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反（八）
清晨，晨曦撒在塔內的一間房間內，撒在走動的蘇菲亞身上，她正邊哼輕快的歌謠，邊準備早餐。
很快的，室內漸漸充滿烤麵包、煎蛋捲、培根的香氣。
角落的浴室內，傳來潺潺水流聲，菲洛正對著梳妝台整理儀容，突然，他感到一陣痛苦，像是在體內炸開。
「咳咳咳...嗚呃......噗！」一口鮮紅吐在白色水槽內。
他閉上眼睛，深吸口氣，讓痛苦慢慢退去，這種反應隨著他的生命倒數逐漸增強、頻率也變多，像是在提醒他。
「呼...呼......我的時間不多了。」
外頭準備早餐的蘇菲亞的歌聲，不知何時也消停，陷入了沉默，她也明白菲洛的狀況。
「唰！」門一打開，王與無明便受到了菲洛團隊的歡迎。
「我們代表聯盟歡迎您的到來，王博士。」菲洛站在最前方，收起了往常的輕佻態度，雖然個頭矮小，但是嚴肅起來也有領導風範。
王跟著菲洛參與了部門的研究計畫，其他人也同樣被分派在各樓層的研究室，可以說南極聯盟將他們的科技研究優勢，全展示出來了。
「我們部門的人腦科學研究，著重在『意識數據化』的技術研發上。」菲洛照著顯影上的資料開始講解。
「意識數據化？有意思。」
「目前，我們遇到了瓶頸。」
「老師，我把你分派到我們這，不為別的，就是希望能借用你的無明。」菲洛將目光掃向無名。
「嗯...你繼續說，我在聽。」
「假設眼前這台無明真的有了『心』、有了『意識』，那麼我們可以將無明後腦杓的記憶體，視作『人腦』，這樣就有研究價值，它可以幫助我們突破瓶頸。」
聽到菲洛的話，王摸著下巴思索著，確實照他的思路可行，他佩服菲洛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想法。
「拜託您，老師。」
「拜託我沒用，你還是去拜託本人吧。」
菲洛轉頭看向無名，無名則不解得歪頭。
「就當這是為了解決人類的煩惱。」
「嗯！？」聽到這句話，無名瞪大眼睛，似乎心動了。
「只要不把我拆掉的話......」
「好耶！我們不拆，只需要你的記憶體數據。」
在取得無名同意後，意識數據化的研究得以繼續，在做足了心理建設後，無名躺在冰涼的平台上，所有人戰戰兢兢的開始記憶體拆除作業。
如果照菲洛預測的那樣，這項研究將突破瓶頸，取得重大進展。
無名此刻只想著「我能幫助人類解決煩惱」，直到他的意識「滋滋...咻！」如斷電般，一切靜止，陷入虛無。
僅僅只是闔上雙眼，再睜開，對無名而言只是一瞬間。
然而，現實中已經過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他躺在床上，眼睛直盯著穿著白袍來去的人影，他的記憶體數據被複製了一份，顯示在螢幕上。
接下來，菲洛將以此模擬出人腦與「真正的人腦」比對，這是只有不顧科技倫理的科托邦才能做的研究。
無名爬起身，手反射性的做出揉眼睛的動作，即便他完全沒睡醒的感覺，他看著所有人忙碌起來的身姿，他感受到人類在科技領域的「熱忱」，這種熱忱是不分國家、種族，相信「科技能帶給人類美好未來」的純粹信念。
傍晚時分，在研究工作結束後，王與無名走出塔外，外頭飄著鵝毛白雪，冷空氣隨著呼吸，被吸入再吐出，化作綿密白氣。
一切景象都有別於新羅馬，無名對這一切感到新奇，他像個小孩，興奮得跑了起來。
王在後方看著無名，露出難得的微笑。兩人的步伐，在積雪的道路上，留下了一前一後的腳印。
他們走進整齊的街區，高低錯落的屋舍，市集、學校、醫院......該有的設施都有。
這城市的人口沒有新羅馬那樣擁擠，而且，城市的自動化比例很高，許多職業都由無明擔任，就像昨天的浮空車巴士，就是由無明駕駛。
兩人走著走著，走進了城裡的公園，公園中央豎立了一座冰雕，雕像後方有一座噴水池，雕像原型是科托邦的建立者，聽說這座雕像從豎立的那天起，到現在，不曾融化過，一直嚴肅的站在這。
王在周圍找了長椅坐下，點了根菸稍微放鬆下來，他看著無名跟幾位小孩嬉鬧玩耍，恍惚間，一股情緒莫名地湧現，使他將無名的笑臉與王麗的臉龐重疊在一起了。
他低頭陷入沉思，手中夾著的菸，緩緩燃燒，菸灰掉落在雪地上。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應該也是這樣的笑臉......」
「沙沙......」突然，周圍一陣細微的異樣聲響傳來，打斷了王的沉思。
王旋即收斂情緒，表面上還是休息姿態，實則張著眼睛警戒四周的變化。沒多久，他便注意到前方的林木間、左前方的餐車那，都藏著可疑人士，他迅速意識到被跟蹤了，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從踏出高塔的那刻。
「喂——」就在王的思緒開始思考要如何行動時，便聽見後方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喊聲。
王立刻循聲轉頭，只見兩道人影趕來，正是菲洛與蘇菲亞。
「呼...呼呼......老...老師...怎麼不說一聲就跑出來了呢？」菲洛喘著氣說，他看起來是一路從高塔跑來。
「啊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把在新羅馬的習慣帶來這了，我習慣在工作結束後，四處晃晃，散散心。」
「......散散心是好事，但...這麼晚了，也該回去了。」
「哎！你說得也對，都這個時間了。」
王起身喊了無名，讓他回來後，便向兩人道別，回去高塔。
菲洛與蘇菲亞看著兩人的背影往高塔的方向後，鬆了一口氣。
等到兩人離去後，那些可疑份子便紛紛現身，最前方是一位穿著風衣、戴著太陽眼鏡的紅髮高挑女子，她站在菲洛身旁，菲洛瞬間收起了笑容，轉變為嚴肅神情。
「艾梅莉，為何擅自行動？我不是讓你們待命？」菲洛問。
「Dr.菲洛，雖然科學委員會給了你指揮權限，但是我們『首都憲兵隊』同時也聽命於委員會的指揮。」艾梅莉雙手交叉於胸前，不急不徐的說。
「巧了，我也是委員會的成員，這次的行動命令是委員會中的『大多數人』的共識是吧？」
「請見諒...他們的說法是，這行動是為了確保聯盟的利益......」
「哼！利益、利益，說到底，還是為了他們各自的利益！委員會那幫人真是換了位置，換了腦袋。曾幾何時，那個相信『科學至上』、『科技能帶來美好未來』的委員會就變成這副德性，只剩下一群玩弄權術的豬！」
「回去告訴委員會，只要我還在、計畫繼續執行，聯盟的利益就能確保。」
「是！」艾梅莉的隊伍迅速解散離開。
現場只剩下菲洛、蘇菲亞，傍晚的公園瞬間陷入寂靜，噴水池旁的餐車已經打烊、嬉鬧的孩童們早已離去，天上鐵灰色的雲覆蓋著，雪依舊無聲的下著，菲洛深吸了口氣，露出了疲憊的一面，這疲憊的神情只有蘇菲亞能看見。
「姊，我們回去吧。」
在那之後，時間繼續流逝。
意識數據化的研究，持續照著菲洛團隊的計畫進行，由無名的記憶體製成的「模擬人腦」在十天後完成。
團隊以此為基礎，找了兩個人腦的數據做對照組，一個來自真正的人腦、一個是菲洛的腦！
這是他第一次的嘗試，也是唯一一次。
「滋滋......嗶、嗶、嗶......」顯影畫面上，三組數據不斷變換閃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畫面上，尤其菲洛格外重視。然而，王不解菲洛要用自己當其中一個對照組。
第一次的對照實驗結束，畫面顯示出三方的數據都沒有特別之處，依然找不到能將意識數據化的「關鍵」。
所有人同時搖頭嘆氣，他們浪費了三個禮拜驗證。
「別灰心，這是實驗常有的事。」王安慰菲洛。
「...是啊...這是常有的事，但...我沒多少時間了......」菲洛無奈地離開。
王撇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腦中盤算著其他想法，其實從上次的跟蹤事件後，王就開始對周圍保有戒心。
他利用了自己的臨時權限搜索了塔裡的數據庫，最終，他發現了一份關於菲洛的秘密。
午餐時間，7樓，研究員食堂，王與無名找到了正在用餐的菲洛與蘇菲亞。
「不介意我坐你對面吧？」王端著餐盤坐在菲洛對面。
「嗯......」菲洛嚼著食物點點頭。
「Dr.菲洛，我用研究員權限檢索了塔裡的數據庫，我找到了一個關於你的計畫......」
「嗯...『瓶中小人』計畫對吧？」不等王開口，菲洛便先開口說了出來。
菲洛手裡的餐叉叉著香腸，在空中比劃著，他輕描淡寫的說出了計畫的內容。
在15年前，南極聯盟的科學家們在沒有倫理限制下做的一次實驗，說到底，這實驗一開始只是個「嘗試」，一個「假設」，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
「既然我們沒有了道德考量、沒有了生命倫理束縛，那我們何不嘗試創造生命？！」
創造生命，這是神的職能，如今，他們想要像「神」一樣「創造出生命」。就像700年前的煉金術裡紀載的「瓶中小人」。
「這個計畫的一切都是偶然，老師，我就是『偶然』的產物。」
「我跟你...都是『受造物』。」菲洛看向無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