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Goes On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六卷
第一章 湖边的午饭
# 第六季第一章:湖边的午饭
赤云最终还是回到了东海联邦。
当初兄弟俩一同前往五月花共和国丹佛求学,如今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赤霄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决定进入五月花军事学院,接受更系统的训练与教育。赤云则选择留在家乡,完成初三的学业。
这并不意味着兄弟俩从此分道扬镳。两人仍然保持着联系,只是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不像过去那样多了。
几年过去,赤云已经升入高中。他长得比小时候高了不少,身形挺拔,留着一头清爽的黑色短发。尤其是那双眼睛,眉眼间简直与威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静的时候显得沉稳,认真起来又带着不容轻视的坚毅。
刚回到东海联邦时,赤云还有些不习惯。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再次听见那些关于生长速度、外貌和家庭背景的闲言碎语。毕竟,他和赤霄的成长经历实在特殊,即使到了今天,仍然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完整解释。
然而,暖阳中学的高中部与他记忆中的校园已经不太一样了。
同学们大多有自己的烦恼,有人忙着准备升学,有人参加社团活动,也有人整天研究机械、异变生物和各种新式设备。偶尔有人对赤云的特殊体质感到好奇,也只是询问几句,得知他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
没有人刻意围着他议论,更没有人把他的不同当成取笑的理由。
赤云渐渐放下心来。
石蝣和威宁得知儿子适应得不错,也终于松了口气。此前在五月花发生的种种事情,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心头。即使赤云回到家中,两人也不敢立刻认定所有问题都已解决,只能慢慢观察他的状态。
好在,日子总算重新有了些平稳的模样。
小儿子住在身边,家里每天都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这对两个父亲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安慰。
尤其是石蝣。
随着家里的气氛逐渐轻松,他似乎又找回了某种久违的闲情逸致。
比如钓鱼。
暖阳镇附近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淡水湖,湖岸经过修整,建有木制步道、简易码头和供人休息的凉亭。周围既有居民活动的区域,也有专门划出来的垂钓区。天气好的时候,常常能看见附近的居民带着小马扎和鱼竿,悠闲地消磨半天时间。
石蝣最近便迷上了那里。
起初,他只是偶尔过去坐一会儿,后来逐渐发展到周末中午也不肯回家。威宁对此颇有意见。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需要放松。”某个周末的早晨,威宁看着石蝣检查鱼竿,忍不住提醒道,“但你也不能每次都把午饭时间忘得一干二净。”
石蝣头也不抬地整理鱼线。
“钓鱼讲究耐心。鱼什么时候上钩,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倒是决定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回家。”
“等我钓到一条大的。”
威宁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对赤云说:“你父亲今天又准备在湖边过日子了。”
赤云正坐在餐桌旁喝水,闻言差点笑出声。
“等中午时候我去叫吧。”
“记得把午饭带上。”威宁说,“不然他又要说湖边的东西不好吃,非得回家才肯吃。”
石蝣终于抬起头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上个星期。”
“那是因为你做的菜确实比外面的好吃。”
“少来这一套。”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赤云忍着笑,起身去逗猫了。
中午的时间一眨眼就到了。
午饭装好后,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先检查了一遍两栖摩托车的能源和密封装置。这辆车是东海联邦常见的水陆两用交通工具,能够在道路上行驶,也能短距离进入浅海和内河水域。对住在猎犬岛一带的人来说,它比单纯的陆地车辆方便得多。
赤云的家就在猎犬岛副岛上。要前往主岛,他可以沿着家旁边的浅海水道行驶,到达码头后再驶上岸,接入主岛的道路。
刚把饭盒放进车上的储物箱,他便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赤云哥!”
一个晒得黝黑的少年从院子另一侧跑了过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来人正是李蝶阳跃。
几年过去,阳跃也已经升入初中。他继承了父母身上的一些特点,精力格外旺盛,尤其喜欢游泳。只要天气允许,他便恨不得整天泡在水里,晒得皮肤比同龄人深了好几个色号。
李欧有时会笑他,再这么晒下去,恐怕连家里人都快认不出来了。
阳跃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身肤色很有男子气概。
他跑到两栖摩托车旁,先看了看赤云,又瞄了一眼车上的饭盒。
“赤云哥,你要去哪里?”
“去暖阳镇的大湖。”赤云拍了拍储物箱,“给我父亲送午饭,顺便看看他今天究竟打算钓到什么时候。”
阳跃立刻来了精神。
“我载你过去吧!”
赤云上下打量他一眼,故意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载我?你比我小不少,现在就会开这种车了?”
“当然会啊!”阳跃挺起胸膛,“东海联邦又没有把驾驶规定管得那么严。再说,我平时经常练习,浅海和码头这段路熟得很。”
“会开和开得稳是两回事。”
“那你坐后面监督我不就行了?”
赤云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积极,是不是另有所图?”
阳跃的表情顿时僵了一瞬。
“哪有!我就是想帮忙。”
“哦。”
赤云故意拖长了声音。
阳跃赶紧转移话题,拍了拍车座:“快点吧,再晚一点,石蝣舅舅说不定已经把鱼烤上了。”
“他要是能自己把午饭解决掉,你威宁舅舅就不用让我跑这一趟了。”
话虽如此,赤云还是坐到了后座。
阳跃熟练地启动摩托车,确认前方水道没有其他船只后,缓缓驶入浅海。车轮收起,浮力装置开始工作,车身平稳地掠过水面。阳跃起初还想表现得潇洒一些,开出一段距离后,见赤云一直安静地坐在后面,反而忍不住主动找起话题。
“赤云哥,你回学校以后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没变多少,同学也都不错。”
“那就好。”阳跃顿了顿,又问,“你以后还会去丹佛看赤霄哥吗?”
“当然会。只要时间合适,我们就能见面。现在又不是没有通讯设备。”
“那倒也是。”
阳跃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避开水道上往来的小型船只。赤云看着两侧逐渐后退的海岸,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了暖阳镇附近的湖区。
阳跃把车停在码头边,赤云取出饭盒,顺手帮他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整理好。
“你今天不用回家吃饭?”
“我当然可以回去。”
“那你还跟我跑这么远?”
阳跃顿时不说话了。
赤云看着他那副模样,已经猜到了几分,却没有当面拆穿,只笑着说:“走吧,先找人。”
湖边的午后格外安静。
微风吹过水面,阳光在波纹间闪动。几名钓鱼的居民坐在不远处,有人低头整理鱼钩,有人正与同伴闲聊。湖面偶尔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声响,随即又恢复平静。
赤云和阳跃沿着码头往前走,很快便看见了石蝣。
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鱼竿架在身旁,注意力全放在水面上。为了避免惊动鱼群,他连身子都不怎么动,神情专注得仿佛正在处理一份重要的联邦报告。
赤云放轻脚步,朝阳跃递了个眼色。
阳跃立刻会意。
两人一左一右地绕到石蝣身后,等走到足够近的地方,突然同时开口。
“爸!”
“石蝣舅舅!”
石蝣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鱼竿跟着晃了一下。原本已经靠近水面的浮漂突然沉下去,又很快浮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那条即将上钩的鱼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转过头。
赤云和阳跃站在后面,一个努力绷着脸,一个已经笑得快直不起腰。
石蝣看看空荡荡的水面,又看看这两个明显串通好了的小家伙,终于也笑了起来。
“好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学会联手捣乱了?”
阳跃抢在赤云开口前说道:“石蝣舅舅,是威宁舅舅让我来叫你的。他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你再不回去,饭菜就要凉了。”
石蝣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无奈。
“原来是你父亲派来的。”
赤云把饭盒从储物箱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午饭在这里。你是打算现在吃,还是带回家吃?”
石蝣低头看了看饭盒,又瞥了一眼湖面。
鱼还没钓到,午饭却已经送到了。他显然有些不甘心,但想到威宁在家里等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先到这里。”
他收起鱼竿,仔细整理好鱼线和工具,把椅子折叠起来放进车上的储物空间。赤云见状,主动替他拿过一部分东西。
“爸,你下次可以提前跟咱威宁爹发个信息,免得他担心。”
“我只是钓个鱼,又不是出远门。”
“可你每次都不按时回去。”
石蝣看了儿子一眼,发现赤云的神情虽然带着笑意,语气却相当认真。他没再辩解,只轻轻拍了拍赤云的肩膀。
“知道了,以后尽量早点回去。”
阳跃见两人已经准备离开,立刻凑了过来。
“石蝣舅舅,我中午能不能去你们家吃饭?”
石蝣有些意外。
“你爸妈没给你准备午饭?”
“准备了。”
“那你还跑来蹭饭?”
阳跃眼珠一转,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就是想换换口味。”
石蝣忍俊不禁。
“你妈妈做的饭菜不好吃?”
“没有没有,当然好吃!”
“那你为什么非要换口味?”
阳跃顿时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编个理由,最后却只能含糊地说:“偶尔换换嘛。”
赤云站在旁边,看着他努力掩饰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阳跃根本不在乎中午吃什么。
这孩子只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石蝣显然也看出了端倪,却没有揭穿,只把鱼竿放好,笑着摇了摇头。
“行吧,既然都跟来了,就一起回去。不过先说好,吃完饭不许挑三拣四。”
“没问题!”阳跃答应得格外爽快。
三人随后各自坐上两栖摩托车,沿着湖边的道路驶向码头。阳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身后留下的波纹渐渐散开。
对石蝣来说,这不过是一个钓鱼计划被打断的普通周末。
但此刻,儿子就在身边,年轻人们有说有笑,家里还有威宁准备好的午饭等着他。比起那些始终悬而未决的政治问题与遥远的纷争,这样平常的日子,反倒显得格外珍贵。
第二章 午后的游戏与邮件
### 第六季第二章:午后的游戏与邮件
午饭过后,赤云提前上楼了,而阳跃也没在客厅多待。
他把碗筷放进厨房,随口跟石蝣说了声谢谢,便兴冲冲地跑上二楼,直奔赤云的卧室。房门虚掩着,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赤云正坐在书桌旁翻书,便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赤云哥,来一局!”
电脑屏幕亮起,熟悉的游戏音乐很快响了起来。阳跃打开《拳皇》系列,熟练地选好角色,转头看向赤云,脸上满是期待。
赤云连头也没抬,只是翻过一页书。
“你自己玩吧,我不想打。”
“为什么啊?上次你明明玩得挺开心的。”
“那是因为你又故意让我赢。”
阳跃的手停在键盘上,立刻露出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
“我什么时候故意让你了?”
“上次我选了个不熟悉的角色,你明明能连招,却偏偏站在那里挨打。还有上上次,我都快输了,你突然不动了,说是键盘出了问题。”
“那次确实是键盘出了问题嘛!”
“你的手柄也有问题?”
阳跃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回答。
赤云终于放下书,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认真打,我输赢都无所谓。可你总想着让我赢,我反而觉得没意思。玩游戏又不是考试,不需要照顾我的成绩。”
“我那是尊敬哥哥!”
“少来。”
阳跃哼了一声,转回电脑前。
“行,那我今天就不客气了。等我打出最高连胜,你可别后悔没跟我玩。”
“祝你成功。”
赤云重新拿起书,任由游戏音效在房间里响起。
阳跃开始与电脑里的对手较量。起初,他还时不时回头观察赤云有没有改变主意,后来渐渐被游戏吸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越来越快,偶尔打出一套漂亮的连招,便忍不住自己给自己喝彩。
赤云倒也不嫌吵,只要音量没有开得太大,便继续看自己的书。
过了一会儿,阳跃终于注意到赤云手里的书封面。
那是一本警匪题材的小说,封面上印着一辆停在雨夜街道上的警车,远处的楼房笼罩在昏暗的灯光里。
阳跃暂停游戏,探过身子瞄了一眼。
“赤云哥,你最近怎么老看这种书?你以后是不是想当警察啊?”
赤云把书合上,思考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真的没想好?”
“当然。警察只是其中一个选择。”赤云靠回椅背,语气平静地说,“我也考虑过当老师,或者学医,当医生、牙医都可以。现在还早,没必要急着决定。”
阳跃听得一愣。
“你想得还挺多。”
“多考虑几个方向有什么不好?等真正了解那些工作以后,再看看自己适合做什么,总比现在随便选一个,以后才发现不合适要好。”
“那倒也是。”
阳跃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轻轻敲着键盘,似乎也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赤云见他突然安静下来,便反过来问道:“那你呢?以后准备做什么?”
“我?”
“对啊。你刚才问我问得这么起劲,总不能自己什么都没想过吧?”
阳跃顿时来了精神。
“我以前想过做游戏博主,或者开直播。每天玩游戏,跟观众聊天,有时候再去挑战一些特别难的关卡,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赤云看了他一眼。
“你想得倒是轻松。”
“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
“你先想想,东海联邦有多少人,熔岩城、雪之国、五月花又有多少人。咱们这几个地方加起来,人口规模也有限。你要做游戏直播,观众从哪里来?总不能每天开播,就指望几个熟人给你捧场吧?”
阳跃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那也不一定啊!万一有人喜欢看呢?”
“那你就得先做出有意思的内容,还得学会剪辑、表达,了解观众想看什么。光是坐在那里打游戏,可不一定有人愿意看。”
阳跃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赤云又补了一句:“幸好我刚才问了你一句,不然你可能真把这当成未来的职业规划了。”
“赤云哥,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吗?”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所以才希望你先把功课学好。以后你真想做什么,也得有本事把它做好。”
阳跃嘟囔了几句,倒也没有继续反驳。他重新开始游戏,打倒最后一个对手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赤云。
“对了,赤云哥,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是不是比较喜欢那种有文化,又特别有正义感的人?”
赤云正在翻书,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你喜欢看警匪小说,又考虑当警察、老师、医生,这些职业听起来不都挺有正义感的吗?”
赤云哭笑不得。
“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喜欢看侦探小说的人,难道以后都得去当警察?”
“那倒不是。”
阳跃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让赤云感到不太妙的笑容。
“所以,你是不是喜欢有文化、又很有正义感的人?”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就是好奇嘛!”
赤云把书放到桌上,认真地看着他。
“阳跃,你才多大,就开始研究这种问题了?有这份精力,不如想想下学期的功课。你要是文化课成绩跟不上,别说当海军了,连想报考的学校都未必能进。”
阳跃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却很快又挺直腰板。
“谁说我没想过未来?其实,我想当海军。”
这次轮到赤云有些意外了。
他打量着阳跃,见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把书放到一旁。
“海军?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也不算突然吧。”阳跃挠了挠后脑勺,“我喜欢游泳,也喜欢大海。平时在水里待着,我觉得特别自在。要是以后能加入海军,既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又能保护别人,不是挺好吗?”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我觉得自己挺有正义感的。”
赤云忍不住笑了。
“前面说得不错,最后这句倒是很会夸自己。”
“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错,你愿意保护别人当然是好事。不过,海军不只是游泳厉害就能当的。你还得学习航海知识、通信、装备操作,遇到危险时也要懂得判断局势。身体素质重要,文化课同样重要。”
阳跃听得很认真,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这才像话。”
两人正说着,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忽然发出一声提示音。
赤云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通知。
阳跃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发件人的名字。
“安东?”
赤云立刻站起身,朝书桌走去。
“等一下,我看看。”
可阳跃偏偏抢先一步,凑到屏幕前念出了邮件的内容。
“午饭吃了吗?”
他念完以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赤云哥,你这位同学也太古板了吧!现在谁还专门用电子邮箱聊天啊?发个即时消息不就好了?”
赤云走到他身旁,伸手想把电脑转回来。
“安东有自己的习惯,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新鲜嘛。”
“你先暂停游戏。”
阳跃乖乖按下暂停键,却没有立刻让开,反而笑眯眯地看着赤云。
“他就问你吃饭没有,有什么好紧张的?”
赤云瞥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紧张了?你小子偷看我的邮件,还好意思说我。”
“哎呀,大家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隐私?”
赤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故意引用大人们平时说的话。
石蝣和威宁一直希望家里人能够坦诚交流,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互相隐瞒。钟沫沫也常常挂在嘴边,说东海联邦讲究的是互相扶持,遇到困难就该向家人求助。
没想到这些话到了阳跃嘴里,竟然成了偷看邮件的理由。
“你倒是挺会挑话说。”赤云伸手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那我现在也告诉你,尊重家人不代表可以随便看别人的私人邮件。你要是收到一封不想给别人看的信,我是不是也能直接打开?”
阳跃想了想,发现这个道理确实说得通,但他又不甘心就此认输。
“那你就不能当着我的面回复吗?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回复邮件,为什么还得向你汇报?”
“因为我好奇啊!”
赤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是什么歪道理?”
阳跃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他伸手去拉赤云的手腕,想把遮住屏幕的手挪开,赤云却迅速用另一只手挡住电脑。
“转过去,不许偷看!”
“就看一眼!”
“不行。”
“赤云哥,你越不让我看,我就越好奇!”
“那你就继续好奇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阳跃甚至绕到书桌另一边,试图从侧面看清屏幕,赤云则干脆用身体挡住电脑,两个人差点把椅子挤到墙边。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赤云?”
石蝣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房间里的两个人立刻停了下来。
石蝣推开门,先看看赤云,又看看站在书桌旁的阳跃,最后将目光落在还停留于游戏界面的电脑上。
他没有追问两人刚才在争什么,只是温和地提醒道:“你们两个小声一点。现在是午休时间,你威宁爹刚准备睡一会儿,邻居们也都在休息。要玩游戏就把音量调低,别让整栋房子都听见你们说话。”
“知道了,父亲。”赤云赶紧答应。
“知道了,石蝣舅舅。”阳跃也收起了笑容。
石蝣看着两个少年,摇了摇头。
“你们啊,精力真是旺盛。”
他说完便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阳跃回到电脑前,重新拿起键盘,小声嘀咕道:“好吧,不偷看了。”
赤云坐回书桌旁,打开邮件,准备给安东回复。
“这才对。”
阳跃瞄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回?”
赤云抬起头。
阳跃立刻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偷看的意思,随后转回屏幕,继续和游戏里的对手较量。
这一次,他总算没有再打扰赤云。
而赤云看着安东发来的那句简短问候,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意。
第三章 午后的洗头沙龙
### 第六季第三章:午后的洗头沙龙
午饭后的东海联邦,难得有一段清闲时光。
当然,这份清闲并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无事可做,而是因为忙碌的日子过久了,人们总得想办法从繁琐的生活中挤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有人趁着天气好出门散步,有人躲在家里补觉,也有人干脆把休息和日常护理安排在了一起。
至于石蝣家附近的几位熟人,此时倒是很有默契地聚到了一处。
妮撒和小恩合资经营的美容沙龙,名字起得相当特别,叫作“来洗头荡秋千”。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人,往往会以为这里是一家专门给小孩子玩的游乐场。实际上,沙龙的主营业务还是洗头、头皮护理和简单的美容服务,只不过两位老板考虑到附近有不少家庭带着孩子出门,便在休息区旁边设置了一小块亲子活动空间,里面摆着儿童秋千、软垫和几样安全玩具。
久而久之,这个名字反倒成了招揽顾客的招牌。
中午时分,店里没有多少客人。几位女邻居早早约好了时间,打算趁着下午的工作还没开始,好好放松一下。赤蝴也在其中。
她已经提前给家里安排好了晚饭。至于儿子阳跃中午去了哪里,她心里其实有数。那孩子平时就喜欢往赤云家跑,今天既然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反正午饭已经做好了,暂时吃不完的菜放进冰箱,晚上再热一下就行。
于是,她连一条询问信息都没有发。
此时此刻,赤蝴正躺在洗头椅上,脑袋舒舒服服地靠着软垫。一名女师傅熟练地替她按摩头皮,温热的水流从发间经过,手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赤蝴原本还打算和旁边的瑞雅聊几句,结果没过多久,眼皮便开始打架。
她努力撑了几分钟,最终还是睡着了。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呼噜声从她那边传来。
瑞雅侧过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她自己也困得厉害,只是还没彻底睡过去,听见熟悉的声音,便随口说道:“看来她今天是真的累了。”
坐在另一排洗头椅上的钟沫沫听见了,立即压低声音接话。
“你别说,她最近确实忙。家里有孩子,工作上又有一堆事情,能抽出时间来洗个头都不容易。”
项大亮闭着眼睛,享受着女师傅的头部按摩,慢悠悠地说:“那你倒是别讲话了。你一开口,大家都别想睡。”
“我这叫活跃气氛。”钟沫沫理直气壮地回答,“再说了,咱们几个难得聚在一起,总不能从进门到离开,一句话都不说吧?”
陈以哼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要是真能安静十分钟,我倒是愿意给你颁个奖。”
“你这是嫉妒我的口才。”
“我这是珍惜大家的耳朵。”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原本安静的沙龙变成了小型闲聊会。张海海、绿弟弟和内向小漳也都在场,几个人原本只是打算洗个头、放松一下,没想到话题一旦展开,竟然又绕回了昨天讨论过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离不开家里的那几个年轻人。
钟沫沫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说道:“说起来,赤云这孩子现在真是越来越像威宁了。昨天我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那眉眼,那身形,简直跟威宁年轻的时候一个模样。”
项大亮笑道:“以前还是个青涩的小毛孩,整天跟在大人后面跑。现在倒好,个子长起来了,人也沉稳了不少。赤霄在五月花那边也长开了,听说在学校里挺受关注,没准还是个班草呢。”
“什么没准?”陈以哼接过话头,“我看他就是。至于阳跃嘛,底子也不错,等再过几年,肯定也是个精神小伙。”
绿弟弟听得直乐。
“你们几个怎么突然变成外貌评审了?要不要顺便给三个孩子打个分,再评个什么年度少年榜?”
“这叫合理观察。”钟沫沫一本正经地说,“年轻人长得好看,也是优势嘛。”
张海海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说你们几个,别对这三个孩子胡思乱想啊。咱们是他们的舅舅、叔叔,平时关心关心就行了,可别把话题越扯越远。”
“哎呀,你放心吧。”绿弟弟笑着说,“他们哪敢啊?钟沫沫最多也就是嘴上夸两句。”
钟沫沫不服气地抬起下巴。
“我这是从东海联邦的发展角度出发,认真评价年轻一代的潜力。你们想想,咱们这里以后要建设得更好,总得有人接班吧?我关心他们的成长,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陈以哼说,“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钟沫沫当即瞪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里拆台。”
这番争论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大家都躺在椅子上,头发还湿着,谁也不愿为了几句玩笑真的争起来。
不过,内向小漳却没有跟着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到东海联邦的发展,我倒觉得,这才是咱们真正该操心的事情。”
众人稍稍安静下来。
“这些年,我们在军事防御上确实花了很多心思,石蝣和威宁也做了不少事。但东海联邦的治理方式,始终有些松散。许多小镇和村落都有自己的管理体系,遇到紧急情况还能互相配合,可一旦涉及长期规划,事情就容易卡住。”
项大亮睁开了眼睛。
“你是说,各地的管理权限和联邦层面的规划没有协调好?”
“差不多。”内向小漳回答,“有些项目,开会时大家都觉得重要,也都愿意支持。可真要落实到预算、人员和责任分工上,就开始互相等待。最后报告写了一份又一份,实际进展却不明显。”
钟沫沫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有感觉。每次会议上都说要改革,要发展,结果讨论了好几轮,最后还是回到原点。上次那个公共交通改造计划,光是方案就改了多少次?到现在,几个偏远地区的居民出门还得靠老办法。”
绿弟弟也跟着说道:“五月花那边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丹佛这些年发展得快,不只是因为资源多,还因为他们早早把交通、工业和城市规划结合起来了。城市有城市的特色,产业也有明确的方向。你去看看人家的市场、工厂和文化活动,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吸引投资。”
“纽约、上海、北京这些城市,各有各的路子。”内向小漳接着说,“沈阳、武汉、成都也一样。它们的发展不可能完全照搬,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一个地方要发展,总得有适合自己的规划,不能永远靠临时协调。”
陈以哼侧过脸,语气也认真了些。
“问题是,东海联邦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资源分散,各地基础不一样,过去又经历了那么多战争和异常灾害。要一下子建立完善的管理体系,确实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内向小漳说,“但不容易,不代表可以一直拖下去。”
这句话说完,连钟沫沫都暂时没有接话。
按摩师傅继续替他揉着头皮,温热的水声在旁边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沙龙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沉静了不少。
项大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打破沉默。
“说到底,还是得慢慢来。东海联邦不能只靠军事力量维持安全,也得让普通人的日子越过越好。交通、教育、医疗、工业,这些东西都需要长期投入。石蝣和威宁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亲自管起来,迟早得有更成熟的制度。”
“所以我才希望年轻一代能有些新想法。”钟沫沫轻声说,“赤云、赤霄,还有阳跃。他们以后未必会从政,也未必会参与联邦管理,但只要他们愿意学东西,愿意做实事,东海就还有希望。”
绿弟弟笑了笑。
“这话倒是说得挺好。看来你刚才评价他们的长相,还真不是完全没有正当理由。”
“你又来了。”
众人终于重新笑了起来。
赤蝴却在这时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阳跃,记得把菜放进冰箱里,别在外面放一晚上……”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说完便又睡了过去。
一时间,洗头椅旁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陈以哼忍笑道:“她这是连做梦都在惦记儿子吃饭。”
张海海轻轻摇头。
“当父母的都这样。”
瑞雅被笑声吵醒了一瞬,抬手揉了揉额角,随后重新闭上眼睛。
“行了,你们几个。发展规划可以明天继续讨论,今天先让我睡一会儿。”
钟沫沫还想说什么,见她确实困得厉害,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项大亮也闭上眼睛,含糊地说:“就是。咱们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少,但也不能连休息都不懂。等精神养好了,再想怎么帮东海联邦。”
绿弟弟轻轻应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落在整洁的地板上。几位平日里忙于工作的人难得聚在一起,话题从孩子的成长谈到联邦的未来,又从城市发展谈回日常生活。
他们并没有在这场闲聊中找到什么立刻见效的办法,也没有谁突然提出一份能够改变东海联邦的宏伟计划。
不过,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还愿意认真思考家乡的未来。
至于那些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留待清醒之后再慢慢讨论吧。
毕竟,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享受这段难得的午后时光。
瑞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都安静点,好好睡一觉吧。”
这一次,钟沫沫终于没有再接话。
沙龙渐渐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流水声、按摩师傅轻柔的动作,以及赤蝴偶尔响起的轻微鼾声。
第四章 总统的烦恼
### 第六季第四章:总统的烦恼
同一天的正午,雪之国首都的天空阴沉得厉害。
厚厚的云层压在城市上方,遮住了本就不算明亮的阳光。街道两旁的商铺照常营业,运输车辆沿着道路缓慢行驶,偶尔有巡逻队经过路口。表面上看,这个国家似乎已经逐渐从战争造成的混乱中恢复过来。
五月花共和国的投资确实起到了作用。一些工厂重新开工,商贸活动有所增加,原本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家庭也开始有了积蓄。部分中产阶级重新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住房,城市里甚至出现了几家新开的餐馆。
然而,经济有所改善,并不代表民众就会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
雪之国的居民中,有不少人原本来自其他世界。他们因为位面错乱而误入虫洞,最终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小丑总统禁止他们擅自离境,许多人只能成为探险者,在危险区域寻找资源,或者加入当地的工厂、商队和建设队伍,努力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
他们辛苦挣来的收入,要缴纳各种税费,承担生活成本,还得时刻提防异常生物与政治局势带来的风险。
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可距离他们真正想要的生活,仍然相差甚远。
更让小丑不安的是,最近街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对政府不满的声音。
总统府内,一间刚刚重新布置过的办公室里,小丑坐在崭新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
桌上摆着一台录音设备,旁边还放着几份情报部门整理的报告。报告记载了近段时间在工厂、酒馆、居民区和探险者营地中收集到的谈话。情报人员没有把所有抱怨都列为危险活动,却特意标记了其中几次涉及恢复旧制度的讨论。
小丑按下播放键。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
“以前总理负责实际政务,总统主要承担国家象征和礼仪职责,虽然也有不少问题,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事情都得看一个人的脸色。”
另一个人接着说道:“当初他夺权的时候,嘴上说是为了国家稳定。结果呢?打仗、征税、管制,一样没少。现在倒好,连抱怨几句都得小心翼翼。”
录音到这里结束。
小丑盯着设备,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旁边的文件夹滑了半尺。
“我为了让这个国家重新运转,费了多少心思?工厂要钱,军队要钱,修复设施要钱,安置难民也要钱!当初拿下垩峰山,是为了转移国内矛盾,也是为了争取资源和就业机会。现在他们吃上饭了,倒开始怀念以前的制度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应。
小丑越说越恼火,抓起一份报告翻了两页,又重重地扔回桌上。
“难道非得等到国家重新陷入混乱,他们才知道谁在替他们做事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林发儿将军、卡尔诺将军,以及外交总长兼情报协调官奥托依次走进来。
三人向小丑行礼。
“总统阁下。”
小丑抬头看着他们,连寒暄都省了。
“你们来得正好。听听这个。”
他重新播放了那段录音。
三名部下安静地听完。林发儿神情平静,卡尔诺眉头紧锁,奥托则微微低着头,似乎已经猜到了总统为什么如此愤怒。
录音结束后,小丑双手交叉,压着嗓子问道:“现在,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办?”
奥托率先开口。
“总统阁下,从维护政权稳定的角度看,确实需要采取行动。不过,我建议先区分普通的不满与有组织的政治活动。对于那些试图建立地下组织、策划非法行动的人,可以依法调查。至于一般性的抱怨,如果一概按敌对活动处理,反而可能让更多人产生抵触。”
小丑冷笑一声。
“你倒是说得轻巧。今天是抱怨,明天就是集会,后天是不是就要有人站出来要求我下台?”
“所以才需要尽早处理。”奥托谨慎地说道,“但必须考虑外部影响。五月花的投资对我们很重要,洋普总统也一直关注雪之国的政治局势。如果我们突然大规模逮捕异议人士,或者公开取消现有的政治安排,五月花很可能重新评估投资,甚至要求我们作出解释。”
听到洋普的名字,小丑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当然知道他在盯着我们!难道我不知道吗?”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嘴上说尊重雪之国的自主权,实际上每次谈合作,都要问一遍我们的治理情况、民众生活和财政安排。好像我做什么都得先经过他的批准!”
奥托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小丑现在最不愿听见的,就是有人提醒他,雪之国在经济上仍然需要五月花的支持。
卡尔诺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往前迈了一步。
“总统阁下,我在尖牙巨楔的研究部门接触过一种异常物。据说,它能够在一定时间内改变使用者的外貌。如果能控制好效果,或许可以用来制造一个新的公开身份。”
小丑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将来真的需要举行选举,您可以利用这种异常物改变容貌,以另一个身份参与政治活动。只要安排得当,也许能够绕开部分限制。”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小丑盯着卡尔诺,先是露出思索的表情,随后脸色骤然一变。
“你是觉得我应该躲在另一个人的脸后面,才能继续掌权?”
卡尔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统阁下。”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洋普看不出来?我今天还坐在总统办公室里,明天突然换了一张脸,宣布要以普通候选人的身份参加选举。那我原来的职位怎么办?我的公开活动怎么办?总统府里的人又该怎么解释?”
小丑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卡尔诺面前。
“更何况,你以为五月花的人都是傻子吗?他们会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会不知道我的经历?会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一旦这件事被查出来,丢的可不只是我的脸,还有整个雪之国的信誉!”
卡尔诺被训得涨红了脸,只能低下头。
他本来想提出一个出奇制胜的办法,结果没想到,反而让总统抓住了漏洞。
林发儿见状,赶紧出来缓和气氛。
“总统阁下,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稳定局势。我们可以先与五月花沟通,说明雪之国愿意维持合作,也会保障现有投资项目的正常运作。至于国内的政治问题,可以再做评估,不必急着作出决定。”
奥托点了点头。
“我赞同林发儿将军的意见。现在最忌讳的,就是为了压制反对声音而采取过激措施,最后反倒让局势更加复杂。”
小丑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额头。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想想。”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们穿过总统府的走廊,来到停机坪附近。直升机已经准备就绪,地勤人员正在检查机身和旋翼。卡尔诺走在前面,直到确认周围没有工作人员靠近,才压低声音抱怨起来。
“我真觉得总统不如早点辞职算了。把事情交给别人处理,自己回家陪儿子,日子说不定还轻松些。”
奥托侧过脸看他。
“你最好别在总统府里说这种话。”
“我知道这里不能说,所以才等走远了再说。”卡尔诺叹了口气,“可你不觉得他越来越难伺候了吗?以前至少还能讨论军事部署,现在连民众在酒馆里说几句旧制度的好话,都能把他气成这样。”
奥托整理了一下袖口,神情有些复杂。
“他儿子现在在五月花上学。”
卡尔诺愣了一下。
“所以呢?”
“如果他儿子还在雪之国,或许他多少会顾忌一些家庭生活,不至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总统职位上。”奥托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真正怎么想。”
卡尔诺苦笑。
“那我倒希望有一天,洋普总统愿意让他去五月花养老。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种种花,散散步,别再天天想着怎么控制所有人。”
奥托没有笑。
“你还真敢想。”
“难道你不想?”
“我只想让自己多活几年。”
两人的对话终于让林发儿忍不住回过头。
“够了,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警告。
“这里还是雪之国的总统府。你们以为走出办公室,就没人会听见了吗?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别再给自己添麻烦。”
卡尔诺耸了耸肩,终于闭上嘴。
奥托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谨的模样,率先登上直升机。
不久之后,旋翼开始转动,直升机缓缓升空,朝着各自的工作区域飞去。
而在他们身后,总统府的办公室里,小丑仍然独自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前。
桌上的录音设备已经停止播放,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声音。
他望着散落在桌面的报告,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单靠提高税收、维持投资和扩大军队规模,已经无法让所有人继续保持沉默。可如果放松控制,他又担心那些积压已久的不满会迅速汇聚起来,最终冲击自己的地位。
他不愿承认,自己或许已经走到了一个难以轻易回头的地方。
过了许久,小丑再次伸手按下播放键。
那句关于旧制度的抱怨又一次响起。
他听着听着,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
“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他低声说道,随后关掉录音,目光落在办公桌另一端的空白文件夹上。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他仍然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他已经决定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主动交出手中的权力。
第五章 泳池边的秘密交易
### 第六季第五章:泳池边的秘密交易
几天后,雪之国总统府。
小丑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财政部门刚送来的报告。五月花共和国的投资暂时稳住了国内的经济,但军费、基础设施修复费用,以及维持各地行政机构运转的开支,依旧像几张永远填不满的账单,摆在他的面前。
他原本以为,只要经济稍有起色,民众的不满便会逐渐消退。可现实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投资的钱终究不是自己的钱。”小丑盯着报告,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多开几条贸易路线,增加税收,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的目光停在一份关于农业与石油生产的简报上。
雪之国需要能源,也需要粮食。五月花愿意投资,却不会无条件承担所有风险。如果能够找到新的贸易伙伴,或许能缓解财政压力,再腾出一部分资金改善民生。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玛丽。
熔岩城虽然与雪之国长期敌对,却掌握着不少矿产、能源和农业资源。自从玛丽控制太阳农场后,当地的电力供应有所改善,黑原镇周边的工业生产也逐渐恢复。双方并非完全没有合作的基础,只是过去积累的矛盾,以及玛丽与五月花签订的相关协议,让这件事变得格外棘手。
小丑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既然明面上不好谈,那就先问问她的意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熔岩城的联络号码。
此时此刻,玛丽正在游泳。
熔岩城的一处私人宅邸内,建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室内泳池。池顶采用特殊材料,可以隔绝外界的高温与部分异常辐射,墙壁上的照明灯将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玛丽穿着深色泳衣,在泳池里来回游动。她的动作十分熟练,每次抵达池边,都会稍作停顿,随后转身继续向另一端游去。
对于这位习惯掌控一切的统治者而言,游泳算是少有的私人消遣。她不喜欢在休息时还被人围着问东问西,更不喜欢那些明明可以写成报告、却非要当面汇报的琐事。
偏偏她手下的人并不总能理解这一点。
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行政官站在泳池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汇报当天的事务。
“女王陛下,黑原镇附近的畸变体活动仍然频繁。巡逻队已经调整了路线,几个重点设施也增加了防护,但部分区域的异常活动似乎还在上升。”
玛丽从水中抬起头。
“那就继续监测。没有确认原因之前,不要随便扩大清剿范围。”
“明白。另外,太阳农场的发电设备运行稳定,目前可以满足黑原镇的大部分基础用电需求。不过,部分输电线路还需要进一步维护。”
“安排人修。”
“还有矿区的生产情况。几处矿井进展顺利,但石油增产不如预期,旧设备故障率偏高,部分地层也不适合继续使用现有开采方法。”
玛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游到池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
“设备更新需要多少预算?”
行政官赶紧报出一个数字。
玛丽听完,皱了皱眉。
“先把最影响生产的设备换掉。别为了追求产量,把整条生产线都折腾坏了。”
“是。农业方面也有一些问题。持续高温和缺水影响了几处农场,我们正在协调水源,并尝试调整种植安排。”
“水的问题要优先处理。”玛丽说,“粮食减产不是靠开会就能补回来的。让农业部门提交一份具体方案,别只写几句正在努力。”
行政官连连点头。
他原本以为女王只顾着游泳,对政务毫不在意。现在看来,玛丽虽然不喜欢听冗长汇报,却并非什么都不管。只要事情涉及生产、能源和实际收益,她往往能迅速抓住重点。
就在这时,泳池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有着红色水母状头部的女仆快步走进来。她身材娇小,穿着整洁的女仆制服,头部的半透明触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拿着一部正在响铃的电话。
“女王陛下,有紧急来电。”
玛丽看了她一眼。
“谁?”
女仆稍微犹豫了一下。
“雪之国总统府。”
玛丽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后,她轻轻哼了一声。
“这倒是稀奇。”
电话仍在响。
她没有立刻上岸,而是又游了半圈,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扶着池边站起身。她接过毛巾擦干头发,换上宽松的上衣,又端起桌上的冰镇西瓜汁喝了一口。
女仆站在一旁,不敢催促。
玛丽故意让电话多响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接通。
“哟,这不是小丑总统吗?”她靠在桌边,语气轻快得近乎嘲讽,“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还以为你忙着跟五月花谈生意,没空理会我们这些老对手呢。”
电话那头传来小丑的声音。
“玛丽,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那可真遗憾,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打算向我道歉。”
“你不要每次说话都带着刺。”
“那要看对谁。”玛丽抿了一口西瓜汁,“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可不相信你只是想跟我聊聊天。”
小丑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考虑过了,雪之国和熔岩城之间,也许可以恢复一些正常往来。我们都需要发展经济,你有农业和能源方面的资源,我这里也有自己的生产体系。如果能够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对双方都有好处。”
玛丽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
她放下杯子,坐到躺椅上。
“关系正常化?”
“可以先从有限的经济交流开始,不必一步到位。”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和五月花签过什么协议?”
玛丽的声音依旧清脆,却明显冷了下来。
“相关协议对你与熔岩城的关系有明确限制。你现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要恢复往来,还谈起贸易,你觉得洋普会怎么想?”
小丑在电话那头说道:“协议的具体内容可以再研究。经济合作并不一定意味着军事结盟,更不代表我们要针对五月花。”
“你说得倒是轻巧。”
玛丽坐直了身子,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你现在缺钱,想找新的收入来源,我能理解。但你不能一边接受五月花的投资,一边又想着绕过双方已经签订的协议。要是这件事被发现,你打算怎么解释?说自己只是想卖几桶石油、换几车粮食?”
小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只是想找一条能够改善雪之国财政状况的路。难道你认为,让两边的经济继续僵持下去,对谁都有好处吗?”
“我可没这么说。”
玛丽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杯子。
“贸易可以谈,但不是你打个电话,我就必须答应。更何况,你现在的处境也不算好。你想通过经济改善民众生活,我没有意见,可你自己在国内做了什么,难道还需要我提醒?”
小丑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玛丽,你最好注意自己的措辞。”
“怎么,戳中你的痛处了?”
玛丽笑了起来。
“你自己的烂摊子,别想着随便找个人替你收拾。你要是真想谈合作,就拿出能摆到桌面上的东西来。别一边要求我冒险,一边连最基本的诚意都不肯拿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小丑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农业和石油方面,我们确实有合作的可能。雪之国可以提供部分工业制品、加工设备和技术人员,换取熔岩城的能源及农产品。具体条件可以由双方派人商谈。”
玛丽听完,眉梢微微一挑。
“哎呀,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看来你已经打听过熔岩城最近的生产情况了。”
“我只是做了必要的调查。”
“调查得挺仔细嘛。”
玛丽望了一眼泳池。水面依然平静,灯光在池底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忽然意识到,小丑这通电话并不是一时兴起。对方显然已经研究过熔岩城目前的资源情况,也知道太阳农场的恢复让她多了一些能源方面的筹码。
这意味着,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买卖。
玛丽重新拿起西瓜汁,却没有喝。
“我提醒你,雪之国与熔岩城之间的任何正式合作,都必须考虑现有协议的约束。你要是打算暗中绕过禁令,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五月花的情报能力不是摆设,你我都不可能保证一场秘密谈话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小丑似乎有些恼火。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打算?凡事都要看五月花的脸色?”
玛丽冷笑一声。
“我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随便被你拉进一场没有准备好的交易。”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还有,你最好管好自己的人。雪之国在熔岩城周围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我迟早会查清楚。别以为你的人藏得够深,就能在我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说完,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小丑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正在权衡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玛丽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咀嚼着苹果。
过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
“我不是完全不考虑合作,但我要的条件不止是几车粮食、几桶石油。你先回去好好想想,雪之国究竟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又愿意为这件事承担多大的风险。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轻松。
“别光想着占便宜。做生意可不是靠你在总统府里拍桌子就能谈成的。”
小丑显然不喜欢这番话,却也没有立刻挂断电话。
双方又交谈了几分钟,最终没有达成任何具体协议。
电话结束后,玛丽将手机放回桌面,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西瓜汁喝完。
她坐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灯光,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雪之国如今的困境,她并非毫无了解。小丑急于寻找新的收入来源,说明对方已经感受到经济与政治上的双重压力。这样的人既可能成为交易对象,也可能在局势不利时突然翻脸。
更何况,五月花与雪之国之间的协议并不是一句话就能绕开的东西。
玛丽把空杯子放下,轻轻敲了敲桌面。
“想借我的资源缓解自己的麻烦?”
她低声自语。
“那也得看你能付出什么。”
说完,她站起身,重新走向泳池。
她在池边停了片刻,随后纵身跃入水中。水花向四周散开,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玛丽潜入水下,暂时不再理会外界的声音。
等她重新浮出水面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雪之国主动找上门来,未必是件坏事。
但要不要接住这份主动送来的机会,还得由她自己决定。
第六章 宫殿里的蔬菜与民众的掌声
电话挂断以后,玛丽没有立刻离开泳池边的休息室。
她坐在藤编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冰镇西瓜汁,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通讯屏幕上。小丑总统的提议还在她脑海里打转,尤其是对方谈到农业和石油时,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诚恳,几乎让她想笑。
“想跟我做生意,又不肯先拿出诚意,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叫来自己的秘书,吩咐对方把今天下午的行程重新安排一下。
“通知车队,我们去附近的村子看看。先去南边的几个农业村,再绕到黑原镇外围。准备一些蔬菜和水果,分给居民。”
秘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平板。
“陛下,农业部门已经安排了工作人员下乡,正在登记旱情和作物损失。您今天原定还有两份文件需要批阅。”
“登记损失,写报告,然后等上级拨款,等天气好转,等下一次会议讨论。”玛丽站起身来,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解释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这些事情当然要做,但庄稼可不会因为他们填好了表格,就突然长出果实。”
秘书连忙点头。
玛丽又补充道:“至于文件,放到晚上。倘若我连几个村子都不愿意走一趟,却要求别人替我解决问题,那我坐在宫殿里还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听起来颇有几分体恤民情的味道。
当然,玛丽很清楚,自己并不需要亲自下田耕地。她只要出现在居民面前,让大家知道统治者看见了他们的困难,许多原本令人烦恼的事情便有了缓和的余地。
更何况,她这次确实有东西可以送。
宫殿后方的种植区近来收获颇丰。那里并非单纯依靠传统农田,而是结合了受控的异常生态种植设施。庞然大菇们在土壤改良、腐殖质处理和水分保持方面帮了大忙,研究人员又根据当地高温干旱的特点调整了灌溉方式。
产出的蔬菜不仅长势良好,品质也相当出色。叶菜鲜嫩,番茄饱满,瓜果的甜度也很稳定。经过检测和分拣后,其中一部分被送进宫殿的厨房,另一部分则可以用于救济和供应。
玛丽换掉泳衣,穿上一套剪裁端庄的浅米色长裙,外面搭着薄外套。她没有佩戴太多珠宝,只在胸前别了一枚熔岩城的徽章。临出门前,她还特意询问秘书,今天有没有人提前安排欢迎队伍。
“没有特别安排,陛下。当地负责人只知道您会过去。”
“很好。”她满意地点头,“我不想每到一个地方,都看见一群人站成两排,等着向我鞠躬。那样的话,我还不如留在宫殿里看他们的报告。”
车队驶出宫殿时,太阳依旧炽热。道路两旁的土地被晒得发白,部分田块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干裂。偶尔可以看到农民站在田埂上,望着蔫下去的作物发愁。
玛丽看着窗外,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知道,自己的宫殿可以种出漂亮的蔬菜,却不可能仅凭这一点,就解决熔岩城所有农户的困境。规模化供水、农具维修、耐热种子、储粮设施,这些都需要长期投入。倘若只靠偶尔送几车菜来维持民心,时间一长,居民自然会发现问题依旧存在。
不过,政治从来不只是数字和预算。
有些时候,人们需要的确实是一份能够看见、能够拿在手里的帮助。
第一站是一个以种植豆类和瓜果为主的小村庄。车队停在村口时,几名村干部已经迎了出来。玛丽没有让他们铺设红毯,也没有急着发表讲话,而是先走到一位正在修理灌溉水管的老农身边。
“最近的收成怎么样?”
老农认出了她,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泥土。
“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问问题,不是来检查你有没有把衣服穿整齐的。”玛丽笑着说,“你先回答我,收成怎么样?”
老农迟疑片刻,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他家的南瓜损失不算严重,但豆类减产明显,灌溉管道又老旧,修一次就要花不少钱。他还抱怨,农业部门派来的人虽然态度不错,却总是说要等下一批物资。
玛丽没有打断他。
等老人把话说完,她才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包括管道损坏的位置、村里有多少户受到影响,以及附近有没有能够临时调配的维修设备。
她一边听,一边让秘书记录。
“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明天一定把所有管道换掉,那样说话不负责任。”她说道,“不过,我会让农业部门把你们村的维修需求单独列出来,先核对哪些设备还能修,哪些必须更换。如果附近的维修队有空档,就先安排你们。至于减产的问题,也要查清楚究竟是水源不足、种子不耐热,还是其他原因。”
老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具体,忍不住问:“那如果最后查出来,还是没有足够的钱呢?”
“那你就继续来找我,或者写信给我。”玛丽回答,“我不保证每次都能给你想要的答案,但至少应该让你知道,为什么事情办不成,而不是让你在办公室门外一直等。”
旁边几位村民听了,纷纷点头。
随后,工作人员把一箱箱蔬菜和水果搬下车。玛丽没有亲自把每一颗番茄都递到居民手里,却和村民们一起检查了包装,还询问老人和孩子是否有特别需要照顾的情况。
有人称赞她亲民,也有人趁机提出不满。
一名中年妇女就直截了当地说,宫殿里的蔬菜再好,也不能代替自家田里的收成。她希望政府少办一些庆典,把钱用到灌溉设施上。
随行人员听得脸色微变,正准备提醒对方注意措辞,玛丽却抬手示意他们不要插话。
“你说得有道理。”她望着那名妇女,“庆典能让人高兴一阵子,水管却关系到你们明年还能不能继续种地。如果预算真的存在冲突,农业生产不能永远排在后面。你把所在的村组和受损田地的情况告诉我的秘书,我们会把它列入下一轮评估。”
妇女仍然没有露出完全满意的表情,但她至少把话说完了,也没有因为批评统治者而受到驱赶。
这恰恰是玛丽经营多年的形象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一直模仿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的公开形象,重视礼仪、仪态和与普通民众接触的方式。她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微笑,懂得耐心听人讲话,也懂得什么时候该表现出庄重,什么时候又可以开一句不伤大雅的玩笑。
与小丑总统那种容易让人感到压迫、时常把不同意见视为冒犯的作风相比,玛丽显得更容易接近。
她甚至允许一些报纸刊登对熔岩城政策的批评,只要文章没有涉及她认定的安全底线,通常都不会遭到直接封禁。有人认为这是宽容,也有人觉得她只是比小丑更懂得如何管理舆论。
两种看法并不矛盾。
玛丽确实愿意听取意见,因为她知道批评里有时藏着有用的信息。与此同时,她也很享受居民对她的敬仰。每当有人握着她的手,激动地说出感谢,她都会觉得自己的统治得到了确认。
在她看来,受到认可并不只是虚荣,也是一种证明。只要居民愿意相信她,她就有更多空间推行自己的政策,而不必像小丑那样,时时刻刻担心有人在背后反对自己。
渐渐地,熔岩城的居民开始用近似泰国普密蓬国王在部分民众心目中的形象来谈论她。他们未必赞同她的每一项决定,却普遍认为她至少愿意听人说话,也愿意在困难时期露面。
按照宫廷内部的民意调查和地方反馈估算,对玛丽持认可态度的居民超过了八成。当然,这些数据并非来自公开竞争的选举,调查方式和样本也有局限,但对一个高度集中的政权而言,这已经足以成为她向外界展示的政治资本。
离开第一个村庄后,玛丽又接连走访了几个地方。她看了干旱的菜地,听了农户对水源分配的抱怨,也接受了一名年轻农民关于维修旧式抽水机的建议。中午时分,她只在车上吃了几块水果,便继续赶往下一个村子。
秘书看着逐渐排满的行程表,忍不住提醒她,下午还有一段电视采访。
“那就照常进行。”玛丽说,“把今天收集到的问题整理一下,尤其是灌溉和农具维修方面的。能解决的尽快解决,不能解决的也要说明原因。”
她顿了顿,又露出一抹熟悉的笑容。
“当然,摄像机也要准备好。总不能让大家只看见我在宫殿里喝西瓜汁,却不知道我也会出来晒太阳。”
秘书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玛丽并不介意别人知道她在经营形象。对她来说,政治本来就离不开形象,只要事情最终能够得到改善,过程中的宣传也未必全是坏事。
然而,她的另一套宣传方式,则显得更有攻击性。
每当五月花共和国拒绝解除对熔岩城的合作限制,玛丽便会在电视节目中公开表达遗憾。她很少直接提高音量,甚至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愤怒,只是用略带委屈的语气,询问为什么熔岩城始终无法得到公平对待。
“我们并不是一个拒绝改变的封闭国家。”她曾在一次访谈中说道,“我们也在发展农业,改善民生,修复基础设施。难道一个国家曾经犯过错误,就意味着它永远没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主持人问她,五月花方面是否提出过具体条件。
玛丽轻轻叹了口气。
“外交事务有自己的程序,我尊重他们的决定。但我希望,所有国家都能以同样的标准看待彼此,而不是只因为过去的冲突,就认定某一方永远不值得信任。”
她没有否认熔岩城与五月花之间存在尚未解决的问题,也没有详细说明那些限制的具体内容。她只是把话题引向了公平、改变和重新开始。
随后,她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当然,我也理解,某些国家可能更希望独占地区市场,不愿意看到新的竞争者出现。至于这是不是他们拒绝合作的真正原因,我想,大家可以自己判断。”
这句话没有点名,却足够让观众猜出她指的是谁。
五月花总统洋普几乎从不回应这种公开质问。对洋普而言,外交限制有既定的协议和安全考量,并不会因为对方在电视上露出委屈的表情,就自动失去效力。况且,玛丽的言论往往刻意留下余地,既能让支持者听出她想表达的意思,又不至于直接构成一场无法收拾的外交冲突。
玛丽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也知道,洋普越是不回应,自己越容易把沉默解释成对方理亏,或者不愿面对竞争。
在熔岩城的电视节目里,支持者会称赞她有耐心,批评者则认为她只是在把复杂的外交问题简化成一场争取同情的表演。可无论是哪一种声音,只要玛丽每次公开露面后,都能让更多居民记住她所提出的说法,她便已经达到了宣传的目的。
熔岩城没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竞争性选举,她也不需要通过选票决定自己是否继续掌权。
但玛丽仍然在意支持率。
因为她很清楚,掌声不会自动变成灌溉用水,赞美也不能直接修好抽水机。她需要居民继续相信自己,需要他们在遇到困难时首先想到宫殿,而不是认为整个政权已经无可救药。
下午的阳光照在车窗上,玛丽翻看秘书整理出来的村庄问题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受损管道、缺水田块、种子需求和维修预算,每一项都远比电视上的几句漂亮话更麻烦。
她拿起笔,在其中几项旁边画了圈。
“这些先处理。”
“是,陛下。”
车队继续沿着乡间道路前进。远处的农田仍然被烈日笼罩,部分土地上的作物已经难以恢复,但村口还留着几名居民。他们手里拿着刚分到的蔬菜和水果,目送车队离开。
玛丽靠回座椅,脸上重新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她享受民众的敬仰,也擅长利用这种敬仰。不过在这一刻,她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拿出一些真正的成果,才能让这份信任继续维持下去。
第七章 白岸基地的童年
### 第六季第七章:白岸基地的童年
回到宫殿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玛丽脱下外套,交给等候在门口的侍从,随后独自走进书房。桌面上摆着秘书送来的文件,其中既有几个村庄的农业需求清单,也有关于黑原镇外围异常生物活动的报告。她翻看了几页,拿起笔,在需要优先处理的项目旁边作了标记。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立即继续工作。
窗外的庭院亮起了灯,修剪整齐的树木在夜色中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廓。玛丽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不懂政治,也不明白权力意味着什么的小女孩。
她记得的事情很多,有些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模糊,唯独那座位于白岸基地的实验室大厅,以及某个男人的笑声,始终留在她的记忆里。
也许正是那个人曾经给予她的关爱,让她长大以后,仍然愿意在居民面前停下脚步,听他们讲那些琐碎、恼人,甚至令人不快的事情。
毕竟,一个人若曾经被认真对待过,或许就更容易明白,别人也有被认真对待的需要。
玛丽轻轻合上文件夹,思绪回到了过去。
那是多年前的白岸基地。
实验室大厅里,仪器运转的低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墙壁上的状态屏幕不断刷新数据,几条透明管道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内部的液体随着设备的运转缓缓流动。远处的隔离舱亮着幽蓝色的指示灯,科研人员穿着白大褂,在工作台和控制终端之间来回走动。
几名罗塞塔士兵正在通道旁巡逻。他们偶尔停下来检查门禁,又继续按照既定路线向前走去。
这里并不是普通孩子可以随意玩耍的地方。
然而,当时的玛丽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年幼的她骑着一辆粉红色的小童车,沿着大厅边缘慢悠悠地前进。车把上还挂着一只毛绒兔子,随着车轮转动,一晃一晃的。她时而看看墙上的显示屏,时而探头观察那些装着不明液体的玻璃容器,仿佛自己正在进行一场秘密探险。
“玛丽表姐,你等等我!”
一个穿着鲜艳小丑服的小男孩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叫塞巴斯蒂安,是玛丽的表弟。那套服装显然是特意准备的,领口有一圈夸张的褶边,裤腿上缀着彩色装饰,帽子上还挂着几颗小铃铛。他跑得太急,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地响,惹得旁边一名正在核对数据的研究员忍不住抬起头。
玛丽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反而加快了速度。
“你追不上我!”
“你耍赖,明明先骑走了!”
“那你也找辆车呀!”
“这里哪里有车给我骑?”
塞巴斯蒂安气得鼓起脸颊,只能迈开两条小短腿继续追。
玛丽笑得十分开心。她绕过一张临时摆放的工作台,准备从两名科研人员之间穿过去。偏偏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拿着文件转过身来。
童车的前轮撞上了他的腿。
“哎哟!”
玛丽吓了一跳,车把歪向一边,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男人赶紧伸手扶住车头,手里的几张文件却飘到了地上。
附近立刻有人走了过来。
“玛丽!”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白大褂男人快步赶到,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先检查她有没有摔伤,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膝盖。
他正是曼海姆博士。
“有没有撞疼?手有没有受伤?”
玛丽摇摇头,刚才的惊吓很快就过去了。她看见曼海姆的表情有些严肃,便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小声说道:“没有。”
曼海姆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
“那你为什么骑得这么快?这里是实验室,不是游乐场。你要是撞上了仪器,或者让别人摔倒了,怎么办?”
玛丽低着头,手指揪着他的白大褂衣领。
“我只是想让塞巴斯蒂安追不上我。”
“哦,原来如此。”曼海姆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为了赢一场追逐比赛,你就准备把整个实验室变成障碍赛场?”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玛丽的脸颊顿时红了。
“爸爸!”
“好,好,我不笑你。”曼海姆把她放回地面,牵着她走到被撞的博士面前,“不过,做错了事总得处理。先跟这位叔叔道歉。”
玛丽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对方已经把散落的文件捡了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朝她摆摆手。
“没关系,小朋友,我没有受伤。”
“对不起,叔叔。”玛丽小声说。
“没事,下次记得慢一点就好。”男人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
“玛丽,很高兴认识你。”
他伸出手,玛丽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与他握了握。
曼海姆在一旁替她介绍道:“这是布鲁斯博士,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平时他工作很忙,你们可别总跑来打扰人家。”
布鲁斯笑了笑。
“偶尔来玩没关系,只要注意安全。至于打扰工作嘛,这得看你爸爸什么时候愿意放人。”
“那他什么时候愿意放人?”塞巴斯蒂安终于追了上来,喘着气问道。
布鲁斯看着他那身鲜艳的服装,忍不住笑了。
“看来,你今天的任务是追上表姐。可惜任务失败了。”
“我差一点就追上了!”
“差一点也是没有追上。”玛丽立即补充。
塞巴斯蒂安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
曼海姆见两个孩子又要吵起来,连忙拍了拍手。
“好了,探险活动到此结束。你们可以去休息区玩,但不许再在实验室里骑车。还有,玛丽,你今天的功课完成了吗?”
小女孩的笑容瞬间消失。
“还没有。”
“塞巴斯蒂安呢?”
小男孩也低下了头。
“我也没有。”
曼海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两份作业比实验室里最复杂的研究还难处理。
布鲁斯在旁边笑道:“看来你们今天的实验结果不太理想。”
“博士,请不要在孩子面前拆我的台。”曼海姆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正在努力维持一个父亲应有的威严。”
“你确定你还有威严可言?”
“当然。我可是非常严厉的。”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玛丽和塞巴斯蒂安同时仰起脸,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曼海姆坚持了几秒,最终还是笑了出来。
“好吧,今天可以先玩一会儿。不过晚些时候必须把功课补上,不能因为这里是基地,就以为没有人会检查你们的作业。”
“爸爸,你陪我们玩吗?”玛丽立即问。
“我还有工作。”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等我完成手头的事情。”
“每次你都这么说。”
这句话让曼海姆稍稍安静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发夹。
“那我今天尽量早点结束,好不好?”
玛丽认真地想了想,终于点头。
“说好了,不许骗人。”
“当然,说好了。”
塞巴斯蒂安在旁边举起手。
“那我呢?”
“你也算上。”曼海姆笑道,“你们两个一起去玩,别让玛丽总是欺负你。”
“明明是她先欺负我的!”
“那你们就互相监督。”
两名孩子显然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却也没有继续争论。他们很快又被大厅另一侧的设备吸引了注意力,玛丽推着童车,塞巴斯蒂安跟在旁边,两人一边商量着去哪里玩,一边慢慢走向休息区。
走出几步以后,玛丽忽然回过头。
“爸爸!”
曼海姆正在弯腰帮布鲁斯捡起另一份掉落的文件,听见喊声,便抬起头。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再给我添一个弟弟呀?”
这句话来得突然,布鲁斯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
塞巴斯蒂安也愣住了,随后立刻抗议:“为什么一定是弟弟?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你是表弟,又不是亲弟弟。”玛丽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总是追不上我。”
“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要是有个弟弟,我就可以教他骑车,还可以带他一起玩。”
曼海姆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你终于觉得,一个人玩还不够热闹了?”
“嗯!”玛丽用力点头,“最好再来一个和塞巴斯蒂安差不多大的,这样你就不用总是忙工作了。”
布鲁斯看向曼海姆,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听起来,孩子已经替你安排好家庭计划了。不过,玛丽说得也没错。既然塞巴斯蒂安是表弟,她想要的自然应该是弟弟。”
曼海姆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望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柔和。
实验室里依然充斥着仪器运转的声音,远处的研究员仍在忙碌,巡逻的士兵也没有停下脚步。这里的一切都按照严谨的制度运转,仿佛没有什么能够轻易改变。
可对曼海姆而言,眼前两个孩子的声音,却让这座庞大的科研设施多了几分寻常家庭的温度。
“好啦,你们两个。”他轻轻挥了挥手,“先去玩吧。至于弟弟的事情,那不是今天就能决定的。”
玛丽显然还想追问,却被塞巴斯蒂安拉住了袖子。
“走啦,你不是还要教我骑车吗?”
“你先答应以后不许告状!”
“那要看你会不会欺负我!”
两个孩子的声音逐渐远去。
布鲁斯看着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曼海姆。
“你倒是很受孩子欢迎。”
曼海姆将文件整理好,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惯常的轻松笑容。
“没办法,谁让我既要管理实验室,又要管理家庭呢?这可是双倍工作量。”
“那你最好祈祷,他们以后不要继承你的工作习惯。”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曼海姆哈哈大笑起来。
而在大厅的另一端,玛丽正努力教塞巴斯蒂安掌握童车的方向。小男孩歪歪扭扭地推着车,险些又撞上墙边的软垫。玛丽笑得前仰后合,随后伸手扶住车把,认真地告诉他应该怎样控制速度。
那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有异常生物袭击,没有实验事故,也没有需要紧急封锁的警报。对于白岸基地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工作日。
但很多年以后,玛丽依然记得那个下午。
她记得曼海姆抱起她时紧张的神情,记得布鲁斯博士蹲下来与她说话时温和的目光,也记得父亲答应她会尽量早点结束工作。
她后来逐渐明白,关心一个人,并不一定要为他解决所有问题。有时候,只是愿意停下来听他说完,记住他的烦恼,并且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伸出援手,就已经足够重要。
书房里的玛丽缓缓收回思绪。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村庄需求清单,随后拿起电话,让秘书通知农业部门,明天上午向她汇报各村灌溉设施的维修进度。
“还有,今天收到的居民意见,不要只整理成一份漂亮的报告。”她补充道,“每一项都要有负责部门、处理期限,以及暂时无法解决的原因。”
电话那头的秘书立刻答应下来。
玛丽放下电话,重新翻开文件。
她依然是那个懂得经营形象、享受掌声,也从不轻易放弃权力的统治者。童年的温情并没有改变她的全部,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块地方,让她至少愿意相信,民众不该只是报告里的数字,也不该只是维持统治的工具。
而这份信念究竟能让她走多远,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
第八章 梦里的陌生人
### 第六季第八章:梦里的陌生人
夜深以后,熔岩城宫殿逐渐安静下来。
玛丽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洗漱后回到卧室。窗帘已经拉好,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原本打算再看几页书,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还是把书放到一旁,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梦境再次出现。
玛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它了。
奇怪的是,她始终无法确定,梦里的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经历过的。那些画面不像普通的梦那样杂乱,反而有着异常清晰的细节。她甚至记得实验室地板的颜色,窗户旁边那台设备发出的声音,以及某个人说话时短暂的停顿。
可每次醒来,她又会觉得,那些记忆仿佛来自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
最初,这段记忆似乎是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的。
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梦境开始时,白岸基地正值中午。
阳光穿过实验室大厅高处的玻璃窗,在浅灰色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午间交接工作已经结束,大部分研究人员暂时离开了大厅,有人去食堂吃饭,也有人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回宿舍处理私事。
走廊里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几台仪器仍在低声运转。
年幼的玛丽和塞巴斯蒂安正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两人选了一面墙作为起点,玛丽负责背对着他喊口令。每次她转过身,塞巴斯蒂安就会努力保持不动,哪怕一只脚已经抬到了半空,也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木头人,不许动!”
玛丽猛地转身。
塞巴斯蒂安立刻僵住,脸颊鼓起,连眼睛都不敢乱眨。
玛丽绕着他走了一圈,故意伸出手指,在他鼻子前面晃了晃。
“你刚才动了!”
“我没有!”
“你的眼睛动了!”
“眼睛又不是腿!”
玛丽笑得差点站不稳。
“那也不行,重新来!”
塞巴斯蒂安不服气地跺了跺脚,玛丽立刻转身开始数数。他只好赶紧追上去,两人就这样一路闹到了实验室大厅另一侧的办公室区。
这里比大厅安静得多,几扇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旁的指示灯显示着里面的工作状态。
两人正准备继续游戏,忽然听见一间办公室里传来争论声。
最先响起的是曼海姆博士的声音。
与平时和孩子说话时的轻松不同,他此刻的语调显得格外低沉,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你现在是不是太着急了?你打算马上把T201带走?”
玛丽停下脚步。
塞巴斯蒂安也听见了。他原本还想催促表姐继续游戏,这会儿却忍不住朝那扇门看去。
“是爸爸。”玛丽压低声音说。
“还有另一个人。”塞巴斯蒂安小声回答。
办公室里传出了布鲁斯博士的声音。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共和国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处理事情,而且现有的剂量已经不够用了。我只需要一点点,不会耽误太久。”
玛丽认得这个声音。
布鲁斯博士平时说话温和,偶尔会开些玩笑。她记得他曾经摸过自己的头,也记得父亲和他见面时,总是表现得很熟络。
可是现在,他似乎一点也不打算开玩笑。
曼海姆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你应该清楚目前的实验结果。情况还不稳定,T201也还小。现在把他带走,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风险。”
“知道风险,不代表可以忽略风险。”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布鲁斯的语气越来越急促。
“传送塔马上就要进入周期性关闭阶段了。等它停下来,我就算想走,也得等下一次开放。共和国那边的事情不可能一直拖着。我必须在关闭之前回去。”
玛丽听得一头雾水。
传送塔是什么,她倒是知道一些。基地里偶尔会有人谈起不同地区之间的人员运输,也提过某些设备必须按照周期维护。但T201又是什么?为什么布鲁斯博士必须在传送塔关闭之前带走这个人?
她伸手扯了扯塞巴斯蒂安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出声。
两人慢慢靠近办公室的门。
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玛丽不敢把脸凑得太近,只能屏住呼吸,尽力听清里面的谈话。
“我需要再和他们谈谈。”曼海姆说道,“这件事不能只由我们两个决定。”
布鲁斯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
“谈?你还打算谈到什么时候?”
办公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曼海姆,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这些年来,我帮过你的事情还少吗?你自己也知道,不只是七八次。每次你遇到麻烦,或者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什么时候真的把你丢下不管了?”
曼海姆没有立即回答。
布鲁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其中的强硬反而更加明显。
“我一直按照约定办事,我这边的需求也从来没有变过。现在我只要求带走一个,甚至已经把要求压到这么低了。你却还要让我等。”
“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曼海姆说道,“你要求带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箱实验材料。”
“我当然知道他是人!”
布鲁斯突然提高了音量。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想把事情拖到最后,弄得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你也不希望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功亏一篑吧?”
玛丽从来没有听过布鲁斯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后背轻轻碰到了塞巴斯蒂安。表弟赶紧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争吵更让人不安。
玛丽隐约听见纸张被翻动的声音,随后是几下轻微的脚步声。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只觉得父亲似乎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她想起平日里的曼海姆。
父亲虽然经常把严肃的会议弄得像一场闹剧,也喜欢用夸张的语气逗人发笑,但真正面对危险时,他并不是一个会随便答应别人的人。
既然他反对布鲁斯带走T201,就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可是,布鲁斯博士究竟需要那个孩子做什么?
就在玛丽试图把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时,办公室里再次传出了声音。
这一次,是布鲁斯。
“凯文,怎么了?”
玛丽怔了一下。
办公室里似乎还有第三个人。
“你看见什么了?是不是有人站在门口?”
她和塞巴斯蒂安瞬间僵在原地。
塞巴斯蒂安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玛丽则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想拉着表弟赶紧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迟迟迈不出去。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紧接着,玛丽听见曼海姆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低,她没有听清。
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拉住塞巴斯蒂安,转身就跑。
两人沿着走廊跑出去一段距离,直到拐进大厅旁边的休息区,才躲到一排储物柜后面。
塞巴斯蒂安捂着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玛丽摇头,又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不知道。”
“那个凯文是谁?”
玛丽没有回答。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布鲁斯最后说出的那个名字。
凯文。
她认识不少基地里的研究人员,也见过许多来往于白岸基地的客人,可她想不起自己曾经见过一个叫凯文的人。
更重要的是,布鲁斯为什么会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是不是一直就在办公室里,只是她和塞巴斯蒂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还是说,凯文当时根本不在办公室附近,而是通过某种通讯设备与布鲁斯交谈?
玛丽越想越困惑。
塞巴斯蒂安拉了拉她的衣角。
“我们要不要告诉爸爸?”
玛丽犹豫了很久。
她既担心父亲发现他们偷听,也害怕那段谈话真的涉及某种危险。最终,她只是小声说道:“先别说,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塞巴斯蒂安显然不太赞同,却也没有坚持。
梦境到这里便开始变得模糊。
实验室的灯光逐渐远去,仪器的低鸣声也慢慢消失。玛丽看见父亲的身影从办公室门口走过,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表情。布鲁斯博士似乎还在和什么人说话,那个人的脸隐藏在光线之外。
她想追过去,双脚却像被固定在地面上一样。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暗了下来。
玛丽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寂静,床头钟显示现在还是深夜。她坐起身,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那个梦。
她伸手打开床头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T201。
传送塔。
共和国。
还有凯文。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彼此之间却没有形成清晰的联系。
最让她在意的,仍然是最后那个名字。
凯文究竟是谁?
为什么布鲁斯博士会在谈话的关键时刻突然叫出这个名字?如果梦里的事情真的发生过,那么这个人很可能知道T201的情况,甚至知道曼海姆与布鲁斯之间那场争论的真正原因。
可是,玛丽不敢肯定这段记忆属于自己的过去。
她甚至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反复梦见同一段从未真正记住的往事。
她靠在床头,盯着窗帘间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久久没有重新躺下。
直到床头钟的数字又跳动了一次,她才轻轻放下水杯。
那个陌生的名字依然留在她的脑海里。
凯文。
第九章 山脉深处的秘密交易
数周后,雪之国与熔岩城的交界地带。
这里的山脉常年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裸露的岩壁间分布着大量天然洞穴,有些洞口被藤蔓和碎石遮挡,有些则深入地下,形成了错综复杂的通道。过去,这一带曾有矿工寻找金属矿藏,后来因为异常生物活动增加,加上两国关系长期紧张,许多矿道逐渐废弃。
如今,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却重新热闹起来。
一座隐蔽洞穴的入口处,几名雪之国士兵正在操作一套改装过的机械阀门。随着最后一道锁扣松开,地下管道里传来沉闷的水流声,随后,一盏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阀门已经打开。”
说话的是维克托·雷斯库,三十六岁,罗马尼亚籍,刚刚被任命为雪之国东区的一名军官。他穿着整齐的黑色制服,胸前的银色徽章在昏暗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他没有急着进入洞穴,而是先检查了一遍墙上的压力表。
“流量正常,没有发现明显泄漏。”
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长官,第一批货物已经抵达二号仓库。对方的人正在三号岔路等候。”
维克托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几张刚刚拍摄的照片。几辆运输车停在岩壁旁,车厢里装着一箱箱金属容器,外面贴着统一的标签。
农业肥料。
标签印刷得很规整,连生产批号都一应俱全。如果只看外包装,很难发现什么问题。
“熔岩城那边带了什么?”
“他们申报的是矿用设备,另外还有一批密封油桶。”
维克托抬起眉毛。
“油桶?”
“是的。负责接货的人说,这是合作项目需要的工业原料。”
“合作项目?”维克托冷笑了一声,“我们连正式的贸易协议都没有,什么时候开始合作项目了?”
副官没有接话。
维克托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很清楚,这场交易既然能够进行到现在,就说明有人已经替双方安排好了路线、人员和交接方式。自己虽然负责东区的军事秩序,却未必有资格知道所有细节。
他重新看向洞穴深处。
“检查封条。核对数量,尤其是液体货物。没有确认之前,不准任何人私自拆箱。”
“明白。”
“还有,别让下面的人到处议论。我们是在执行运输任务,不是在山里开秘密派对。”
副官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收起表情,转身去传达命令。
不久之后,第一批运输车缓缓驶入洞穴。车灯照亮了粗糙的岩壁,发动机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来回回荡。士兵们将金属箱逐一搬进临时仓库,熔岩城的接应人员则站在另一侧,核对交接单上的数量。
双方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握手拍照。
在这条阴暗的地下通道里,所有人都尽可能少说话,仿佛只要不留下多余的声音,这场交易就能一直保持隐秘。
与此同时,远在五月花共和国首都丹佛,玫瑰园总统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大片光斑。水晶花瓶里插着一支白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洋普总统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的门,似乎正在欣赏庭院里的景色。
肖恩主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情报。
“总统先生,有新的消息。”
洋普没有立即转身。
“说吧。”
肖恩走到办公桌前,将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报告放在桌面上。
“我们在边境的人员发现,雪之国与熔岩城之间的地下运输活动明显增加。最初运送的主要是标注为农业肥料的金属箱,和我们上周掌握的情报基本一致。”
洋普终于回过头。
“后来呢?”
肖恩翻开下一张照片。
“最近又出现了液体货物。十几辆小型运输车进入山脉,其中几辆的油罐上印着‘苯生油业’的标识。”
洋普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笑出了声。
“苯生油业?真有意思。”
肖恩没有跟着笑。
“目前还不能确认这批货物的实际来源。不过,从运输规模和包装方式来看,它们不像普通村镇之间的小规模交易。”
洋普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那家公司的背景查清楚了吗?”
“正在核查。根据现有资料,这批石油可能来自赛耶前政权时期遗留下来的库存。虫洞封锁以后,相关地区之间的正常人员和货物流动受到很大限制,所以我们暂时无法确认它们究竟是如何进入雪之国的。”
“也就是说,我们知道他们在运东西,却还不知道全部东西从哪里来。”
“可以这么说。”
洋普将照片放回桌上,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他当然知道,雪之国与熔岩城之间并非没有贸易需求。前者需要新的收入来源,也需要改善能源供应,后者则拥有矿产、石油和农业资源。双方若真能建立稳定的交换渠道,从经济角度来看并不奇怪。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场交易发生的时间。
雪之国与五月花签订的恢复关系协议,对某些方面的对外行动设有约束。小丑总统如今却开始寻找其他途径,试图绕过原有的限制。玛丽究竟是主动参与,还是仅仅利用对方的急迫牟利,同样值得观察。
肖恩把双手放在身后,谨慎地问道:“总统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措施?至少要不要通知雪之国,提醒他们注意协议里的相关条款?”
洋普没有回答,而是走向房间一侧的酒柜。
他取出一只威士忌杯,放入两块冰,然后倒入少量琥珀色酒液。冰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让他们运。”
肖恩微微一怔。
“暂时不干预?”
“没错。”洋普端起酒杯,“只要他们没有造成我们必须立即处理的安全问题,就不必急着打断。交易进行得越多,我们能够观察到的信息就越丰富。”
肖恩思索片刻。
“您是想通过他们的贸易,了解雪之国和熔岩城各自的真实需求?”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洋普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向墙上的战略地图。
地图上,五月花、雪之国、熔岩城以及东海联邦之间的交通线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某些区域仍然受到异常生物和污染的影响,能够安全通行的道路并不多。地下洞穴的存在,恰好为这些国家提供了一条不那么容易被外界发现的运输路线。
洋普的手指停在雪之国所在的位置。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的传送塔似乎重新启动了。”
肖恩抬起头。
“传送塔?”
“嗯。”
洋普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随后又低头看着地图。
“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与这批货物有关,所以暂时不必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不过,传送塔的运行情况值得继续调查。”
肖恩将这一点记在心里,没有追问更多。
洋普缓缓转动酒杯,冰块沿着杯壁滑动。
“你觉得,小丑现在最需要什么?”
“资金、能源,以及稳定的国内局势。”
“还有呢?”
肖恩略作思考,回答道:“他需要让其他国家继续相信,雪之国仍然值得投资。”
洋普满意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协议给了他一条恢复经济的路,但他未必愿意接受所有限制。只要他还想保住自己的权力,就会不断寻找新的办法。”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处理这次交易?”
洋普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白玫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望着那支即将凋谢的花,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有两种思路。”
“第一种,我们可以更积极地介入,让双方的交易处于我们的观察和影响之下。这样做风险不小,但如果处理得当,也许能让我们同时掌握更多资源与信息。”
肖恩认真听着。
“第二种呢?”
洋普放下酒杯,语气仍然温和。
“如果小丑始终不肯遵守约定,又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做法,那么雪之国未来的领导层也未必只能是他。一个更愿意配合协议、重视经济恢复的人,同样可能成为合作对象。”
肖恩的神情发生了细微变化。
“您是说,寻找替代人选?”
“我说的是研究各种可能性。”洋普纠正道,“我们不需要现在就决定谁来领导雪之国,更不应该贸然采取行动。但如果有一天,小丑的个人选择严重影响了整个地区的稳定,我们至少不能假装没有其他方案。”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当然,最好还是让他自己明白,遵守约定比不断钻空子更有利。那样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肖恩望着战略地图,终于明白洋普的意思。总统并不急着阻止地下贸易,因为这场活动本身可能暴露雪之国的真实需求,也可能成为日后谈判的筹码。至于玛丽,她究竟是小丑的潜在伙伴,还是另一个有自己打算的竞争者,目前同样无法确定。
洋普重新拿起酒杯,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下一季度的投资计划。
“好了,先回去工作吧。继续收集证据,不要惊动他们。没有确切情报之前,不要擅自作出判断。”
“明白,总统先生。”
肖恩向他致意,收起桌上的报告,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后,洋普独自站在窗前。
他没有再看那些照片,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市。丹佛依旧繁荣,街道上车辆往来,工业区的烟囱升起淡淡的白烟,市场和商店里的人们忙着自己的生活。
这座城市的安定,是五月花长期经营的结果,也是洋普不愿轻易拿去冒险的东西。
至于雪之国与熔岩城之间的秘密交易,他决定暂时继续观察。
毕竟,真正有价值的筹码,往往不是在事情刚刚发生时就急着拿出来,而是在所有参与者都以为自己掌握主动权的时候,才显露出它的分量。
第十章 将军的警告
### 第六季第十章:将军的警告
一年后,五月花军事学院高中部。
菲利普将军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的气味,混合着皮革、旧纸张和家具蜡的味道。靠墙的书柜塞满了军事史、战略学以及各类战役报告,墙上悬挂着五月花共和国历任军事领导人的照片。办公桌旁的落地窗正对着操场,几支学生队伍正在教官的指挥下进行队列训练,口令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有些沉闷。
白发如钢针般竖立的菲利普将军坐在桌后,低头翻阅一份刚送来的文件。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敲击桌面的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板,仿佛即使坐在办公室里,他也习惯用这种方式维持自己的指挥节奏。
“报告。”
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赤霄穿着五月花军事学院的高中部制服走进办公室。他的肩章还没有多少磨损,胸前佩戴着学院徽章,腰背挺得笔直。与刚进入学院时相比,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至少在外人眼里,他看起来像个沉着、自律,而且颇有主见的年轻人。
菲利普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吧。”
“是,将军。”
赤霄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您找我有什么事?”
菲利普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封口已经拆开的牛皮纸袋,将里面的几张照片抽出来,整齐地摆在赤霄面前。
“先看看这个。”
赤霄低头看去。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一处山脉深处的洞穴入口。几辆没有明显标识的运输车停在岩壁旁,穿着雪之国制服的人员正在卸货。第二张照片里,几名身穿熔岩城服饰的人站在洞穴另一端,与雪之国的军官交谈。附近堆放着标有农业肥料、矿用设备等字样的木箱,角落里还有几只被遮盖的油桶。
照片的清晰度不算特别高,但足以辨认出双方的身份。
赤霄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眉头慢慢皱起。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
一年前,五月花方面已经发现雪之国与熔岩城之间存在某种秘密往来。后来有关情报虽然没有完全公开,但学院里的高级课程偶尔会提及边境局势,学生们也听过一些零碎传闻。
只是,他没想到,菲利普会把这些照片直接交到自己手上。
“这些情报,不应该先交给我父亲们吗?”
“已经交过了。”
菲利普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打开看了一眼,又随手合上。他今天似乎没有抽烟的兴致。
“洋普总统亲自通知了东海联邦方面。你父亲们也看过相关材料。”
赤霄沉默片刻,将照片重新整理好。
“那他们怎么说?”
“维持警戒,继续调查,暂时不采取军事行动。”
菲利普说得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告。
“这也是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答复。”
“东海联邦一直在加强边境防御。”赤霄解释道,“父亲们没有放松警惕。现在贸然行动,可能会破坏已经建立起来的外交安排,也可能给对方提供借口。”
“我知道。”
菲利普忽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东海联邦修筑防御工事,增加巡逻,改善通讯系统,监视几个关键地点。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你父亲们不是懒惰的人,更不是不懂军事的人。”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赤霄脸上。
“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讨论他们的决定。”
赤霄抬起头。
菲利普走回办公桌旁,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和你谈谈你自己。”
赤霄一时没有接话。
“你是东海联邦领袖的儿子,也是军事学院的学生。将来你想从军,想从政,还是去做别的事情,那是你的选择,我不会替你决定。”菲利普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无论你以后做什么,你都必须明白一件事。别人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永远把你当成一个无害的孩子。”
赤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您觉得战争会再次发生?”
“我觉得你不能把和平当成理所当然。”
菲利普的回答干脆得没有任何余地。
“你父亲们选择克制,有他们的理由。保护平民,避免不必要的伤亡,防止局势失控,这些都是值得尊重的考虑。我不反对他们这样做。但你必须知道,克制是一种选择,不是护身符。”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赤霄胸前的学院徽章。
“你要比别人更加努力,也要比别人更加警惕。不是因为你比别人高贵,而是因为你所处的位置,会让你承担更多风险。”
赤霄抿紧嘴唇。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打过来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菲利普看着他,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冷峻。
“那你就必须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具体是指什么?”
“先学会判断,再学会行动。学会辨认敌人的意图,也要学会辨认自己人的错误。不要因为对方是敌人,就认定对方每一步都毫无道理。也不要因为对方暂时没有开火,就认定他已经放弃了敌意。”
菲利普直起身,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你看见这些运输车了吗?单凭几张照片,我们还不能确定货物究竟是什么,也不能证明双方已经达成了军事同盟。但它们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值得调查。你不能把猜测当成事实,也不能因为证据尚不完整,就把所有疑问都扔进垃圾桶。”
赤霄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喜欢战争,孩子。”菲利普忽然放缓了语气,“我见过太多人把战争说得像一场棋局,好像只要计划得足够漂亮,就能把每个人送回家。可真正打起来以后,死掉的不是棋子,而是人。是士兵,是父母,是那些原本只想过普通日子的孩子。”
他朝窗外看去。
操场上,一群学生刚结束队列训练,正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去。有人追着同伴打闹,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终端,还有人抱怨下午的体能训练太累。
“可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不喜欢战争,就放过你。”菲利普说,“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也要学会保护你在乎的人。”
赤霄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了石蝣和威宁。
父亲们从来没有向他隐瞒东海联邦面临的困难。他知道家乡的工业基础仍然有限,资源分配并不总是合理,面对外部压力时,各方意见也未必一致。他甚至知道,自己当初选择留在五月花军事学院,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父亲们希望他能接触更多知识,拥有比他们更广阔的选择。
可他也知道,石蝣和威宁并不愿意让战争成为自己生活的全部。
“将军,”赤霄终于开口,“如果一个国家总是想着最坏的结果,会不会反而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
菲利普挑了挑眉。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会。所以我说的是警惕,不是猜忌。”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笔,在桌上的文件边缘敲了两下。
“真正的警惕,是你有证据时认真分析,没有证据时继续调查,情况变化时及时调整。不是每天醒来就想着谁会背叛你,也不是把所有谈判都当成骗局。”
赤霄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你现在未必完全明白。”菲利普毫不客气地说,“这很正常。你还年轻,未来有的是时间慢慢理解。不过,我希望你至少记住今天的话。”
他把照片重新装回纸袋,推到桌子另一边。
“至于这些材料,涉及外交与情报工作,不适合由你私自保存。你可以记住其中的问题,但不要拿着几张照片就回去指责谁,更不要把它们带进课堂讨论。”
“是,将军。”
“还有一件事。”
菲利普忽然露出一点近乎恶作剧的笑容。
“如果你真的打算从军,就别只想着如何在战场上打败敌人。先学会让自己活下来。死了的优秀指挥官,对任何国家都没有帮助。”
赤霄忍不住苦笑。
“您平时也是这么鼓励学生的吗?”
“当然不是。”菲利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对表现不好的学生,通常会说得更难听。”
赤霄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菲利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去上课吧。别让你的教官认为,我把你叫来是为了给你开后门。”
“明白。”
赤霄起身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响起了上课预备铃。他刚走过拐角,就看见安东和汤姆站在楼梯旁边,两个人显然等了他一会儿。
“你可算出来了!”汤姆立刻迎上来,一只手搭住赤霄的肩膀,“再晚两分钟,我们就得接受教官的公开批评了。”
“你不是有通行证吗?”赤霄勉强笑了笑。
“通行证只能帮我们进门,又不能让教官假装看不见我们迟到。”汤姆晃了晃手里的卡片,“而且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指挥终端实操课的座位安排。三台设备都在第一排,视野最好,操作台也没有故障记录。”
安东瞥了他一眼。
“你确定不是因为第一排离教官最近,方便他随时检查你有没有认真听课?”
“你怎么总把事情想得这么悲观?”汤姆不满地反驳,“这叫战略性选位。”
“我看叫自投罗网。”
赤霄听着两人的斗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三人快步赶往教室。
指挥终端实操课的教室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前方的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程主题,战略防御学与战场信息管理。墙壁上的大型显示屏正展示一张虚拟边境地图,蓝色标记代表己方阵地,红色标记则代表模拟敌军。
汤姆抢先占住一张靠前的操作台,又招呼安东和赤霄坐下。
“快点,今天听说要做联合防御推演。我可不想再被分到那个总把补给线画进河里的小组。”
“上次是系统地图更新出了问题。”安东说。
“你替系统辩护的样子,像极了它的亲戚。”
赤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戴好终端设备。
屏幕亮起,虚拟地图逐渐展开。讲台上的教官开始讲解模拟任务的背景,学生们也陆续安静下来。
赤霄盯着屏幕上的防线,耳边却依旧回荡着菲利普将军的话。
克制不是护身符,和平也不是理所当然。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只凭一场谈话就理解所有事情,更不可能立刻判断父亲们的每一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熟悉的家乡并不只是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它也是一个需要有人认真建设、谨慎守护,并且不断思考未来的国家。
“赤霄?”安东低声提醒,“轮到你设置防御节点了。”
赤霄回过神来,手指落在操作屏上。
“好,我开始。”
他重新看向地图,努力把注意力放回课堂。
可是,当屏幕上的红色标记缓缓向边境移动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几张照片。
他不知道雪之国和熔岩城究竟打算做什么,也不知道菲利普的担忧会不会成为现实。
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学习,继续观察,并且尽可能让自己拥有在未来作出判断的能力。
第十一章 舞会上的心事
### 第六季第十一章:舞会上的心事
时间过得比赤霄想象中还要快。
五月花军事学院的学期庆典如期举行。学院大礼堂被布置成复古的军官俱乐部风格,深红色的帷幔垂落在金色立柱之间,水晶吊灯将柔和的灯光洒向 polished 的木地板。舞台旁边,一支学生乐队正在演奏爵士乐,萨克斯风与小号交替应和,偶尔还有鼓手兴致勃勃地来上一段即兴演奏。
今晚没有严格的队列,也没有需要当场提交的战术报告。学生们换下日常训练服,穿上礼服或经过整理的制服,在餐桌与舞池之间自在地走动。有人谈论假期计划,有人讨论大学部的专业选择,还有人趁着教官不在附近,偷偷比较起各自的舞伴。
赤霄却待在饮品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冰茶。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不打算试试这个吗?”
丽莎拿着一杯浅绿色的芦荟饮料,凑到他面前晃了晃。她今晚穿着深蓝色丝绒长裙,金色长发盘在脑后,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摇摆。她平时就喜欢热闹,到了这种场合,更是像终于找到了施展本领的舞台。
赤霄看了眼她手里的饮料。
“那是什么?”
“芦荟汁,加了一点柠檬和薄荷。你尝尝,清清爽爽的。”
“我喝这个就行。”
他举起冰茶抿了一口,随即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太甜了。
丽莎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明明不喜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赤霄,你是不是觉得,连一杯饮料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战略评估,才能决定要不要喝?”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
“好吧,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你没有把今晚的舞会安排成一场军事演习?”
赤霄正要回答,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说得好!要是真让他负责安排,咱们现在恐怕已经按照身高排成三列了。”
安东笑着挤到两人旁边,汤姆跟在他身后。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杯深褐色的特调饮品,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安东的外套敞开着,领带也松了几分,显然已经彻底放弃了维持整晚的端庄形象。汤姆倒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只是脸颊比平时红了一些。
“你们终于来了。”丽莎说,“我还以为你们准备在外面把整桶饮料喝完再进来。”
“那不可能。”安东举起杯子,“我还得留着肚子吃东西。”
汤姆笑着看向赤霄。
“来吧,今天可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庆祝什么?”
“你提前完成高中部的课程,即将进入大学部。难道这还不值得喝一杯?”
汤姆将杯子举到半空,安东立刻配合地跟上。
“敬我们这位即将成为准军官的朋友!”
“干杯!”丽莎也举起自己的饮料。
赤霄只好把冰茶凑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们的杯子。
“谢谢。不过,提前进入大学部不代表我已经毕业了。”
“瞧瞧,这就是他和普通人的区别。”安东故意叹气,“连庆祝都要强调一下程序是否合规。”
“你少说两句吧。”赤霄无奈地看他,“还有,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特调饮品。”汤姆回答得很快。
赤霄看了看杯子里的颜色,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脸。
“里面有酒?”
“有一点。”
“你们不是还没成年吗?”
“这里的规定是按照饮品的酒精含量和活动管理办法执行的。”汤姆一本正经地说,“这杯经过了学生事务部门登记,酒精含量很低,而且我们已经达到学院规定的饮用年龄。”
“你连喝个东西都要背规定?”
“这叫有备无患。”
安东在旁边笑得差点呛到。
“别听他胡扯。他只是提前看了饮品单,发现这杯不会让自己在舞池里出丑。”
“我什么时候在舞池里出过丑?”
“上次你踩了舞伴三次。”
“那是地板打蜡的问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十分认真。赤霄看着他们,终于笑了出来。
过去那些不愉快仿佛已经隔了很远。
汤姆曾经因为偏见说过不少伤人的话,尤其是在他们刚进入曙光学院的时候。他对东海联邦的嘲讽,也曾让赤霄和赤云难以释怀。后来,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汤姆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言论有多么轻率,向两人认真道歉,也开始尝试了解东海联邦的实际情况。
他们之间并没有因为一次道歉就突然变得亲密无间,但至少,如今已经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开玩笑了。
这对赤霄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改变。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乐队换了一首曲子。
轻快的旋律刚刚响起,丽莎的眼睛便亮了。
“啊,是这首!”
她几乎立刻抓住赤霄的手腕。
“走,我们去跳舞!”
赤霄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冰茶就差点洒出来。
“等等,我不会跳。”
“那正好,我教你。”
“你至少让我把杯子放下!”
丽莎这才想起他还拿着饮料,赶紧将他拉回饮品台,把杯子交给服务人员保管。随后,她不由分说地把赤霄带进舞池。
“放松一点。”她站到他面前,笑着说,“你在训练场上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双脚?”
“战术训练和跳舞是两回事。”
“那就把它当成一种新的训练。”
“我不觉得教官会同意这种说法。”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成绩记进战术评估报告。”
丽莎伸出手,示意他跟上节奏。
赤霄迟疑片刻,终于照着她的动作迈出第一步。
然后,他差点踩到她的鞋。
“抱歉!”
“没关系,至少你反应很快。”
第二次,他的步子稍微顺畅了一些。第三次,丽莎带着他转过半圈,他虽然仍然有些僵硬,却终于没有再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看吧,你学得很快。”
“你确定?”
“当然。只要你别把我当成需要护送撤离的平民,我们就能合作愉快。”
赤霄忍不住笑了。
两人继续跟着音乐移动,动作谈不上优雅,却渐渐有了默契。灯光落在丽莎的头发上,她笑起来时,眼睛也像映着星星。
舞池外,安东和汤姆站在饮品台旁边看着他们。
“时间真快。”安东忽然感叹,“去年我们还在为各种破事吵架,现在赤霄都快进入大学部了。”
汤姆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舞池中央,停留在赤霄身上。那神情很短暂,却不像单纯看着朋友跳舞时该有的样子。
安东察觉到了,侧过脸看他。
“你还没打算告诉他?”
汤姆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有什么好说的?”
“因为你喜欢他。”
汤姆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小声点?”
“放心,乐队的声音比我大。”安东压低嗓音,“不过,兄弟,我认识你这么久,你每次看他的表情都差不多。你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学院里的监控系统都要发现了。”
汤姆沉默了一阵,最后轻轻叹气。
“他没有察觉。”
“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知道。”
“而且,你也知道他喜欢女生。”安东说得直接,却没有嘲笑的意思,“至少目前看来,他对你的感情就是朋友。你不能指望他因为你喜欢他,就突然改变自己的想法。”
汤姆垂下眼睛,盯着杯中的液体。
“我从来没有这么指望过。”
安东看了他一会儿,难得没有继续开玩笑。
“那就好。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但你也不能因为喜欢他,就一直把自己困在这里。”
汤姆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动着杯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
“说起来,你和赤云怎么样了?”
这次轮到安东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我又不是没看见你们平时聊天。你隔三差五就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放假准备去哪儿。”
“朋友之间关心一下,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汤姆故意学着他的语气,“只是你每次收到他的消息,脸上的表情都挺有意思。”
安东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有精神?”
“因为我终于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在感情问题上犯傻。”
安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过了几秒才哼了一声。
“至少赤云愿意跟我聊天。我们相处得很好。他知道我以前做错过什么,也知道我是真心向他道歉。现在我们是朋友,至于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汤姆的表情缓和下来。
“他真的接受我了吗?”
“他早就接受你的道歉了。”安东认真地说,“不过,接受道歉不等于过去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你现在做得不错,就继续保持。别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也别指望他必须证明自己已经原谅你。”
汤姆点了点头。
“我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汤姆忽然问:“那你寒假准备做什么?”
安东立刻来了精神。
“我打算去东海联邦找赤云。”
“你还真打算去?”
“当然。难得有假期,我总不能天天待在宿舍里。”安东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
汤姆翻了个白眼。
“你这是把探望朋友当成军事部署了?”
“我是在合理规划假期。”
“冬天去海边?你是不是忘了那里会刮风?”
“那又怎么样?我们可以在室内活动,也可以去城市里逛逛。再说了,赤云又不是每天都待在海里游泳。”
汤姆摇摇头,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彼此彼此。”
安东拿起杯子,轻轻碰了碰汤姆的杯沿。
“不过,我至少打算试一试。至于你……”
汤姆看向舞池。
赤霄正低声对丽莎说着什么,丽莎听完后笑得弯下腰,随后又拉着他重新跟上音乐。赤霄的动作依然算不上熟练,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拘谨。
汤姆看了片刻,终于收回视线。
“我不会做第三者,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心思,就破坏别人的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以后总会遇见其他人的。只是现在,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安东没有再劝他,只是伸出杯子。
“那就敬我们两个暂时找不到对象的倒霉蛋。”
汤姆笑了一声,举杯与他相碰。
“敬单身汉。”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舞池里的音乐仍在继续,灯光沿着地板缓缓移动。赤霄偶尔朝饮品台的方向看一眼,似乎想确认安东和汤姆还在那里。每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汤姆就会重新露出平常那种轻松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赤霄没有察觉他的心事吗?
也许吧。
至少在这一刻,赤霄只是认真地跟着丽莎学习舞步,努力不再踩到她的鞋子。
而汤姆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最终也跟着乐队的节奏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的音乐还没有结束。
第十二章 冰面上的情敌
### 第六季第十二章: 冰面上的情敌
安东离开东海联邦的那天,阳跃亲自把赤云和安东他们送到了机场。
当然,他对外的说法是,自己恰好有空,顺路陪朋友走一趟。至于为什么提前半个小时出门,又为什么在航站楼里反复确认安东的登机时间,就连他自己也懒得仔细解释。
安东倒是很高兴。
“阳跃,谢谢你送我过来。下次有机会,你也可以来五月花玩。”
“有机会再说吧。”阳跃抱着胳膊,“你回去以后,记得按时休息。别整天拉着赤云聊天,影响他学习。”
安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放心,我又不是每天都找他。”
“那就好。”
“不过,下次假期如果有空,我还想邀请赤云来五月花或雪之国玩。我们之前说过这件事。”
阳跃脸上的笑容停顿了半秒。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赤云站在旁边,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他看了看时间,提醒安东该去办理登机手续了,又认真叮嘱他到了五月花以后报个平安。
安东答应下来,最后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阳跃才慢慢放下胳膊。
“他倒是挺会说话。”
赤云转过头。
“谁?”
“安东啊,还能有谁?”
“他一直都挺好相处的。”赤云说,“刚来的时候,我们还带他去吃了几家餐馆。他对东海联邦的食物很感兴趣,尤其喜欢那家海鲜面馆。”
阳跃沉默了一下。
“你倒是很了解他。”
“我们是朋友,当然会了解一些。”
赤云说得理所当然,随后又低头查看手机里安东刚刚发来的消息。对方已经通过了安检,还拍了一张候机区的照片,抱怨五月花的航站楼咖啡价格太贵,这里的便宜。
赤云忍不住笑了笑,回复了几句。
阳跃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安东就是自己最大的情敌。
这个结论并不是因为安东做了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恰恰相反,对方表现得十分自然,既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故意挑衅。可正因为如此,阳跃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安东知道赤云喜欢什么,知道怎样和他聊天,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认真。更重要的是,赤云似乎很乐意和他相处。
至于自己?
阳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
他和赤云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这种关系有什么问题。可如今,当他意识到自己对赤云的感情已经不再只是亲近的家人之情时,那些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忽然都变得复杂起来。
尤其是安东出现以后。
“阳跃,你怎么了?”
赤云收起手机,发现他半天没有说话。
“没什么。”阳跃迅速回过神来,“走吧,回家。”
“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暖阳镇吗?”
“对啊。”
“那你刚才还说回家?”
阳跃顿时语塞。
赤云看了他两秒,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没睡好?”
“我睡得很好!”
“那就好。”
赤云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阳跃跟在后面,暗暗下定决心。他倒要看看,安东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赤云这么惦记。
如果只是聊天,他也可以陪赤云聊天。
如果是出去玩,他也可以带赤云出去玩。
如果安东会的东西他不会,那他就学。
想到这里,阳跃重新振作起来,快步追上赤云。
“对了,今天我们去冰壶乐园吧。”
赤云脚步一顿。
“冰壶?”
“没错,暖阳镇新开的室内冰壶场。听说挺有意思的。”
赤云有些惊讶。
“你什么时候对冰壶感兴趣了?”
“最近。”
“以前你不是觉得冰上运动很麻烦吗?”
“人总是会变的。”阳跃一本正经地回答,“而且,我听说你最近也想试试。”
赤云点点头。
“嗯,安东前几天跟我说过,他在五月花体验过一次双人冰壶。他说这种运动很考验配合,我就想找机会试试看。”
阳跃脸上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果然。
连去冰壶场的理由,都和安东有关。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那就走吧。今天我陪你玩,保证比他教得好。”
赤云笑着说:“你连规则都还没学会呢。”
“谁说的?我在车上已经看过介绍了。”
“真的?”
“当然。”
阳跃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暗暗决定,到了冰壶场以后,一定要把规则弄明白。
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暖阳镇的冰壶乐园。
这座室内运动场建在镇中心的休闲区内,除了标准冰壶赛道,还设置了适合初学者的体验区域。入口处挂着彩色指示牌,工作人员正在向游客讲解安全事项。隔着玻璃门,可以看见冰面上有人弯腰推出冰壶,也有人拿着冰刷小心地调整方向。
场馆里温度不高,空气中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
赤云换好防滑鞋,认真听完工作人员的介绍。阳跃则站在一旁,表面上听得很专注,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游客,似乎想找出冰壶这项运动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工作人员拿出两只体验用冰壶,向他们演示基本动作。
“你们今天玩的是双人体验项目。两个人轮流推壶,主要练习方向和力度。冰壶滑出去以后,不能用手去拦,也不要随意踩进其他人的赛道。”
赤云点头。
“明白了。”
阳跃也跟着点头。
等工作人员离开后,他立刻拿起一只冰壶,摆出认真研究的模样。
赤云看了看他。
“你真的没玩过?”
“没有。”阳跃坦然承认,“不过,这有什么难的?”
他按照刚才学到的动作蹲下身,手臂向前一推。
冰壶滑了出去。
然后,偏离了目标区域。
它慢慢地停在赛道边缘,距离中心位置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赤云眨了眨眼。
阳跃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冰面太滑了。”
“工作人员说,冰壶本来就需要控制力度。”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推那么重?”
“我在测试赛道。”
赤云忍不住笑了。
“好吧,那接下来换我。”
他按照刚才的示范调整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将冰壶平稳地推出。冰壶沿着冰面滑行,虽然没有准确停在目标中心,却比阳跃刚才的表现好了不少。
阳跃盯着那只冰壶,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赤云却显得很高兴。
“看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嗯。”
“安东说得没错,双人冰壶很考验配合。”
阳跃握着冰刷的手微微一紧。
“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安东身上?”
赤云愣住了。
“我只是说他以前玩过,所以知道一些经验。”
“他又不是冰壶专家。玩过一次就能教你了?”
“他也没说自己是专家,只是给我介绍了一下规则。”
阳跃低头整理冰刷,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而且,五月花的人不一定就比别人懂得多。”
赤云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却误以为阳跃仍然介意雪之国和东海联邦之间的矛盾。
他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看着阳跃。
“阳跃,我知道你不喜欢雪之国。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们过去做过的那些事情。”
阳跃抬起头。
“那你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在替谁说话。”
赤云将冰刷放到一旁,耐心地解释。
“雪之国和东海联邦之间确实有矛盾,他们的领导人也做过很多伤害别人的事情。我们不能忘记这些,更不能因为现在暂时和平,就假装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温和。
“但安东不是雪之国的领导人,也没有参与那些事情。他有自己的经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能因为他来自那里,就把所有问题都算到他头上。”
阳跃张了张嘴,却没能马上反驳。
“再说了,安东以前也做错过事。”赤云继续说,“他曾经说过一些伤害东海联邦的话,我也生过气。后来他向我们道歉,也愿意认真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我可以记得他过去的错误,同时也承认他后来做出的改变。”
阳跃沉默下来。
赤云看着他,似乎担心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要求你一定要喜欢他。你们合不来,也完全可以保持距离。但至少,不要因为他的出身,就认定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冰壶场里传来一阵欢呼声。隔壁赛道上的一只冰壶恰好停在目标中心,引得旁边几名游客兴奋地击掌庆祝。
阳跃低头看着手里的冰刷,心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赤云说得有道理。
问题在于,他根本不是单纯讨厌安东的出身。
他讨厌的是安东可以理直气壮地找赤云聊天,可以在离开前约定下一次见面,还可以在寒假来临之前,就提前占据赤云未来假期里的某一段时间。
而这些事情,自己明明也能做。
可一想到安东已经抢先一步,阳跃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没有说他做什么都是错的。”阳跃最后只能这样回答。
“那就好。”
赤云重新拿起冰壶,神情轻松了些。
“我们继续吧。刚才我推得还不够准,这次换你配合我。”
阳跃看着他。
“怎么配合?”
“你先推壶,我负责观察方向,然后告诉你应该怎么调整力度。等你熟悉了,我们再交换。”
阳跃原本想说自己不需要别人指导,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接过冰壶,重新蹲下身。
“行。这次我一定能推好。”
赤云站在旁边,认真地给他指出目标位置。
阳跃按照他的提示调整方向,终于让冰壶滑进了目标区域。虽然距离中心仍有一点偏差,但已经比第一次好了许多。
“成功了!”赤云笑着说。
阳跃看见他的笑容,心里那点郁闷终于消散了一些。
至少在这条赛道上,他没有输给安东。
至于其他事情,他暂时还不愿意细想。
他把冰壶交给赤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双人冰壶怎么样?”
“挺好的。”赤云回答,“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和安东一起玩。”
阳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赤云却已经重新蹲下身,专心研究下一次推壶的角度,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的阳跃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冰面映着明亮的灯光,两只冰壶一前一后地滑过赛道。
阳跃拿着冰刷站在旁边,望着赤云认真而专注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第十三章 根源之战
### 第六季第十三章:根源之战
五月花军事学院的大学部生活,比赤霄预想中更加紧张。
如果说高中部的训练还留有一定余地,那么大学部的战术课程便几乎不允许学生犯下同一种错误两次。尤其是进入高级模拟作战阶段后,学院不再单纯考核个人射击、格斗和体能,而是将指挥决策、团队协作、资源分配与异常生物应对全部纳入评分。
赤霄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直到他真正踏进根源之战模拟训练场,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还是过于乐观。
黄昏笼罩着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干燥的风掠过田野,卷起细碎的泥土与枯叶,远处几座废弃农舍歪斜地立在地平线上。这里复刻的是旧时代美国中部的乡村地貌,连谷仓墙壁上的锈迹、拖拉机残骸旁的杂草,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当然,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拟系统构建的场景。
但学生身上的战术装甲、手中的模拟武器,以及遭到攻击时产生的冲击反馈,却足以让人忘记这一点。
赤霄单膝跪在一座废弃谷仓后,手中的MK-18模拟步枪抵着墙角。他的战术目镜右上方不断跳动着倒计时。
00:07:32。
距离演练结束,只剩不到八分钟。
而他们的处境,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赤霄,三点钟方向!”
耳机里传来凯拉急促的提醒。
赤霄猛然抬头,只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下方掠过。那东西长着扭曲的骨翼,躯干仿佛由黑色甲壳与腐朽枝条拼接而成,头部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圈不断闪烁的暗色光芒。
诡秘侍者。
学院根据已知异常生物资料构建的高难度模拟敌人,擅长操纵气流、释放电磁攻击,并能在特定阶段召唤冰锥。它的攻击方式不固定,学生无法单靠背诵战术手册取得胜利。
赤霄刚看清它的动作,怪物便突然俯冲下来。
狂风骤然爆发,玉米秆被连根拔起,碎叶和泥土在空中形成一道浑浊的漩涡。
“散开!”
赤霄翻滚着躲入谷仓背后的阴影。两名来不及撤离的队友被气流卷倒,装甲随即发出刺耳的警报,强制锁定了他们的行动。
目镜上,两道代表队友的标记同时变成红色。
“该死!”
训练场的广播随即响起,马可·阿瑟教官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声。
“你们是来参加军事训练的,还是来给玉米地施肥的?连掩体都不会找,我养的仓鼠都比你们懂得躲避危险!”
没人有空回应。
“听着!”教官继续吼道,“再有一人因为同样的错误被击中,全队明天加练五十公里负重跑!我说到做到!”
赤霄咬紧牙关,迅速观察战场。
根源器位于玉米地中央的临时防御阵地内,是本次演练的核心目标。它模拟一种需要持续供能的异常装置,一旦防护罩被摧毁,全队便会直接判负。
而他们目前不仅失去了两名行动能力受限的队员,怪物还一直压制着其他人的火力。
继续被动防守,根本撑不到结束。
“德克,火力掩护!”
“收到!”
远处的德克立即架起模拟机枪,朝诡秘侍者倾泻蓝色模拟弹。密集的光点迫使怪物抬高飞行高度,赤霄趁机冲出掩体,向倒地的队友奔去。
然而,他刚跑出几步,空中的黑影便猛然转向。
三枚黑色电磁球拖着细长的尾迹呼啸而来。
“赤霄,躲开!”
亚瑟的警告几乎与爆炸同时响起。
赤霄急忙侧身,第一枚电磁球撞在地面,第二枚擦过他的肩部装甲,第三枚则在身后炸开。模拟冲击让他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目镜上的装甲耐久度骤然下降。
他顾不上检查,继续向前。
“你们两个还能动吗?”
他冲到队友身边,迅速按下装甲背部的解除锁定装置。
“能!”其中一人喘着气回答。
“那就起来,先撤到谷仓后面!”
两人踉跄着恢复行动,赤霄一手拉住一人,带着他们退回掩体。
广播里立刻传来马可·阿瑟的怒吼。
“赤霄,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当保姆的?救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活!如果你倒在这里,谁来指挥剩下的人?”
赤霄额头青筋直跳,却没有反驳。
他知道教官说得有道理。
可如果连受伤的队友都不管,他又怎么能要求其他人继续相信自己?
还没等他喘过气,天空再次暗了下来。
诡秘侍者展开骨翼,数十根冰锥在它上方凝聚,随后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找掩体!”
冰锥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几名学生分头躲避,马库斯却慢了一步,被冰锥的模拟攻击命中。装甲表面迅速覆盖一层蓝白色冻结特效,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马库斯被击中了!”凯拉惊叫。
赤霄透过谷仓破损的木板观察空中的怪物,目光突然停在它的左翼。
诡秘侍者每次释放大范围攻击后,都会出现短暂的动作停顿。此前他们一直忙于躲避,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如果能在它恢复之前破坏关键部位,或许就能打破僵局。
“亚瑟。”
赤霄按下耳机。
“你负责精准射击。等它下一次攻击结束,瞄准左翼与躯干连接的位置。”
亚瑟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那里是弱点?”
“不确定。但那里的动作最不自然,值得试一次。”
“明白。”
赤霄转向其他人。
“德克继续压制,凯拉观察根源器的状态。剩下的人分散部署,不要挤在同一个掩体后面。它下一次攻击结束,我们就集中火力。”
“如果失败呢?”凯拉问。
“那就重新想办法。”
赤霄回答得很快。
“但现在,我们至少知道该往哪里打。”
诡秘侍者再次升空,骨翼向两侧张开。黑色电磁球在它胸前逐渐凝聚,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嗡鸣。
赤霄屏住呼吸。
“准备。”
电磁球猛然射出,撞向地面上的几处掩体。爆炸过后,怪物的动作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就是现在!”
亚瑟从玉米地边缘站起,模拟狙击枪闪过一道蓝光。
命中。
诡秘侍者的左翼剧烈抽动,飞行姿态顿时失去平衡。它发出一声刺耳的虚拟嘶吼,开始向一侧倾斜。
“有效!所有人集火!”
蓝色弹幕从四面八方射来。
怪物的生命值迅速下降。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四十。
眼看胜利即将到手,诡秘侍者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它猛然扇动双翼,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起来,形成远比之前猛烈的龙卷风。
“趴下!”
赤霄刚喊出口,整个人便被狂暴的气流掀翻。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泥地上,战术目镜疯狂闪烁,装甲耐久度跌到了危险区域。与此同时,远处的根源器防护罩也出现了大片裂纹。
凯拉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根源器耐久度只剩百分之二十!”
赤霄撑起身体,望向那片不断闪烁的防护罩。
如果根源器被摧毁,他们此前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而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五分钟。
广播里的马可·阿瑟已经骂得口干舌燥。
“你们这群饭桶!敌人都快把目标拆了,你们还在地上装死?真正的战场上,没人会暂停攻击等你们爬起来!”
赤霄吐掉嘴里的泥土,缓缓站直身体。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凯拉,把剩余的类活化剂能量转给我。”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
“你疯了吗?全队剩下的储备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万一你被击中,我们就没有备用能量了!”
“如果继续这样分散下去,根源器一样守不住。”
赤霄看着不断逼近的诡秘侍者,语气没有动摇。
“相信我一次。”
凯拉咬了咬牙。
“好,转移开始。”
几秒后,赤霄的装甲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光芒沿着肩部和手臂的能量接口依次亮起。目镜上的储备数值迅速攀升,其他队员的数值则同步下降。
赤霄检查了一遍武器状态,转头看向亚瑟。
“帮我争取时间。”
“你打算做什么?”
“把它引开。”
亚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变得难看。
“你想一个人把它引到远离根源器的位置?”
“它现在主要盯着火力最强的目标。只要我继续攻击,它就会追过来。”
“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
赤霄没有再解释,转身冲出掩体。
“喂,丑八怪!看这里!”
他一边奔跑,一边朝诡秘侍者开火。
怪物果然调转方向,黑色电磁球在空中迅速凝聚,紧接着朝他所在的位置射来。
赤霄向左急转,避开第一轮攻击,又借助倒塌的农具残骸改变路线。冰锥接连落在他的身后,炸开的模拟寒气几乎追上他的脚跟。
“赤霄,别再往前了!”凯拉焦急地喊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看见根源器的耐久度仍在下降,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必须更快。
诡秘侍者似乎察觉到自己被引离目标,忽然停止追击,猛地振翅转向根源器。
赤霄瞳孔一缩。
“它回去了!”
亚瑟立即举枪射击,德克也重新组织火力,试图拖住怪物。然而,诡秘侍者已经越过玉米地上方,朝防护罩俯冲而去。
根源器的耐久度跌到了百分之十。
赤霄没有时间犹豫。
他猛然改变方向,借助一处土坡跃起,朝怪物的侧面连续射击。蓝色模拟弹击中了它受损的左翼,迫使它在半空中再次偏转。
“现在!”
亚瑟抓住机会,第二次精准命中同一处关节。
德克和其他队员同时开火。
诡秘侍者的身躯剧烈震动,生命值终于降到了最后一点。
赤霄落回地面,迅速调整枪口。
“结束吧!”
最后一轮蓝色弹幕穿过怪物的胸膛。
诡秘侍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虚拟身躯骤然崩解,化作无数闪烁的数据碎片,消散在黄昏的天空中。
倒计时停在了最后四十七秒。
紧接着,训练场响起胜利提示音。
所有学生的战术装甲陆续解除锁定,笼罩玉米地的狂风也在顷刻间消失。残破的谷仓重新变得安静,远处的夕阳将田野染成一片暗金色。
赤霄终于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赢了……”
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虽然刚才的一切都是模拟训练,但装甲反馈带来的冲击仍让他浑身酸痛。
亚瑟快步走来,伸手将他拉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
赤霄咧嘴笑了笑,脸上还沾着泥土。
“没有。我只是觉得,总得有人把它引开。”
“那也得先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亚瑟皱着眉,显然还没消气。
“下次行动之前,至少提前告诉我们你的完整计划。我们是一个小队,不是站在旁边看你表演的观众。”
赤霄怔了一下,随后认真地点头。
“你说得对。下次我会安排得更周全。”
不远处,凯拉和德克正搀扶着解除冻结状态的马库斯走过来。马库斯虽然仍在抱怨刚才被冰锥击中的滋味,但看见赤霄以后,还是主动伸出了拳头。
“干得不错,队长。”
赤霄与他碰拳。
“你也一样。下次别站在冰锥落点下面。”
“你以为我想吗?”
几个人终于笑了起来。
广播里,马可·阿瑟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全队集合!”
学生们立刻站直身体。
“你们今天犯的错误,够我写三份报告了。有人擅自冒险,有人反应迟缓,还有人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还有队友!”
教官停顿片刻,声音稍稍缓和。
“不过,至少你们最后没有放弃任务,也没有丢下受伤的同伴。今天的成绩合格。至于你们是不是因此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我劝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现在,全队去医务室检查。明天早上六点,继续训练!”
学生们顿时发出一片哀叹。
赤霄也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看来今晚睡不了多久了。”
“你还好意思说?”亚瑟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最后把计划执行成功,我们现在已经在写失败报告了。”
“所以,至少今天不用写报告。”
“我真想把你这句话录下来,等你明天加练的时候放给你听。”
赤霄笑着摇头,跟上了队伍。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地平线,玉米地恢复了最初的宁静。几名年轻学生相互搀扶着走向训练场出口,身后的虚拟战场则开始自动重置,为下一批学员准备新的考验。
赤霄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重新完整的根源器,心里明白,今天的胜利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具备了真正指挥一场战争的能力。
他只是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在危急关头,勇气可以让人迈出第一步,但只有判断、协作和对同伴的信任,才能让所有人一起走到最后。
第十四章 队长的第一堂课
## 第六季第十四章:《队长的第一堂课》
五月花军事学院,教官办公室。
午后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窗外的训练场上不时传来口令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办公室里,一台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边缘积着薄薄的灰尘,发出轻微的嗡鸣。
赤霄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训练服还没来得及换。经过刚才那场战术模拟,他的额头已经没有多少汗了,手臂却仍有些酸胀。装甲过载留下的灼热感尚未彻底消退,医务室的检查通知还夹在他的腕带里。
坐在他对面的马可·阿瑟教官抱着手臂,盯了他好一会儿。
“怎么不说话?刚才在模拟战场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赤霄抬起头,又很快把视线放回桌面。
“报告教官,我认为当时的决定有必要。”
“有必要?”马可·阿瑟冷笑一声,靴跟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把剩余的类活化剂全塞进自己的装甲,主动把怪物引走。你倒是说说,如果你没撑住,谁去接替你?如果队友的火力没能及时跟上,谁负责把你从怪物脚底下捞出来?还有,根源装置万一被毁了,你准备怎么向整支队伍解释?”
赤霄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能立即回答。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恰恰相反,正因为时间所剩无几,他才不得不在几个坏选择中挑出一个看起来还有机会成功的方案。可当时的他只顾着计算剩余时间、队友的弹药和怪物的行动路线,没有认真想过,一旦自己倒下,整个计划会变成什么模样。
马可·阿瑟看着他逐渐严肃起来的神情,哼了一声。
“总算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了。”
窗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麦克,你再这么训下去,他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要重新考虑一遍了。”
说话的是郑芬芬。
他坐在靠窗的会客椅上,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整整齐齐,膝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材。阳光从百叶窗间透进来,在他的衣袖上落下细长的光斑。
马可·阿瑟转头看他。
“郑老师,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天这场模拟,如果换成实战,我可不想看到这小子拿命去填战术漏洞。”
“所以才要教他怎么避免战术漏洞,而不是只告诉他别拿命去填。”郑芬芬合上教材,语气仍旧温和,“批评当然有用,不过也得让他知道,自己究竟做对了什么。”
马可·阿瑟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郑芬芬转向赤霄。
“听说你们这次配合得不错。凯拉负责压制,德克和马库斯调整射击角度,亚瑟协助你判断怪物的弱点。最后关头,他们愿意把剩余资源交给你,是因为你们平时建立了信任,对吗?”
“是的,郑老师。”赤霄稍稍坐直了一些,“我们经常一起训练,也讨论过遇到突发情况时该怎么处理。凯拉判断出怪物的翅膀关节有问题,亚瑟发现它转向时会出现短暂迟滞。没有他们的观察,我不可能及时调整方案。”
“很好。”郑芬芬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在报告里,把最后的胜利主要归功于自己的临场判断?”
赤霄一怔。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郑芬芬没有责备他,“你可能只是习惯把自己的决定写得比较详细,却忽略了其他人的贡献。但报告会被别人阅读。你怎么描述一场战斗,别人就会怎么理解这场战斗。队长不仅要做决定,还要让每个人的作用得到准确记录。”
赤霄沉默片刻,认真地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修改报告。”
“记住,不必刻意谦虚,也不必把功劳全推给别人。准确就是准确。”郑芬芬笑了笑,“当然,你们这次的表现确实值得肯定。”
马可·阿瑟终于从桌边直起身,拿起终端翻看成绩记录。
“战术意识,B加。临场判断,A。团队协作,A减。”
他说到最后一项时,故意停顿了一下。
赤霄忍不住抬头看他。
“教官,为什么团队协作反而比临场判断低?”
“因为你还没学会相信队友能在你不冲出去的时候完成任务。”马可·阿瑟把终端往桌上一放,“你脑子转得不慢,胆子也够大,但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很容易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只要自己愿意承担风险,问题就能解决。”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战场不是给你证明自己有多勇敢的地方。你要是只想当英雄,学院旁边有剧场,自己买票进去演。”
赤霄的耳朵微微泛红。
“明白,教官。”
“下次训练,你当队长。”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赤霄一下子抬起了头。
“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赤霄吗?”
“没有,教官。”
“那你问什么?”
赤霄赶紧坐正,语气比刚才响亮了几分。
“谢谢教官信任。我会认真准备。”
马可·阿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观察着他。
“先别急着高兴。下次不是今天这种怪物模拟,而是克隆人部队的虚拟对抗。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投影,装备、行动模式和战术习惯都不一样。你得在混乱中辨认目标,安排火力,还得保证队伍不被分割。”
郑芬芬接过话头。
“而且,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他们有多少人。”
他把教材放到一旁,双手交叠。
“克隆人部队的训练系统会根据你的资料生成具有心理干扰效果的目标。有时候,他们会采用你熟悉的人的外貌和声音,让你在最不合适的时机犹豫。”
赤霄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模仿我的亲友?”
“没错。”郑芬芬说,“你可以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拟,也可以提前提醒自己不要受影响。但真正进入交战状态之后,人的反应未必完全听从理智。”
马可·阿瑟补充道:“可能是你那个叫阳跃的表弟,也可能是某个金发的雪之国学生。系统会根据你的经历挑选素材,未必每次都一样。”
赤霄的手指慢慢收紧。
阳跃平日里总是笑嘻嘻地缠着他,遇到麻烦也敢直接往前冲。至于汤姆,虽然两人现在的关系已经缓和不少,可过去那些刺耳的话仍然留在记忆里。他无法确定,自己在看见熟悉的面孔举枪瞄准队友时,究竟能不能在第一时间作出正确判断。
郑芬芬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却没有立即追问。
“这不是要求你变得冷酷,也不是让你把亲近的人当成敌人。训练的目的,是让你学会区分感情和判断。你可以在乎他们,但不能因为在乎,就忘记自己正在执行什么任务。”
“如果我真的犹豫了呢?”赤霄问。
“那就承认自己犹豫了,然后想办法克服。”郑芬芬回答,“一个合格的队长,不是永远没有情绪,而是知道情绪出现时,自己应该怎么办。”
马可·阿瑟抱起手臂。
“还有,别想着靠一腔热血解决所有问题。你要是因为看到熟人的脸就乱了阵脚,三十个投影可不会排队等你调整心情。”
赤霄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
“我会做好准备。”
“希望如此。”马可·阿瑟说,“现在,去医务室检查装甲过载造成的灼伤。检查完毕,记得提交修订后的战术报告。”
郑芬芬也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递给赤霄。
“还有这个。下周的双剑格挡考核别忘了,文化课也不能落下。你上周的《星尘能量学》论文写得不错,引用了三个不同势力的研究资料,论证也比较完整。不过,战术训练成绩再好,也不能代替理论学习。”
赤霄接过资料,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战术领导者的情绪管理》。
他忍不住苦笑。
“郑老师,这也是补课材料吗?”
“当然。”郑芬芬笑着说,“而且我建议你和凯拉、德克、亚瑟、马库斯一起看。既然你要带队,就不能只要求自己进步,也得帮助队友找到适合彼此的配合方式。”
“明白。”
赤霄站起来,整理好衣领,向两位教官敬礼。
“报告结束,我去医务室了。”
“去吧。”马可·阿瑟挥了挥手,“别再让我发现你把医务室的检查单当成装饰品。”
赤霄转身走向门口,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便看见走廊尽头有两个人正探头探脑。
凯拉站在前面,亚瑟则努力装出一副路过的模样。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一阵子,连亚瑟手里的水瓶都快被他捏扁了。
“怎么样?”凯拉压低声音问,“教官有没有把你骂到怀疑人生?”
“还没有。”赤霄把资料夹在腋下,“不过下次模拟战,我要当队长。”
亚瑟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
“真的?那我们是不是得提前准备了?”
“是。”赤霄看了看他们,又看向走廊外渐渐西沉的夕阳,“先去医务室。等检查完,我们一起讨论训练计划。”
凯拉立刻跟了上来,亚瑟也赶紧收好水瓶。
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办公室里,吊扇仍旧缓慢旋转。
马可·阿瑟看着关上的门,摸了摸下巴。
“你觉得他能带好这支队伍吗?”
郑芬芬重新坐回会客椅,翻开了刚才那本教材。
“至少,他愿意听别人说话,也愿意承认自己有不足。”
“这可不代表他不会吃亏。”
“当然。”郑芬芬抬起头,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所以才需要训练。”
马可·阿瑟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要不要打个赌?我赌他第一场指挥会出不少问题。”
郑芬芬合上书,平静地看着他。
“可以。不过我赌他最后能从错误里学到东西。”
“这算什么赌法?”
“因为你赌的是结果,我赌的是他这个人。”
马可·阿瑟噎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行,输的人请一个月下午茶。”
“成交。”
窗外,夕阳将训练场染成了暖金色。赤霄抱着那份沉甸甸的资料,和队友并肩走向医务室。
他知道,自己刚刚得到的并不只是一项新的任务。
从下一场训练开始,他要学会的,已经不只是如何赢得一场战斗。
第十五章 记忆中的敌人
## 第六季第十五章:《记忆中的敌人》
五月花军事学院,夜间模拟训练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废弃工业区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
生锈的管道从仓库外墙蜿蜒而过,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勉强照亮结霜的地面。远处的冷却塔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塔身不时传来金属受冷收缩的声响。
这里的一切都是模拟系统生成的,包括刺骨的寒风、地面上的积水,以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机油和腐烂木料的气味。
但对于进入训练场的人来说,感官上的真实已经足够令人紧张。
赤霄调整了一下夜视镜,绿色的视野里,七名队员正按照事先商定的队形向仓库群推进。他走在队伍中央偏前的位置,负责协调行动。凯拉和马库斯分别警戒左右两侧,德克携带爆破工具,亚瑟与另外两名队员负责观察和支援。
“前面是A区。”亚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发现一个武器箱,周围暂时没有活动目标。”
赤霄抬起左手,示意队伍停止。
“先别过去。马库斯,检查高处。凯拉,观察附近的出入口。德克,你等我的信号。”
几秒钟后,马库斯报告没有发现明显威胁,凯拉也确认附近暂时安全。
德克刚要上前,赤霄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他蹲下身,借着夜视镜的辅助观察箱子底部。那里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金属丝,贴着地面延伸到旁边的货架后方。
“诡雷。触发装置藏在箱底,连接线通向货架。”
德克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检查周围结构。
“差一点就要把自己送上天了。”
“先别急着庆祝。”赤霄朝十点钟方向打了个手势,“马库斯,两个巡逻目标正在接近。我们不和他们交火,等他们过去,再从西侧绕行。”
两道持枪的身影很快从仓库间穿过。队伍贴着墙壁藏进阴影,直到脚步声完全远去,才继续前进。
这一次,赤霄没有急于接近目标。他让队员逐一确认路线,又安排亚瑟记录巡逻规律。整个过程比他们平时的训练慢了不少,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凯拉在耳机里轻声说:“看来有人终于学会不急着当英雄了。”
赤霄瞥了一眼她所在的方向。
“任务结束以后,你可以把这句话写进报告。”
“我会考虑的。”
队伍继续向冷却塔移动。
凌晨三点十二分,他们发现了第二个武器箱。箱子被放置在冷却塔上方的平台,必须沿着锈蚀的钢梯攀爬才能抵达。
赤霄走在前面,手掌握住冰凉的扶手。就在他即将登上平台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啜泣。
“赤霄……”
他停下动作。
“是你吗?”
那声音很轻,夹杂着颤抖,像是一个人在寒冷中努力压抑哭声。
赤霄低头看去。
一个女孩蜷缩在钢梯旁边,校服裙摆破损,膝盖上沾着暗红色的污迹。她怀里抱着一只仓鼠笼,笼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
夜视镜的影像经过短暂调整,女孩的面容逐渐清晰。
娜塔莎。
赤霄的呼吸停了一瞬。
“娜塔莎?”
女孩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真的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伸手抓住赤霄的战术腰带,仿佛只要稍微松开手,对方就会立刻消失。
“那些东西进来了。大家都不见了,小雪花也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赤霄低头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正在模拟训练中,也记得郑芬芬和马可·阿瑟此前的警告。敌方系统可能会利用熟人的外貌和声音制造干扰。
可是,眼前这个女孩的表情实在太过熟悉。
几年前的一场雨夜,娜塔莎曾在校园附近拽住他的衣服,央求他陪自己寻找走失的小动物。她当时也哭得眼睛发红,抓住衣角不肯松手。
那个记忆已经过去很久了。
赤霄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此时想起它。
“赤霄?”耳机里传来亚瑟的声音,“你那边怎么了?我们已经到达预定位置。”
赤霄没有回答。
娜塔莎仰望着他,声音更加急促。
“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他的手指停在武器旁边,迟迟没有动作。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
仓库的窗户被火光照亮,娜塔莎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放大。
“小心后面!”
赤霄本能地转身,枪口对准身后的管道。
那里空无一人。
等他重新回头,女孩的哭声已经停止了。
她仍然抓着他的腰带,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笑容。
“好久没见了,赤霄。”
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轻快。
下一秒,她的脸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一样闪烁起来。熟悉的五官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另一张脸。
丽莎。
她的神情焦急,仿佛真的正在拼命提醒他。
“赤霄,快跑!那东西要引爆了!”
“别听她的!”
亚瑟的警告几乎同时响起。
赤霄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已经从上方的通风管道跃下,狠狠撞向他的肩膀。
两人滚倒在平台上。
一发模拟弹擦过赤霄的耳侧,击中了丽莎所在的位置。那张脸骤然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复眼与蠕动的触须。
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几根触须挥舞着军刺般的尖端,朝两人袭来。
亚瑟抬枪连续射击,赤霄也迅速翻身,朝怪物暴露的关节补了几枪。
凯拉和马库斯赶来支援,几人合力才将它逼退到平台边缘。
“你疯了吗?”亚瑟喘着气问,“刚才为什么不回应?”
赤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解释。
亚瑟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怪物的尖端划过护具边缘时留下的模拟伤害反馈。
赤霄盯着那道痕迹,心里涌起一阵迟来的后怕。
如果亚瑟刚才没有及时撞开他,结果会怎么样?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抱歉。”赤霄终于说,“我被干扰了。”
“我知道。”亚瑟重新检查弹匣,“但下次记得先相信队友。我们可以一起判断,不需要你一个人扛着。”
这句话让赤霄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办公室里的那堂谈话,也想起郑芬芬说过的话。一个队长不必永远没有情绪,但必须知道情绪出现时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通讯频道。
“所有人汇报位置。暂停寻找武器箱,优先确认撤离路线。我们可能已经进入敌方的诱导区域。”
耳机里很快传来队员们的回应。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自己的声音出现迟疑。
然而,训练并没有因此结束。
凌晨三点二十九分,队伍在仓库群深处发现了第三个疑似目标点。那里堆满生锈的货架和废弃机械,通道狭窄,视野受到严重限制。
赤霄让凯拉和马库斯留在后方警戒,自己与亚瑟带领另外几人检查前方。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拐角时,一个金发青年突然出现在通道尽头。
他扶着膝盖,作战服上沾满鲜红色的污迹,脸色苍白。
汤姆。
“赤霄!”
青年抬起头,声音急促。
“凯拉他们被困住了。快来帮忙,我一个人救不了他们!”
赤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亚瑟已经举起武器。
“停止前进!报出识别口令!”
对方愣了一瞬。
“你在说什么?我是汤姆!”
“识别口令!”
金发青年没有回答,反而露出一丝不耐烦。
“赤霄,你也不相信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进了赤霄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里。
他几乎要迈步上前,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真正的汤姆或许会生气,会抱怨,甚至会骂他们多疑,但绝不会在这种训练中连基本的识别程序都不配合。
赤霄举起枪。
“目标无法确认,所有人保持距离。”
假汤姆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的脸皮从额头开始剥落,露出布满复眼的头部。怪物猛地扑来,马库斯从侧面开火,亚瑟则与赤霄同时射击。
几秒钟后,怪物倒在货架之间,逐渐化为一片闪烁的模拟数据。
赤霄没有停留。
“撤退!按照备用路线前往码头!”
这一次,队伍没有再为任何声音停下脚步。
他们一路穿过狭窄通道,避开两处预设伏击点,最终抵达模拟海岸。海水呈现出被油污污染后的虹彩,远处停着一艘小艇。
七人小队出发时共有七名成员,此刻却只剩四人成功抵达撤离点。其余三人已经被系统判定失去战斗能力。
广播里传来马可·阿瑟的咆哮。
“七名武器专家,被八个克隆人投影打得只剩四个!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夜间观光团吗?真正的战场上,敌人可不会因为你们心情不好,就大发慈悲地放你们回家!”
小艇缓缓驶向终点。
赤霄坐在船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们仍然在轻微颤抖。
训练记录显示,在娜塔莎、丽莎和汤姆先后出现的三个时间点,他的心率都曾飙升至每分钟一百四十七次。
他明明知道那些人不是真的。
可当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差一点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队长。”
亚瑟叫了他一声。
赤霄抬起头。
“怎么了?”
“我们都活着出来了。”亚瑟揉了揉受伤的脸颊,语气有些疲惫,“虽然成绩难看得要命,但至少还有机会总结。”
凯拉坐在另一侧,补充道:“下次你再突然不说话,我就直接把你拖走。管你面前站着谁。”
赤霄勉强笑了笑。
“好。”
广播再次响起,宣布训练结束。
可他心里很清楚,真正让自己感到不安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训练结束后,五月花军事学院男生宿舍。
淋浴间里热气弥漫,花洒喷出的水流打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
赤霄站在淋浴喷头下,双手撑着墙壁,任由热水冲刷着后颈。训练服已经换下,装甲造成的疲劳却仍然留在肌肉深处。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彻底放松。
然而,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依旧是娜塔莎伸手抓住他腰带时的模样。
接着是丽莎。
那是在学院舞会上,音乐声停下之前,她曾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边说了一句玩笑话。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膝盖,他当时只顾着担心自己踩错舞步,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后是汤姆。
过去的一次器械训练中,他的手臂受了伤。汤姆拿来医疗用品替他包扎,动作意外地细致。指尖偶然碰到他的腰侧时,两人都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汤姆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手。
这些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可他从未想过,它们竟然会以如此清晰的方式出现在模拟训练中。
赤霄猛地睁开眼睛。
“操!”
他的拳头砸在瓷砖墙上,闷响被水声掩盖了一大半。
他很快感到手背传来疼痛,低头检查,发现皮肤已经泛红。赤霄立即收回手,打开花洒旁的水龙头冲洗,心情却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训练系统究竟是如何找到这些细节的?
娜塔莎的动作,丽莎说话时的神情,汤姆包扎伤口时的触碰,全都精准得令人不安。它们并不是随便拼凑出来的虚假画面,而是从他自己的经历里抽取出来,再被重新组合成一场场足以扰乱判断的陷阱。
难道星尘技术已经发展到能够窥探人的记忆了吗?
赤霄不敢轻易下结论。
也许只是学院收集了他的训练记录、社交资料和过往影像,再通过系统分析,推测出最可能影响他的目标。也许所谓的记忆细节,只是他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把模拟画面与自己的回忆重叠在了一起。
这两种解释都说得通。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下一次训练不会更轻松。
赤霄关掉花洒,抬手擦去脸上的水珠。他看着墙壁上被热气模糊的倒影,久久没有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淋浴间里只有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第十六章 保险箱的钥匙
## 第六季第十六章:《保险箱的钥匙》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五月花军事学院,马可·阿瑟办公室。
七名学员整齐地站在办公桌前,训练服上的褶皱已经整理妥当,靴面也擦得干干净净。经过一夜休息,众人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谨慎。
毕竟,他们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很可能是一场持续半小时的训斥。
然而,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有些反常。
马可·阿瑟没有拍桌子,也没有一进门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他背对着众人,站在一幅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滚动着昨晚的行动记录。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昨晚的表现,很糟糕。”
凯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德克悄悄吸了口气,亚瑟则把下巴抬得更高,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心虚。
马可·阿瑟转过身,目光从七个人脸上逐一扫过。
“不过,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这句话反而让众人有些意外。
“你们至少完成了撤离,最后阶段也恢复了基本的队伍协作。没有人因为前面犯了错误,就彻底放弃判断。”他把终端放到桌上,“这说明训练还有意义。否则,我现在就应该把你们全部送去仓库搬箱子,直到你们学会用脑子为止。”
“报告教官。”德克忍不住问,“搬什么箱子?”
“装满你脑子的箱子。”马可·阿瑟瞪了他一眼,“如果真有那种东西,我倒想看看里面装了多少空气。”
凯拉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马可·阿瑟没有理会她,按下桌边的控制器。办公室中央随即出现一幅立体投影,废弃工业区的仓库群在空中展开,七名学员的行动轨迹被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来。
“这次训练的重点,不是枪法,也不是谁能先找到武器箱。你们面对的是一支擅长利用心理弱点的模拟部队。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制造噪音,什么时候该让目标沉默,也知道如何把一个简单的求救信号变成诱饵。”
他抬手放大了冷却塔附近的影像。
赤霄的身影停在钢梯旁,娜塔莎的投影站在他面前。两人的动作被反复播放,直到赤霄迟迟没有回应通讯的那一刻。
办公室安静下来。
马可·阿瑟没有继续挖苦,而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里,就是你们整场训练最重要的转折点。敌人没有立刻开火,也没有强迫你们做出选择。它只是让你们自己产生怀疑,然后等待你们犯错。”
他切换画面,丽莎的影像出现在平台上,紧接着是汤姆。
“你们每个人都有可能受到影响。有人可能因为熟悉的声音停下脚步,有人可能因为不愿误伤无辜而错失时机,还有人会因为担心同伴受伤,擅自改变原定计划。这些都不是什么罕见的弱点。”
马可·阿瑟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赤霄身上。
“但队长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应该让队友帮忙验证判断。”
赤霄挺直了背。
“明白,教官。”
“别急着明白。先把昨晚的记录看完。”
马可·阿瑟关闭投影,拿起一叠早已准备好的作业要求。
“每人写一份两千字的训练总结。不要写什么我认识到了团结的重要性,也不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从错误中迅速成长的英雄。我要看到你们具体在哪个环节判断失误,为什么会失误,下次准备怎么处理。”
他把纸张递给凯拉。
“明天下午交。现在解散。”
七个人同时敬礼。
“是,教官!”
队员们陆续离开办公室。德克一出门便开始抱怨两千字太多,马库斯提醒他,字数其实不算多,难的是不能靠废话凑数。凯拉则转头看了赤霄一眼,似乎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跟着其他人走向走廊。
赤霄却留在原地。
马可·阿瑟正在整理终端,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便抬起头。
“怎么,优等生还有问题?”
赤霄犹豫了一下。
“报告教官,我想问一下,关于克隆人的易容技术。”
马可·阿瑟的动作稍稍停顿。
“易容?你是指昨晚那些投影?”
“是,也不完全是。”赤霄斟酌着用词,“它们表现出来的细节太真实了。我知道系统会使用学员资料,可有些动作和场景,连我自己都没有认真回忆过。如果只是根据公开资料生成影像,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马可·阿瑟没有立即回答。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个旧金属烟盒,在手里转了转,又将它放回去。随后,他从另一层抽屉里抽出一份加密文件,推到赤霄面前。
“你问得倒是时候。两个月前,学院收到过一份关于雪之国异常物研究的情报。”
赤霄低头看向封面。
文件上的标题是《异常物七号,代号千面》。
他翻开第一页,迅速浏览里面的内容。根据情报描述,这种异常物具有特殊的活体组织,能够在接触目标后模仿部分外貌特征,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复现声音与动作。不过,相关研究仍处于高度不稳定的阶段,接触风险、模仿持续时间和可复制的信息范围都没有得到完整验证。
“这东西真的存在?”赤霄抬起头。
“情报显示,雪之国确实在研究类似技术。但我们掌握的资料有限,不能把每一条未经证实的信息都当成事实。”马可·阿瑟说,“至于它能不能像昨晚的投影那样,准确利用一个人的记忆,目前没有证据。”
赤霄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至少说明,真实世界里确实存在某种能够模仿人的异常物。可那仍然解释不了他在训练中经历的一切。
马可·阿瑟显然看出了他的想法。
“你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易容技术。”
赤霄抬起眼睛。
“你想知道,模拟系统是不是能读心。”
赤霄没有否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运输机掠过学院上空的轰鸣声。
马可·阿瑟忽然笑了起来。
“读心?要是学院真有这种技术,我第一个拿来检查你们这些小子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没用的东西。”
赤霄没有笑。
马可·阿瑟收敛了笑容,认真说道:“正式回答你,没有证据表明学院的模拟器能够直接读取人的记忆,更没有证据表明它能凭空知道你内心的想法。”
“可是……”
“听我说完。”
马可·阿瑟抬手制止了他。
“模拟器能够使用你们提交的训练报告、行为数据、公开影像,以及训练过程中积累的反应记录。它还可以通过算法推测,什么样的场景最容易让你犹豫。一个人反复在某类目标面前迟疑,系统就可能增加相似情境,观察他下一次的表现。”
他指了指赤霄手中的文件。
“如果再加上足够复杂的影像生成技术,做出一个熟悉的人,模仿对方常见的表情和说话方式,并不需要真正读懂你的记忆。”
赤霄低头看着资料,神情逐渐凝重。
“所以,昨晚那些细节也可能只是系统根据我的反应生成的?”
“可能。”马可·阿瑟说,“也可能是你的大脑在高压状态下,把熟悉的记忆补进了模拟场景。人的感知不是摄像机,尤其在疲劳、恐惧和高度紧张的时候,记忆会影响你对眼前事物的判断。”
他把文件从赤霄手中抽回来,重新放进抽屉。
“医学上,强烈压力可能引起侵入性的记忆闪回。不过,我不会隔着一张桌子就给你下诊断。你昨晚经历了高强度训练,又连续遭遇几次心理诱导,出现短暂的应激反应并不奇怪。”
赤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做?”
马可·阿瑟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上午的阳光立刻照亮了办公室,战术地图上的阴影也随之淡去。
“首先,别把一次失误当成世界末日。其次,不要试图强迫自己忘掉那些画面。你越是拼命告诉自己不准想,脑子有时候越喜欢跟你作对。”
他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
“下次训练,遇到疑似熟人目标,先检查识别信号,确认目标行为是否符合已知情报,再听取队友的判断。条件允许就交叉验证,情况紧急就按照预设规则行动。不要把所有判断都压在自己的情绪上。”
赤霄认真听着。
马可·阿瑟忽然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着你那位初恋女友的脸,也得像打靶一样干脆。”
赤霄的脸一下子红了。
“教官,她不是我的初恋女友!”
“哦?那就是还没成为初恋女友。”
“不是这个意思!”
马可·阿瑟哈哈大笑,笑得桌上的咖啡杯都晃了两下。
赤霄张了张嘴,最终发现无论怎么解释,恐怕都只会让对方找到更多取笑自己的理由。
“还有,教官。”他努力把话题拉回来,“如果我下一次仍然出现类似反应呢?”
马可·阿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那就继续训练,也可以向学院的心理辅导部门求助。别把求助当成软弱,更别把自己逼到失去判断能力才肯承认有问题。你现在是学员,不是非得独自扛住一切的传奇人物。”
这番话出乎赤霄的意料。
他原以为,马可·阿瑟会要求他压下情绪,直到能够毫不犹豫地面对任何模拟目标。没想到这位平时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教官,竟然会把求助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赤霄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很好。”马可·阿瑟挥挥手,“现在,滚去写你的两千字总结。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份修订后的战术报告。”
赤霄敬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关门时,身后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声响。马可·阿瑟似乎终于决定点燃那支雪茄,却没有立刻吸上一口。
“赤霄。”
“到!”
“别忘了,保险箱的钥匙在自己手里。”
赤霄怔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办公桌后的教官。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赤霄没有再追问,只是认真敬了个礼,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里,阳光明亮,远处传来学员们上课的声音。
他仍然不知道,昨晚那些过于真实的画面究竟来自哪里。但至少现在,他不必急着把所有疑问都解释清楚。
他要做的,是先学会在下一次训练中,不再让那些熟悉的面孔替自己作出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