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Another World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七卷
第一章 明晚,我们将影响世界
# 第七季第一章:明晚,我们将影响世界
莫里森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顺手检查了一遍门锁,又看了眼手机里尚未回复的工作消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轻响。他没有开客厅的灯,径直走进浴室,拧开热水。
水流冲过肩膀,蒸汽很快模糊了镜面。
莫里森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暂时放空。可有些事情偏偏会在人最不想回忆的时候冒出来。那不是一段完整的记忆,而是一个深夜,一间别墅,一杯红酒,以及一个男人在火光中露出的笑容。
多年以前,另一个世界。
拉昆市郊外,山内别墅。
那晚的天气很冷。别墅四周的树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汽车,车灯从窗帘缝隙间掠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客厅里烧着壁炉,深色木墙吸收了大部分光线,只剩下几件古董摆设在火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反光。
年轻的莫里森坐在皮质沙发上,身穿黑色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他的面容还没有完全褪去年轻人的青涩,但说话时的神态已经有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冷漠。
他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却没有急着喝。
坐在对面的布鲁斯博士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领带已经松开。他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语气轻松,眼神却始终带着审视。
“别担心,莫里森。”布鲁斯晃了晃酒杯,“凯文会替你处理好需要处理的事情。只要你准备充分,明天不会有人有时间关心我们在做什么。”
他说着,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站在门边的年轻男人立即走了过来。
凯文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接过桌上的酒瓶,为莫里森添了少许红酒。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倒完酒后,他又退回原来的位置,安静得仿佛从未参与过这场谈话。
莫里森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信任自己的助手,布鲁斯博士。”
“信任是建立在能力上的。”布鲁斯微笑着说,“凯文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最好闭嘴。这两点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凯文没有任何反应。
莫里森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却只让酒液在唇边停留了一瞬。
“那么,我们谈谈正事吧。”
布鲁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对拉昆市的情况了解多少?”
“足够多。”莫里森回答,“最近的内部消息并不乐观。公司里有人在隐瞒实验事故,市区的警力部署也出现了不正常的变化。倘若病毒真的扩散,整座城市很快就会陷入混乱。”
“不是倘若。”
布鲁斯纠正道。
“那是已经列入计划的事情。”
壁炉里,一截木柴突然爆裂,火星飞溅了一下。
莫里森的手指停在酒杯边缘。
“你确定消息可靠?”
“我不会为了几句传闻就坐在这里。”布鲁斯向前倾了倾身体,“消息来自内部,而且不止一个渠道。至于具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们不必关心。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混乱开始以后,如何得到想要的东西。”
莫里森沉默片刻,终于喝了一口酒。
“主教也说过类似的话。”
听到这个称呼,布鲁斯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机会不会等人。尤其是那些不愿意与别人分享成果的人。”
莫里森把酒杯放回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曼海姆博士拒绝得很干脆。他不打算把那两个孩子交给我们,甚至不愿意让我们接触他们的完整研究记录。”
“曼海姆一向有自己的打算。”
布鲁斯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他拒绝合作,不代表我们就必须放弃。”
莫里森从口袋里取出一把特制手枪,放在桌面上。枪身经过特殊处理,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紧接着,他又拿出三把注射用手枪,最后放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芯片。
几件东西整齐地排在一起,像是某种不需要签字的合同。
布鲁斯低头检查了一遍,目光停在那枚芯片上。
“这个又是什么?”
“记忆干预芯片。”
莫里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准确地说,是我们用来植入虚假记忆的装置。假如那两个孩子在行动中逃脱,我们就不必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追踪和抓捕上。”
布鲁斯拿起芯片,对着壁炉的光线看了看。
“你已经测试过了?”
“在一个克隆体身上测试过。”
莫里森回答得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实验结果。
“它能够接受预先设计的记忆片段,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目标对过去经历的判断。当然,效果还没有达到完美的程度,但足以应付紧急情况。”
“听起来,你对它很有信心。”
“我对数据有信心。”
莫里森推了推眼镜。
“那个克隆体没有表现出我们想要的特殊性质,血液检测结果也不符合预期。它的价值有限,但至少证明了这项技术并非完全不可行。”
布鲁斯将芯片放回桌上,神色逐渐严肃。
“所以,你认为那两个孩子的血液才是关键?”
“至少目前的结果是这样。”
莫里森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们的血液样本表现出了异常特征,与我们在其他克隆体身上发现的情况完全不同。具体原因还没有查清,但只要能够得到足够的样本,我们就有机会弄明白其中的秘密。”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布鲁斯脸上。
“我们不一定非要把他们带走。只要拿到血液样本,第一阶段的目标就算完成了。”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着杯柄。
“你知道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假如曼海姆发现我们在背后动手脚,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更麻烦的是,一旦消息泄露,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罗塞塔内部的调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莫里森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
“因为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莫里森伸手,将那枚芯片推到布鲁斯面前。
“你我都清楚,有些研究一旦错过机会,就再也无法重来。曼海姆不肯交出那两个孩子,我们便只能寻找别的办法。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等事情开始以后,自然会有答案。”
布鲁斯注视着他,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到某种犹豫。
但他没有找到。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决心。”
“您也比我想象中更愿意冒险,博士。”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并不热烈,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却让整个客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凯文仍然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布鲁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那么,就按计划准备吧。明天之前,不要留下任何不必要的痕迹。”
莫里森也站了起来。
他将手枪、注射用手枪和芯片重新收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整理一套早已准备多时的工具。
“放心,布鲁斯博士。”
他看向窗外。树林深处一片漆黑,远处城市的灯火隐约可见。
“明晚,我们将影响世界。”
热水声将莫里森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镜子已经被蒸汽完全覆盖。浴室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刚才那间别墅、那杯红酒和壁炉中的火光,都已经消失在多年前的记忆里。
莫里森关掉水龙头,伸手擦去镜面上的水雾。
镜子里的人比当年成熟了许多,眼镜后的目光也不再带着年轻时那种毫不掩饰的锋芒。
可有些事情,他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句关于明晚的话。
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随后拿起毛巾,转身走出了浴室。
第二章 拉昆市的最后一夜
# 第七季第二章:拉昆市的最后一夜
晚上九点十七分,拉昆市。
街道上的交通信号灯仍在工作,只是已经没有多少车辆会遵守它们了。红灯亮起时,一辆撞毁的警车横在十字路口,车门敞开,警笛断断续续地响着。几只丧尸在路边徘徊,听见远处传来的枪声后,拖着僵硬的身体转过头去。
城市已经失去了秩序。
山内别墅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曼海姆博士正带着玛丽和塞巴斯蒂安躲避追捕。
他原本只是想带两个孩子离开危险区域,找一条安全的路线前往城外。谁能想到,短短几个小时,原本还算正常的街区就变成了人间地狱。旅馆一楼的大门被倒下的柜台和桌椅堵住,走廊里散落着弹壳,墙壁上留下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曼海姆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孩子,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不该挑这个时候带你们出来旅游。”
玛丽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塞巴斯蒂安则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里不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偶尔还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爸爸,它们要上来了。”
“我知道。”
曼海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所以我们得换个地方。别担心,只要你们听话,今天晚上就不会有问题。”
他说完,带着两个孩子悄悄进入走廊尽头的办公房间,迅速检查了门后和窗边。确认没有丧尸藏在里面,他才关上房门,反锁门锁。
这间办公室不大,桌上还摆着一台没有关机的电脑。窗户被一些变异藤蔓缠住,粗壮的枝条从外墙爬进来,尖刺间沾着不明的黏液,散发出令人不快的腥气。
曼海姆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费力地割断几根枝条。
“等会儿出去以后,千万不要松开我的手。”
“我们要去哪里?”玛丽问。
“先离开这里,再找车。”
“如果没有车呢?”
“那就走路。”
曼海姆回头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只要还走得动,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一楼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大厅方向响起。
曼海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立刻拉着两个孩子蹲到窗边的桌子后面,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音。
外面有人在开枪。
几声短促的惨叫之后,走廊里的丧尸似乎被引开了。随后,一个冷漠的男声从楼下传来。
“给我搜。每个房间都不要放过。”
曼海姆听见那个声音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认识来的人。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这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曼海姆转过身,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双手分别握住他们的肩膀。
“听好,玛丽,塞巴斯蒂安。还记得我教过你们的意识训练吗?”
两个孩子点头。
“如果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你们就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不要去想外面的声音,也不要去想自己现在在哪里。只要能够保持专注,你们就有机会离开这里。”
玛丽的眼眶已经红了。
“那爸爸呢?”
曼海姆一时没有回答。
他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又看向塞巴斯蒂安。
“你们先顾好自己。记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爱你们。”
他分别亲吻了两个孩子的额头,随后起身,猛地推开已经被藤蔓缠住的窗户。
冷风灌进房间。
“快出去!”
玛丽和塞巴斯蒂安先后爬上窗台,顺着外墙下方的排水平台滑进巷子。曼海姆紧跟着翻了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拉住两个孩子,朝巷子深处跑去。
就在他们离开房间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窗户在那里!”
有人大喊。
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冲到窗前,紧接着,布鲁斯和莫里森也出现在房间里。
布鲁斯看了一眼被割断的藤蔓,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看来我们的博士还不打算放弃。”
莫里森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巷子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几片被风吹动的纸屑。
“追。”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翻过窗台。
两人带着小队迅速追了出去。
与此同时,曼海姆正牵着两个孩子在黑暗的巷子里奔跑。身后不断传来脚步声,他不敢回头,只能一遍遍提醒他们集中注意力。
“记住我说的话,别停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被封锁的地铁站。入口处堆着路障和废弃车辆,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员早已不见踪影。
曼海姆没有别的选择。
他带着孩子冲下台阶,沿着空荡荡的通道向站台跑去。这里暂时还没有丧尸进入,只有远处的通风设备发出沉闷的轰鸣。
然而,他们刚刚转过拐角,枪声便从身后响起。
曼海姆猛地一震。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鲜血迅速浸透了衣服。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滚下几级台阶,重重摔在地上。
“爸爸!”
玛丽想要回头,却被他用尽力气推向前方。
“别管我,快走!”
曼海姆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身体。
“塞巴斯蒂安,集中注意力。现在就走!”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看了看受伤的曼海姆,又看了看已经追到楼梯上方的黑衣人,终于闭上眼睛。
他努力回忆着父亲教过自己的方法,将所有注意力集中起来。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后,他的身体边缘逐渐变得模糊,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薄雾从四周升起。几秒钟后,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曼海姆看见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瞬。
“很好……”
他喘息着转向玛丽。
“轮到你了,宝贝。”
玛丽哭着摇头。
“我不想丢下你!”
“这不是丢下我。”
曼海姆忍着剧痛,努力朝她伸出手。
“这是我让你做的事。相信我,好吗?”
枪声再次响起。
玛丽终于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站台的昏暗灯光中。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布鲁斯和莫里森带人冲到了曼海姆面前。
莫里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他们去哪儿了?”
曼海姆没有回答。
莫里森盯着他的脸,随后狠狠一拳砸在他的嘴角。鲜血顺着曼海姆的下巴流下来,他却只是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
“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他们。”
“你以为把他们藏起来就有用了?”
莫里森冷笑。
“只要我们拿到需要的东西,总有办法找到他们。”
布鲁斯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他站在附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站台,忽然朝黑暗中提高了声音。
“玛丽,塞巴斯蒂安!我知道你们还听得见!”
他的声音在隧道里来回回荡。
“别以为逃走就结束了。我们记得你们的样子,也知道你们身上有什么。我们迟早会找到你们!”
曼海姆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
“闭嘴!”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莫里森一脚踢倒,腹部的剧痛让他蜷缩在地上。
布鲁斯正准备转身,余光却捕捉到了两个极其细微的动静。
站台另一侧,似乎有两道模糊的小小身影正在缓慢靠近。
他们显然还没有完全离开,只是试图趁着追捕者分心,寻找机会夺取武器。
布鲁斯与莫里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里森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一。”
布鲁斯没有说话。
“二。”
两人同时转身。
“三!”
两支特制注射枪几乎同时响起。
两道身影发出痛苦的叫声,踉跄着向后退去。地面上留下几滴血迹,原本模糊的轮廓也逐渐显现出来。
是玛丽和塞巴斯蒂安。
莫里森立刻追了过去。
“玛丽,你跑不掉的!”
他一边奔跑,一边举起手中的注射枪,脸上露出近乎残忍的笑容。
玛丽忍着疼痛,拼命向隧道深处逃去。塞巴斯蒂安也在努力重新集中注意力,两人的身影很快再次变得模糊。
曼海姆挣扎着爬起来,试图追上他们。
“离她远点!”
可他已经失血过多,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他踉跄着走了几步,最终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额头撞在地面,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布鲁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举起武器,连续开了几枪。
曼海姆的肩膀和手臂接连中弹,鲜血迅速染红了衣服。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来。
而隧道深处,玛丽和塞巴斯蒂安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莫里森追到站台尽头,只看见空荡荡的通道和散落的弹壳。他愤怒地踢开一只倒下的垃圾桶,随后转身走回曼海姆身边。
他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举枪对准他的头部。
“还有什么遗言?”
曼海姆艰难地抬起眼睛。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嘴角仍然挂着一丝血迹。
“你永远……得不到他们。”
莫里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枪声在地铁站内响起。
曼海姆的身体随之瘫倒,再也没有动静。
片刻之后,布鲁斯耳边的通讯器传来凯文的声音。他安静地听完汇报,随后转向莫里森。
“凯文已经处理完其他目标。罗塞塔的内应也拿到了需要的血液样本。至于苯生集团那边,崔肯已经从那个异装癖手里取得了相关资料。”
莫里森擦去脸上的汗水,神情仍然有些不甘。
“至少不是一无所获。”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曼海姆。
“芯片会处理剩下的问题。等那两个孩子长大,他们会逐渐忘记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也会被植入的记忆误导,以为童年的不幸全都源于曼海姆。只要我们安排得足够周密,他们迟早会彼此敌视。”
布鲁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这项计划仍然存在风险,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追捕那两个孩子了。
莫里森收起武器,转身对身后的队员下达命令。
“清理现场。把曼海姆的尸体烧掉,不要留下任何能够辨认身份的东西。”
黑衣人迅速行动起来。
布鲁斯与莫里森带队离开地铁站时,远处的拉昆市依旧枪声不断。街道上的火光映亮了夜空,警笛声在城市各处回荡。
几分钟后,地铁站内燃起火焰。
火光逐渐吞没了站台上的血迹,也吞没了那个曾经试图保护两个孩子的男人。
第三章 雾中的王冠
# 第七季第三章:雾中的王冠
一周后,五月花军事大学。
夜幕降临,训练场上的探照灯仍在缓慢转动。远处传来整齐的口令声,装甲训练车驶过跑道,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大学的行政楼却安静得多,走廊里只剩巡逻人员偶尔经过时的脚步声。
莫里森的办公室亮着灯。
赤霄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他刚结束当天的训练,制服领口还没有完全整理好,额前的黑发也有些凌乱。玻璃映出他的脸,让他想起不久前那次驾驶事故。那时候,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竟然觉得那个陌生的笑容不像是自己的。
如今,他已经很少主动想起那件事了。
至少在莫里森面前,他不愿意提起。
“你又刷新了射击记录。”
莫里森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
赤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这次的靶场条件比较合适,不能完全算个人水平。”
“懂得谦虚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的能力说得一文不值。”莫里森拿起桌上的一枚五月花徽章,放在指间转了转,“你有天赋,也肯下功夫。许多学生只占其中一项,你两项都有。”
赤霄终于转过身,看见那枚徽章时,才发现它有些眼熟。
“这是我的?”
“上次你离开时落下的。我本来想让人送过去,后来想了想,还是等你自己来拿比较好。”
莫里森把徽章放在桌面上,没有直接递给他。
赤霄走过去,将徽章收进掌心。
“谢谢。”
“别急着谢我。”莫里森靠在椅背上,“我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好听的话。”
赤霄抬起眼睛。
莫里森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训练评估报告,摆到桌面上。里面记录着赤霄最近的实弹射击成绩、战术演练表现,以及他在团队行动中的判断。
每一项都相当出色。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一直要求你学习这些东西?”
“为了应对真正的战争。”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莫里森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与赤霄并肩而立。
“战争从来不只是两支军队在战场上交火。它也包括资源、舆论、外交,甚至是一个地区的人究竟愿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领导者。一个人即使枪法再好,也不可能靠一把枪解决所有问题。”
赤霄望着远处的训练场。
“所以,你认为我还需要学习怎么管理一个国家?”
“我没有替你决定未来。”莫里森回答得十分自然,“但你应该承认,你拥有比许多人更多的机会。你是石蝣和威宁的儿子,从小接受的教育与普通人不同。你见过战争留下的伤痕,也知道一个错误决定可能让多少人付出代价。”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
“你当然可以选择平凡的生活。只是,如果有一天东海联邦需要你站出来,你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赤霄没有立即回答。
东海联邦。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既是家,也是责任。
小时候,他曾经觉得,只要父亲们足够强大,东海联邦就能一直安稳下去。后来到了曙光学院,他第一次听见别人毫不客气地嘲笑东海联邦的制度,甚至把他们一家人的努力说成依靠名声维持的表面繁荣。
再后来,他来到五月花军事大学,开始接触更复杂的军事理论和政治课程。
他逐渐发现,父亲们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有许多外人看不见的难处。
这让他更加敬佩石蝣和威宁,也让他开始思考,如果将来换成自己,会不会做得更好。
“雪之国的小丑总统,还有熔岩城的玛丽。”赤霄忽然说,“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莫里森看向他。
“你觉得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
“他们把权力看得比人命重要。小丑总统靠压制反对者维持统治,玛丽则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还想绕开已有的约定。”赤霄皱起眉头,“他们迟早会把局势推向更危险的方向。”
“那么,如果有一天你拥有足够的权力,你会怎么做?”
赤霄沉思了一会儿。
“我会让东海联邦变得更强。军事、经济、教育,都要有长期规划。不能总是等到问题出现,才临时想办法解决。”
“很好。”
莫里森的赞许来得恰到好处。
“但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领导者不能只依赖善意,也不能指望所有对手都会遵守规则。你需要有能力保护自己,也需要有能力保护那些信任你的人。”
他说着,将手轻轻搭在赤霄的肩膀上。
“东海联邦需要一个真正能够承担责任的人。也许有一天,这个人会是你。”
赤霄的肩膀微微绷紧。
他并不讨厌这个想法。
相反,那句话仿佛替他心里一个模糊的念头找到了清晰的形状。他开始想象自己站在东海联邦的会议厅里,面对各方代表,制定新的发展计划,让那些曾经轻视东海联邦的人重新认识这个地方。
那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人兴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缓缓开口,“你会帮我吗?”
莫里森看着他,嘴角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当然。只要你的目标合理,而且愿意认真听取建议,我就会支持你。”
他没有告诉赤霄,办公桌旁的通风系统正在持续运转。
一道极淡的雾气混在气流之中,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它没有气味,也没有明显的刺激性。莫里森只是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
赤霄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几次来到这间办公室,他偶尔会感到轻微的疲倦。有时候,谈话结束后,他甚至需要在走廊里停留片刻,才能重新理清自己的思路。
他曾以为这是训练过度的缘故。
毕竟,大学的课程越来越繁重,莫里森安排的额外训练也不少。他没有理由因为一点疲劳就怀疑身边的人。
更何况,莫里森说的那些话,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时间不早了。”莫里森看了眼钟,“你可以回去了。记住,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至于未来,你不必急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赤霄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拿起外套,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莫里森又叫住了他。
“赤霄。”
“还有什么事?”
“别忘了,你有权决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赤霄怔了一下,随后露出笑容。
“谢谢你,莫里森将军。”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清新许多。赤霄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却仍然回荡着刚才的谈话。
他觉得自己似乎比来之前更有信心了。
不仅是对未来,对自己也是如此。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冲动,想立刻去做一件与训练、战争和政治都没有关系的事情。
汤姆。
想到这个名字时,赤霄不由自主地笑了。
汤姆如今在另一所大学就读,两人平时偶尔联系,有时聊课程,有时聊共同认识的朋友。汤姆曾经坦率地向安东承认过自己对赤霄的感情,后来也逐渐学会了接受现实,没有再把这种感情强加给别人。
赤霄一直知道这件事。
他也知道自己过去并没有考虑过与汤姆发展恋爱关系。那时候,他觉得两人更适合做朋友,汤姆的心意则应该由时间慢慢消化。
可是今晚,他忽然不想再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如果汤姆仍然喜欢自己,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甚至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掏出手机,打开与汤姆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几天前,内容不过是几句关于大学生活的闲聊。
赤霄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顿。
他本来想先问汤姆有没有空,最后却直接打出了一句话。
“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见你,有件事想当面告诉你。”
消息发送后,他收起手机,快步朝宿舍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校园道路两旁的树木,训练场上的探照灯仍在远处转动。
赤霄没有回头。
此刻,他已经开始盘算今晚见到汤姆时该说些什么。他想告诉汤姆,自己愿意认真考虑两个人的关系,也希望他们不再只是停留在朋友的位置上。
至于这个决定究竟来自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愿望,还是刚才那场谈话带给他的某种异样冲动,他暂时没有细想。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想去见汤姆。
而且,他打算和汤姆成为情侣。
第四章 地下议会的清算
# 第七季第四章:地下议会的清算
莫里森有时觉得,人的记忆很像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你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里,可只要某个细节重新浮现,门就会毫无征兆地打开。里面的空气依旧陈旧,桌上的文件没有被动过,连当年洒在地板上的酒渍都仿佛还留着原来的形状。
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又想起了派森市。
那座城市距离拉昆市不远。拉昆市遭遇丧尸危机后,美国政府最终决定以大规模轰炸的方式彻底摧毁感染区域,试图将T病毒造成的灾难连同所有可能的证据一起埋进废墟。火光曾经照亮整片夜空,新闻里反复播放着官方声明,幸存者名单却始终没有公布完整。
而在另一座城市的地下深处,一群人正在讨论如何从这场灾难中获利。
莫里森闭上眼睛。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一场发生在拉昆市沦陷之前的秘密会议。
安布雷拉最高议会的会议厅位于一处经过多重伪装的地下设施。圆形金属长桌嵌在地面中央,十二把高背椅围成一圈,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不断更新的监控画面和全息投影。坐在这里的人来自不同国家,也隶属于不同企业与组织,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认为自己有资格决定其他人的命运。
亚力克斯·威斯克站了起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衣服,双手戴着黑色手套,红色的瞳孔在投影的蓝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各位,请先停止讨论那些无关紧要的市场波动。”
她轻轻抬手,全球地图随即展开。
金融市场的走势图、拥挤的贫民窟、正在进行政治演讲的议员,以及战地医院里堆积的伤员,被拼接成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
“你们每天都在谈论经济、秩序、信仰和人权,可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价值?只要一次传染病暴发,一场战争,或者一次金融崩溃,所谓的文明就会露出它最脆弱的一面。”
美国代表卡尔·霍夫曼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
“所以,你的结论是再制造一次灾难?”
“不是再制造一次。”亚力克斯纠正道,“而是让灾难按照我们的需要发生。”
她调出T病毒的研究资料。
绿色的病毒模型在半空中旋转,旁边标注着感染速度、变异概率和传播途径。
“第一阶段,清除无法适应新环境的人。第二阶段,利用星尘相关技术建立新的筛选体系。最后,向幸存者提供我们控制的疫苗、食物和居住地。等他们发现自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坐在另一侧的主教没有立即赞同。
他戴着面具,十字架悬在胸前,声音经过设备处理,听起来缺少正常人的起伏。
“病毒只能制造恐惧,恐惧却不能长久维持秩序。人们需要相信,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都有意义。”
星尘矿脉的影像取代了病毒模型。
“我们会把相关技术包装成神的恩赐。人们不会因为被迫服从而感到安慰,但他们会为了得到救赎而主动服从。”
“听起来像宗教生意。”有人嘀咕。
主教转过头。
“所有能够决定人们相信什么的东西,最终都会成为生意。”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布鲁斯·艾萨克没有笑。他正低头检查手边的资料,直到亚力克斯示意他发言,他才抬起头。
“新型乔木病毒的试验已经进入下一阶段。我们正在尝试让经过改造的植物吸收部分星尘相关污染物,并利用特殊组织结构储存能量。”
他调出一段实验录像。
培养室里,一株异常高大的树木缓缓舒展枝条。它的根系穿过土壤和人工管道,几乎占据了整个试验区域。研究人员穿着防护服,在隔离玻璃外记录数据。
“如果试验成功,这种植物将有可能提供建筑材料、能源原料和可加工的生物质。至于能不能直接用于粮食生产,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
“所以,你暂时只能给我们一棵会长大的树。”莫里森插话。
“至少它比你提出的某些方案更有实际价值。”布鲁斯说。
莫里森笑了起来。
“我提出的方案很快就会有实际价值。烛光教会已经与大量宗教电台建立联系,只要有合适的契机,我们就能把一场普通的生物实验包装成神迹。”
他挥了挥手,两份档案出现在众人面前。
玛丽和塞巴斯蒂安的照片分别悬浮在蓝色光幕上。
“这两个孩子拥有特殊的血液特征。我们相信,他们的血液与星尘存在值得深入研究的联系。至于能否用于延长寿命,或者帮助开启稳定的虫洞,目前仍然需要验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曼海姆博士不愿意交出他们。既然正常途径无法解决问题,我和布鲁斯就会亲自负责回收。至于其他拒绝配合的罗塞塔人员,凯文会带队处理。”
布鲁斯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希望你说的回收,至少能留下两个活人。”
“放心,我知道他们很值钱。”
“我说的是活人,不是你准备拿去做报告的两份血样。”
“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严肃。”
莫里森说得轻松,仿佛他们讨论的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资产转移。
长桌另一端,阿尔伯特·威宁斯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你们如此看好人类的未来,不如看看我准备的东西。”
墙壁随之亮起。
数不清的培养舱排列在地下实验室里,里面是不同发育阶段的克隆体。有些已经具备完整的成年人外形,有些还处于胚胎阶段。机械臂在舱体间移动,自动系统不断向主控台发送生命体征数据。
“我们正在尝试制造可以接受指定基因模板的新个体。”威宁斯说,“只要资源充足,未来的统治者就不必再受自然生育的限制。”
“你打算直接创造神?”主教问。
“神不神的无所谓。”威宁斯的嘴角扬起,“只要他们足够听话,信徒自然会替我们找出合适的称呼。”
安德森也展示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他的项目集中在伪装技术与身份替换上,试图让某些经过改造的人拥有接近真实目标的外貌与行为特征。
“目前的版本还不稳定。”他说,“但我们已经能够制造足以骗过普通监控的替身。至于让一个替身取代公众心目中的宗教人物,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主教回答,“问题是,你们能不能让人们相信他们亲眼看见的东西。”
会议接近尾声时,韩国苯生集团的金云盛接入了通讯。
他的身影出现在圆桌中央,银灰色西装一尘不染。
“各位,我们的加速生长项目取得了进展。部分克隆体能够在缩短的周期内完成身体发育,记忆植入的实验结果也相当可观。”
屏幕上出现几组数据。
“但我必须强调,身体发育、记忆植入和心理成熟不是同一回事。我们可以让一个人迅速拥有成年人的外表,却不能保证他真的具备相应的判断能力。”
“那么,你的项目还有什么价值?”有人问。
金云盛没有生气。
“价值在于缩短等待时间。至于人格是否稳定,仍然需要后续观察。”
紧接着,日本吉阳株式会社的达洪迟松子加入会议。
她穿着传统和服,战术目镜却与整套装束格格不入。
她展示了一份关于皮尔斯·奈文斯克隆体的报告。画面中的金发男子正在训练场里与BSAA特工合作,动作精准,反应迅速,表现得几乎无可挑剔。
直到一名队友在训练中受伤,他明显停顿了片刻。
“这个克隆体被安排在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身边。”达洪迟松子说,“按照计划,他将在后续任务中接触不同的病毒样本,并接受逐步测试。”
“感情呢?”威宁斯问。
达洪迟松子沉默了一下,随后调出一段经过加密的录像。
深夜的宿舍里,皮尔斯独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克里斯的照片。他反复检查照片边缘,最后用手指轻轻擦过上面的人脸。
这并不是一项预先安排的训练。
“他的情感反应比预期强烈得多。”达洪迟松子说,“尤其是对原型人物的依赖,已经影响到部分判断。”
莫里森看着那段录像,突然笑出了声。
“这倒有意思。我们花了这么多资源复制一个人,结果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忠于命令,而是惦记着自己的队长。”
“这不是笑话。”达洪迟松子提醒他。
“我知道。”
莫里森收敛了笑容,却仍然显得兴致勃勃。
“正因为如此,才值得继续观察。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人,反而很难让别人相信他是真实的。”
主教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望着屏幕上的皮尔斯,手中的十字架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色。
“痛苦会让人寻找答案。”他说,“我们只需要确保,他们最后找到的答案由我们提供。”
这句话让会议厅安静了片刻。
随后,议会开始讨论所谓的第二阶段计划。
全球地图扩大,数十个区域依次亮起。各国代表轮流报告地下设施、物资储备、基因库、实验室和撤离通道的建设进度。有些人谈论避难所,有些人谈论疫苗,还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灾难结束后的新城市。
他们给自己的设施取了各种庄严的名字,仿佛只要在项目名称里加入天堂、方舟或新伊甸园,里面发生的事情就能因此变得正当。
莫里森记得最清楚的,却是某位代表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如果普通人没有资格进入避难所,我们至少应该让他们相信,那是为了他们好。”
没有人反对。
当时的莫里森也没有。
会议结束前,主教宣布了下一阶段的时间表。所有代表都将按计划推进各自的工作,等到条件成熟,再由议会统一决定行动日期。
全息屏幕上,倒计时缓缓亮起。
莫里森望着那串数字,曾经觉得他们距离新世界只有一步之遥。
可后来,拉昆市的任务失败了。
玛丽和塞巴斯蒂安从他们手中逃脱,曼海姆死在那场混乱里,许多原本被认为牢不可破的安排开始出现裂缝。
而他和布鲁斯,也因此被叫到了派森市地下基地。
莫里森睁开眼睛,记忆里的全息投影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间灯光昏暗的会议室。
那天晚上,长桌上散落着酒瓶、烟灰和被揉皱的报告。周围坐满了各个组织的代表,每个人都知道任务失败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们不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下一份处理名单上就会出现他们自己的名字。
卡尔·霍夫曼第一个发难。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两个孩子都能从眼皮底下消失,安布雷拉养你们有什么用?”
日本统一教的山本千夏跟着开口。
“威斯克已经离开了原定计划,威廉的研究也出了问题。现在连最重要的目标都没能带回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替你们承担损失?”
俄罗斯代表伊万·彼得罗夫灌下一口伏特加,重重放下酒杯。
“我们投入了多少资源,你们自己清楚。现在实验材料没有,目标没有,曼海姆也死了。你们准备拿什么向议会交代?”
布鲁斯与莫里森站在长桌前,没有坐下。
他们已经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责骂。
德国代表海因里希·克劳斯推了推眼镜,翻开报告。
“更荒唐的是,你们在任务前竟然接受了关于这两个孩子关系的错误判断。原定计划建立在他们会按照某种方式相互依赖的假设上,可他们根本没有表现出你们预期的行为。”
“你是说我们应该先替他们编好感情,再把他们抓回来?”莫里森问。
“我是在说,你们没有完成任务。”
“这句话你已经重复了七次。”
“那我可以说第八次。”
法国代表让·皮埃尔·杜邦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酒气随着他的动作散开。
“你们知道计划延期会造成多大损失吗?那些已经承诺提供资金的人不会永远等下去。青春研究、星尘实验、避难设施,所有项目都需要资金和样本!”
布鲁斯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任务报告,直到杜邦开始指责他的研究项目,他才缓缓抬起眼睛。
“说完了吗?”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停了下来。
“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亲自去完成任务。玛丽和塞巴斯蒂安不是放在仓库里的仪器,他们会逃跑,会反抗,也会利用我们没有掌握的能力。你们连他们的真实情况都不了解,却要求我们保证结果。”
“这是借口!”霍夫曼猛地拍桌。
“那你可以把它写进报告里。”布鲁斯说,“最好写清楚,你在安全的会议室里坐了多久,又为任务提供过什么帮助。”
莫里森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枪套。
他忽然意识到,继续争辩已经没有意义。
这些人并不关心任务为什么失败。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对象,好让自己继续坐在安全的位置上,等待下一个计划启动。
而如果他们不反击,等待他们的就不只是撤职。
莫里森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枚早已准备好的微型毒气装置。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有交换更多的话。
莫里森松开手指。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后,装置滚到了长桌下方。
最初,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绿色气体从装置中迅速涌出,会议室里才突然乱成一团。
有人推开椅子冲向出口,有人试图寻找通风系统的控制面板,还有人抓起桌上的文件,仿佛那些纸张能够保护自己。
布鲁斯和莫里森已经戴好了防护面具。
“你们疯了!”霍夫曼捂着口鼻,声音很快变得嘶哑,“主教不会放过你们!”
莫里森隔着面具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应该为失败负责吗?”
霍夫曼试图爬向门口,最终倒在离门不到两米的地方。
其他人也陆续失去行动能力。尖叫、咳嗽和撞击声混杂在一起,随后逐渐归于寂静。
布鲁斯没有去检查每个人的状况。
他只是走到控制台前,确认会议室的通讯线路已经中断。
“外面的人呢?”莫里森问。
“我的安保人员已经控制了这一层。”布鲁斯回答,“自动清理设备也启动了。这里不会留下太多能被追踪的东西。”
“主教那边怎么办?”
“先别急着替他考虑。”
布鲁斯摘下桌边一份被压住的文件,随手翻了两页。那是下一阶段的人员调动名单,其中几个人的名字已经被划掉,旁边还标注着新的权限。
“这些人死了,至少不会再用委员会的名义逼我们交代。”
莫里森沉默片刻,望向走廊深处。
那里有一部通往地下其他区域的电梯。
他知道,会议室里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下面还有其他代表等着听取报告,而他们同样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
莫里森忽然想起拉昆市的火光,想起曼海姆倒下时的样子,也想起玛丽和塞巴斯蒂安最后一次从他们面前消失的瞬间。
他原本以为,只要完成任务,所有麻烦就会迎刃而解。
现在看来,他们不过是从一场失败,走进了另一场更危险的清算。
想到这里,莫里森苦笑了一下。
第五章 地下九层的清算
# 第七季第五章:地下九层的清算
电梯缓缓向下。
布鲁斯站在金属门前,垂眼整理西装袖口。电梯顶部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阴影,腰间的通讯器偶尔闪烁,传来几声短促的提示音。
莫里森则低头盯着平板电脑。九个监控窗口依次亮起,原本正在各个区域活动的安保人员,在画面中变成了毫无变化的循环影像。
“监控替换完成。”莫里森说,“如果没有人亲自去检查现场,他们暂时不会发现问题。”
布鲁斯看了看腕表。
“那就别浪费时间。”
电梯抵达地下九层,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一条装饰得过分奢华的走廊。墙壁镶嵌着金色纹路,尽头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几名安保人员倒在画框下方。布鲁斯的私人武装小队已经控制了这一区域,领队看见两人出来,立刻上前报告。
“通往各分区的通道已经封锁。没有人员成功发出警报。”
“很好。”布鲁斯说,“按原计划继续。”
莫里森收起平板,跟在他身后。
这座地下设施表面上是委员会的会议中心,实际上更像一座把赌场、实验室、金库和私人避难所拼接起来的地下城市。那些坐在会议桌前高谈阔论的人,在这里拥有酒吧、休息室、武器库,甚至专供他们享乐的私人套房。
他们相信世界终将毁灭,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毁灭的一部分。
首先遭到清算的是东亚区的钻石赌厅。
水晶吊灯下,几名代表正围着赌桌谈笑。香港华润方面的代表把一叠筹码推到桌子中央,台湾农业集团的负责人则悠闲地翻开底牌,嘴里还在讨论地下农场的最新产量。
直到布鲁斯带人走进来,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你们是什么人?”
华润代表刚站起身,枪声便被赌厅里的音乐吞没。
几秒钟后,赌桌旁只剩下倒翻的酒杯和散落的筹码。台湾代表试图伸手去摸桌下的警报器,却被布鲁斯一把扯了出来。
布鲁斯从他身上取走门禁卡,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
屏幕中,赌厅仍然一片祥和。
“二十七分钟。”莫里森提醒他,“从我们进入这一层开始算。”
“你总是把时间挂在嘴边。”
“因为你总是喜欢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时间。”
布鲁斯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下一道门。
水烟休息室里,沙特石油化工的代表正靠着柔软的沙发休息,阿联酋安保科技的负责人则坐在旁边,检查一份加密账户清单。
两人看见布鲁斯和莫里森进来,第一反应都是去拿桌上的通讯器。
莫里森先一步关掉了房间的通讯终端。
“别忙了。”他说,“你们今晚不会有机会向委员会报告。”
沙特代表皱眉,似乎还想用身份压住他们。
“你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知道。”莫里森回答,“所以我们才来这里。”
房间里的抵抗很快结束。
离开时,布鲁斯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继续。”
澳洲区的雪茄吧更加安静。科维集团的董事正拿着纯金雪茄剪,新西兰代表则举着酒杯,滔滔不绝地谈论避难设施的肉类供应。
两人身后的酒柜突然传来几声轻响。
科维董事刚转过头,藏在柜体后的机械蜘蛛便扑了出来。新西兰代表惊叫着往后退,撞翻了身旁的酒架,玻璃碎片洒了一地。
莫里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评价道:“看来他们的安保预算都花在了装修上。”
布鲁斯扫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
“我是在缓解气氛。”
“这里没有需要你缓解气氛的人。”
接下来的东南亚区VIP包厢、南美区武器库和中美洲监控中心,也相继失去了联系。
有的代表试图反抗,有的试图躲藏,还有人直到最后一刻仍然坚信,只要报出委员会的名字,就能让闯入者停手。
然而,布鲁斯和莫里森根本不打算给他们谈判的机会。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在中美洲监控中心,墨西哥代表发现屏幕上的画面重复了三次,终于意识到监控系统出了问题。他刚拿起通讯器,莫里森便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反应得不算慢。”
代表猛然转身。
“你们疯了!主教不会放过你们!”
莫里森没有接话,只是取走了对方的通讯设备。
“布鲁斯,控制中心已经处理完毕。”
布鲁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印度区还有一个人。他掌握着部分通讯权限,尽快解决。”
印度区的加密通讯室里,负责协调军事联络的将军正在尝试向外发送警报。通风系统突然停止运转,室内温度迅速下降,控制台上的报警灯不断闪烁。
他拼命敲击键盘,却发现外部连接早已被切断。
等莫里森走进房间时,将军已经冻得无法正常站立。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问得好。”莫里森看了一眼控制台,“如果你能早点在会议上问出这个问题,也许现在就不必待在这里了。”
他关闭设备,取走数据核心。
“十七分四十三秒。”
莫里森看着计时器,轻轻吹了声口哨。
“比预期快了不少。”
布鲁斯接过数据核心,检查了一遍内容。
“接下来是金库。”
金库位于地下九层最深处,外围有三道合金门和独立的身份认证系统。里面不仅存放着贵金属、珠宝和现金,还保存着委员会各个秘密项目的资料备份。
而此刻,金云盛和达洪迟松子正忙着把其中一些东西装进自己的行李。
金云盛将金条塞进西装内侧的暗袋,手指因为紧张而不断发抖。达洪迟松子则用和服腰带包住几件祖母绿首饰,同时不时抬头观察门口。
“快一点。”金云盛压低声音,“主教明天就要查账。等他发现东西少了,我们谁也跑不了。”
达洪迟松子停下动作。
“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合金门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僵在原地。
门打开后,布鲁斯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人员走了进来。金云盛手中的金条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晚上好。”布鲁斯说,“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莫里森走到金库中央,捡起一张掉落的门禁卡。
“你们是在替委员会保管财产,还是准备在世界毁灭之前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金云盛勉强挤出笑容。
“误会,这都是误会。我们只是担心项目资金出现问题,所以暂时保管了一部分资产。”
“暂时保管?”布鲁斯重复了一遍。
“对,对!”
“那你应该很乐意告诉我们,其他资料藏在哪里。”
金云盛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达洪迟松子比他更快放弃抵抗。她跪倒在地,从衣服内衬取出一枚数据芯片。
“这是吉阳株式会社的克隆体稳定剂配方。只要你们放过我,我可以提供更多资料。”
布鲁斯接过芯片,示意她继续说。
金云盛见状,也赶紧开口。
“我知道高姐在哪里!”
布鲁斯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清楚。”
“他带着苯生集团的新型病毒,躲在拉昆市南边的鹪木市。现在至少有三拨人在找他。那种病毒可以帮助克隆体更完整地继承原型的记忆,实验价值非常高。”
莫里森转头看向布鲁斯。
“这消息听起来倒是有点用。”
布鲁斯却没有露出兴趣。
“崔肯早就拿到过相关资料。你现在才拿出来,是觉得我们不会核实?”
金云盛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没有骗你们!”
“那就更遗憾了。”
布鲁斯没有再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
金云盛倒在金库地板上,达洪迟松子也没能逃脱。阿巴斯和莱文被押进来时,仍然试图挣扎,然而他们很快就被控制住,倒在了金库门边。
布鲁斯从达洪迟松子的身上取出另一枚芯片,插入便携终端。
屏幕上出现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内容经过多层加密,但其中一个地点名称清晰可见。
阿拉斯加,方舟基地。
布鲁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终于笑了。
“主教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得够深。”
他摘下防毒面具,从口袋里取出雪茄,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我现在倒觉得,自己像是电影里的清场人员。进门之前还要做计划,进门之后才发现,对付这些家伙根本用不着那么复杂。”
莫里森踢开脚边一只空皮箱,从金云盛的西装内袋摸出一枚全息芯片。
“至少我们比《碟中谍》里的某些人顺利。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我们早就和威斯克站在了同一边。”
他将芯片抛给布鲁斯。
“苯生集团的病毒资料备份。带回去慢慢看。”
布鲁斯接住芯片,收进战术腰带。
“主教那边呢?”
莫里森的通讯器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加密频段接通后,阿尔伯特·威斯克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半空中。他戴着墨镜,身后是直升机舱内晃动的灯光。
“G病毒已经到手。”
威斯克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其他代表乘坐的豪华船只已经沉入南极附近海域。相关资料也一并处理了。”
莫里森吹了声口哨。
“包括那个整天嚷嚷着净化人类的奥地利人?”
“包括他。”威斯克说,“他直到最后还在发表演讲,试图说服船上的人相信自己会成为新世界的统治者。”
布鲁斯吐出一口烟。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说起来,主教那个家伙呢?”
威斯克的影像闪烁了一下。
“交给我姐姐亚力克斯处理了。他已经被她引去了冰岛。”
“你姐姐准备怎么处理他?”
“她准备让他亲眼看看,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克隆技术究竟能制造出什么。”
威斯克停顿片刻,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讥讽。
“她打算用主教自己的技术制造一个年幼版本,让他成为整个计划的关键变量。”
莫里森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倒是够讽刺的。一个自以为能够操纵所有人的家伙,最后却要面对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
威斯克没有附和。
“亚力克斯有她自己的理由。三天后,冰岛见。”
通讯切断。
布鲁斯踩灭雪茄,转头看向莫里森。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制造一个新的主教?”
“记忆已经植入,身体也准备好了。”莫里森说,“只差你来处理神经系统的问题。”
布鲁斯从战术腰带里取出一支装有未知血清的注射器。
“你最好确定自己知道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
莫里森走到金库侧面的隐藏隔间,输入密码。
一座培养舱缓缓从墙壁后升起。
里面躺着一个与主教极为相似的年幼克隆体,身体浸在透明培养液中,连接着多条数据线。舱体旁的监控屏幕显示,记忆移植已经完成,但神经活动仍然处于不稳定状态。
布鲁斯将设备接入培养舱,仔细调整参数。
“如果他保留了原型的全部执念,我们就只是复制了一个更年轻的敌人。”
“所以才需要你。”莫里森说。
布鲁斯瞥了他一眼,启动最后一道程序。
培养舱内的灯光骤然亮起,脑波图谱开始剧烈变化。
几秒钟后,年幼的克隆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呈现出诡异的猩红色。
莫里森走近培养舱,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你好,主教大人。”
克隆体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我会听从你的安排。”
布鲁斯没有笑。
他盯着屏幕上仍在跳动的脑波数据,忽然意识到,他们也许已经打开了一扇无法轻易关上的门。
与此同时,远离派森市的夜空中,一架直升机正穿过云层。
威宁斯克坐在机舱里,手中握着装有G病毒的试管。他的导航系统显示,目的地是冰岛雷克雅未克。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块监控屏幕上。
一栋临海的黑色别墅静静矗立在夜色中。画面里,亚力克斯·威宁斯克坐在窗边喝咖啡,脚边躺着一具已经被提前剥去皮肤的尸体。
威宁斯克看着屏幕,慢慢收紧了手指。
冰岛的会面,已经近在眼前。
第六章 一个没有记忆的主教
# 第七季第六章:一个没有记忆的主教
三天后,冰岛。
海风裹着细碎的雨雪,拍打着亚力克斯·威斯克的海滨别墅。远处的海面呈现出沉闷的铅灰色,别墅内却温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壁炉里的木柴不时发出轻响,厨房飘来咖啡的香气,走廊尽头还摆着几盆与这里的气候格格不入的绿植。
儿童卧室里,布鲁斯正蹲在床边。
床上的男孩约莫十二岁,银白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蓝色眼睛清澈得近乎天真。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睡衣,怀里抱着一只亚力克斯从附近商店买来的毛绒海豹。
布鲁斯摊开手掌,露出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
“想不想吃?”
男孩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亮了起来。
“想!”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布鲁斯把糖果举高了一点,“你知道什么是新型乔木病毒吗?”
男孩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乔木……是树吗?”
“没错。”
“那病毒是不是会让树生病?”
布鲁斯脸上的笑容停顿了半秒。
“可以这么理解。”
男孩伸手去够糖果,布鲁斯却没有立刻交给他。
“如果有一种树能够长得特别高,根系钻进地下,最后把整座城市都占满,你觉得怎么样?”
男孩睁大眼睛,兴奋地拍了拍毛绒海豹。
“那我可以爬到树顶上看海吗?”
布鲁斯看了他几秒,终于把糖果递了过去。
“当然可以。”
男孩剥开糖纸,欢天喜地地把糖塞进嘴里,随后又举起毛绒海豹,仿佛正在向它分享这个伟大的计划。
站在窗边的莫里森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记忆移植完成之后,这个克隆体至少会保留主教的一部分知识。即使性格有所变化,只要基本的记忆和专业能力仍在,他们便有机会将他重新塑造成一个能够控制局面的替身。
可眼前这个孩子,连病毒和细菌的区别都未必明白。
莫里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星尘抑制剂呢?一种蓝色的药剂,能够帮助处理星尘污染。你记得吗?”
男孩舔了舔嘴唇。
“蓝色果汁?”
“不完全是。”
“那可以喝吗?”
“绝对不可以。”
布鲁斯回答得太快,男孩吓了一跳,随即抱紧了怀里的海豹。
莫里森终于忍不住,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玩具箱。积木滚得到处都是,男孩惊叫一声,立刻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够了!”
房门被推开。
亚力克斯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散乱的积木上,再落到躲在被窝里的男孩身上。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确认实验结果。”莫里森没好气地说。
“那你们最好先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亚力克斯走到床边,替男孩拉好被角,“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指望他回答什么?”
男孩怯生生地望着她。
“我做错事了吗?”
亚力克斯的表情缓和下来。
“没有。你只是需要休息。”
她把毛绒海豹重新放回男孩怀里,随后示意布鲁斯和莫里森离开房间。
走廊里,布鲁斯拍了拍莫里森的肩膀。
“走吧。继续待在这里,你恐怕真会把这栋房子拆了。”
莫里森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他们来到客厅。
壁炉里的火焰正在缓慢燃烧,茶几上摆着一瓶威士忌和几只玻璃杯。亚力克斯坐进沙发,脱下手套,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
莫里森在壁炉前来回踱步。
“工厂没了,实验资料也没了。委员会的代表死了一大批,阿尔伯特拿着G病毒跑了,现在这个所谓的主教克隆体,除了吃糖和抱玩具,什么都不会。”
他停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向剩下的教徒解释?”
布鲁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火焰,似乎正在重新整理脑海里的计划。
“你担心的是教会失控,还是担心玛丽和塞巴斯蒂安找到这里?”
“两个都担心。”莫里森说,“尤其是后者。我们已经见识过那两个孩子的能力。假如他们真的能利用某种尚未弄清楚的异常现象移动,甚至干扰周围环境,那么工厂爆炸对他们来说,可能连障碍都算不上。”
“他们未必知道我们的位置。”
“你敢赌吗?”
布鲁斯没有回答。
亚力克斯放下咖啡杯,忽然提出一个办法。
“找个替身怎么样?戴上面具,模仿主教的声音,再通过远程通讯出面。只要不让外人近距离接触,短时间内应该能蒙混过去。”
莫里森转头看她。
“你打算找谁?一个职业演员?”
“至少演员会背台词。”
“主教可不是只会背台词的人。他能和科学家讨论病毒结构,能记住各个项目的实验数据,还能随时对不同派系的人说出他们想听的话。你让一个演员戴上面具,恐怕连半天都撑不过去。”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没有。”
莫里森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
壁炉里传来一声轻响。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
“阿尔伯特呢?他虽然已经离开冰岛,但如果能联系上他,也许还有机会。”
布鲁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那个带走G病毒、现在正被安布雷拉全球追捕的人?”
“至少他懂病毒。”
“他也懂得怎样利用我们。”
亚力克斯拿起手机,翻到最近的通讯记录,将屏幕转向莫里森。
上面只有一条简短的消息。
“别找我,你们玩脱了。”
发送时间是昨天。
莫里森看了几秒,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你现在才发现?”布鲁斯说。
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转动着杯子。
“世界重启计划必须继续。”
莫里森与亚力克斯同时看向他。
布鲁斯终于放下酒杯,神色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新型乔木病毒原本是我们应对星尘污染的重要手段。它的研究还没有完成,但现有结果已经证明,经过适当改造的植物可能具备吸收和固定部分污染物的能力。我们需要继续研究,否则等星尘污染扩大,现有的防护设备和抑制剂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可工厂已经毁了。”亚力克斯提醒他。
“所以我们得重新建立实验体系。”
“没有资料,怎么重建?”
布鲁斯抬起眼睛。
“栽赃。”
莫里森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想把工厂爆炸和委员会代表的死亡,全推到威廉·柏金身上?”
“威廉的G病毒研究本来就存在失控风险。只要找到合适的证据,把他的变异体与派森市的事故联系起来,外界就有理由相信,这一切是一次失控的生物灾难。”
亚力克斯没有立即表态。
她看向窗外,海风吹得玻璃微微震动。
“单凭威廉的变异体,不足以解释全部情况。我们必须让调查人员相信,病毒扩散与工厂爆炸发生在同一时间,而且事故现场已经被污染到无法进行完整调查。”
“这并不难。”布鲁斯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看到足够多的混乱。”
莫里森皱起眉头。
“你们打算在派森市释放T病毒?”
“不是为了制造一场新的拉昆市灾难。”亚力克斯缓缓说道,“而是利用现有事故制造的恐慌,迫使美国政府封锁区域。如果感染真的失去控制,政府很可能采取极端手段。届时,任何试图进入地下设施寻找证据的人,都必须先考虑自身安全。”
“你说得轻松。”莫里森反驳,“T病毒不会按照我们的计划行动。一旦局面彻底失控,死的就不只是那些委员会成员。”
“所以我们必须控制传播范围,并且准备好撤离方案。”亚力克斯说,“我们不是要重复拉昆市的错误,而是要让外界相信,派森市发生的是另一场无法挽回的事故。”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至于委员会的残余势力,他们会忙着推选新的主教,争夺死者留下的权力和资源。只要我们控制好信息渠道,就能在他们争斗的时候重新建立自己的位置。”
布鲁斯点头。
“新型乔木病毒的研究由我和你负责重建。至于教会,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出面的人。”
“那个克隆体?”莫里森问。
“可以先保留他。”亚力克斯说,“但不能急着让他接触外界。他现在的记忆状态太不稳定,贸然恢复原有身份,只会让我们失去控制。”
“那就慢慢培养?”莫里森皱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恰恰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被塑造成另一种人。”
亚力克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们可以为他建立新的身份,逐步训练语言、知识和行为习惯。至于他能否重新获得原本的记忆,谁也无法保证。”
莫里森仍然觉得不安。
“这计划太冒险了。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我们就可能同时被安布雷拉、教会和美国政府追杀。”
布鲁斯终于转过身,目光冷峻。
“莫里森,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委员会不会放过我们,阿尔伯特不会回来帮忙,而星尘污染也不会因为我们失败就停止扩散。”
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我们可以继续坐在这里担心,也可以重新建立研究体系,想办法把局面控制住。”
莫里森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布鲁斯说得并非毫无道理,但这不代表他喜欢这个计划。
窗外,冰岛的风雪仍然没有停歇。
楼上的儿童卧室里,年幼的克隆体已经重新睡着,怀里抱着那只毛绒海豹。对他而言,外面的争论、病毒、教会和世界重启计划都毫无意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脸曾经属于一个足以左右许多人命运的人。
而在楼下,三个成年人已经开始为一个更加危险的未来做准备。
第七章 命运的另一扇门
## 第七季第七章:命运的另一扇门
冰岛,海边别墅,七天后。
清晨的海雾尚未散去,客厅里的电视已经把气氛搅得一团糟。
CNN的紧急新闻正在直播。画面中,派森市上空笼罩着浓重的黑烟,街道上到处是翻倒的车辆和燃烧的建筑。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街道缓慢推进,偶尔向地面上的丧尸补枪。镜头晃动了几下,随即切换到一段画质极差的录像。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一声非人的嘶吼穿透了电视扬声器。紧接着,一只畸形的巨大利爪从画面边缘伸了出来,抓住一辆汽车,将它硬生生掀翻。
布鲁斯端着咖啡,动作停在半空。
莫里森原本正准备喝一口威士忌。他看着屏幕,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转头望向布鲁斯。
“你有没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布鲁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眉。
莫里森又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还没有开始实施计划,对吧?”
“如果你指的是在派森市制造病毒灾难,再把责任推到威廉身上,那么答案是没有。”布鲁斯平静地说,“至少我们还没来得及。”
坐在沙发另一端的亚历克斯咬着指甲,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冷笑。
“老鼠,威廉,生化污染,再加上美军的净化协议。该出现的全出现了。我们辛辛苦苦开会、杀人、销毁证据,结果人家自己把流程走完了。”
“你最好不要把这件事说得像某种便利店套餐。”莫里森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形容?”亚历克斯反问,“命运送来的礼物?”
电视上的画面再次切换。五角大楼的新闻发布会上,一名神情严肃的发言人正在宣读总统的紧急授权。
“鉴于派森市已经发生大规模生化污染,且现有隔离措施无法阻止感染扩散,总统已授权执行净化协议。相关行动将在确认最后撤离窗口关闭后立即展开。”
镜头转向远处的城市。
下一刻,刺目的白光从地平线升起。
电视画面剧烈震动,声音随即中断。几秒后,屏幕上只剩下不断滚动的新闻字幕。
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克隆体主教坐在地毯上,正专心致志地摆弄一堆积木。他显然没有理解新闻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把一块红色积木高高举起,又重重砸在自己搭好的小塔上。
“砰!”他咯咯笑着,“炸掉啦!”
亚历克斯猛地抓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的轻响。
莫里森盯着漆黑的屏幕,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所以,我们准备了那么多天,结果什么都没做,事情就自己结束了?”
“事情没有结束。”布鲁斯终于放下咖啡杯,“只是按照另一种方式发展了。”
“听起来真让人安心。”
“我并不是在安慰你。”
亚历克斯揉了揉眉心。她原本打算利用派森市的混乱掩盖地下议会的死亡,再借教会权力交接的机会影响新主教。现在,前一部分竟然不需要他们出手,后一部分却出现了一个无法预测的变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莫里森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一条加密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内部通告:枢机议会已完成新任主教选举。埃利亚斯·温特斯,神学博士,长期倡导和平主义与宗教内部改革。鉴于近期重大事件,世界重启计划暂缓执行。全体相关成员进入灵性修整期,等待进一步通知。】
莫里森读完最后几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灵性修整期?”
他把手机递给亚历克斯。
“这是什么东西?他们准备集体去森林里冥想吗?”
“也许还会组织祈祷会。”亚历克斯扫了一眼屏幕,“顺便讨论一下,到底应不应该用病毒净化世界。”
“那可真是和平主义者的胜利。”
“你最好祈祷这个埃利亚斯真的喜欢和平。”亚历克斯把手机扔回桌上,“不然,我们连教会接下来会干什么都猜不出来。”
布鲁斯起身拿起外套,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至少目前没人追查原主教的死因。教会需要稳定局面,政府需要向公众解释派森市发生的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
“而我们暂时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莫里森问。
“暂时。”
布鲁斯的话音刚落,克隆体主教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扶着沙发边缘走了几步,来到布鲁斯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裤腿。
“果汁。”
布鲁斯低头看着他。
孩子仰着脸,眼睛里没有任何戒备,只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要果汁。”
布鲁斯的表情微微变化。他想起冰岛别墅里那个装满玩具的房间,也想起最初将这孩子从培养舱里唤醒时,对方看向他们的茫然眼神。
原来的主教精于算计,擅长利用信仰与恐惧控制别人。眼前这个孩子却连电视里那些尸体意味着什么都不明白。
莫里森走过去,将孩子抱起来。
“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他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布鲁斯,“这家伙比原来那个好相处多了。”
亚历克斯抱起双臂。
“现在是这样。等他长大了再说。”
孩子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是伸手去够桌上的空杯子。
莫里森把杯子移开,叹了口气。
“先给他找点果汁吧。我们接下来恐怕有更大的麻烦。”
他没有想到,这句话很快就会成为事实。
同一栋别墅,地下实验室。
刺眼的荧光灯在天花板上闪烁,冷却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实验室中央,一座由多层金属支架包围的装置正在剧烈震动。
装置内部,一团黑色的空间扭曲悬浮在量子场中。
那并不是普通的阴影。它的边缘不断向外延伸,又迅速收缩,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撕扯现实。暗红色的血液样本被封存在透明容器里,细小的液滴时而聚合,时而分散。仪器上的数值不断跳动,警报灯已经亮了好几分钟。
一名年轻技术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控制室。他脸色苍白,护目镜滑到了鼻梁上,手里还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布鲁斯先生!我们成功了!”
布鲁斯正站在控制台前查看数据,闻言立即转身。
“把话说清楚。”
“血液样本中的星尘成分产生了预期反应,空间结构已经打开。我们确实形成了一个虫洞!”
技术员喘了口气,随后指向不断闪烁的警报灯。
“但是稳定系数正在急剧下降。按照目前的变化速度,最多还能维持十分钟。也可能更短。”
莫里森一把拿过报告,迅速翻看上面的曲线。
“你是说,我们真的打开了一扇通往其他地方的门,但这扇门随时可能塌下来?”
“是的,先生。”
“那另一边是什么?”
技术员迟疑了一下。
“我们无法确认。现有仪器只能检测到空间结构另一端存在可供生命活动的环境,但无法判断具体位置,也无法保证那里与我们这里遵循相同的物理条件。”
亚历克斯站在装置外,目光落在那片不断蠕动的黑暗上。
“很好。”她冷冷地说,“我们折腾了那么久,绑架孩子、追踪血液样本、毁掉一大堆设施,最后才发现真正能打开虫洞的东西一直就在我们手里。”
“准确来说,是我们现在才掌握了足够的数据。”布鲁斯纠正道。
“你可以继续纠正用词,等这东西把整栋别墅吞掉以后再纠正也不迟。”
控制台忽然发出一连串尖锐的警报。
黑色裂隙向外膨胀了一瞬,实验室里的金属工具同时震动起来。一张摆在桌上的纸被气流卷起,直接吸向装置,接触黑暗的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人同时后退。
技术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稳定系数又下降了!先生,我们必须尽快决定是否关闭装置!”
“关闭需要多久?”布鲁斯问。
“如果现在切断全部能源,大约需要四分钟。但我不能保证空间裂隙会立即消失。也有可能在关闭过程中发生反向坍缩。”
莫里森抬起头。
“也就是说,我们留下来,可能会被军方抓住,也可能被这个东西吞掉。我们进去,至少还有机会活着。”
“你把未知空间说得像一趟廉价旅行。”亚历克斯盯着他,“我们连另一边是不是地狱都不知道。”
“留在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莫里森指了指头顶。
“派森市已经被炸了,威廉的变异体成了所有人调查的焦点。我们手上有研究记录,有病毒样本,还有一大堆见不得光的资料。美国政府迟早会查到这里。等他们找上门,我们就只能解释为什么一群研究人员住在冰岛的海边别墅里,地下还藏着一个不明空间裂隙。”
“我不需要你替我分析风险。”亚历克斯咬紧牙关,“我需要一个不会让我们全部死掉的方案。”
“那你可以现在提出一个。”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她很清楚,眼下并不存在真正安全的选择。
布鲁斯一直沉默着。他看着装置内部不断变化的黑暗,像是在计算某种无法用数字衡量的代价。
片刻后,他转过身。
“先联系阿尔伯特。”
莫里森已经掏出了卫星电话。
电话拨通后,扬声器里却只传出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莫里森挂断电话,再次拨打。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次,第四次,仍然如此。
“该死!”
他狠狠把手机砸向墙壁。手机撞上金属柜,摔在地上,外壳裂开。
“那混蛋拿走东西以后就彻底消失了!现在连死活都不知道!”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亚历克斯说,“如果他真的拿到了足够的血液样本,那么他同样有可能打开虫洞。”
莫里森转头看她。
“你是说,我们穿过去以后,可能第一眼就看见那张讨厌的扑克脸?”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亲手杀了他。”
布鲁斯看了看腕表。
“时间不多了。”
他环视两人,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投票。三秒钟,决定是否穿越。”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一。”
莫里森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举起手。
“赞成。继续留在这里,等着别人替我们决定命运,实在太无聊了。”
“二。”
布鲁斯自己也举起了手。
亚历克斯看着他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举起右手。
“如果过去以后发现威斯克已经在那里逍遥快活,我绝对会先宰了他,再考虑怎么活下去。”
布鲁斯点了点头。
“全员准备。”
他按下通讯器,声音传遍地下区域。
“崔肯,凯文,立刻集合。带上病毒样本、研究资料、武器、现金和假护照。能确认安全的东西全部装箱,无法确认的不要浪费时间。五分钟后,虫洞入口集合。”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凯文简短的回应。
“明白。”
紧接着,崔肯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终于要走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把那几箱东西整理得那么整齐。”
“少废话,带上装备。”布鲁斯切断通讯。
接下来的五分钟,整栋别墅都忙碌起来。
保镖们将微型冲锋枪、弹药、医疗用品和压缩食品装进战术背包。凯文负责清点研究资料,崔肯则把能够携带的样本放入隔离箱。亚历克斯最后检查了一遍实验记录,确认关键数据已经复制到数个独立存储设备中。
莫里森抱着克隆体主教走进实验室时,孩子正吮着一根棒棒糖。
“我们要去一个新地方。”莫里森低声告诉他。
孩子眨了眨眼睛。
“有果汁吗?”
莫里森看着他,半天才回答。
“希望有。”
五分钟后,虫洞入口。
黑色裂隙已经扩张到足以让数人并肩通过的宽度。它的边缘不断剥落,细碎的蓝光从裂缝深处渗出,在金属地板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每隔几秒,裂隙便会突然收缩,发出类似玻璃受到挤压时的细微声响。
崔肯背着沉重的战术包站在入口附近,低头检查枪械。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威斯克那家伙从来不肯和我们一起行动。他肯定早就知道,跟着你们迟早要碰上这种事。”
“如果你有意见,可以留下。”亚历克斯说。
崔肯立刻拉紧背包带。
“我只是发表感想,没有提出申请。”
凯文调整好护目镜,检查固定在背包上的样本箱。
“如果威斯克已经穿越,那么他很可能使用了相同的空间技术。我们应该做好抵达后遭遇他的准备。”
莫里森抱着孩子,抬头望向那片黑暗。
“如果他真在那里,我们就只能认了。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另一边是什么,更不知道会落在什么地方。”
亚历克斯走到他身旁,目光冷得像冰。
“我只希望那边没有第二个威斯克。”
“你应该把希望放得更低一点。”
布鲁斯站在最前方,黑色风衣被裂隙产生的气流掀起。他最后确认了一遍人员和物资,随后转向所有人。
“记住,进去以后不要擅自脱离队伍。尽量保护样本和资料。如果有人失散,先寻找安全地点,再设法建立联系。不要为了寻找其他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停顿片刻,正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虫洞却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整个入口猛地向内收缩。
蓝色光芒骤然变亮,四周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名保镖踉跄着抓住身边的支架,凯文死死护住样本箱,崔肯则忍不住骂了一句。
莫里森抱紧孩子,抬脚踏入裂隙。
布鲁斯紧随其后,亚历克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实验室。
那里有他们多年研究的成果,有无数无法公开的秘密,也有他们曾经以为能够掌控的未来。
现在,一切都被留在了身后。
虫洞猛然坍缩,吞没了剩下的人影。
那一瞬间,布鲁斯尚未说完的话被撕裂的空间彻底吞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遥远处隐约闪烁的光点。
他们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后来,他们抵达了另一个世界,落脚于赫卡忒共和国。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老主教,遇见了金云盛、达洪迟松子,也遇见了浮夸得近乎荒诞的曼海姆、爱丽丝、斯宾塞、艾达王、高姐、克莱尔、米兰达和史宾斯·帕克。
那些原本互相猜忌、彼此利用的人,竟然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了截然不同的相处方式。他们争吵过,合作过,也曾经在一次次意外中成为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回头再看,冰岛地下那道不稳定的裂隙,仿佛是命运偶然留下的一条缝隙。
他们本想借它逃离即将到来的清算,却意外走进了另一段人生。
有些人拼命想要掌控世界,最终却被世界推向了未知的方向。
而命运最令人唏嘘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此。
第八章 欢迎来到赫卡忒
## 第七季第八章:欢迎来到赫卡忒
布鲁斯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刺眼的阳光。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几乎同时摸向腰间,却只抓到了一片柔软的被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晃,空气里还有一股甜腻的椰子香气。
他保持着仰卧的姿势,足足三秒没有动。
随后,他缓缓坐起身。
“什么鬼地方?”
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丝质睡衣,胸口印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椰树,下面还有一行刺眼的刺绣字样:洪亚纳本,望岛镇度假村。
布鲁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环顾四周。
房间宽敞得近乎奢侈,藤编沙发旁摆着贝壳装饰的落地灯,墙上挂着热带海岛风景画,甚至还有一台嵌入墙面的智能终端。地面铺着洁白的大理石,床头柜上放着两张宾客牌,旁边则是一篮新鲜水果。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从不稳定虫洞里逃出来的人应该待的地方。
更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一间实验室。
布鲁斯迅速检查身体。没有明显伤口,衣服底下也没有烧伤,连手腕上那道伴随他多年的旧伤疤都不见了。
他盯着手腕看了片刻,眉头逐渐拧紧。
“空间穿越还附带整容服务?”
他掀开枕头,摸到一把陶瓷手枪。枪身完好,弹匣也在,只是握柄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罗塞塔标志。
布鲁斯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罗塞塔。
这个名字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陌生世界的酒店客房里。
另一张床上,年幼的主教克隆体正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满脸通红。孩子身边放着一只绿色恐龙玩偶,咧开的嘴巴里露出几颗白色塑料牙齿,看起来像某家儿童餐厅赠送的廉价礼物。
布鲁斯确认孩子呼吸平稳,这才拿起床头的宾客牌。
卡片表面亮起柔和的蓝光。
“布鲁斯博士,早上好。现在是洪亚纳本时间上午七点十五分,室外温度二十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您的今日行程已同步至终端。”
布鲁斯盯着那行字。
“谁安排的行程?”
当然,没有人回答。
他将卡片翻过来,发现背面印着二维码和蜂巢状的认证图案。旁边的旅游手册已经被人打开,封面上的男人正咧嘴微笑,双手比出一个夸张的爱心。
那是赫卡忒共和国总统塞耶。
照片里的塞耶穿着蓝底白花的沙滩衬衫,深棕色皮肤,鹰钩鼻,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他的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面上跳出来拥抱读者。
宣传语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每天微笑,国民幸福指数加五个百分点!”
“少开车,多走路,累了就用位面传送塔回家!”
“支持新能源,拥抱新能源!”
布鲁斯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一个国家的总统如果把自己的宣传册做成这样,至少说明他的宣传部门不缺预算。”
内页介绍了赫卡忒共和国的地理、文化和历史。这个国家位于菲律宾以东的群岛之间,以洪亚纳本为首都,英语、汉语、菲律宾语、马来语和印尼语广泛使用,不同族裔通婚的传统也延续了数代。
整本手册将这里描述成一个繁荣、安定、包容的热带天堂。
至于塞耶总统,则被描绘成国家和谐的象征。
布鲁斯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他真正注意到的是宣传照片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金色短发的男人,穿着安布雷拉的白色制服,低头查看平板电脑,只露出半张侧脸。
布鲁斯的手指停住了。
阿尔伯特·威斯克。
他绝不会认错那张脸。
布鲁斯将手册凑近,仔细检查照片的背景。画面中,威斯克站在一处科技展览场地,身后有罗塞塔的标志,还有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拍摄的?
威斯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里的威斯克,是否也曾经经历过那场穿越?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布鲁斯将手册放下,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拨开纱帘。
楼下是酒店的露天泳池。
亚历克斯正站在池边,伸手按住莫里森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往水里压。莫里森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动,终于从水中抬起头,顺带打翻了一杯插着彩色小伞的饮料。
“亚历克斯!你有病吗?”
“你不是很喜欢开玩笑吗?”亚历克斯笑容灿烂,“我让你清醒一点。”
“我现在清醒得很!”
“那就再清醒一点。”
莫里森刚准备反击,亚历克斯便后退一步,灵巧地避开了他。旁边的游客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更远一些的遮阳棚下,凯文和崔肯穿着印有“会议安保”字样的制服,正与几名亚裔警卫谈笑风生。
凯文甚至接过一杯饮料,礼貌地向对方道谢。
崔肯则指着酒店门口的宣传海报,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那几名警卫哈哈大笑。
布鲁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几个人显然也在这里。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酒店住了好几天?
宾客牌忽然震动了一下。
“尊敬的布鲁斯博士,您预约的罗塞塔生物科技园区参观行程将于今日九点三十分准时开始。请您于九点十五分前抵达一楼翡翠早餐厅集合。随行导游将佩戴蜂巢徽章,为您详细介绍今日行程。”
下面还附了一行温馨提示,建议参观者携带薄外套,因为园区部分区域温度较低。
布鲁斯正准备关掉通知,目光却落在书桌上的一份报纸上。
头版标题十分醒目。
《赫卡忒共和国与罗塞塔达成战略合作,总统塞耶盛赞新人类计划》。
他拿起报纸。
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五月十八日。
布鲁斯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记得这个日期。
准确地说,他记得自己与莫里森等人穿越之前发生的一切,也记得派森市的净化行动。他们离开冰岛时,外面的世界已经陷入了另一场混乱。
可现在,他们竟然出现在一个使用相同语言、拥有相同企业,甚至可能存在相同人物的世界里。
而且,时间似乎倒退到了二〇〇三年。
他缓缓放下报纸,转头看向床上的孩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布鲁斯立刻握紧手枪。
莫里森他们应该还在泳池边,凯文和崔肯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找上来。
他没有猫眼,无法确认外面的人是谁。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对方显然失去了耐心。
布鲁斯侧过身,尽量让自己处在门后不容易被直接看见的位置。与此同时,床上的克隆体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布鲁斯迅速回头。
孩子的眼睛是正常的欧洲人颜色,不再是他记忆中那种令人不安的猩红。
克隆体揉了揉眼睛,望着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爸。”
布鲁斯僵在原地。
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你说什么?”
孩子皱起眉头,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奇怪。
“爸?”
布鲁斯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孩子缺乏完整的记忆,连最基本的知识都需要重新学习。他们在冰岛时,布鲁斯从未告诉过他应该如何称呼自己,更没有建立过所谓的父子关系。
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情况?
是穿越导致的记忆变化,还是有人在他们抵达之前做了什么?
布鲁斯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嗯。你再睡一会儿。”
孩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很快便翻了个身,抱住绿色恐龙玩偶,重新钻进被窝。
布鲁斯站在床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不对劲。
这个世界绝不只是换了一个地点那么简单。
门口又响起了第三次敲门声。
布鲁斯终于走过去,握住门把手。他犹豫片刻,还是缓缓打开了房门。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精致和服的女人。
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礼貌而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份酒店提供的访客资料。看见布鲁斯,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参加某场正式宴会。
布鲁斯认得她。
他绝不可能忘记她。
金库里冰冷的灯光,散落在地上的珠宝,以及那场没有留下活口的清算,瞬间涌入脑海。
达洪迟松子。
那个本该死在他枪下的女人。
她站在明亮的酒店走廊里,气色红润,神情自然,仿佛过去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布鲁斯的手仍然握着门把手,指节已经泛白。
达洪迟松子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布鲁斯博士,早上好!”
第九章 她为什么还活着
## 第七季第九章:她为什么还活着
“布鲁斯博士,早上好!”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布鲁斯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明明亲手杀死过这个女人,甚至还记得金库里那盏惨白的灯,以及对方倒下时的情景。可现在,达洪迟松子不仅活生生地站在门口,还笑容满面地向他问好,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
“啊!!!”
布鲁斯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发出了一声完全不符合他平日形象的尖叫。
达洪迟松子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她肩膀一缩,连退两步,宽大的和服袖子甩得啪啪作响。
“呀!!!”
两个人隔着房门大眼瞪小眼。
几秒钟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达洪迟松子捂着胸口,布鲁斯则死死抓住门把手。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相当精彩,只不过一个是惊魂未定,另一个则是在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突然发了疯。
房间里的克隆体主教终于受不了了。
他从被窝里慢吞吞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银发,冷冷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大清早的,吵死了。”
那语气根本不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倒像某个被迫参加无聊会议的退休高管。
布鲁斯转头看了他一眼,差点又叫出声来。
孩子还在。
自己没有失忆,手枪也没有消失,甚至连那个绿色恐龙玩偶都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一个。
达洪迟松子为什么会活着?
“布鲁斯桑!”女人终于缓过神来,没好气地拍了拍胸口,“你突然叫什么啊?我差点以为房间里有鬼!”
布鲁斯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抱歉。我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楚。”
“真的吗?”
“真的。”
达洪迟松子狐疑地看了他两眼,随后摇了摇头,像是决定不再追究。
“真是的,昨天明明是你特意拜托我,让我今天早上过来叫醒你们父子俩。你还说自己最近睡眠不好,怕错过今天的行程呢!”
布鲁斯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父子俩?
他慢慢转头,看向床上的孩子。
克隆体主教正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显然对这场闹剧颇感兴趣。
“对了。”达洪迟松子忽然转向孩子,笑容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早上好,塞巴斯蒂安。昨晚睡得怎么样?”
布鲁斯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在另一个世界里,塞巴斯蒂安是曼海姆博士拼命保护的孩子之一。莫里森和他曾经奉命抓捕这两个孩子,最终却让他们逃进了未知的空间。
而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是他们在冰岛带出来的主教克隆体。
为什么达洪迟松子会称呼他为塞巴斯蒂安?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孩子拥有另一种身份?
还是说,这个世界已经把他们的经历重新拼接成了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布鲁斯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暂时把所有疑问压在心底。
塞巴斯蒂安揉了揉眼睛,神情冷淡。
“一般般。”
“为什么呀?”
“梦到妈妈了。”
达洪迟松子的笑容微微收敛。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即使她已经不在了,也一定希望你能过得开心。”
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
塞巴斯蒂安立刻向旁边躲开。
“别碰我。”
空气顿时有些尴尬。
达洪迟松子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慢慢收回去。
“好吧,对不起。”她没有生气,反而放轻了声音,“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掀开被子,自己跳下床,准备去洗手间。
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别再跟别人说你是我妈妈。”
达洪迟松子的脸上掠过一丝难过,但很快又挤出了笑容。
“我知道啦。我从来没有打算取代你妈妈。”
她转头看向布鲁斯,似乎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话。
布鲁斯却只是沉默。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人曾经为了利益参与过地下议会的勾当。她擅长利用人际关系,也善于在必要的时候抛弃盟友。
可现在,她会因为一个孩子不肯让她碰自己的头而露出失落的神情。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达洪迟松子?
还是说,两个人其实都是她,只是身处不同的世界,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对了,布鲁斯博士。”
达洪迟松子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宽大的和服袖子里拿出一支精致的口红。
“这个还给你。你上次送我的化妆品,我一直没舍得用。”
布鲁斯低头看去。
口红的金属外壳上,赫然印着安布雷拉的红白伞形标志。
“这是安布雷拉最近推出的永生花系列,据说添加了特殊的植物提取成分,宣传上说能改善皮肤状态。”她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我听东京银座的朋友说,这个系列特别受欢迎,有些颜色甚至要提前预约才能买到。”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当然啦,你之前说这是公司之间的正常样品交流,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你是特意送给我的见面礼。哎呀,我当时还真的信了。”
布鲁斯看着那支口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布雷拉。
永生花。
植物提取物。
这些词语单独出现时并不奇怪,可它们偏偏组合在了一起,而且出现在这个陌生世界的二〇〇三年。
他越来越确定,这里并不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平行空间。
至少,某些企业和人物之间存在着联系。
只是这种联系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
“谢谢。”布鲁斯最终接过口红,“我会收好的。”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达洪迟松子顿时高兴起来。
塞巴斯蒂安恰好从洗手间门口探出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忍不住冷哼一声。
“谁信你们。”
“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相信别人呢?”达洪迟松子无奈地叹气。
“因为你们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好吧,这句话倒是没错。”
布鲁斯差点被她这副坦然的模样弄得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看起来真诚、热情,甚至有些过分乐观,与他记忆里那个精于算计的日本代表简直判若两人。
“布鲁斯博士,”她忽然认真起来,“你一个人照顾孩子,肯定很辛苦吧?塞巴斯蒂安又不太愿意跟别人交流,你还得兼顾工作。说实话,我有时候真的挺佩服你的。”
布鲁斯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别这么客气嘛!我们是朋友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随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
“放心,有我这个小太阳在,今天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布鲁斯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知道自己曾经死在他的枪下,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这么开心。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布鲁斯,你在里面干什么?”
莫里森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亚历克斯、凯文和崔肯也出现在走廊里。几人原本似乎正在讨论什么,听见房间里的动静,便顺路过来查看。
莫里森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站在布鲁斯面前的达洪迟松子。
他的脚步瞬间停住。
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凯文下意识抬手,像是要摸向腰间的武器,却在半途硬生生停了下来。崔肯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刚刚看见一具尸体自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达洪迟松子却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异常。
“早上好,各位!”她热情地挥了挥手,“你们都起来啦?那就正好了,我们一起下去吃早餐吧!听说今天的翡翠早餐厅准备了特别菜单!”
莫里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布鲁斯,又看了一眼达洪迟松子,最后才挤出一个勉强自然的笑容。
“当然。我们正准备下去。”
亚历克斯迅速接过话头。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九点半还有园区参观。”
“对呀!”达洪迟松子开心地拍了拍手,“今天的行程可丰富了。早餐之后,我们先去罗塞塔生物科技园区,听说那里有很多很厉害的新技术!”
布鲁斯与莫里森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他们确实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达洪迟松子没有死,威斯克可能仍然活跃在某个地方,罗塞塔与安布雷拉的关系也显然比他们预想的复杂得多。
而那个被称作塞巴斯蒂安的孩子,究竟为什么会把布鲁斯当成父亲,依然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
布鲁斯缓缓点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莫里森也笑了笑。
“当然。毕竟,谁会拒绝一顿免费的早餐呢?”
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早晨,已经让所有人的计划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第十章 死者的早安
## 第七季第十章:死者的早安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洁白的灯光落在抛光地板上,映出一行人的影子。
达洪迟松子走在最前面,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今天显然心情很好,和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腰间别着一枚金色蜂巢徽章。每当她回头招呼众人时,脸上总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大家快一点哦!早餐厅的好东西可不会一直等着我们。”
布鲁斯跟在后面,牵着塞巴斯蒂安的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背影。
他仍然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在他所记得的那个世界里,达洪迟松子已经死在地下金库。她与金云盛等人一起参与过秘密计划,最后又试图用手中的资料换取活命的机会。布鲁斯甚至记得自己扣动扳机时,手枪传来的轻微后坐力。
然而,这个女人现在正兴高采烈地讨论早餐菜单,还顺便向他们推荐酒店里的温泉服务。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这场梦未免过于清晰。
如果不是梦,那就意味着他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未必能够直接套用在这个世界的人身上。
就在这时,右侧一扇房门打开了。
“咦,这不是布鲁斯博士吗?”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领带打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金云盛。
布鲁斯牵着孩子的手忽然收紧。
男人的太阳穴本该留下一个弹孔。
几天前,在地下九层的金库里,布鲁斯亲眼看着他倒下。那不是误认,也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一段清晰得令人厌恶的记忆。
可眼前的金云盛额头光洁,精神饱满,甚至还主动走过来与他握手。
“早上好,博士。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听说酒店最近调整了空调系统,如果您觉得太冷,可以让前台送一床薄被。”
布鲁斯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短暂地失去了反应。
莫里森及时上前,替他握住金云盛的手。
“休息得很好。这里的服务确实不错,床也很舒服。”
“那就好。”金云盛笑道,“今天的参观活动安排得很紧凑,希望大家都能有所收获。”
“当然。”莫里森面不改色,“我们对罗塞塔的技术一向很感兴趣。”
金云盛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和凯文、崔肯打了招呼,态度自然得像是与他们相识多年。
布鲁斯看着这一幕,后背隐隐发凉。
这些人不只是活着。
他们似乎还保留着一套完整的社会关系,拥有工作、行程和对彼此的正常认知。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曾经参与过那些血腥的秘密行动。
难道平行世界真的能让同一个人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还是说,他们穿越的过程中,有某种力量改变了所有人的身份与记忆?
布鲁斯暂时找不到答案。
走廊另一侧很快又传来开门声。
阿巴斯与莱文并肩走了出来,两人正在讨论昨晚的一场足球比赛。阿巴斯说到兴起处,还拍了一下莱文的肩膀,后者则笑着摇头,表示他根本不懂战术。
“早安,各位!”
阿巴斯主动向众人挥手。
莱文也跟着点头。
布鲁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记得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结局。那场地下清算之后,原本的敌对关系已经没有意义,所有人都成了同一间地下设施里的牺牲品。
可是现在,两个人不仅活着,还能若无其事地讨论足球。
莫里森察觉到了布鲁斯的视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露出破绽。
“怎么了?”阿巴斯好奇地问,“博士,您认识我们吗?”
布鲁斯立刻收回目光。
“当然认识。只是刚睡醒,脑子还有点迟钝。”
“哈哈,看来您昨晚睡得太好了。”莱文开玩笑道,“我倒是没怎么睡着,隔壁房间有人半夜唱歌,唱得实在不怎么样。”
“那你应该投诉酒店。”崔肯说,“如果是我,至少要让他们赔一顿早餐。”
几个人笑了起来。
布鲁斯也跟着露出笑容,只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参加一场荒唐的戏剧,而其他演员全都拿到了剧本,唯独他什么都不知道。
达洪迟松子已经走到电梯旁,听见他们的谈话,连忙转过身来。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大家今天的重点!”
她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张烫金邀请函,展开给众人看。
“罗塞塔今天要展示一项全新的技术,异常能源发电机。据说这项技术有机会改变传统能源产业的格局。我们吉阳株式会社的新能源部门也受邀参加了交流活动,所以我昨天就一直在准备资料。”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邀请函。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日本吉阳株式会社代表,达洪迟松子,新能源部门。】
他抬起头。
“你们公司现在主要研究新能源?”
“对呀。”达洪迟松子眨了眨眼,“不然还能研究什么?”
布鲁斯试探着问:“比如生物工程,病毒研究,或者某些特殊的实验项目?”
女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困惑。
“病毒研究?”
她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摇头。
“我们公司一直在做新能源领域的业务。最近倒是尝试涉足化妆品研发,主要是一些植物提取物和皮肤护理技术。您说的那些研究,应该是其他企业的项目吧?”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拍了拍手。
“啊,您一定是在说安布雷拉的美妆产品!他们最近的新品宣传做得很厉害呢。我还收到过一套试用装,包装特别漂亮。”
布鲁斯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
达洪迟松子不是在刻意回避问题。她的困惑看起来十分真实,甚至连听见“病毒研究”时的反应,都与一个从未接触过秘密生化项目的普通商业代表没有区别。
莫里森趁着她转身检查邀请函的空隙,凑近布鲁斯,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带来的那些助手和保镖也都在。刚才凯文已经确认过了,他们的身份变成了安布雷拉美妆部门的实习员工。”
布鲁斯微微侧头。
“全都一样?”
“差不多。他们的个人资料、员工编号,甚至培训记录都能在酒店终端里查到。有人还收到了一份新人培训手册,里面详细介绍了怎么推销护肤品。”
莫里森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
“我让一个人翻了几页。里面甚至有关于如何向顾客解释植物干细胞成分的标准话术。”
布鲁斯差点忘了呼吸。
“我们带来的武器和装备呢?”
“还在。至少目前检查过的东西都在,只是有些物品多了罗塞塔的标志。至于身份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
亚历克斯这时也靠了过来,神情严肃。
“等你到了楼下,会看到更离谱的东西。”
布鲁斯看了她一眼。
“还有什么?”
“现在不方便说。总之,先装作一切正常。”
三人刚结束短暂的交谈,达洪迟松子便突然回过头来。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亚历克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即笑着回答:“我只是告诉布鲁斯博士,他的鞋子实在太脏了,穿成这样去参加正式活动,有损安布雷拉的形象。”
布鲁斯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他的皮鞋上确实沾着一些灰尘,大概是穿越时从冰岛实验室带来的。
“哎呀,我居然没注意到。”他故作尴尬地拍了拍鞋面,“看来还得麻烦酒店帮我清理一下。”
“这有什么关系呢!”达洪迟松子笑了起来,“酒店有专门的洗鞋服务。实在不行,您也可以换一双新的,反正今天的行程不需要穿得太正式。”
说完,她重新转向电梯。
“快走吧,再晚早餐就要凉了!”
众人陆续跟上。
布鲁斯牵着塞巴斯蒂安,刚走出几步,孩子忽然拽了拽他的手。
“爸爸。”
布鲁斯低头。
塞巴斯蒂安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刚刚走过的那几个人。他的脸色很平静,说话时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笃定。
“他们都死了,对吧?”
布鲁斯脚步一顿。
孩子抬起头,轻轻嗅了嗅空气。
“我闻得到他们身上的防腐剂味道。”
布鲁斯的手指瞬间僵硬。
前方的达洪迟松子似乎听见了这句话,立刻转过身来,露出略显无奈的表情。
“哎呀,塞巴斯蒂安,早上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哦!”
她走回来,弯下腰,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大家都好好地站在这里呢。你是不是昨晚又做噩梦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只是往布鲁斯身边靠了靠。
布鲁斯低头看着孩子,心里浮现出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猜测。
也许这些死而复生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们曾经死去。
又或者,孩子看见了某些成年人根本无法察觉的东西。
他抬起头,恰好与莫里森和亚历克斯的目光相遇。
三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这个世界的问题,恐怕远比他们刚醒来时想象的更多。
第十一章 蘑菇侍应生与威斯克的差评
## 第十一章:蘑菇侍应生与威斯克的差评
翡翠早餐厅的灯光经过精心调校,天花板上的仿生光源模拟着热带清晨的阳光,柔和而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晃,远处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咖啡和水果的香气,乍看之下,这里不过是一家颇有特色的高级酒店餐厅。
直到布鲁斯看见迎面跑来的蘑菇。
那是一只紫色伞盖、白色菌柄的奇异生物,个头约莫到成年人腰部,几根细长菌丝从身体两侧伸出,分别托着平板电脑和餐盘。它跑得太急,菌盖随着步伐上下晃动,头顶的孢子囊还抖落了几颗淡蓝色的微光颗粒。
“早上好,尊贵的客人!”
餐厅服务员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微笑着向众人解释:“这是本酒店聘用的友善异常生物,正式名称叫庞然大菇。经过罗塞塔方面的行为训练后,它们可以协助点餐、送餐和简单的客人引导。请放心,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布鲁斯盯着那只蘑菇,半天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实验室里的怪物,也见过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生物兵器。可那些东西至少有着明确的用途,或者说,至少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要制造它们。
至于一只端着早餐盘、向客人鞠躬的蘑菇,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分类。
庞然大菇将平板电脑举到塞巴斯蒂安面前。菌丝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菜单随即展开,里面有煎蛋、松饼、香肠、热带水果,还有几种布鲁斯根本不愿意细看的荧光甜点。
塞巴斯蒂安熟练地点了松饼。
庞然大菇立刻在原地转了一圈,菌盖边缘的孢子囊闪了闪。几滴发光的黏液从菌丝尖端渗出,在平板上拼成一行英文。
“收到!”
“它还会写字?”布鲁斯终于开口。
“经过训练的菌丝可以分泌不同颜色的生物荧光物质,再配合触控屏进行文字输入。”服务员解释道,“目前主要用于简单交流。”
布鲁斯缓缓点头,表情却没有因此放松多少。
莫里森在旁边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肘。
“别只看蘑菇,看看那边。”
布鲁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自助餐区还有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景象。
几只体型偏大的暹罗猫正穿梭在餐桌之间。它们脖子上系着小领结,有的用尾巴卷起餐巾递给客人,有的蹲在桌边等待指示,还有一只蓝眼睛的猫咪干脆跳到了金云盛肩上,盘着尾巴,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抚摸。
阿巴斯和莱文则站在自助餐台前,正认真地研究一排排食物。
“这个是什么?”
阿巴斯指着一盘深绿色的糊状食品。
莱文看了看标签:“海藻奶油酱。”
“为什么它在冒泡?”
“也许是发酵的。”
“那你先尝。”
“凭什么是我?”
两人争论了几句,最后决定各取一小勺,仿佛正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军事测试。
更让布鲁斯感到不适的是,附近几张餐桌上坐着的,竟然还有他记忆中那些已经死去的多国代表。他们谈笑风生,讨论着今天的参观行程,偶尔还会交换几句对罗塞塔新技术的评价。
那些面孔曾经出现在地下议会的会议室里,也曾在冰冷的走廊中失去生命。
而现在,他们正为煎蛋应该配番茄酱还是黑胡椒争论不休。
“博士,这边!”
一名助手朝布鲁斯招手。
布鲁斯转过头,发现自己的随行人员已经占据了拼接长桌的一角。由于他们目前伪装成罗塞塔美妆部门的实习生,几个人身上都穿着统一的浅色制服,胸前挂着实习证。
有人正在研究菜单,有人已经端来三杯咖啡,还有人把酒店赠送的护肤品小样整齐地摆在餐桌边,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突然改变的身份。
布鲁斯走过去坐下,仍然忍不住打量那些蘑菇服务生。
就在一只庞然大菇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注意到白色菌柄上有几道非常浅的字迹。
AM001。
他立即伸手拦住对方。
“等一下。”
蘑菇停了下来,菌盖微微倾斜,似乎正在等待他的指令。
布鲁斯俯下身,仔细检查它菌柄上的编号。随后,他又看向另外几只,发现它们身上也有类似的标记,从AM001一直延伸到AM020。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些编号,他曾经在罗塞塔实验室的早期生物兵器项目资料中见过。
当时的记录远没有眼前这些小家伙看起来这么友善。
布鲁斯正准备继续询问,达洪迟松子已经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她盘子里放着几块蓝紫色布丁,其中一块的形状竟然有些像人类的大脑,内部还隐约透出微弱的荧光。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布鲁斯的异样,反而拿起小勺,在盘沿敲了两下。
“罗塞塔特制蓝莓布丁哦,听说今天还有限量供应。”
布鲁斯看了看布丁,又看了看她。
“你确定那是蓝莓?”
“当然啦。”松子理直气壮地回答,“菜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难道蓝莓还有假的不成?”
布鲁斯一时无言。
松子把餐盘放到桌上,顺势转了半圈。和服袖口轻轻扫过布鲁斯的脸颊,留下淡淡的樱花香。她的腰带绣着精致的金色纹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她看着挤成一团的众人,眼睛弯了起来,“一个个坐在这里,跟参加小学春游似的。自助餐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她低头看了看布鲁斯,忽然凑近了一些。
“布鲁斯博士,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在观察这里的服务系统。”
“观察服务系统?”松子眨了眨眼,“你们科学家说话真复杂。想吃什么就去拿嘛,难道还得先写一份实验报告?”
莫里森低下头,努力掩饰自己的笑意。
松子立刻转向他。
“还有你,莫里森先生。昨天是谁说,既然住宿费这么贵,就一定要把早餐吃回本的?”
莫里森的笑容僵住了。
“我只是合理利用酒店提供的服务。”
“那就行动起来!”松子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椅子,“别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塞巴斯蒂安从座位上滑下来,拉住布鲁斯的衣角。
“爸,我要去那边。”
他指向自助餐台。几块彩色甜点正悬浮在透明展示柜里,底部的磁悬浮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
布鲁斯低头看着他。
“你想吃那个?”
“嗯。”
“先告诉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塞巴斯蒂安回答得十分坦然。
“那你还想吃?”
“因为它在发光。”
布鲁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松子拍了拍手,像是终于发现了一个值得称赞的客人。
“看见没有?连小朋友都知道早餐要积极一点。你们这些大人,整天想东想西,连一顿饭都吃不好。”
她伸手拉住布鲁斯和莫里森的手腕,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声音却刻意压低了几分。
“快去吧。再不拿餐,蘑菇侍应生说不定会以为你们不喜欢它们。”
布鲁斯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庞然大菇。
那只蘑菇正安静地站在餐桌旁,菌盖上的光点一闪一闪。
他忽然觉得,松子这句玩笑并没有让情况变得轻松多少。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时,亚力克斯忽然开口。
“对了,达洪迟小姐。我弟弟阿尔伯特这次也来参加会议了吧?怎么没见到他?”
松子正拿起果汁壶,听见这个名字,手腕突然一抖。
橙汁溅出杯口,在桌布上留下几滴橙黄色的痕迹。
她的笑容消失了。
“啊,阿尔伯特先生?”
亚力克斯点点头。
“阿尔伯特·威斯克。”
松子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果汁壶。
“你们真的要在吃早餐的时候提他吗?”
莫里森与布鲁斯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祥意味。
“他怎么了?”亚力克斯问。
“怎么了?”松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逐渐提高,“那个人简直是科学界的灾难!”
她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乌黑的长发随即散落下来。她用力把发簪放到桌上,动作之大,连旁边的庞然大菇都缩了一下菌盖。
“第一天见面,他就推着那副墨镜,对我们所有人说,所谓的新能源研究,不过是给幼儿园小朋友准备的过家家游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我们的技术顾问都还站在旁边!”
亚力克斯张了张嘴,似乎想替弟弟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松子越说越激动,干脆模仿起威斯克的姿态,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冷淡得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你们应该先弄清楚什么才叫真正的科学,再来谈能源革命。”
她停顿了一下,恢复自己的语气。
“谁要听他讲课啊!”
布鲁斯默默拿起水杯。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很像威斯克会做的事情。
“还有昨天!”松子继续控诉,“我们去书店,本来只是想看看新能源方面的期刊。结果他跑到医学区,对着一本病毒学教材挑错,硬说第37页的蛋白质结构图不够严谨。店员都快被他逼哭了,他还在问人家有没有更专业的版本!”
“那本书确实可能存在错误。”布鲁斯忍不住说。
松子猛地转头。
“博士,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替他辩护!”
布鲁斯立即闭上了嘴。
“最过分的是昨晚!”松子从袖子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段聊天记录,“几百个人等他吃饭,菜都快凉透了。结果他只发了一句话。”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念道:“无趣。已返程。”
紧接着,她把手机转过来,让亚力克斯看清后面那个墨镜表情。
“他甚至还配了表情!”
莫里森低下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朝布鲁斯比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确。
这女人已经彻底被威斯克逼疯了。
亚力克斯的表情倒是逐渐平静下来。
“所以,他已经离开了?”
“是的!”
松子猛地拍住桌面,随后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袖。
“抱歉,亚力克斯小姐。我不是针对你。”
她刚说完,脸色又沉了下去。
“但你能不能劝劝你弟弟?他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赶出会议名单!”
“我会考虑的。”亚力克斯回答。
“还有,他昨天撞掉了我的冰淇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一直坐在旁边的塞巴斯蒂安忽然开口。
“他撞掉了你的冰淇淋?”
松子缓缓转向他。
塞巴斯蒂安点头。
“草莓味的。”
餐桌周围安静了一瞬。
松子伸手抓住餐巾,开始一点一点地撕开。
“下次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谈谈。”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布鲁斯觉得,如果威斯克此刻真的出现在餐厅里,事情大概不会以一场普通的早餐争吵结束。
恰好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机械滑行声从过道传来。
一台粉蓝色的女性服务机器人来到桌旁。她有着圆润的卡通外形,两根短天线随着移动轻轻晃动,显示屏上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萨瓦迪卡,各位尊贵的客人!”
机器人双手合十,做出标准的泰式问候动作。
“早上好。系统检测到各位在当前座位停留已经超过十五分钟,却尚未开始正常取餐。请问,是我们的菜品不合口味,还是服务流程存在需要改进的地方呢?”
她稍稍前倾身体,显示屏上的眼睛变成了委屈的弧线。
“请不要客气,大家可以直接告诉我。所有意见都会提交至主厨人工智能的服务评估系统。为了表达歉意,我们还可以立即为各位送上特制的开胃点心。”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机器人胸前的储物舱缓缓打开,一只小托盘从里面伸了出来。
托盘上整齐地摆着几块蘑菇形状的巧克力,伞盖上用可食用金粉印着罗塞塔的标志。
“这是采用本店培育的可食用菌种制作的巧克力。”机器人热情地介绍,“经过食品安全检测,符合酒店供应标准,请放心享用。”
布鲁斯盯着那些巧克力,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递送餐盘的庞然大菇。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早上的问题恐怕不是能不能吃饱。
而是这家酒店究竟把多少原本不该出现在早餐厅里的东西,堂而皇之地端上了餐桌。
机器人仍然举着托盘,显示屏上的眼睛眨了眨。
“请问,各位需要来一份吗?”
第十二章 死者们的早餐会
### 第十二章:死者们的早餐会
在粉蓝色服务机器人的再三推荐下,布鲁斯一行人终于决定结束漫长的座谈,正式加入早餐自助区的队伍。
布鲁斯拿起一只骨瓷餐盘,沿着摆放整齐的餐台缓缓前行。这里的食物显然经过了罗塞塔某个过于热衷于创新的部门改造,普通的面包、煎蛋和水果倒还算正常,越往里面走,东西就越令人怀疑自己的常识。
一盘名为“星尘通心粉”的食物尤其引人注目。乳白色的酱汁中漂浮着细碎的蓝色光点,随着餐盘移动,光点竟然还会缓慢改变位置,仿佛里面装着一片微缩的星空。
布鲁斯夹起几根通心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这是食用级发光添加剂,还是某种异常物质?”
旁边的服务员听见后,礼貌地回答:“根据厨房提供的资料,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微生物荧光蛋白,符合本酒店的食品安全标准。”
“那为什么叫星尘?”
“因为它看起来像星尘。”
布鲁斯沉默了两秒。
这个解释竟然无懈可击。
另一边,塞巴斯蒂安已经踮起脚尖,努力从餐台上夹取南瓜星空派。派皮上的南瓜籽排列成了几组图案,旁边还贴着小小的说明牌,介绍它们分别对应猎户座、天鹅座和北斗七星。
“爸,这个是不是可以吃?”
“只要它没有被标注为装饰品,就可以。”
“那我能多拿一块吗?”
“你先吃完盘子里的。”
塞巴斯蒂安认真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又夹了一块。
布鲁斯正想提醒他注意分量,莫里森却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先别管松饼了,看看这个。”
莫里森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上面的文字清晰醒目,连印刷工艺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派。
美利坚合众国驻赫卡忒大使,莫里森。
布鲁斯盯着名片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曾与自己共同策划过无数阴谋的老搭档。
“美国大使?”
“没错。”莫里森压低声音,“我早上整理衣服时发现的。房间里还有外交礼仪手册、赫卡忒共和国政治概况,以及三本关于国际贸易的教材。书桌上甚至放着一封尚未拆开的总统办公室来函。”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看来在这个世界里,我至少没有把自己送上军事法庭的履历。”
“也可能是你终于学会了掩饰。”
“谢谢你的祝福,布鲁斯。”
亚力克斯这时也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她的名片上印着安布雷拉的红色伞形标志,下面是一行颇为奇特的职位名称。
瘦身科技部A区技术总管。
“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的职业规划存在严重误解。”亚力克斯小声说道,“我房间里摆满了《量子瘦身原理》《卡路里湮灭技术》,还有一本教人如何通过微重力环境减少脂肪堆积的教材。”
“听起来很有前景。”莫里森说。
“你想去试试吗?”
“我对自己的体重很满意。”
“那就闭嘴。”
三人正低声交换情报,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老朋友,借过一下!”
布鲁斯刚转过身,手里的餐盘便与对方的托盘轻轻撞在一起。几颗面包屑飞了起来,随后违反常识地停在半空,缓慢地旋转。
站在他面前的老人有着一头梳理整齐的银发,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胸牌,上面写着“罗塞塔特邀顾问”。
布鲁斯的手指顿时僵住。
那张脸,他绝不可能认错。
这是他们曾经亲手除掉的疯狂主教。
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老人曾经参与策划过无数残酷的计划,言语间总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优越感。可眼前的他面色红润,笑容和蔼,甚至主动伸手帮布鲁斯扶稳了快要滑落的餐盘。
“抱歉啊,年轻人,刚才没注意看路。”
布鲁斯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疑了片刻才握住。
掌心温暖,皮肤干燥,没有任何异样。
“主教先生,早上好!”达洪迟松子从旁边热情地打招呼。
“早上好,松子小姐!”
老人笑着回应,随后依次看向众人。
“塞巴斯蒂安,今天起得真早。亚力克斯小姐,您的气色不错。布鲁斯博士,久仰久仰。哎呀,这不是莫里森大使吗?”
他握住莫里森的手,热情得仿佛两人已经相识多年。
莫里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挤出一个勉强自然的笑容。
“您也来得很早。”
“年纪大了,睡眠浅,凌晨四点就醒了。”主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沓被折得皱皱巴巴的演讲稿,“今天要去罗塞塔参加活动,我怕自己在台上出丑,所以昨晚一直在背稿子。”
他说着,忽然神秘地凑近几人。
“不过,我听说今天的至尊肉排采用了克隆培育技术和分子料理工艺。听说数量有限,去晚了就只能吃普通牛排了。”
布鲁斯还没来得及回应,料理台那边便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
“新鲜出炉的蓝鳍金枪鱼寿司,请各位排队领取!”
主教的眼睛瞬间亮了。
“失陪了,各位!”
老人转身便朝队伍小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千万别错过藏红花奇思妙想饮,据说能增强记忆力。虽然我觉得自己现在的记忆力已经够用了,不过多喝一杯总没坏处!”
布鲁斯目送他加入人群,半天没有说话。
那个老人甚至主动帮伊朗代表阿巴斯扶住了倾斜的餐盘,还顺手把掉在地上的餐巾捡起来递给莱文。
寿司台后方,一位系着头巾的师傅正笑容满面地安抚着排队的人群。
“大家别着急,每个人都有份,请不要挤!”
旁边的女服务员动作麻利地分发芥末酱。她的刘海下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布鲁斯看见那道疤时,呼吸忽然停顿了一瞬。
他认得那个女人。
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曾经是罗塞塔实验室的一名研究员,也是他们清理行动中的死者之一。
如今,她正微笑着把一小碟芥末递给主教。
“先生,您的寿司,请慢用。”
“谢谢,姑娘。”
主教接过盘子,态度亲切得像一位普通的退休老人。
布鲁斯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
那几根星尘通心粉仍在闪烁。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需要的不只是早餐,还有一次彻底的精神检查。
就在这时,餐厅大门突然被推开。
“各位早上好!”
一辆电动踏板车带着轻快的提示音冲了进来。
骑车的人穿着荧光绿色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花环,鼻梁上架着厚底眼镜,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参加严肃的科研活动,倒像是刚从海滩派对上赶来的游客。
布鲁斯的脸色彻底变了。
曼海姆博士。
那个本该倒在血泊中的罗塞塔首席科学家,此刻正兴高采烈地骑着踏板车,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来了一个漂亮的急转弯。
“Surprise!”
他稳稳停下车,跳下来后还不忘整理一下花环。
“今天的工厂参观活动,由我亲自带队!”
他热情地拍了拍几位代表的肩膀,随后走到布鲁斯面前,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样眨眨眼。
“布鲁斯博士!听说你把小塞巴斯蒂安也带来了?太好了,我最喜欢小朋友了。尤其是会提出刁钻问题的小朋友!”
塞巴斯蒂安抬头看着他。
“你会做冰淇淋吗?”
“当然不会!”曼海姆答得理直气壮,“但我认识很多会做冰淇淋的人,这才是一个优秀科学家的社交能力!”
布鲁斯趁机抓住他的手臂。
“曼海姆博士,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关于玛丽。”
曼海姆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玛丽?”
他推了推眼镜,思索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说玛丽系列!那些从虫洞附近被发现的特殊个体,对吧?”
布鲁斯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对她们做了什么?”
“我们正在尽可能地帮助她们适应新环境。”曼海姆回答得很快,“当然,这涉及医疗、心理评估和能源适应性研究。你知道的,跨越虫洞可不是搭乘飞机那么简单。”
他话锋一转,突然兴奋起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特殊个体,我们才有机会研究异常物能源!你看见那些蘑菇服务生了吗?”
他伸手拦住一只正端着果汁经过的庞然大菇,扶住菌盖,像展示一件最新产品般将它轻轻转向众人。
可怜的蘑菇被转得晕头转向,菌盖歪到了另一侧。
“这些小家伙就是早期转化实验的成果之一!通过特殊的生物能量转化流程,我们已经能将部分异常物质转变成稳定的可利用能源。按照目前的测试结果,能量转化效率最高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百分之八十七?”亚力克斯挑起眉毛,“测试条件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曼海姆立即打了个响指,“详细数据都在实验室。今天参观的时候,我会亲自给你们讲解,保证让各位大开眼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时间不早了!各位慢慢吃,九点半准时出发!”
说完,他已经重新跨上踏板车。
临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指了指布鲁斯。
“对了,你以前发表过一篇关于生物能转化的论文,对我们的研究很有启发。等会儿到了实验室,我们一定要好好聊聊!”
“我什么时候发表过那种论文?”布鲁斯脱口而出。
可曼海姆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自己都忘了?那可不行,科学家必须对自己的成果负责!”
踏板车嗖地滑向餐厅另一端,曼海姆沿途还不忘向几位代表挥手致意。
布鲁斯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另一段记忆。
血泊,枪声,还有那个再也没有站起来的男人。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曼海姆。
至少,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
就在布鲁斯试图整理思绪时,曼海姆的踏板车忽然又绕了回来,径直朝正在料理台前取餐的主教驶去。
“老伙计,来击个掌!”
主教正小心翼翼地往盘子里盛取一种名叫“碎裂面包”的食物。那些面包屑竟然真的悬浮在半空,彼此缓慢碰撞,像一群迷失方向的小行星。
听见喊声,他猛地抬起头,银发随之一颤。
“你这个疯子,能不能不要在餐厅里骑车?”
嘴上虽然抱怨,主教却已经笑着举起了手。
“啪!”
两人的手掌在半空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附近桌上的消脂黄瓜汁随之晃动,几块冰块碰撞出叮当声。
曼海姆顺势在踏板上转了半圈,花衬衫下摆飞扬,腰间别着的一排试管也跟着晃动起来。里面的液体从浅蓝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了明亮的黄色。
“演讲稿背熟了吗?”他用前轮轻轻碰了碰主教的皮鞋,“待会儿上台可别结巴啊!”
主教扶了扶眼镜,得意地拍了拍口袋里的稿纸。
“我昨晚连异常物发电原理这种拗口的词都背熟了!你可不要小看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那些玛丽系列真的不会出问题吧?”
曼海姆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险些让老人手中的餐盘倾斜。
“放心吧!安全系数高得很,绝对比你的发际线可靠!”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还有很多头发可以继续担心!”
曼海姆说完,踩着踏板车扬长而去,只留下连续不断的电子提示音。
“嘟嘟,嘟嘟!”
主教站在原地,摇着头叹了口气,随后重新加入寿司队伍,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朋友间玩笑。
布鲁斯握着餐盘,望着眼前这群谈笑风生的人。
他曾经亲手终结过他们的生命。
至少,在他所经历的那个世界里,事实确实如此。
可如今,他们全都活着,拥有新的身份、新的工作,甚至还有了截然不同的性格。
而那个在他记忆中沉稳、危险的曼海姆,也变成了一个骑着踏板车、把科研成果当成旅游宣传的古怪男人。
“爸。”
塞巴斯蒂安轻轻扯了扯布鲁斯的袖子。
“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布鲁斯低头看着孩子,沉默了几秒,最终把餐盘放到桌上。
“没有。”
他拿起叉子,将一根仍在发光的通心粉送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
这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了。
第十三章 科学家的着装革命
### 第十三章:科学家的着装革命
曼海姆博士从洗手间出来时,嘴里还哼着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曲。
他推开餐厅侧门,重新骑上那辆荧光色电动踏板车,原本打算绕过自助餐区,去和几位迟到的代表打声招呼。然而,当他看清大厅里的景象时,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整个翡翠早餐厅里,绝大多数宾客都穿着正式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有几位甚至还带着公文包,仿佛下一秒就要走进董事会会议室。
曼海姆缓缓捏住刹车。
踏板车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停在餐厅中央。
“各位!”
他双手叉腰站在踏板上,厚底眼镜已经滑到了鼻尖,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个发现游客违规下海的沙滩救生员。
“请问,你们今天是去参加新能源技术参观,还是准备集体参加某位大人物的葬礼?”
餐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名代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显然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曼海姆却已经从胸前扯出一只塑料哨子,用力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在大厅里回荡,几只庞然大菇吓得同时缩起菌盖,其中一只还把托盘上的果汁洒到了地毯上。
“博士,发生什么事了?”金云盛扶了扶眼镜。
“发生什么事了?”曼海姆瞪大眼睛,“看看你们自己!领带、衬衫、西装、皮鞋!每个人都像刚从保险公司的年度总结会议里逃出来!我们罗塞塔什么时候规定过,科学家必须穿得像一群准备被审判的会计师?”
他说着跳下踏板车,来到金云盛面前,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对方的领带。
“这东西勒得这么紧,你确定自己还能正常呼吸吗?”
“我觉得还好。”
“还好?”曼海姆摇头叹息,“科学研究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由!创造力!还有充足的血液供应!你把自己的脖子绑成这样,脑袋里还能剩下多少灵感?”
金云盛一时语塞。
曼海姆又转向阿巴斯,伸手拉了拉他的西装下摆。
“阿巴斯先生,你这套衣服的布料也太厚了。今天外面可是二十八度!你穿成这样,是准备去参加中世纪骑士团的授勋仪式吗?”
阿巴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语气平静地回答:“这是正式场合应有的着装。”
“正式场合?”曼海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我们今天是去参观工厂,不是去给一百年前的贵族当管家!”
说完,他突然抬起头,指向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幕。
“所有人,立刻回房间换衣服!”
宾客们面面相觑。
“换成什么?”有人问。
“能让皮肤自由呼吸的衣服!短袖、短裤、亚麻衬衫、休闲鞋,随便你们喜欢什么!只要不是冬天穿的大衣,也不是准备上法庭的制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有人非要穿着西装来,那我也不会把他赶出去。不过,我会在参观途中每隔五分钟问他一次,热不热。”
这句话终于让几个人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曼海姆趁热打铁,猛地跳回踏板车,像交通警察一样挥舞双手。
“行动起来!给你们十分钟!”
全息投影随即切换成醒目的倒计时。
09:59。
09:58。
大厅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抓起手机冲向电梯,有人一边跑一边扯领带,还有人急得把自己的房卡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时差点撞翻一只送餐的庞然大菇。
布鲁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混乱,表情复杂。
他从未见过亚力克斯如此迅速地行动。
这位在另一个世界里总是冷静、精于算计的女人,此刻正大步冲向电梯,手里还拿着一件刚从随行人员那里借来的浅色短袖。
莫里森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边往前跑,一边试图解开领带,动作急促得像是在拆除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
“布鲁斯,你还站着干什么?”他回头喊道,“你没听见他说十分钟吗?”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布鲁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我在考虑,换衣服究竟能提高多少能源转化效率。”
莫里森瞪了他一眼。
“至少能提高我们的生存概率。赶紧走!”
九分半钟后,宾客们重新聚集在酒店大厅。
布鲁斯环顾四周,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达洪迟松子换上了一件印着“Save The Earth”的宽松T恤,搭配浅色热裤,原本精致的和服造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还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精神。
金云盛脱掉了眼镜,穿着色彩鲜艳的夏威夷短裤和洞洞鞋,脚上还配了一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印花袜子。
阿巴斯虽然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却已经换成了宽松的亚麻套装,袖口卷到手肘,显然比刚才舒服不少。
莫里森则换了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搭配休闲长裤。他把自己的领带团成一团,塞进了外套口袋,脸上写满了对这场闹剧的不满。
“我从事外交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要求在早餐后集体换装。”
“你应该感到荣幸。”曼海姆站在踏板车旁,满意地打量众人,“这说明你终于参与了一次真正具有创造力的活动。”
布鲁斯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塞巴斯蒂安,发现孩子依然穿着一套小西装。
“你怎么没换衣服?”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
“我换了。”
布鲁斯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件印着西装图案的连体睡衣。黑色衣领、白色衬衫和红色领带都是印上去的,远看确实像一套正经的小西装。
曼海姆蹲下来,认真端详了几秒。
“好极了!这位小先生已经掌握了服装设计的核心原则,舒适和视觉效果兼顾。”
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这件衣服穿着舒服。”
“更加了不起了!”曼海姆立刻站起来,仿佛发现了一位未来的设计大师,“科学的本质就是找到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布鲁斯觉得,这句话被他用在睡衣上,实在有些浪费。
曼海姆显然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原来的衬衫,换上了一件更加夸张的荧光粉短袖,上面印着一行巨大的英文。
SCIENCE IS MY SUPER POWER。
他把衣领整理好,又将花环重新挂到脖子上,随后满意地拍了拍手。
“很好!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一个适合开展科学交流的团队!”
“博士。”布鲁斯忍不住问,“你们公司的着装规范,难道完全没有限制吗?”
“当然有。”
曼海姆认真地点头。
“实验室里不允许穿拖鞋,涉及危险材料时必须佩戴防护装备,进入洁净区必须遵守规定。至于今天这种普通参观活动,我只是不希望大家热得头昏脑涨,最后连介绍内容都听不进去。”
他说得十分理直气壮,竟让布鲁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好了,大家上车!”曼海姆转身指向酒店外的停车区,“我们已经准备好专门的观光大巴。今天的行程绝对会让你们终身难忘!”
酒店门外,几辆涂装各异的大巴已经整齐停靠。
其中一辆车身绘满了深蓝色星云、发光行星和银色轨道,车门旁印着罗塞塔的标志。车身上还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异常物能源观光专列”。
曼海姆拍了拍车身,像介绍一件得意的发明。
“各位,这是今天的贵宾专车。车内采用最新型的舒适性设计,保证让大家在抵达工厂之前,就能感受到罗塞塔技术的魅力。”
布鲁斯跟着人群走上大巴,刚踏进车厢,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车顶悬挂着几颗透明水晶,随着车内光线变化,在蓝色、紫色和金色之间缓慢切换。座椅则采用一种半透明的凝胶材料,乘客坐下后,椅面会根据体重和身体曲线自动调整形状,既不会过分柔软,也不会让人觉得僵硬。
莫里森试着坐了坐,发现座椅竟然自动托住了他的腰部。
“至少这次的技术还算正常。”
“当然正常!”曼海姆得意地坐到驾驶座旁边的导游席上,“我们是专业的科技企业,不是什么只会在展览会上摆几台机器骗人的公司!”
布鲁斯看向前方的驾驶员。
那是一名穿着整齐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检查车载系统。仪表盘上显示着车辆温度、空气质量、路线和能源储备等数据,暂时没有任何值得担忧的异常。
曼海姆伸出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一个按钮。
车厢内立即响起欢快的电子提示音。
“异常物能源观光专列,即将出发。祝各位旅途愉快!”
塞巴斯蒂安立刻趴到窗边,观察外面的景象。
布鲁斯坐在他旁边,仍然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
死而复生的故人,性格大变的科学家,编号熟悉的蘑菇服务生,还有那些仿佛与过去毫无关联的新身份。
他不知道这趟参观会揭开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至少目前,大巴车还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车门缓缓关闭,发动机发出平稳的低鸣。
窗外,其他几辆大巴也陆续启动。最后一辆车的侧面印着安布雷拉那把醒目的红色伞标,几名被安排成美妆部实习生的随行人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隔着玻璃向布鲁斯等人挥手。
莫里森看着他们,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布鲁斯问。
“今天的行程,绝对不会像宣传册上写得那么简单。”
前方的曼海姆听见了这句话,立即回过头,笑容灿烂。
“莫里森大使,您多虑了!我们保证让每一位贵宾都能度过愉快的一天!”
说完,他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车厢顶部的水晶同时亮起,柔和的星光洒落在乘客身上。大巴车缓缓驶离酒店,朝着罗塞塔生物科技园的方向前进。
曼海姆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乘客,欢迎参加今天的异常物能源技术参观活动。请系好安全带,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介绍罗塞塔在清洁能源领域取得的最新成果。”
布鲁斯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酒店,默默系紧了安全带。
他希望,至少在抵达工厂之前,这辆车能够表现得像一辆普通的大巴。
第十四章 科学吐槽专列
### 第十四章:科学吐槽专列
星空涂装的大巴驶离酒店后,平稳地汇入了宽阔的城市道路。
车厢内的水晶吊饰随着轻微的颠簸变换颜色,空调送出恰到好处的凉风,座椅则根据乘客的坐姿不断调整形状。假如忽略前方那个正兴致勃勃摆弄麦克风的科学家,这趟旅程其实称得上舒适。
曼海姆博士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人享受安静。
他从导游席旁边摸出一根带问号装饰的手杖,忽然转过身,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手指抵住太阳穴,嘴角勾起谜语人式的笑容。
“Riddle me this!各位亲爱的科学爱好者,请听题,为什么天上的云朵看起来像棉花糖?”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等待乘客回答。
车厢里没有人吭声。
曼海姆等了两秒,自己先笑了起来。
“因为它们还没有被罗塞塔申请专利!哈哈哈!”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连前排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布鲁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他开始怀疑,罗塞塔聘请这位首席科学家时,究竟有没有进行过心理评估。
“博士,”亚力克斯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是去参观生物科技园,不是来参加脱口秀的。”
“这有什么区别?”曼海姆理直气壮地回答,“科学需要传播,传播需要吸引力,吸引力需要娱乐精神!如果一场技术介绍不能让观众在十分钟内笑出声,那么主讲人就应该回去检查自己的表达能力。”
“那如果观众笑不出来呢?”
“说明他们还没有理解我的幽默。”
亚力克斯闭上了嘴。
她发现,与曼海姆争论显然是一种效率极低的行为。
曼海姆已经把注意力转向窗外。他举起问号手杖,指向道路另一侧的一片树林。
“看看那边!各位有没有发现,那片树林的颜色正在变化?”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道路两侧种植着一排排高大的树木,叶片原本呈现深绿色,可随着阳光角度变化,部分树冠竟逐渐转成浅蓝色,随后又泛出淡淡的紫红色。变化并不突兀,像是有人悄悄调整了整片树林的色彩。
“这不是普通的观赏植物。”曼海姆得意地说,“它们采用了特殊的光敏色素与微生物共生技术,可以根据环境光谱改变叶片呈现的颜色。虽然看起来像魔法,但本质上仍然属于生物工程。”
“所以刚才那个谜语的答案呢?”莫里森问。
曼海姆眨眨眼。
“没有标准答案。真正的科学家必须学会接受开放性问题。”
莫里森转头看向布鲁斯,小声说:“我现在相信,这个人确实能把任何事情都解释成科学。”
布鲁斯轻轻点头。
“而且还能解释得很有自信。”
就在两人交谈时,后排传来几句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一排坐着几名来自不同地区的企业代表,其中包括中国大陆绿仙草医药公司的代表、香港华润公司的代表,以及澳门新世纪渔业集团和台湾绿色农业公司的代表。
绿仙草医药公司的代表凑近香港华润公司的代表,低声说道:“这位美国来的博士排场真大,出门还有这么多人陪着。”
香港华润公司的代表看了一眼前方的曼海姆,又看了看坐在附近的布鲁斯一行人。
“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他平时是不是也这么能说。”
澳门新世纪渔业集团的代表正准备加入讨论,达洪迟松子忽然发出一阵十分刻意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她一边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一边假装整理衣服,手肘却恰好碰到了前座的椅背。
“哎呀,不好意思。”她笑眯眯地说,“刚才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各位继续,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交流。”
几名代表立刻停止了交谈。
布鲁斯看了松子一眼。
她仍然笑得温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可就在这时,坐在布鲁斯旁边的塞巴斯蒂安忽然开口,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稚嫩的童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原本正在欣赏窗外风景的乘客纷纷回过头来。
塞巴斯蒂安坐在座位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神情平静得不像刚刚背诵了一首带着强烈讽刺意味的古诗。他那双浅色眼睛扫过后排,目光里竟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静。
布鲁斯侧过头。
“你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
“哪本书?”
“忘了。”
塞巴斯蒂安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达洪迟松子用团扇掩住嘴,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塞巴斯蒂安君的中文造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呢。”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前排几位代表。
“尤其是引用古诗的时机,实在是恰到好处。”
台湾绿色农业公司的代表手一抖,矿泉水瓶掉到了地上。瓶盖没有拧紧,水很快洒湿了他的裤脚。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松子弯腰捡起瓶子,又从包里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
“擦一擦吧,车上有地毯,待会儿弄湿了可不好处理。”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
那名代表接过手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
布鲁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发表意见。
他隐约觉得,松子在这个世界里的交际方式,比他记忆中的版本更加复杂。她可以上一秒热情地招呼众人,下一秒又用一句看似无害的话,让整个车厢陷入尴尬。
而曼海姆博士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排的微妙气氛。
他正忙着寻找下一个可以展示的东西。
“后面的几位!”
突然,他猛地转身,厚眼镜片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讲解得不够精彩,正在商量如何抢走我的导游工作?”
几名代表顿时坐直了身体。
“没有,没有。”
香港华润公司的代表连忙摆手。
“我们只是在讨论这片树林的技术。”
“讨论技术?”曼海姆狐疑地眯起眼睛,“很好!那我考考你们。假如一片树林每小时改变一次颜色,那么它到底是在进行光合作用,还是在进行时装表演?”
没有人回答。
曼海姆立即指向香港华润公司的代表。
“特别是你!从上车开始,我就看见你一直在偷偷观察我。是不是觉得我太聒噪,恨不得把我的麦克风拔掉?”
对方尴尬地笑了笑。
“博士,您误会了。”
“误会?”曼海姆突然换了一副粤语腔调,模仿得虽然不算标准,却足够夸张,“这位博士真系好嘈啊,几时先可以安静一阵啊?”
车厢里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曼海姆立刻得意起来。
“看吧!我不仅能做科学讲解,还能进行跨文化交流!”
“您的粤语需要再学习一下。”莫里森淡淡地说。
“谢谢建议,大使先生。我会把它列入下一个研究项目。”
曼海姆转身走到车窗边,忽然用手杖敲了敲玻璃。
“不过,既然大家这么喜欢交流,那我们就来聊聊真正改变赫卡忒人民生活的技术!”
窗外,一座造型流线的高塔逐渐进入众人视线。
塔身呈银白色,顶部环绕着数层蓝色光环,底座附近设有多个独立入口。几名穿着日常服装的上班族正排队等候,工作人员则在旁边检查他们的身份凭证。
塔体一侧亮着一个醒目的蓝色无线网络标志。
“位面传送塔!”
曼海姆高举手杖,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本世纪最伟大的交通技术之一!通过稳定的空间通道,人们可以在经过认证的站点之间进行快速转移。上班不必再长途驾车,跨区出行也不必浪费几个小时堵在路上。只要完成身份核验,就能通过传送系统抵达指定地点!”
“看起来确实像大型路由器。”亚力克斯说。
“这是因为设计师采用了简洁的工业美学!”
曼海姆立即反驳。
“而且,某些人虽然喜欢嘲笑它的外观,却每天都在使用它。至少它比某些号称能够自动优化咖啡分子结构,结果连一杯正常咖啡都做不出来的量子咖啡机实用得多!”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看向绿仙草医药公司的代表。
对方正在喝水,听见这句话,差点被呛到。
布鲁斯终于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这种传送塔的空间稳定机制是什么?通过固定坐标进行定向转移,还是利用某种持续维持的空间通道?”
曼海姆的眼睛顿时亮了。
“好问题,布鲁斯博士!这正是今天参观内容的一部分。理论上,传送塔需要依靠稳定的空间定位系统与能量调节装置,确保通道两端保持对应。至于更详细的原理嘛,到了工厂再说!”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随即又举起手杖。
“请大家注意,接下来还有更多惊喜!”
“博士。”塞巴斯蒂安突然开口。
“什么事,小先生?”
“您的眼镜起雾了。”
曼海姆愣了一下,连忙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
几秒钟后,他才发现镜片干净得很。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莫里森甚至不得不转过脸去,免得让人看见自己已经憋得发红的脸。
曼海姆重新戴上眼镜,气鼓鼓地瞪着塞巴斯蒂安。
“好啊,小家伙!你竟然敢捉弄一位受人尊敬的科学家!”
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是提醒您。”
“很好!这说明你已经具备了科学家的基本素质,观察力敏锐,而且善于提出问题。”
曼海姆忽然把手杖一转,手杖顶端竟然弹出一个小型摄像头。
“我要把你们刚才的反应全部记录下来,发到我的《科学吐槽》专栏!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一车成年人,被一个小朋友骗得团团转》!”
“博士,先把摄像头关掉。”布鲁斯提醒道。
“为什么?”
“因为您的衣服。”
曼海姆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件荧光粉衬衫的纽扣已经崩开了三颗,胸前的花环还卡在衣领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狼狈。
达洪迟松子及时用团扇挡住了摄像头。
“曼海姆博士,您的领子。”
曼海姆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嘴里还不忘抱怨。
“这件衬衫明明是按照我的尺寸定制的!一定是今天的早餐太丰盛了!”
趁着他忙于整理衣领,台湾绿色农业公司的代表悄悄转向澳门新世纪渔业集团的代表,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这老头真戏精。
对方看懂了,努力抿住嘴唇,肩膀却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而大巴车仍在平稳前行。
窗外的位面传送塔渐渐远去,蓝色光环在阳光下闪烁了几次,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曼海姆终于整理好衣服,重新拿起麦克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各位,欢迎继续收听罗塞塔科技之声。下一站,我们将抵达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地。”
布鲁斯看向窗外,缓缓坐直身体。
他知道,真正需要关注的东西,或许马上就要出现了。
第十五章 签名会上的商业奇迹
## 第十五章:幸福指数与漏电的竞争对手
旅游巴士驶离主干道后,窗外的景色渐渐热闹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色彩鲜艳的居民楼,阳台上挂满了衣物和盆栽,有人把空调外机改装成了小型遮阳棚,还有几只胖乎乎的猫蹲在窗台上,神情严肃地俯视着街道。楼下的早餐摊冒着热气,三轮摩托出租车在人流中灵活穿梭,几辆悬浮巴士则沿着专用车道平稳前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曼海姆博士突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停车,不,不用停车!千万别停车!”
他整个人扑到了车窗上,鼻尖被玻璃压得扁扁的,厚眼镜差点滑到嘴边。
“各位,请看街角那栋黄色房子!二楼阳台上,那个像电饭煲一样的玩意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阳台上确实摆着一台银灰色机器,外壳只有微波炉大小,顶部伸出几根细细的蓝色金属杆。机器正安静地运转,旁边还有个穿睡衣的男人,一边喝咖啡,一边给盆栽浇水。
“那是第三代家用异常物发电机!”曼海姆兴奋得差点把草帽甩出去,“你们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普通家庭也能利用少量异常物质产生稳定能源!每小时消耗量只有零点三克左右,当然,具体效率还得看当地环境和维护情况。”
金允生探头看了一眼,神情颇为认真。
“我记得上一代设备还需要专门的储存容器,怎么现在连阳台都能装了?”
“技术进步,金先生,技术进步!”曼海姆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科学从来不会因为有人嫌它麻烦,就停下来等他!”
他说着又开始滔滔不绝,甚至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比划起公式。
“我家浴室也装了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热水经过特殊能量场以后,浴缸里的泡沫会形成漂亮的彩色涡流。我昨天洗澡的时候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发现……”
他忽然停住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曼海姆缓缓收回手指,捂住嘴,左右张望,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糟糕。我明明答应过自己,今天要做一名成熟稳重的旅游向导。”
莫里森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答应过自己?”
“昨天晚上。”
“那你坚持了多久?”
“直到今天早上。”
阿列克斯忍不住笑了一声。布鲁斯低头整理塞巴斯蒂安的衣领,仿佛只要不与曼海姆对视,就能避免被迫参与下一场科学讲座。
然而,博士很快便找到了新的目标。
他的目光越过居民楼,落在街道另一侧一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上。大楼顶端悬挂着醒目的红色标志,下面写着四个大字。
赫斯特工业。
曼海姆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嫌弃。
“咳咳,各位,既然大家对科学这么感兴趣,那么我们就聊聊另一个话题。”
他举起手杖,指向那栋大楼。
“赫斯特工业,我亲爱的竞争对手们!”
达洪迟松子轻轻挑眉:“听起来,你们关系不错。”
“当然不错!”曼海姆笑容灿烂,“我们每周都会互相问候,有时候还会互相寄律师函。这是一种非常健康的商业关系。”
“他们上周才说你的庞然大菇属于生化污染源。”莫里森提醒道。
“你看,你看!”曼海姆立刻转过身,仿佛终于找到了理解自己的知音,“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的蘑菇侍应生能够端茶、送餐、清理桌面,经过检测后还可以安全地参与异常物质转化。他们却把这种技术说成污染!照他们的逻辑,厨房里长出一颗蘑菇,也许都得向环境保护部门报备。”
“至少厨房里的蘑菇不会追着顾客推销巧克力。”布鲁斯说。
“那是因为你还没尝过我们最新款的巧克力!”
“我拒绝。”
“你会后悔的,布鲁斯博士。”
曼海姆从花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台巴掌大的全息投影仪,啪地按下开关。
一名秃顶男人的影像立即出现在车厢中央,穿着昂贵西装,表情严肃,身后是赫斯特工业的新闻发布会背景板。
“这位就是赫斯特工业的首席执行官。”曼海姆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对方的语气,“他说,异常物发电就像用闹鬼的微波炉做饭。各位,这种比喻简直是对现代工程学的侮辱!”
投影中的首席执行官越说越激动,伸手指向台下的记者。也不知是原视频的拍摄角度问题,还是对方当天确实出了洋相,他头顶那顶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的假发忽然歪了半边。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连平时不怎么参与这种场合的金允生也抿了抿嘴。
曼海姆却没有笑够。他推了推眼镜,煞有介事地总结:“看见了吗?这就是传统能源产业面对新技术时的典型反应。技术可以暂时落后,思想可不能连假发都固定不住。”
“你确定这段视频没有经过剪辑?”阿列克斯问。
“我确定它经过了非常专业的剪辑。”
“那不就是剪过吗?”
“阿列克斯女士,请不要破坏科学传播的艺术性。”
巴士继续向前行驶。就在众人以为曼海姆终于会消停片刻时,街边一块巨幅电子广告牌忽然亮了起来。
总统赛耶那张晒得黝黑的混血面孔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蓝白花纹的夏威夷衬衫,鼻梁高挺,笑容灿烂,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大大的爱心。
广告牌下方的文字格外醒目。
“支持新能源,拥抱美好生活!”
曼海姆的神情立刻变得庄严起来。
“各位,让我们感谢亲爱的赛耶总统。正是由于他英明而卓越的领导,我们的新能源项目才能够……”
他的手杖尖端却在广告牌下方悄悄画了个叉。
布鲁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莫里森也注意到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才能够什么?”金允生好奇地问。
“才能够获得更多研究经费!”曼海姆大声回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可是科学家最喜欢听到的消息!”
他说得太过激动,一口气没接上,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弯着腰咳嗽起来。
达洪迟松子立刻递来一块手帕。
“慢一点,曼海姆博士。”
“谢谢,松子小姐。你真是这辆车上最体贴的人。”
他接过手帕擦了擦嘴,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手帕边缘绣着四个字。
任期无限。
曼海姆沉默了两秒,默默把手帕折好。
“非常精致的刺绣。”
达洪迟松子微笑着说:“总统纪念品商店的新品,据说很受欢迎。”
“我相信。”曼海姆说,“尤其适合那些不想让自己失业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广告牌上的总统影像忽然动了起来。赛耶向前走了半步,鹰钩鼻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音乐也随之变得欢快。
“记住,孩子们!每天微笑,国民幸福指数加五分!”
他的身后随即弹出一张数据图表,各种数字飞速跳动,百分比、折线和笑脸图标轮番闪现,活像一台失控的老虎机。
塞巴斯蒂安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如果一个人今天很难过呢?”
曼海姆立刻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那他可以先微笑,再去申请难过的许可证。”
“有这种许可证吗?”
“我建议你不要去查。万一真有,我就得替你填表了。”
塞巴斯蒂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布鲁斯则面无表情地看了曼海姆一眼。
“你最好不要教他这些。”
“我只是培养他的社会观察能力。”
“你是在培养他的逃税能力。”
“那是另一门学科。”
趁着两人斗嘴,巴士已经驶入更加繁华的街区。
街道两侧挂着彩色灯笼,店铺招牌使用着不同文字,有的写着中文,有的使用英语、菲律宾语或马来语,还有些干脆把几种语言拼在一起。三轮摩托出租车与悬浮巴士并行,一名戴斗笠的老妇人站在路口,推着装满椰子的手推车,用几种语言轮流吆喝。
“椰青啦!Kelapa!五十块!Lima puluh!”
她见一辆旅游巴士经过,立即举起一颗青绿色的椰子。椰壳上的花纹竟随着阳光变化,从浅绿逐渐转为淡紫。
曼海姆立刻又贴上了车窗。
“欢迎来到洪亚纳本!”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顶草帽,稳稳扣在脑袋上,随后张开双臂,仿佛整个城市都是他的私人舞台。
“菲律宾以东的彩虹群岛,多种文化在这里交汇,各种族群共同生活。你们看到的每一条街道,都可能同时容纳几种不同的语言、饮食习惯和生活方式。这才是一个真正有趣的地方!”
他说完还按下草帽边缘的按钮。
一小片全息影像从帽檐上方投射出来。穿纱笼的印度裔厨师正在介绍沙爹风味披萨,一位华裔老太太随着弗拉门戈吉他的节奏跳舞,几个混血孩子则在街角玩跳房子,一边跳一边用不同语言争论谁先踩错格子。
郑芬芬盯着影像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博士,你这顶帽子到底是旅游纪念品,还是实验室产品?”
“二者兼备。”
“多少钱?”
“不能用钱衡量。”
“那就是很贵。”
“郑先生,你的商业直觉令人痛心。”
车厢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就在这时,塞巴斯蒂安忽然抬起手,指向道路另一侧。
“那个传送塔在流血。”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街角确实矗立着一座蓝白相间的位面传送塔,塔身上的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塔底附近,一道细细的蓝色液体沿着金属外壳流下来,在地面形成了一小片反光的水迹。
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围着设备检查,其中一人举着仪器,另一人拿着工具箱,还有一人似乎在按照某种固定节奏拍打塔身。
从巴士里看过去,他们的动作确实有点像在跳舞。
布鲁斯的神情严肃起来。
“那是什么?”
“例行维护!”曼海姆几乎立刻回答。
“他们为什么要拍打设备?”
“有些设备需要特定频率的震动来辅助校准。”
“那个蓝色液体呢?”
“冷却液。”
布鲁斯看着他。
曼海姆也看着布鲁斯。
两人对视片刻,博士忽然伸手,把塞巴斯蒂安的脸轻轻转向另一边。
“孩子,看那边!总统赛耶最新推出的幸福指数测量仪!”
塞巴斯蒂安被迫转过头,仍不忘小声嘀咕:“你刚才还说科学家不能骗人。”
“我没有骗人。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更适合旅游的观察角度。”
道路另一侧,果然摆着一台造型古怪的机器。它的外壳涂成红黄蓝三色,顶部安装着一圈闪烁的笑脸灯,正面则有一个投币口,旁边排着一条不短的队伍。
一名年轻男子投入硬币,机器立即发出欢快的音乐,随后吐出一张小票。
“您今日的幸福度为百分之九十二!恭喜您获得免费奶茶一杯!”
男子高兴地举起小票,旁边的朋友立刻凑过来查看,仿佛他刚刚赢得了什么大奖。
曼海姆挥舞手杖,热情地介绍:“这就是赫卡忒的民生创新!它不能替你解决所有烦恼,但至少能让你在烦恼的时候喝上一杯奶茶。”
“如果测出来只有百分之三十呢?”阿列克斯问。
“那就再投一次。”
“如果连续投十次呢?”
“恭喜你,你将成为本店最忠实的顾客。”
莫里森低声说:“我开始理解这个国家的经济结构了。”
布鲁斯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排队的人群,停在一个穿着亮红色应援T恤的男子身上。
那件衣服正面印着赛耶总统的卡通头像,旁边还有一行夸张的文字。
我爱赛耶,幸福由我!
男子的身形、发型,甚至侧脸的轮廓,都让布鲁斯产生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尤其是当对方抬手整理衣领时,那种简洁而僵硬的动作,简直像极了某个他认识多年的部下。
布鲁斯慢慢坐直身体。
凯文?
不,不可能。
他明明就在车上。
布鲁斯转过头,朝车厢后方望去。那名穿着安保制服的凯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广告牌,似乎对总统的笑脸没有任何兴趣。
而街边那个男人刚好转过半张脸。
相似得令人不安。
难道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凯文?
还是说,自己终于开始习惯性地把每一个陌生人都看成了熟人?
巴士没有停下,很快便将那台幸福指数测量仪和穿着应援T恤的男子甩在身后。
曼海姆依旧站在车厢中央,草帽上的全息影像还在播放,嘴里已经开始介绍下一个景点。
只有布鲁斯仍然望着后窗。
城市的霓虹映在玻璃上,将那个男人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第十六章 幸福工厂与会发光的橘子
## 第十六章:幸福工厂与会发光的橘子
旅游巴士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时,车厢顶部忽然响起一阵欢快的进行曲。
曼海姆博士头顶的草帽闪了两下,帽檐上随即投射出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女士们,先生们,以及尚未决定今天是否开心的各位朋友,欢迎来到高岸镇!”
他举起手杖,神情庄重得仿佛正在主持一场国际科学会议。
“这里是赛耶总统最引以为傲的城市建设项目之一。经过多年的规划与建设,高岸镇终于实现了能源供应、城市绿化、民生服务与幸福指数的协调发展。当然,最后一项的计算方式比较特别,请大家暂时不要深究。”
“你刚刚已经告诉我们不要深究两次了。”布鲁斯说。
“那说明我很有责任心,提前提醒游客。”
车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整齐。道路两侧的棕榈树上缠着彩色灯带,建筑外墙镶嵌着太阳能板,连路灯也采用了可以自动调整角度的光伏结构。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广场喷泉边喂锦鲤,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东南角休闲广场,快乐从关爱生命开始”。
一条胖锦鲤刚吞下一粒鱼食,喷泉底部便亮起一圈绿色灯光。
曼海姆立即把手杖伸向窗外。
“看见了吗?这就是资源的合理利用!白天吸收太阳能,晚上提供照明,喷泉还能监测水质。至于那些鱼,它们主要负责让游客觉得这里充满生机。”
莫里森看着一条浮到水面、背上闪烁着蓝光的锦鲤,缓缓问道:“它们也负责监测游客吗?”
“这个问题涉及商业机密。”
“所以真的会?”
“下一位提问者请先购买我们的纪念品手册。”
大巴经过一栋玻璃幕墙超市。透过透明橱窗,众人没有看见普通的商品货架,反而看见一排排自动售货机。机器上方挂着“幸福指数兑换中心”的招牌,屏幕滚动显示木材、金属、布料以及各种日用品的兑换价格。
达洪迟松子用团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如果我想买一卷布料,需要先证明自己幸福吗?”
“当然不需要!”曼海姆立刻回答,“只要你有足够的积分就可以兑换。积分可以通过参与社区活动、完成指定任务,或者购买特定的幸福套餐获得。”
“那如果我不幸福呢?”
“你可以购买幸福套餐。”
达洪迟松子放下团扇,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套制度听起来很有市场潜力。”
“松子小姐,我就知道你能理解商业与科学结合的魅力!”
布鲁斯却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
巴士驶过中心广场时,他注意到几张长椅旁坐着几个穿防护服的人。他们脚边堆放着一些标有“高级金属零件”的货箱,其中一个箱子的底部渗出蓝色黏液,沿着地砖的缝隙缓慢扩散。
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仪器检查,另一人则把警示锥放在旁边。
看起来,他们并没有打算立即疏散附近的人群。
布鲁斯皱起眉头。
“曼海姆,那些零件是什么?”
博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稍微停顿了一下。
“工业回收材料。高岸镇的资源循环利用项目规模很大,偶尔会有运输容器需要维护。”
“那种颜色也是正常的吗?”
“异常物质在不同浓度下会呈现不同颜色。”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正在思考一个既准确,又不会影响各位旅游心情的答案。”
阿列克斯冷冷地说:“看来他思考得很辛苦。”
曼海姆马上挺直腰板。
“科学家的工作本来就很辛苦。请大家给予理解。”
他没有再看那堆货箱,而是迅速转向另一边,手杖高高举起。
“接下来是高岸镇著名的北侧快乐工厂!”
草帽立刻绽放出一串虚拟烟花。
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粉刷成淡粉色与薄荷绿色的厂房,外墙画着笑脸、气球和握手的卡通图案。厂房门口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生产数据。
“今日幸福产能:九十二吨!”
布鲁斯盯着那行字。
“幸福可以按吨计算?”
“当然可以。”曼海姆说,“这里生产的是幸福主题产品,包括笑脸面具、宣传用品、节庆装饰,以及供社区活动使用的互动设备。”
恰好在这时,大巴经过厂房侧面的长条形窗户。
透过玻璃,众人看见一群工人戴着笑脸面具,正站在流水线旁组装面具。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机器,负责把眼睛、嘴巴和固定带依次装到塑料面具上。成品经过检查后,又被装进纸箱,送往另一条生产线。
而那条生产线的工人,也戴着笑脸面具。
塞巴斯蒂安看了几秒,认真地问:“他们为什么要一直戴着笑脸?”
曼海姆摸了摸下巴。
“为了保证产品质量?”
“如果他们不开心呢?”
“那就更需要笑脸面具了。”
“如果他们不想戴呢?”
曼海姆张了张嘴,似乎准备发表一段关于工业管理的演讲。可他看着塞巴斯蒂安那双清澈的眼睛,最后只是清了清嗓子。
“这个问题,你可以留到成年以后再研究。”
莫里森偏过头,低声对布鲁斯说:“这地方的每个答案都像是在回避另一个问题。”
“我发现了。”布鲁斯说。
大巴继续前行,东侧的自由贸易区随之映入眼帘。一排彩绘集装箱整齐地排列在道路旁,穿着不同民族服饰的人工智能售货员站在门口,用英语、中文、菲律宾语和马来语招呼顾客。
“限量版总统应援T恤!买三送一!”
“纪念版幸福徽章,今日特价!”
“赛耶总统亲笔签名款,数量有限!”
达洪迟松子指着其中一个摊位。
“博士,那些商品真的有总统签名吗?”
“我建议你不要购买需要验证真伪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一旦开始验证,你可能会错过今天的午餐。”
就在这时,塞巴斯蒂安忽然指向集装箱后方。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把一捆捆金属管放进一台巨大的工业设备。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金属管经过内部传送带后消失不见,另一端却吐出一盒盒印着笑脸的胶囊。
包装上写着“便携式幸福胶囊”,并标注了建议使用方式:在情绪低落时打开包装,聆听内置的欢快音乐。
塞巴斯蒂安看得十分认真。
“他们在吃资源。”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准确地说,是加工资源。”曼海姆纠正道。
“可那些金属管去哪了?”
“变成了更容易携带的商品。”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金属管卖掉?”
曼海姆沉默了一秒。
阿列克斯终于忍不住笑了。
“博士,你的旅游讲解似乎遇到了真正的技术难题。”
“胡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产业链问题。”曼海姆把手杖往地上一点,“而且我们今天的行程重点是科学园区,不是经济学研讨会!”
大巴驶出高岸镇时,前方的路牌上出现了一个橙色的水果图案。
曼海姆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顿时重新焕发光彩。
“太好了!下一站,橘子镇!”
他张开双臂,差点碰翻达洪迟松子刚端起的茶杯。
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气透过车载通风系统传来,连他花衬衫上的菠萝图案都在微型显示屏的作用下变成了橙子。
“欢迎来到赫卡忒共和国的水果篮子!”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果园。整齐的柑橘树沿着缓坡延伸,枝头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果实。乍看之下,整个果园似乎只是普通的农业基地,可当巴士驶上高处,众人才发现树木的排列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笑脸。
布鲁斯望着那片果园,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总要把总统的脸做进基础设施里?”
“为了增强国家认同感。”
“不能用别的方式吗?”
“当然可以,比如总统的名字。”
莫里森轻轻叹了口气。
果园里的工人穿着橙色连体服,正在给部分发光的橘子补充营养液。那些橘子并不是凭空发光,而是果皮上附着了经过培育的微型生物涂层,能够在夜间呈现柔和的橙色光芒。工人们看见旅游巴士经过,纷纷抬手挥舞。
只是其中一名工人的手套指尖沾着橘红色液体,随着他的动作,一滴液体落在地上。
布鲁斯看了那滴液体一眼。
“又是特殊营养剂?”
“没错!”曼海姆答得飞快,“专门用于改善果皮颜色和储存性能。请放心,所有进入市场的水果都必须经过检测。”
“我还没问它是否安全。”
“我只是在提前提供服务。”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玻璃望着那片果园,直到巴士驶过最后一排柑橘树。
接下来出现在道路旁的,是代顿医疗中心。
一片纯白色的建筑群坐落在绿地之间,玻璃走廊连接着不同科室,屋顶铺设着太阳能板。几名病人正在草坪边散步,有人牵着一台外形酷似小狗的输液架辅助机器人,机器人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等待主人跟上。
医院入口处,一队罗塞塔士兵正在进行晨间训练。他们的防弹背心上印着“健康守护者”,看见旅游巴士经过时,竟整齐划一地比出了爱心手势。
曼海姆立即兴奋起来。
“看,这就是现代医疗与公共安全的完美结合!”
“为什么士兵也要比爱心?”布鲁斯问。
“因为他们热爱人民。”
“他们刚刚还在做战术队列训练。”
“热爱人民并不妨碍一个人掌握战术。”
莫里森看着窗外那群动作整齐的士兵,低声说:“至少他们的队列比幸福工厂的流水线更像一支军队。”
大巴没有在医疗中心停留,而是沿着公路继续前进。约莫二十分钟后,一片开阔水域出现在远方。
导游手册上将它称为铁锈湖。
然而,那并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湖泊,而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从锈红到钴蓝的渐变色彩,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光点,远处的桥梁横跨两岸,岸边则设有观景平台和自动拍摄设备。
老主教一听说即将经过这里,立刻开始翻找自己的相机。
“我的相机呢?刚才明明还在口袋里!”
“主教先生,你的相机挂在脖子上。”金允生提醒道。
老主教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感谢上帝,我还以为它被人偷走了。”
“您最好检查一下有没有自动上传功能。”布鲁斯说。
话音未落,曼海姆已经按下了座椅旁边的按钮。
“各位游客,请看窗外!为了让大家获得更好的旅行体验,我们特别准备了铁锈湖专属拍摄模式!”
车窗表面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界面,自动调整色彩与曝光,河水立刻变得更加绚丽。莫里森的智能手机也弹出了提示,询问是否使用“锈湖秘境”模板。
阿列克斯拿起自己的相机,发现系统已经自动添加了罗塞塔的水印。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曼海姆。
“你们甚至连游客的照片都不放过?”
“这叫品牌推广。”
“我会把水印删掉。”
“你可以试试。删掉以后,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个更大的。”
阿列克斯默默放下了相机。
一位法国代表正举着运动相机拍摄风景。他操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连声赞叹,镜头还没来得及对准河面,设备便自动开启了上传功能,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话题标签。
“赫卡忒奇迹。”
法国代表愣了愣,随即耸耸肩。
“好吧,至少景色是真的漂亮。”
仿佛是为了配合这句话,河面突然泛起一阵彩虹般的光晕。几尾机械鱼从水中跃出,鱼身由金属鳞片和透明外壳构成,在空中短暂停留后,排列成一行发光的文字。
“幸福指数加十!”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叹。
老主教终于成功打开相机,手忙脚乱地连拍了好几张。
“太神奇了!这一定是值得写进旅行日记的一幕!”
曼海姆笑得十分得意,甚至准备向全车人鞠躬致谢。
只有塞巴斯蒂安没有看那些机械鱼。
他一直望着河流的另一侧。那里有几尾真正的鱼在水面附近游动,偶尔浮上来换气,又迅速沉入水中。
他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爸爸。”
布鲁斯转过头。
“怎么了?”
塞巴斯蒂安伸手指向对岸,声音很轻。
“那里的鱼儿,以后会很痛苦。”
布鲁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河面依然美丽,彩虹色的光晕渐渐消散,机械鱼已经沉回水中。岸边的游客还在欢呼,拍摄设备不断闪烁,远处的广告屏则继续播放着赛耶总统灿烂的笑脸。
没有人注意到,河水深处,一缕淡蓝色的液体正沿着石缝缓缓散开。
第十七章 硫磺味与强制消费
## 第十七章:硫磺味与强制消费
旅游巴士刚驶过铁锈湖的观景路段,车身便突然向右一倾,拐进了一条两旁堆满工业废料的道路。
下一秒,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从通风口钻了进来。
“咳,咳咳!”
老主教刚把相机收好,就被呛得连连咳嗽。金允生赶紧拿起桌上的矿泉水,莫里森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塞巴斯蒂安的口鼻。
唯独曼海姆博士早有准备。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防毒面具,熟练地往脸上一扣,随后用手杖敲了敲车窗。
“各位,请保持镇定!这只是一次非常短暂的工业环境体验!”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沉闷得像是从水桶里发出的。
布鲁斯看着他。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防毒面具?”
“因为我是一名负责任的科学家。”
“你刚才还在推销你的草帽。”
“负责任的科学家也需要帽子!”
他一边争辩,一边示意司机关闭外部通风系统。车厢里的空气循环设备随即启动,刺鼻气味稍稍减弱。布鲁斯这才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冶炼厂废墟。几座高耸的烟囱已经停止运作,部分厂房的屋顶塌陷,裸露的钢架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几个穿橙色防护服的工人正操作着类似工业吸尘器的设备,将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金属颗粒收集进密封容器。
道路旁的标牌显示,这里曾经是赫斯特工业的旧冶炼区。
曼海姆顺着布鲁斯的目光看过去,立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冷笑。
“赫斯特工业的又一项历史遗产!他们当年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片区域不会留下任何有害残留。现在好了,连清理工作都得交给别人。”
达洪迟松子用团扇挡住鼻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段路从旅游路线中删掉?”
“因为我们崇尚诚实!”曼海姆说得振振有词,“当然,也因为绕路需要额外消耗燃料,而且沿途有几个景点已经签订了商业合作协议。”
阿列克斯侧过脸,低声对莫里森说:“他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话。”
“这反而更令人担心。”莫里森回答。
大巴继续加速,前方出现了一道高高的警戒线。路牌上写着四个醒目的字,秽水营地。
营地外围设置着金属围栏和检查岗,几辆装甲车停在道路两侧。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岗亭旁,护目镜上闪烁着小小的爱心图案,与赛耶总统广告牌上的标志如出一辙。
一名欧洲代表下意识举起手机,想把这幅奇异的景象拍下来。
曼海姆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手机按了下去。
“先生,这里禁止摄影!”
欧洲代表吓了一跳。
“可是我只拍了几张照片。”
“删掉。”
“为什么?”
曼海姆左右看了看,随后用手杖在自己的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动作夸张得像是在演一出低成本的间谍电影。
“因为这里涉及工业安全、公共卫生以及某些不适合出现在旅游宣传册上的内容。”
欧洲代表的脸色顿时变了,赶紧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
布鲁斯盯着警戒线后方。几辆运输车正在把密封货箱运进营地,箱体上印着危险物质标志。岗亭里的士兵没有阻拦旅游巴士,只是朝车厢里的乘客整齐地比了个爱心。
“他们为什么不检查我们?”布鲁斯问。
“因为我们提前提交了通行申请。”曼海姆说,“这片区域仍在进行污染治理,未经许可的人不能进入。今天的路线经过批准,大家只需要待在车上,不要擅自拍摄或下车。”
这次,他的语气总算正经了几分。
塞巴斯蒂安隔着车窗看了很久,直到警戒线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才重新靠回布鲁斯身边。
“爸爸,那些工人会生病吗?”
布鲁斯摸了摸他的头。
“所以他们需要防护服,也需要定期检查。我们不知道他们正在处理什么,不能随便下结论。”
曼海姆从前排探出脑袋。
“非常正确!这就是科学精神,先观察,再判断,绝不凭空制造恐慌。”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大家愿意购买我们的安全科普手册,就能了解更多相关知识。”
布鲁斯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怀疑,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最终都能通向同一个目的。
果然,十几分钟后,巴士驶上了一条绿树成荫的河畔公路,最后缓缓停在一家纪念品商店前。
店铺外墙采用木质装饰,门口摆着几只会发光的椰子模型,屋檐下挂着彩色风铃。远处的河面波光粼粼,岸边还有供游客休息的长椅。
这里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旅游景点了。
就在众人准备松一口气时,曼海姆突然站了起来,双手用力拍了两下。
“各位,临时通知!”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喇叭,声音顿时传遍整个车厢。
“原定的工厂参观调整到下午。现在,全体乘客下车休息,活动时间二十分钟!”
莫里森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刚才已经休息过了。”
“那是精神上的休息,不是身体上的休息。”
“我不认为在车上听你讲解算得上休息。”
“莫里森大使先生,你的意见已经被记录下来,并将送交有关部门认真研究。”
“哪个部门?”
“旅游服务部门。”
“谁负责?”
“我。”
莫里森沉默了。
曼海姆满意地点头,继续用喇叭宣布安排。
“左边是洗手间,右边有小吃摊,纪念品店就在正前方。请各位有序下车,不要拥挤,不要擅自离队,更不要试图留在车里睡觉!”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手杖直接指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布鲁斯。
布鲁斯刚好准备起身找莫里森商量事情,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谁知曼海姆已经抢先一步,横插在两人中间。
“大使先生,来都来了,怎么能错过本地特产呢?”
“我对纪念品没有兴趣。”
“没关系,纪念品对你有兴趣!”
博士一把抓住莫里森的胳膊,热情地将他往商店方向带。老主教见状,立即试图从另一侧绕开,却被曼海姆眼尖地发现。
“主教先生,您也一起!这里有一款限量版异常能源水晶球,专门为文化交流代表准备,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可是我想去洗手间。”
“买完再去,心情会更好!”
“我年纪大了,不能憋太久。”
“那么我们更要抓紧时间!”
老主教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博士连同莫里森一起推进了商店。
商店门口,一名穿着当地民族服饰的人工智能店员立即露出热情的笑容。
“欢迎光临!火山咖啡买二送一,会发光的椰子钥匙扣,总统同款防晒霜,今天购买还有额外积分奖励!”
它先用英语问候,接着切换成中文,又流利地说了几句菲律宾语和马来语。语音切换自然得令人惊叹,脸上的笑容却从头到尾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布鲁斯走进店里,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货架,而是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所有摄像头都被做成了赛耶总统的笑脸。
每当有人经过,它们便会缓缓转动,仿佛总统本人正在亲切地关注每一位顾客。
布鲁斯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连监控设备都要做成这样?”
“本地特色。”曼海姆说,“亲民、温暖,而且具有辨识度。”
“我更喜欢普通摄像头。”
“那你可以购买一顶防监控遮阳帽。”
“你又发明了什么?”
“不是发明,是商业构想。”
曼海姆说着,从柜台后拿出一顶印有总统头像的帽子,帽檐上甚至还装着一圈反光材料。
“戴上它,可以减少强光照射,也能让你在旅游照片中显得更加快乐。”
布鲁斯没有伸手去接。
另一边,达洪迟松子正挑选一只椰子形状的钥匙扣。她刚拿起商品,曼海姆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台打卡机,在她的团扇边缘盖下了一个红色钢印。
上面写着三个字。
“已消费。”
达洪迟松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团扇,半晌才抬起头。
“博士,你是不是盖错地方了?”
“没有,松子小姐。这是我们的特色消费认证服务。”
“可我买的是钥匙扣。”
“没关系,团扇也需要幸福。”
她缓缓收起团扇,露出一个礼貌得近乎危险的笑容。
“如果你再盖一次,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幸福。”
曼海姆立刻后退半步。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科学家需要幽默感,游客也需要幽默感!”
塞巴斯蒂安没有参与这场混乱。
他安静地走到一排陶瓷玩偶前,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端详。那是一个戴着厚眼镜、穿着花衬衫的小人,手里还握着一根缩小版手杖,造型与曼海姆博士有七八分相似。
标签上写着:“天气预报科学家,轻触即可播报天气。”
塞巴斯蒂安用手指碰了一下玩偶的脑袋。
玩偶立刻发出熟悉的声音。
“亲爱的朋友们,今天阳光明媚,适合外出旅游!别忘了给本产品五星好评哦!”
塞巴斯蒂安眨了眨眼,又按了一次。
“如果你不满意,请先检查自己的幸福指数!”
第三次。
“恭喜你,你已经连续收听本博士三次,忠实顾客认证成功!”
塞巴斯蒂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布鲁斯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只玩偶。
“喜欢?”
“有一点。”
“那就买下来吧。”
“可是爸爸,它为什么一直要五星好评?”
布鲁斯想了想。
“因为它知道自己卖得不便宜。”
这时,商店门口的电子屏突然切换了画面。
鲜艳的背景中,赛耶总统举起双手,笑容灿烂。几行巨大的文字随即跳了出来。
“今日团队消费满十万幸福币,即可参与抽奖,赢取与总统共进晚餐的珍贵机会!”
曼海姆看见广告后,双眼瞬间发亮。
他一把拿起小喇叭,转身面对还在挑选商品的游客。
“各位,听到了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大家团结协作,踊跃消费,我们就有可能创造一个历史性的下午!”
莫里森站在柜台边,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
“曼海姆博士。”
“怎么了,大使先生?”
“如果我们不参加抽奖呢?”
曼海姆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举起手杖,指向门口那块不断闪烁的广告屏,语气沉痛得仿佛在宣布一场重大灾难。
“那么,你们就只能带着普通的旅游纪念品离开这里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没有总统签名。”
莫里森看着他,终于彻底放弃了争辩。
至于布鲁斯,他低头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手中的陶瓷玩偶。玩偶此刻正举着小手,脸上挂着与本人如出一辙的夸张笑容。
“记得给五星好评哦!”
布鲁斯忽然觉得,接下来那场工厂参观,恐怕不会比这二十分钟轻松多少。
第十八章 黑色黄金与阳光普照
## 第十八章:黑色黄金与阳光普照
旅游巴士重新启动时,曼海姆博士已经站到了车厢前方。
他手里多了一支激光笔,胸前的荧光粉色衬衫印着醒目的英文,帽子上的全息投影则换成了一张不断旋转的太阳图案。刚才在纪念品商店里强行推销商品的经历,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精神状态。
“各位游客,请系好安全带!接下来,我们将离开河畔观光区,前往赫卡忒能源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
莫里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问:“这次又是什么?”
“黑原油田!”
曼海姆按下激光笔,红点落在窗外一台巨大的抽油机上。
原本秀丽的河岸景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褐色的荒地和延伸到远方的输油管道。黑色油田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排排抽油机缓慢运转,机械臂一起一落,仿佛一群疲惫却不肯停歇的巨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台抽油机的支架上喷绘着赛耶总统的卡通头像。总统穿着标志性的蓝白花衬衫,举起拳头,摆出一个充满干劲的姿势。
旁边还写着一行大字。
“为幸福加油!”
布鲁斯看了几秒,忍不住问:“抽油机也需要政治宣传?”
“当然!”曼海姆回答得理直气壮,“能源产业与国民生活息息相关,宣传可以提高公众参与感。你看,这幅画就很有感染力。”
“我只看见总统在给抽油机加油。”
“这就是艺术的多义性,布鲁斯博士。”
大巴继续向前,油田旁边渐渐出现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街道两侧有旅馆、餐馆、维修店和便利商店,建筑外墙被统一粉刷成浅黄色,路灯上挂着彩色装饰。
曼海姆把激光笔转了半圈,在车窗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欢迎来到黑原镇,出差人士的省钱天堂!”
他指向路边一块巨型广告牌。
“日租公寓,每天只需五十幸福币。长期租住,还能获赠总统签名照。各位如果将来需要来这里工作,请务必记住这个地方。”
金允生若有所思地问:“五十幸福币相当于多少当地货币?”
“这要取决于你当天的幸福指数。”
“那幸福指数又取决于什么?”
曼海姆沉思片刻。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你可以在入住时向前台咨询。”
莫里森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另一栋粉色建筑。门口挂着“外宾之家”的牌子,旁边还有一块小型告示,介绍这里为外地工作人员提供住宿和餐饮服务,住客可以通过参加社区志愿活动获得额外折扣。
曼海姆顺势补充道:“如果公司不愿意报销住宿费,这里还有特别优惠。每天抽出两小时参加社区服务,就能降低房费。比如擦拭公共雕像、清理街道,或者协助维护绿化。”
阿列克斯淡淡地说:“听起来像是把住宿费转嫁给了住客。”
“不能这么说。”曼海姆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这叫鼓励劳动与社区融合。”
“那如果有人不想参加呢?”
“他可以支付原价。”
“所以还是要付钱。”
“阿列克斯女士,你的理解能力令人钦佩。”
巴士驶过镇中心广场时,众人看见一座巨大的赛耶铜像。总统一手叉腰,一手握着油桶,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几名工人正在擦拭铜像,几个穿制服的孩子则拿着小刷子,认真清理雕像底座的缝隙。油桶下方似乎安装了循环展示装置,黑色液体沿着管道流动,最终在底座的透明面板中形成一行发光文字。
“GDP加百分之五。”
塞巴斯蒂安盯着那行字,问道:“爸爸,为什么要把油桶做成雕像?”
“因为石油曾经是这里重要的经济来源。”布鲁斯解释道,“雕像可能是为了纪念过去的产业发展。”
“那它为什么一直漏油?”
布鲁斯的目光落在铜像手中的油桶上。
那里确实有一道细小的黑色液体沿着金属表面流下来。负责清洁的工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拿布擦掉液体,再继续工作。
“也许是展示装置需要维修。”
塞巴斯蒂安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那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清理铜像的指甲缝。
大巴经过广场出口时,曼海姆忽然压低声音。
“其实,黑原镇的幸福指数监测点在全国排名前三。”
“你刚才不是说不必深究吗?”布鲁斯问。
“排名是可以介绍的,具体计算方法则属于另一回事。”
道路前方出现一个装饰着彩虹灯的检查站。几名工作人员站在路边,手持小型喷雾设备,正对着空气喷洒芳香剂。巴士经过时,车载传感器自动关闭了外部通风,车厢里的柑橘香气随之变得更加浓郁。
莫里森侧头看了看那群工作人员。
“我们是在旅游,还是在参加一场大型环境管理实验?”
“莫里森大使先生,请保持积极态度。”曼海姆说道,“赫卡忒正在努力改善每一个人的生活。”
“我没有说它没有努力。”
“那就好!”
博士满意地点头,重新站直身体。
就在此时,塞巴斯蒂安指向远处一口已经停用的油井。
“那个油井在哭。”
众人转头望去。
废弃油井的底部有黑色黏液缓慢渗出,沿着周围的碎石流淌。一辆喷洒车正好驶来,工作人员迅速用橙色泡沫覆盖了那片区域,随后在周围竖起警示牌。
布鲁斯的神情沉了下来。
曼海姆却在同一时间按下了车载音响的播放键。
欢快的进行曲骤然响起。
“接下来,请欣赏赫卡忒的现代能源发展史!”
音乐盖住了车厢里的议论声。布鲁斯转头看向曼海姆,博士则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花衬衫的领口。
“博士。”布鲁斯说。
“怎么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讨论那口油井?”
“当然没有。”曼海姆回答,“只是有时候,适当的背景音乐能够改善游客的情绪。”
莫里森轻轻摇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们的幸福指数这么高了。”
曼海姆假装没有听见。
大巴离开黑原镇后,地势逐渐开阔,原本灰褐色的荒地也变成了大片沙漠。阳光照射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银光闪闪的庞大阵列渐渐浮现出来。
曼海姆博士的精神再次振奋。
他抓起车载麦克风,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各位,请看左边!我们现在抵达的是太阳农场,赫卡忒共和国国营新能源示范基地!”
窗外,无数太阳能板整齐排列,像一片延伸到天边的金属海洋。每一块面板都随着太阳的位置缓慢调整角度,反射出层层叠叠的蓝白色光芒。远处的控制中心矗立在沙丘之间,数台无人运输车沿着专用道路来回穿行。
“这里采用了最新一代光合追踪技术,能够根据光照角度自动调整面板方向,整体发电效率比早期型号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七点三!”
曼海姆把麦克风举得更高,仿佛这项技术是他一个人发明的。
莫里森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们的曼海姆博士,现在简直成了国家宣传部门的扩音器。”
没想到麦克风竟然清楚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曼海姆猛地转过身,眼镜片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大使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莫里森立即坐直身体。
“我说,太阳能技术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很好!我就知道你具有客观公正的科学态度!”
全车响起一阵笑声。连平时冷着脸的阿列克斯,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
大巴继续驶向沙漠深处。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形态各异的仙人掌,有些高达数米,有些则被修剪成奇怪的轮廓。其中一株巨型仙人掌甚至拥有明显的侧脸线条,乍看之下,竟然与赛耶总统的鼻梁有几分相似。
布鲁斯看了半天。
“这也是为了增强国家认同感?”
曼海姆咳嗽了一声。
“这是园艺设计。”
“谁设计的?”
“相关部门。”
“哪个部门?”
“你为什么总要问这种问题?”
布鲁斯平静地回答:“因为你总是不给我明确的答案。”
曼海姆决定暂时不理他,转而打开车窗,让干燥的热风吹进来。
“说到仙人掌,这些植物可是经过多年培育的特殊品种。它们不仅能够在干旱环境中储存水分,部分品种还具备辅助光能收集的能力。我和我的团队曾经花费三年时间研究……”
他的话还没说完,路边一株仙人掌突然喷出一阵水雾。
水雾在阳光下形成短暂的彩虹,随后,一串发光的字样出现在植物上方。
“HAPPY+”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曼海姆眨了眨眼,立刻举起麦克风。
“啊!各位请注意,前方就是员工生活区!”
他指着远处一片圆顶建筑群,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
“这里拥有全国领先的太阳能烤面包机,能够充分利用白天储存的热能,为工作人员提供新鲜早餐。每天早上,面包的香气都会弥漫整个生活区,这就是劳动者应有的幸福!”
莫里森低声说:“如果面包机也印着总统头像,我就彻底相信了。”
曼海姆假装没听见,直接把音乐音量调高了一档。
《阳光普照赫卡忒》的进行曲随即响彻车厢。
欢快的铜管乐掩盖了众人的交谈,也盖过了远处传来的低沉警报声。
塞巴斯蒂安却忽然抬起头,望向沙漠深处。
“爸爸。”
布鲁斯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塞巴斯蒂安指向几公里外的一片地带。那里原本只有低矮的沙丘,此刻却有一缕黑烟缓缓升起。
一架无人机从远处飞来,在烟雾上方盘旋片刻,随后洒下一片白色粉末。黑烟渐渐变淡,直到被阳光照亮的沙尘完全遮住。
塞巴斯蒂安认真地看着那片地方。
“那里着火了。”
布鲁斯没有立即回答。
前方的太阳能板依然闪闪发亮,曼海姆还在麦克风里介绍着能源基地的先进设施。车窗外,巨大的仙人掌在热风中微微摇晃,远处的员工生活区已经清晰可见。
音乐仍然欢快。
没有人要求司机停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