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反（九）
食堂中，研究員們來來去去，彼此交談著，而菲洛繼續述說他的想法。
「老師，你知道整個宇宙中，有多少粒『原子』？」
「嗯...好問題，這數量近乎無限。」
「對！就是這近乎無限的原子，它們彼此『偶然』的碰撞，造就了一切，宇宙的誕生、地球的出現、生命的起源、智人的崛起、乃至『我』的誕生......」
「呵...我認同，無明的誕生也是偶然，世間的種種都是『偶然』。」
「科學家所做的每一場實驗，都是抓住『偶然』的一次嘗試，這種嘗試會將其變成『必然』！」
菲洛說完後，放下手中的餐具，陷入了片刻沉默。
「既然如此，這次的實驗失敗了，也只是一場『偶然』，你還有時間...你還年輕......」王安慰菲洛說。
「老師...我沒有時間了......」菲洛仰頭深吸了口氣。
「原因就請你去看『瓶中小人』計畫的結尾。」
王讓無名投影出計畫的內容，螢光顯影畫面旋即浮現在餐桌上，在計畫的結尾總結處，如此寫道：
*!*/瓶中小人的生命體徵、器官構造、各項數據，雖然如正常智人一樣。但是經過先前其他瓶中小人的實驗數據對比，會發現所有小人的身體數據會在某一個時間點後，迅速出現適應不良、器官衰竭、全體崩潰的連鎖現象，無一例外。
從5個月、7個月、1年3個月、2年6個月、5年、8年9個月、13年......
到目前為此，13號小人是本計畫唯一倖存的實驗對象，也是還未出現適應不良現象的實驗體。**
「我就是13號實驗體，老師。」
「15年...這是他們預估的我能存活的時間，是這時代的人類想取代神的作為的極限。」
「也就是今年？」無名問。
「沒錯，我也確實在最近開始感到適應不良的痛苦了，我...活不久了。」
午休時間結束，前一刻還充滿嘈雜人聲的食堂，如今已經陷入寂靜，只剩下王、菲洛、無名、蘇菲亞四人。
菲洛起身，走向窗邊遠眺，蘇菲亞緊跟在他身後。窗外，陰鬱的天上，雪依舊下著。
「老師，在我知道自己的誕生意義，與短暫的壽命後，我曾經十分的厭惡自己與世間的種種事物。」
「嗯，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我也會這樣。」
「但是......我在偶然間看到了你在13年前的展覽台上的演說，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純粹的對未來的『美好嚮往』。」
「老師，我也想像你一樣，而且...我發現其實......這世間也是有美好的地方。」菲洛邊說邊看向旁邊的蘇菲亞，他露出一抹微笑。
「我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偉大。」王走到他身旁說。
「總之，我希望老師你與無明能來我們聯盟，我們這能提供不受任何限制的科學研究環境，你們團隊應該有不少人動了跳槽的念頭吧？」菲洛向王伸出手，代表拋出橄欖枝的意願。
一直以來，菲洛在南極聯盟
「不，他們是他們，我是不會跳槽的，至少我不想待在一個會隨時被監視的環境裡。」王拒絕得十分乾脆。
「呵......是嗎？那我也不強求，王博士。」菲洛收回他的手，淡然一笑。
「好了，午休時間結束，我們該回去繼續實驗了。」王轉身準備離開，無名則向他們回禮後，再跟在王後面。
「不過......我能向你保證，我會抓住這次實驗的『偶然』給你看！」王說完後，向兩人點了點頭示意。
「嗯？！呵呵......是嗎？希望我能看到，老師！」菲洛露出了他這年紀的少年該有的天真微笑。
此刻，整個食堂，如今只剩下菲洛與蘇菲亞，以及在門口倚牆監視的艾梅莉。
回去後，王心中燃起了一股衝動，他開始專心執行研究。
白天，王與研究室的夥伴們繼續進行實驗。到了晚上又將當天實驗的結果紀錄帶回住所，他繼續獨自進行推導。
手中的筆在紙上寫下一道，又一道的算式與「偶然」的推論，很快的就寫滿一張又一張的白紙。
這是他許久未曾感受到的激動，他是真的想抓住偶然，無名在一旁默默看著。
另一方面，菲洛也頂著生命快速流逝的痛苦與焦慮進行實驗，實驗結束後，回到家裡的他也會做一樣的事。
兩人在不同的地方，做著同樣的實驗推導，他們此刻都帶著無比堅定的信念，而信念正是吸引「偶然」的關鍵。
「......啊！如果這裡的原因是這樣的話...那麼，或許能成功！」王看著桌上自己寫得密密麻麻的推導公式。
「有了！原來是這樣！姊！」房間內，手拿著筆推導出關鍵原因的菲洛興奮得喊著。
兩人幾乎是同時間得出相同的結果，不過這結果，王沒有把握，菲洛則是百分百肯定。。
這是由此前無數個「偶然」堆疊、推導而出的結果，這個結果將是他們能觀測、並「抓住」的可能。
「嗯，怎麼了？這麼興奮。」蘇菲亞聽到菲洛的喊聲，疑惑得進來。
「我想到了！嗚...嗚呃......咳咳......」突然，菲洛痛苦得吐出一口鮮紅。
血紅沾染了紙張的大半面，蘇菲亞連忙上前扶住菲洛，蘇菲亞望著懷中的菲洛。
「咳咳......看樣子...我真的要死了...姊......」菲洛吃力得伸出手想撫摸蘇菲亞的臉。
「...沒事的，姊在這......」蘇菲亞伸手接過菲洛的手說，
菲洛在意識逐漸消失前，轉頭望向桌上那張被血染紅的紙。
「呃...啊啊......」他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是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沒多久，便失去意識。
一個月後，以往在白天研究室裡主持實驗的菲洛突然請了長假，改由其他人主持。
王聽到這消息，望了望手中的推導結果，他感到一陣虛無，因為他知道菲洛缺席的原因。
在那之後，他擱置手中的實驗，想去探望菲洛。
「不好意思，菲洛博士的病房現在謝絕訪客。」醫院裡的人員如此說。
王與無名直到離開，都沒有再見到菲洛。
離開科托邦的前一天，高塔裡的成員辦了離別聚會，王一行人受到了盛大的招待。
這三個月的生活，讓團隊裡的部分人動搖了，他們似乎想待在這裡。
王也看在眼裡，他想著回到新羅馬後，可能要先處裡一疊離職書了。
離開的時候到了，早上6點，王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步出高塔，他們將前往機場。
同一時間，在城中，科托邦第一醫院，583病房。
菲洛正躺在病床上，現在的他依靠著維生機器，苟延殘喘著。
從他吐血倒下那天開始，他的身體便從適應不良進展到了「器官衰竭」現象。
這段時間，從菲洛的眼睛開始，失明、失去味覺、臟器衰竭......每過幾天，就會有新的器官失去機能。
如今，他只剩基礎的維生器官、大腦的意識與能聽、能說，不過這些機能或許過不久，也會失去了。
蘇菲亞在旁邊陪伴著，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菲洛的情況持續惡化。
「姊...今天是老師要離開的日子？」菲洛躺在床上問。
「嗯......你怎麼知道的？」蘇菲亞點頭回應。
「...雖然我躺了那麼久，但是我的大腦還沒停止運作，還能預估的......」
「啊......真想再見老師一面，當面跟他道別。」
蘇菲亞伸手握住菲洛的手，強忍著悲傷，露出溫柔的微笑，儘管菲洛早已沒了觸覺，也看不見。
「這時節，外頭的雪應該下得很大吧？」
蘇菲亞轉頭看向窗外，只見外頭一片雪白，風雪激烈得打在建物、設施上，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刺骨冰涼。
「嗯...下得很大。」
「啊......真想看啊......明明已經看了十多年了，怎麼會...突然湧出這種情緒......」
「喀嚓！」突然，病房門打開。
一群人進來，蘇菲亞立刻起身擋住來者，身後的菲洛則安靜得從腳步聲辨別出，這些人的來意。領頭的是一群科學家，只見中間一位肥胖的禿頭科學家出來，神情盡顯傲慢。
「菲洛博士，你沒有如你的計畫所述，留下無明原型機。」
「嗯......這聲音，是諾曼？好久不見，你是代表科學委員會還找我的？」
「哼，沒錯，我身後還有其他一同前來的委員會成員，我們是來傳達委員會對你的處置。」
「菲洛博士，鑒於你的身體狀況惡化，壽命將盡，委員會成員一致通過，解除你在南極聯盟、科學委員會、科托邦的一切職務與權力......」
菲洛繼續聽著，蘇菲亞則是聽著聽著，就握緊拳頭，她為菲洛為了聯盟鞠躬盡瘁卻得到這樣的下場而感到憤怒。
「不過，因為你對聯盟的貢獻，像是近年來的研究與科研人員攏絡計畫，我們會就這麼養著你，直到你死的，嘿嘿......反正你活不久了。」
「嗯，我的下場我明白，我現在想知道，你們打算怎麼處置原型機？」
「哦，你想知道？我們已經派出憲兵隊前去攔截原型機了，我們下達了『只要原型機，其他隨行的人，留不留活口都無所謂』的命令，嘿嘿......」
「我真慶幸我已經失明了，不用看到你這張傻笑的蠢臉。」菲洛說。
「哼！反正你活不久了，現在只剩下嘴巴還能逞強。」
「是不是逞強，很難說，不過，我想跟你談條件，只要你能放原型機跟其他隨行的人離開，我可以告訴一個研究計畫的關鍵，這個關鍵足以實現一項不亞於無明的發明！你想想，這將會使你獲得多大的利益？」
「嗯......你的嘴說得倒是挺動聽...好吧，聽聽也無妨。」諾曼嘴巴雖然這麼說，但是他早已手撫著下巴，盤算著。
早上8點，王一行人抵達機場，他們要搭12點整的航班，飛往新羅馬。
就在他們在機場逗留時，很快就被浩浩蕩蕩趕到的首都憲兵隊包圍。
艾梅莉從一群憲兵隊中走出來，王馬上就認出她，雙方開始對峙。
「新羅馬的王博士，我們是首都憲兵隊，代表聯盟科學委員會，要求你交出身旁的無明原型機！」
「如果，我不交呢？」王問。
「不交的話，我們只好訴諸武力了！委員會說了原型機以外的其他人『死活不論』！」說完後，艾梅利舉手示意周圍的憲兵舉槍瞄準。
雖然王依舊淡定的面對，但是這四個字一出，旋即給團隊裡的其他人帶來恐慌。
無名看到眼前的情況，不安的抓著王的手臂。
王伸手搭在無名的手上，轉頭安撫無名。他的樣貌是王麗，又一起與他經歷了許多事件，現在是王僅剩的家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將無名交出去。但是，王的身後還有威廉與其他團隊成員，於是王思索了一下，再度開口。
「那...請你們放過我的團隊成員，他們是無辜的。」王一手將無名攬在身後，另一隻手揮動著，讓其他人遠離。
艾梅莉也默許，她指揮憲兵將包圍圈讓出一道缺口。
「學長......」、「領導！」威廉與部分成員猶豫了。
他們最終選擇跟王站出來，與王一起面對。他們站成一圈，將無名圍在圈內。
只見艾梅莉舉起右手，所有憲兵舉槍瞄準，現場一片寂靜，空氣凝結，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只要艾梅莉手放下，便扣動扳機！
「滋滋...啪嚓！艾梅莉，住手！」突然，蘇菲亞的聲音透過網路傳到憲兵隊頻道。
蘇菲亞領著另一群人，從身後出現，她按下艾梅莉高舉的手，舉槍的憲兵們見狀，也紛紛放下武器。
「妳怎麼在這？妳不是現在應該在照顧菲...Dr.菲洛？」艾梅莉板著臉問。
「我是來傳達委員會下達的新命令的！」
「什麼......」
「以下是南極聯盟科學委員會下達的新命令！首都憲兵隊取消對無明原型機的確保行動，放原型機與隨行者離開科托邦！」
蘇菲亞出示了科學委員會的命令顯影，畫面上還有科學委員會的簽核章，代表這確實是委員會一致認同的命令。
艾梅莉看完後，便揮手讓憲兵們解散離開。
「Dr.菲洛的情況如何？」艾梅莉離開前問蘇菲亞。
「...他快不行了......」
「嚇！」艾梅莉聽到後，立刻拋開其他憲兵們，邁開腳步奔跑離開，她應該是奔向第一醫院去了。
王一行人眼見危機解除，所有人抱在一起，先前離開的成員，也回來了。
「王博士，不好意思，讓您們受驚了。」蘇菲亞向王點頭行禮。
「嗯，沒事。」
「這是Dr.菲洛要我交給您的。」蘇菲亞將一個用紙包好的方盒交給王。
王收下後，向蘇菲亞點頭回禮，他沒有問菲洛的情況，因為沒有問的必要。
「這一別，不知何時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再見了。」蘇菲亞向王一行人揮手道別。
飛機起飛，飛行在雪霧與風雪間，無名靠著窗，俯瞰著下方快速變換的雪白大地。坐在旁邊的王拿出方盒，他拆開外層的紙，還未打開盒子，目光便被那拆開的紙張內側吸引了，紙張內側寫滿了算式與實驗推導，還有...大部分沾染著的血跡，這血跡因為時間推移變得暗沉。
他望著紙上的推導與算式，露出了一抹微笑，因為他們算出了一樣的結果，笑容隨後又化作惆悵的神情，因為他惋惜菲洛這樣的人才。
閃著紅光的冰封城市隨著飛行的距離而逐漸縮小，最後化作一點黑影，消失在遠方地平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