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反（十）
「滋滋...啪滋滋......」螢光閃爍，在充滿雜訊的雪花螢幕中，清晰影像逐漸浮現。
畫面中，菲洛正躺在病床上，他的呼吸隨著維生機器的運作，緩緩起伏。
「咳咳......老師你看到這影像時，估計已經平安離開科托邦了。」
「很抱歉，無法到現場跟你道別，我的視力在昨天喪失了、上週是雙腿的機能喪失，其他器官機能的喪失，也是早晚而已，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與你道別，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接下來的話，會有點長，請見諒，這是我的遺言......」
我的一生，充滿了「矛盾」與「迷惘」，作為當代頂尖科技的「受造物」，製造出我的人類對我說了：
「你是被製作出來的『造物』！是人類的『智慧結晶』，是我們的『希望』。」
我討厭這句話、討厭將我製造出來的「人類」......因為他們擅自將這樣的重擔，加在我身上，完全不管我的意願。老實說，這幾乎無法完成，尤其我只有15年的時間，去完成這樣的重擔。
當我知道自己的存在意義時，我擺爛了一段時間，我想要「逃離」！我完全不想管人類的死活，世界毀滅什麼的，都與我無關，我心裡如此想著......
神依照自己的形象造人，卻讓人類擁有各種缺陷與『不完美』，而人類依照自己對神（完美）的想像造出『我』，有缺陷的人類創造出的，只會是帶有缺陷（不完美）的造物。
即便...我擁有過人的智識、身體能力，始終是有缺陷的造物，我始終無法成為他們的「希望」。
很奇怪吧？老師......我明明已經打算完全不想管人類的死活了，內心卻不知從何時產生了一股「衝動」，我想要回應他們的「期待」，成為他們的「希望」，即便我是帶有缺陷（不完美）的造物。
這股衝動的根源，似乎是源自你的演說，與我跟蘇菲亞相處的點滴，即便是這樣的世界，依然有人懷著希望活著、依然有人給我溫暖，讓我對這樣的世界產生了「眷戀」，即便這世界充滿了不完美......
「潘朵拉開啟了魔盒，讓世間充滿了混亂與災厄，在盒中，卻依然留存著希望。老師，最後我想對你說......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滋滋......啪擦！」影像播放完，畫面消失回歸虛無。
四周一片寂靜，只剩下對著螢幕，沉默的王與無名。
「嗯......每一個都這樣，擅自進入他人的內心，又擅自離去......」王在位置上，抬頭將雙手交疊在後腦。
「現在，只剩下你跟我了，無明。」王看得天花板說。
無名靜靜地歪頭看著王，他的視覺系統，顯示出了王此刻的情緒，這股情緒源自王的內心，此刻他正想著菲洛？王麗？還是哈伯？總之，這股情緒是產生自人類對過往的人、事、物記憶的腦波訊號，他們稱為「思念」。
無論如何，在看了菲洛的遺言後，有所感觸的不只有王，還有無名，他似乎想要有所行動，他的記憶數據深處，也產生了一股「衝動」，因為他與菲洛都同樣是「受造物」，同樣都誕生於人類對神（完美）的想像。
就這樣，十年過去了，人類紀年2236年。
這十年間，世界似乎沒有重大的變化，一切都照常運行著，此時的王已經46歲了，他的臉上多了許多皺紋、白髮，這讓他看起來歷盡滄桑。
在無明的研究上，他似乎陷入了倦怠，因為第三代無明的研究遲遲沒有突破，社會大眾對第三代無明投入市場的輿論是支持與反對各半，在這十年間，支持派與反對派進行了無數次議題爭辯，每次都是討論得激烈，乃至人身攻擊，不歡而散，並且陷入鬼打牆的情況，爭辯的風氣從民間吹進研究室，王的研究團隊成員們也受到影響，於是有些成員受不了離開了，有一部分人選擇去了南極聯盟。
新進的團隊成員們，有些是慕名而來、有些素質良莠不齊，有些甚至是受到其他國家的收買，於是研究進展緩慢。
要說這十年間發生的，最讓王印象深刻的事，也只有這件事......
9月15日，中午，新羅馬，繆斯大樓。
「唰！」門打開，兩道身影走進此時正要午休的研究室，是一對母子。
「啊！爸爸。」男孩看到王，興奮得跑過去。
「欸？喔，王誌？你怎麼來了？」王看到男孩，便蹲下迎接，之後一把將他抱起來。
「哼......你是忙到忘了今天開始是自己兒子的探視假期？」一起身，便看見穿著素色洋裝，畫了淡妝的日香里，她正眼神冷淡地看著。
「呃...喔......」王一手抱著兒子，另一隻手搔了搔頭。
王誌是王與日香里的兒子，今年10歲，雖然王與日香里沒有結婚，但是仍然維持著孩子的父母角色。
十年前，那場道別後，日香里便獨自搭上了太空船，之後輾轉在殖民地醫院生下了王誌，王誌是在太空殖民地出生的「太空居民」。
兒子出生後不久，日香里透過「太空電話」通知了王，盡了自己的告知義務，這是兩人闊別許久後的聯繫，通訊螢幕的兩端是地球與太空殖民地、更是兩人的心的距離，久別重逢，兩人如平日般話家常，只是她的言語就像燒完的灰燼，冷淡毫無情緒，她告訴王：
「雖然我們沒結婚，做不成夫妻，但是這孩子不能沒有父母，你也該盡自己的義務！」
王因為不符合前往太空殖民地的資格，只能先負擔日香里與兒子的生活費用，之後，便約好了兒子的養育協議，每年會有半年時間，日香里會帶王誌來新羅馬居住，讓王盡自己做父親的義務。
兩人的關係靠著王誌維繫著，形成了一股奇妙的情感連結。
「研究進展如何？多虧了你們團隊，現在連殖民地都看得到無明呢。」日香里叉腰看向王。
「嗯......老樣子。」王蹲下身放下兒子，讓他在實驗室內四處跑。
兩人望著兒子精力旺盛，到處探索的樣子，彼此相視而笑，一旁的無名也默默看著一切。
「不過......就這樣停滯不前，也不錯，畢竟將三代無明投入市場、大量生產的結果，是未知、不可預測的，許多輿論的憂心與恐懼都是有可能發生的，這行為是打開『潘朵拉的魔盒』也說不定。」
「......這可不是我認識的你，我認識的你是不會說這種喪氣話的。」日香里說。
「人的思想與心態是會隨時間改變的，況且我們都有年紀了......」
「呵呵......就像你突然不愛我也是心態轉變？」
「呼...真是的，妳又來了，每次回來都要講這個。」王無奈的回答。
王與日香里的年紀已經到了中年，各自也經歷了不少事，如今一陣輾轉後，以這樣的形式面對著彼此，只能以「唏噓」來形容。
「吶！無明，來玩遊戲吧！」小小的王誌走到無名面前，抬頭對他說。
「呵...好呀，你想玩什麼？我可是具備了這世間一切的遊戲知識。」
「嗯......」
「給我等一下！」就在王誌思考要玩什麼時，一道聲音出現打斷了兩人。
「要玩遊戲怎麼能忘了我呢？」兩人循聲望去，看見另一位「小孩」，正露出開朗的笑容，小孩長得跟王誌一模一樣！就像是雙胞胎。
王誌看到他後，開心地跑過去，他們就像照鏡子般對視，之後像久別重逢般擁抱後，雀躍得握著彼此的手。
「好久不見，涅槃！」
涅槃，又名原型機2號，是王誌六歲時收到的生日禮物，一台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無明。
在王誌出生後，王就在準備這項禮物，畢竟他的童年也是有無名陪伴，所以他也希望兒子能有一台屬於自己的無明，一台獨一無二的三代無明。
於是，王打算再複製無名的誕生，他製造出了另一台「混沌二號」，有了一號的經驗，二號的前置作業非常快，只是數據演算的時間依舊不確定，王是在兒子出生不久，就開始執行二號機實驗，所幸數據演算在兒子五歲時完成。完成時同樣以清晨時分，混沌二號在實驗室裡爆炸。
在爆炸的煙塵中，這台三代無明睜開懵懂的雙眼，在經過一陣簡單的數據整理與素體適應後，他被取名叫原型機2號–「涅槃」。
涅槃被賦予了作為陪伴王誌成長的任務，於是順理成章的成為了王誌的童年玩伴。
當兩人在一起嬉戲打鬧時，無名也在一旁看著，當涅槃與王誌想了惡作劇的點子，打算施行時，他會以大姊姊的身分介入，只是偶爾，他也會加入惡作劇的行列......在兩人的心中，無名就是個大姊姊形象。
兩人的經典惡作劇就是讓涅槃變成王誌的樣貌後，再去惡整實驗室裡的其他人，這讓大部分的人吃了不少苦頭，不過身為父母的王與日香里，倒是一直都認得出自己的兒子。
「吶！我們去玩踩影子，姊姊你也一起來吧。」涅槃與王誌拉著無名的左右手說。
無名只能無奈的被兩人拽著走，王與日香里則看著三人離開的背影，露出了微笑。
「不知不覺，連無明都變成姊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