带着这些东西来见一位模特,是想让我替你保管,还是准备让我亲自使用?”
“你比许多受过训练的人更擅长判断局势。”威斯克说,“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项长期任务。”
“任务内容呢?”
“1999年9月23日,浣熊市地下研究所的通风系统将进行第三十七次升级。”
艾达拿起口红,慢慢旋出膏体。
“听起来很像一份设备维护报告。”
“表面上确实如此。”威斯克顿了顿,“但这次升级完成后,研究所将具备更完善的气溶胶释放能力。至于它会带来什么后果,你应该能够想象。”
艾达的手停了一下。
她并不需要威斯克把话说得更明白。安布雷拉从来不缺少危险的研究项目,而那些被包装成技术进步的计划,往往有着不适合写进公开报告的另一面。
“你的意思是,未来某一天,浣熊市可能会出事。”
“我说的是,二〇〇〇年之后,现有的社会秩序很可能发生重大变化。”
威斯克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预测某家公司的股价。
艾达合上口红,抬眼看他。
“所以,你已经替我安排好了灾难发生时的住处?”
“赫卡尔岛。”威斯克从桌上拿起一本旅游杂志,翻到介绍赫卡尔共和国的页面,“那里有合适的住所、恒温酒窖,以及你需要的生活设施。按照目前的计划,你可能需要在那里停留四百七十六天。”
杂志封面上的海滩与蓝色海水,艾达并不陌生。两年前,她曾在那里拍摄过一组防晒产品广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阿尔伯特,通常别人邀请我度假,至少会先问问我有没有空。”
“你可以拒绝。”
“然后呢?”
威斯克微微倾身,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然后,你会失去一个相当丰厚的合作机会。”
“我还以为你会说,拒绝之后就会有一群持枪人员来敲我的门。”
“如果我打算威胁你,就不会浪费时间谈条件了。”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口红放回手提包,指尖在管身的一道旧划痕上轻轻摩挲。
“那就双倍酬金。”
威斯克沉默片刻,随即点头。
“可以。”
“还有,我不接受随时改变目的地,却不提前通知我的安排。”
“安全屋的坐标会定期更新。具体联络方式随后交给你。”
“真贴心。”
艾达靠回沙发,目光转向他。
“那么,你自己呢?准备躲在哪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威斯克重新拿起酒杯。
“你只需要按照约定完成任务。至于我在哪里,不影响你的报酬。”
他走向房门。就在手指触及门把手时,艾达忽然开口。
“里昂会不会干扰你的计划?”
威斯克的动作几乎看不出变化,但短暂的停顿还是没能逃过艾达的观察。
“那个年轻警察?”他冷笑一声,“等到明年,他大概仍然会待在浣熊市,忙着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
“你似乎很了解他。”
“我了解的是他的处境。”
威斯克拉开房门,最后看了艾达一眼。
“保持通讯频道畅通。不要在不必要的时候暴露自己。”
门关上了。
艾达独自坐在套房里,过了一会儿才拿起那部通讯器。红色指示灯仍然规律地闪烁着,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眼睛。
她望向窗外。远处的哈德逊河泛着细碎的光,夜色之中,一架没有明显标识的直升机从城市上空掠过,很快消失在高楼之后。
四百七十六天。
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艾达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威斯克不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支付如此高昂的代价。
### 1998年,纽约时装周后台VIP化妆间
最后一批观众离开秀场后,后台终于恢复了些许安静。
爱丽丝坐在化妆镜前,卸下沉重的耳环。连续数小时的走秀让她的耳垂有些发红,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随后检查了一遍耳后和颈部。这是她在安布雷拉接受训练时留下的习惯,即使如今她已经成为备受瞩目的模特,也从未真正改掉。
“爱丽丝,今晚你简直无可挑剔!”
吉赛尔端着香槟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听说马克·雅可布斯非常满意,连谢幕的安排都打算照着今晚的效果修改。”
爱丽丝接过酒杯,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自己没有在台上摔倒?”
吉赛尔笑出了声。
“如果你摔倒了,明天的报纸恐怕也会把它写成时尚史上的经典瞬间。”
两人碰了碰杯。爱丽丝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把酒杯放到桌上。
就在这时,化妆台上的一支黑色口红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的笑容没有变化。
“我去补一下妆。”爱丽丝对吉赛尔说,“顺便看看前夫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值得抱怨的事情。”
“他还没放弃?”
“有些人总觉得,只要自己坚持得够久,别人就一定会改变主意。”
吉赛尔露出同情的表情。
“那你最好让他明白,离婚可不是一场需要加时赛的比赛。”
爱丽丝拿起口红,借着镜子的遮挡按下底部机关。一块微型显示屏从膏体下方弹出,上面只有几行加密信息。
优先级:Omega
预计事件窗口:2000年1月至12月
执行协议:White Rabbit
确认代码:A-11037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二〇〇〇年。
这个时间段与她刚刚收到的其他消息存在某种关联,但信息并不完整。她没有试图凭借几行文字推断全部计划,只是按照训练时学过的方式记下关键内容,确认接收状态后关闭屏幕。
口红恢复原状。
“怎么样?”吉赛尔问,“前夫又说什么了?”
爱丽丝把口红放进手包,轻轻叹了口气。
“无非是些旧账。他似乎始终认为,只要自己不停地发消息,就能让我回心转意。”
“那你应该把他的号码拉黑。”
“我会考虑的。”
化妆间里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开始收拾衣架,有人忙着寻找遗落的首饰,还有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讨论明天的拍摄安排。
爱丽丝重新看向镜子。
灯光下,她的神情与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条消息已经让今晚变得不再寻常。
她取下最后一件首饰,收拾好手包,准备离开后台。
### 1998年,洛杉矶,NBC电视台《艾伦秀》演播厅
演播厅里的灯光明亮得几乎没有死角。
史宾斯·帕克斯坐在嘉宾席上,西装笔挺,领带整齐,面对观众时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曾经在安布雷拉担任研究人员,如今却凭借出众的外形和动作戏训练经历,逐渐成为好莱坞颇受关注的演员。
主持人艾伦·德杰尼勒斯翻了翻手中的提问卡,笑着望向他。
“史宾斯,我必须问一个大家都很好奇的问题。你以前是安布雷拉的研究人员,现在却成了动作电影明星。这两份工作之间,究竟有什么共同点?”
史宾斯调整了一下坐姿。
“都需要控制变量。”
艾伦立刻追问:“比如?”
“以前我要确保实验过程不出问题,现在我要确保拍摄过程不出问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现在出问题时,通常会有更多人围观。”
观众席响起一阵笑声。
艾伦也笑了起来。
“那你更喜欢哪一种?”
“电影。”史宾斯回答得很快,“至少电影里的爆炸,通常不会真的把实验室炸掉。”
掌声再次响起。
史宾斯举起手,做出一个谦虚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然而,就在艾伦准备继续提问时,他放在西装内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是一个特殊的联络信号。
三短,两长。
史宾斯没有立刻拿出手机。他先听完艾伦的问题,回答了几句有关新电影训练的趣事,等主持人转向另一张提问卡时,才借着整理西装的动作取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信息。
行动代码:Midnight Sun
倒计时:476天,误差五天
集合点:H-7
销毁证据:立即执行
史宾斯的目光迅速扫过屏幕。
倒计时与艾达收到的安排完全吻合。集合地点和销毁证据的命令,却说明这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人员调动。
他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内袋。
“哇哦。”艾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故意露出好奇的表情,“是什么重要消息?女朋友查岗吗?”
“如果真是女朋友,我现在恐怕就不能坐在这里了。”史宾斯从容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的健身教练刚刚提醒我,如果再不按时训练,下一部动作片就只能靠特效替我完成所有动作了。”
艾伦夸张地捂住胸口。
“天哪,你居然把健身教练看得比女朋友还重要!”
“至少健身教练不会因为我忘记纪念日,就要求我重新拍摄整部电影。”
观众席顿时笑成一片。
艾伦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把话题引向电影里的训练场面。史宾斯配合着讲起拍摄时的趣事,甚至模仿了一下自己第一次练习高难度动作时的笨拙模样。
台下笑声不断。
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右手始终没有完全放松。
演播厅的灯光仍然耀眼,摄像机依旧对准嘉宾席,现场一切如常。史宾斯继续回答问题,偶尔举手向观众致意,像一个完全沉浸在事业巅峰期的演员。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条加密信息已经改变了今晚的意义。
四百七十六天。
他不知道倒计时结束时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午夜太阳计划究竟需要销毁多少证据。
但他很清楚,既然安布雷拉重新启动了这套联络机制,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绝不只是继续拍电影那么简单。
第十八章 被抹去的名字
## 第18章:被抹去的名字
### 多年前,浣熊市孤儿院,深夜书库
夜已经很深了,孤儿院大部分房间都熄了灯,只有旧书库门缝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奥森坐在一只木箱旁,膝上摊着一本年代久远的登记册。这里存放着孤儿院历年的档案,纸张受潮后变得脆弱,稍微用力便会留下裂口。空气里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早已无人提及的往事。
他翻过几页,停在标注着一九七八年的记录上。
那一年,孤儿院接收过一批特殊儿童。登记册上有几处字迹被涂改过,部分姓名甚至遭到了反复划除。墨水早已干透,仍能看出当时书写者下笔时的急促与用力。
奥森伸手抚平卷起的纸角,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模糊的文字上。
他没有继续翻页,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副老花镜,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纸页边缘有些细微的荧光痕迹。那并不像普通墨水留下的反光,更像是某种粉末附着在纤维之间,在角度变化时才会显现出来。
奥森用手帕轻轻擦过,随后将手帕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爷爷。”
书库另一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克赫乌尔蜷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他似乎已经坐了很久,双腿不耐烦地晃动着,书页却在他面前缓缓翻动,根本不需要手指触碰。
“这里真的太闷了。你每次进来都能待上几个小时,难道这些书比外面的世界还好玩吗?”
奥森合上登记册,抬头看他。
“书不会到处乱跑,也不会故意惹麻烦。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好了。”
克赫乌尔撇撇嘴。
“那是因为书不会说话。要是它们也会说话,恐怕早就嫌你烦了。”
“是吗?”奥森故意板起脸,“那我下次就把你的故事书也锁起来,让你安静一整天。”
男孩立刻坐直了。
“这可不行!那几本是我先找到的。”
“既然知道舍不得,就别总想着把书库里的东西弄得满天飞。”
克赫乌尔朝半空看了一眼。原本悬在他指尖附近的书页缓缓落下,整齐地合拢,放回桌面。几粒细小的星尘粉末也随之沉下,最后停在他的指尖附近,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与上周相比,他对这种力量的控制确实进步了不少。
奥森看得很仔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赞许。
“爷爷,你又在看我的手。”克赫乌尔眯起眼睛,“是不是觉得我以后能替你搬书?那你可得付工钱。”
“等你能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好,再来跟我谈工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看你的表现。”
克赫乌尔发出一声不满的叹息,随后跳下椅子,走到奥森身边。他看见桌上的登记册,好奇地伸长脖子。
“这是什么?”
“旧记录。”
“里面有我的名字吗?”
奥森的手掌不动声色地压住了那一页。
“没有什么值得你看的东西。”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还想追问,最终却只是耸耸肩。
“好吧。我要出去透透气。”
“别跑远。晚上不许一个人到地下室去。”
“知道了,爷爷。”
克赫乌尔走出书库,脚步声渐渐远去。
奥森重新低下头,望着那些被涂抹过的名字。过了许久,他才把登记册放进档案箱,将箱盖合上。
有些秘密并不会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危险。它们只是被埋得更深,等待着某一天重新浮出水面。
### 孤儿院,晨间操场
第二天清晨,雾气仍然笼罩着操场。
克莱尔蹲在台阶边,正和克赫乌尔一起折纸飞机。她折得很认真,每完成一道折痕,都会用指甲仔细压平。克赫乌尔则显得随意得多,手里的纸片刚折到一半,便被他用念动力托到了半空。
“你这样不算自己折的。”克莱尔看着悬浮的纸飞机,忍不住提醒他。
“可它确实是我折的。”
“你连手都没碰它几次。”
“那是因为我聪明。”
克莱尔朝他做了个鬼脸,伸手把纸飞机拿下来。
不远处,克里斯正抱着篮球练习投篮。篮球砸在地面上,弹起时带着清脆的回响。他接连投了几次,有一球擦着篮筐飞出去,滚到了操场边缘。
克赫乌尔看见了,手指微微一动,篮球便从地上升起,径直朝克里斯飞去。
“嘿,我自己来!”
克里斯赶紧接住球,瞪了他一眼。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想替别人做。”
“那你倒是投进去啊。”
克莱尔笑着推了克赫乌尔一下。三个人正闹着,奥森从书库门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档案。
他刚把文件整理好,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奥森先生。”
威廉·柏金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手里夹着一份公文,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市政厅近期要核查孤儿院的地下室库存,包括历年的医疗记录。麻烦你协助清点一下,尤其是早期留下的档案。”
奥森没有立即回答。
“这些记录不是一直由你们的人负责吗?”
“过去的资料有些混乱,我们希望重新整理。”威廉解释道,“有些文件需要核实来源,避免遗漏。”
“哪些年份?”
“主要是一九七八年前后。”
奥森的手指收紧了些。
威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没有表现出来。他顺着奥森的视线望向操场,恰好看见克赫乌尔伸手接住克莱尔递来的纸飞机。纸飞机在半空中轻轻转了个圈,随后稳稳落在男孩掌心。
威廉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那个孩子的能力,似乎越来越稳定了。”
奥森转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孩子们喜欢玩些小把戏,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当然。”威廉微笑着说,“不过,既然安布雷拉承担了部分医疗项目的费用,我们有责任确认每个孩子的身体状况。”
“他上周才接受过检查。”
“常规检查和专项评估并不冲突。”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奥森点了点头。
“我会配合清点档案。”
威廉将公文夹收回臂弯,语气依旧客气。
“那就麻烦你了。”
奥森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克赫乌尔面前,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今天就在操场活动,别到处乱跑。”
克赫乌尔抬头看他。
“为什么?我还想去图书室找一本关于天文学的书呢。”
“今天不行。”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克赫乌尔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答应下来。
“好吧。”
奥森看着他重新跑向克莱尔和克里斯,直到确认他没有离开操场,才转身跟着威廉前往地下室。
### 孤儿院医务室,中午
午餐结束后,克赫乌尔被通知前往医务室接受检查。
他推开门时,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房间里摆着常见的检查设备,墙边的柜子上放着几只封闭的医疗废物容器。威廉正在整理器械,旁边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
“又是体检?”克赫乌尔坐上检查床,“我记得上周才抽过血。”
“只是补充几项数据。”威廉拿起病历,“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威廉笑了笑,没有接话。
抽血过程很快。克赫乌尔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入试管,忽然发现里面有几缕微弱的光,颜色近似淡绿色,在灯光下时隐时现。
他把试管拿近了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
威廉立刻将试管接了过去。
“特殊照明造成的视觉效果,不用担心。”
“可上次好像没有。”
“不同的检测条件,会产生不同的观察结果。”
这番解释听起来十分专业,克赫乌尔却没有完全相信。他揉了揉手臂,视线仍追随着那支试管。
威廉把样本放进专用容器,仔细贴好标签,又将它放入公文包中的隔离盒里。
等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离开后,他才重新翻开病历。
“T零二号宿主。”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编号,在后面写下新的检测结果。
各项指标与之前相比有了明显变化。尤其是样本中呈现出的异常荧光现象,已经超出了普通体检能够解释的范围。
威廉合上病历,目光落在克赫乌尔的后颈。
那里有一枚菱形胎记。
在平常的光线下,它只是一块颜色稍深的皮肤痕迹。但刚才抽血时,胎记附近曾短暂浮现出极淡的蓝光。威廉不确定那是否与血液中的异常现象有关,因此没有在记录中贸然下结论。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他收起器械,“这次的事情暂时不要到处说,免得其他孩子误会自己也需要接受额外检查。”
克赫乌尔从检查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我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什么都要保密?”
威廉看着他,笑容仍然温和。
“因为有些检查结果需要先由专业人员确认。等我们弄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
克赫乌尔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我能走了吧?”
“当然。”
男孩推门离开,脚步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威廉没有立刻动身。他将病历锁进抽屉,确认样本容器封闭完好,又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文件。
最后,他拿出一张新的标签,写下编号和日期,将它贴在样本盒上。
T零二号宿主,异常荧光反应,等待进一步分析。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随后将样本收好。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通风设备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与此同时,克赫乌尔已经回到了操场。克莱尔正拿着刚折好的纸飞机等他,克里斯则在一旁抱怨自己今天的投篮命中率太低。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克莱尔问。
“他们又抽了一点血,还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疼吗?”
“还好。”克赫乌尔活动了一下手臂,“就是有点奇怪。他们好像对我的血比对我本人还感兴趣。”
克莱尔皱起眉头。
“那你应该告诉奥森先生。”
克赫乌尔望向书库的方向。老人此刻并不在那里,只有紧闭的门和窗边微微晃动的树影。
“等爷爷回来再说吧。”
他接过纸飞机,轻轻向前一送。
纸飞机掠过晨雾散尽后的阳光,平稳地飞向操场另一端。
克赫乌尔笑着追了过去,没有注意到医务室的窗户后,威廉·柏金正站在柜子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对于威廉而言,今天的检查已经得到了一项重要结果。
至于这个结果最终意味着什么,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而在孤儿院地下室那批被反复涂改的旧档案中,那个被抹去的名字,依然静静躺在无人翻阅的纸页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