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反（十一）
這是王誌出生後的第三天，日香里主動傳來的影片，它被轉換成0與1的代碼從太空醫院，上傳到網路，再透過網路從太空傳到新羅馬，王所在的住址。
「滋滋......」螢幕閃爍的螢光是此刻房間內唯一的光源，王手按著螢幕看著。
畫面的一端顯現出明亮的室內空間，日香里躺在病床上，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兒子，她的聲音透過數位訊號，跨越距離與空間傳來，帶著柔和的情緒。
「這是我們的兒子，雖然我們沒結婚，但你仍是這孩子的生理父親，我會讓他跟著你姓，名字你想好了？」
王的手輕撫著平滑的螢幕，心中產生了許多想法與溫暖情緒，畫面中這在母親懷裡熟睡的小小生命，僅僅只是誕生，就讓人感到喜悅。
然而，這喜悅卻又短暫易逝。王想到生命誕生之後，一生要面對的是種種磨難與苦痛等等「無盡煩惱」......他停止了動作。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太殘忍了...真的...真的太殘忍了......」王手撫著額頭，看著畫面不斷呢喃著。
無名在旁邊靜靜的看著，他疑惑著，為何生命的誕生是「殘忍」的事？
王有充滿希望、樂觀開朗的一面；也有多愁善感，悲觀憂鬱的一面。
「王，你為什麼要說謊？」他問。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人類似乎就活不下去了。」王平靜的回應。
這在無名的眼中看來，叫做「矛盾」，這樣的矛盾是由很多原因層層構成，他想要去了解，因為這是他身為無明的存在意義。
時間回到現在，人類紀年2236年。
中午時分，陽光照在繆斯大樓下玩著踩影子遊戲的王誌、涅槃、無名身上，頂樓的王與日香里則默默地注視著他們。
「讓無明陪著孩子成長，也不錯，你的發明，真的有在造福人類。」
「是啊，畢竟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日香里看向王，露出溫柔的面貌，王對日香里的這一面，並不陌生，曾經這份溫柔是他獨享的，如今多了幾分身為母親的慈祥目光，並且，不再屬於他。
面對著她，王一如既往地笨拙，他一開口便將氣氛變得尷尬。
「呃......妳剛下飛機吧？我讓威廉帶妳去宿舍。」王搔了搔頭說。
「不用了，又不是第一次來，我知道該住哪。」
日香里說完後，便逕自離開，她了解王的個性。
「妳要去哪？」王問。
「我去找他們，晚上記得來我這吃飯，可別錯過與孩子相處的時光。」
王看著日香里遠去的身影，深吸口氣，露出憂鬱的臉色，他們認識超過二十年了，卻始終不明白，自己該如何應付她。
王收斂心神，轉頭看向工作區，團隊成員們都躲在角落看著。
「你們在看什麼？！威廉！怎麼連你也跟著起鬨？」他雙手抱胸，嚴肅的質問。
「嘿嘿......這些年輕的後輩，好奇學長你的情史，所以讓我跟解釋你們的關係。」
「是嗎？唉...反正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都給我回去！」王無奈地擺了擺手，讓眾人回去工作。
之後，王也繼續研究工作，今天有一位訪客，是「阿爾法集團」的業務。
他們約了下午14點，王看了看時間，13點45分，似乎快到了。
阿爾法集團的業務坐在沙發上，面對著王，她看起來有點靦腆、不自在，彷彿第一天上班。
「王博士您好，我是阿爾法集團的業務，露露。」她戰戰兢兢的遞出名片。
「嗯？接洽的業務換人了？之前那位我記得叫何......何畑。」王仰頭思索了一會說。
「是的，何前輩他被調去其他業務了，我是接替他的位置。，負責今後與你們接洽無明相關的業務。」
「今天來拜訪，應該不只是簡單的打招呼，還有事吧？」
「其實我們集團一直在關注第三代無明的研究狀況，似乎博士你們陷入了巨大的輿論漩渦中。」
露露明確提及了社會大眾對第三代無明投入市場量產的疑慮與不安，以及目前的狀況，近年來的幾場辯論，反對派對第三代無明的譴責、恐怖谷效應、對有意識的仿生人的畏懼、宗教上的困境......露露一改之前的靦腆害羞，口條清晰且論述清楚。
「這些疑慮，自第一代無明投入以來，就已經存在，我們集團是持開放態度的，畢竟科技進步都有利弊，不去嘗試，不會知道結果，只會原地踏步。古往今來，許多科技誕生時，都遭遇到不少抵制，這些抵制都源自對『未知結果』的恐懼，隨著時間推移，人們會逐漸明白、習慣科技的優點與便利，抵制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那你們的意思是？」
「我們阿爾法集團將聯合其他聯盟的巨型企業，舉辦一場大型的實境節目，我們要展示給世界各地的人們，第三代無明的優點與便利，消除人類對無明的恐懼。」
「喔！節目內容是？」王似乎有點興趣。
「橫跨數個聯盟城市的環遊世界之旅！」
「這項計畫聽起來很龐大。」
「是的，這還只是初步想法，我們這邊還在研議，短期之內不會那麼快立項，我們想先詢問博士您的意願。」
王撫著下巴思考著，「滋滋......啪！」突然，室內電源系統停止運作，整棟大樓都受到了影響。
「啊啊啊啊啊——」、「我的研究啊啊啊！」大樓各處室傳來哀嚎。
這僅僅只是短暫的系統停止運作，沒多久，系統便重新啟動，電源、設備與亮光回復正常。
「啪噠、啪噠、啪噠......」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雜著吵鬧人聲，之後，一群穿著白袍的研究者氣沖沖的進來。
「王！又是你家無明搞得鬼。」帶頭的研究者前來理論。旁邊站著無名，他無奈地拎著涅槃與王誌，兩人看向，露出調皮微笑。
「啊...好好好......洛克，抱歉，我家小鬼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只他，我們這樓也受影響了！」洛克身後站著其他樓層的研究者，抱怨聲此起彼落。
「抱歉了，各位，我會好好管教他們。」
「哼！你每次都這麼說！只要你兒子來，他們就會對大樓的各個系統搞破壞。」
「我...我們是在測試大樓的系統防護，你說對不對？」
「對呀！」王誌與涅槃，兩人現在長得一模一樣，又一撘一唱的，讓人分辨不出誰是誰。
「你們安靜！」王出聲說。
王先是向眾人釐清事情，原來是涅槃用自身的無線網路連接功能，連上了大樓的區域網路，起初只是看看各樓的監視影像、其他實驗室的數據流動、對其他無明惡作劇（像是遠端控制、斷開網路連結等等......），還順便解決了外網連進來的駭客攻擊。
之後，他們的膽子大了起來，決定向大家「惡作劇」一下，於是想切斷大樓的網路幾秒，沒想到，卻連大樓的系統總開關也一起關掉了。
最後，在王與其他團隊成員們不斷道歉賠罪許久後，大家的怒氣才平息，他們罵咧咧的離開了。
王與團隊成員們看著離開的身影消失後，同時鬆了口氣，王轉身看向兩隻小鬼，他們正被無名拎著，王得拿出父親的威嚴，審問他們。
「說，是不是又是你的主意？」他看向左邊那位，明顯認出了是王誌。
「嗯......不是的，我是涅槃，不是王誌......」王誌仗著涅槃與他有相同的面貌，開始裝傻。
「呵...呵呵......」旁邊的涅槃被這舉動逗得低頭憋笑。
「嘿！別笑，不然會露餡的。」王誌將臉湊到涅槃耳邊說。
「是嗎？那你今天不要吃晚餐，反正無明不會感到飢餓。」
「哎！爸、爸、爸，我是王誌，我是王誌......」
在兒子承認後，王便收起了嚴肅的臉色，轉為無奈的笑容。
其他人也跟著笑出聲，室內充滿了愉快的氣氛。
「要不是看在你還解決了幾次外網駭客的攻擊，我今天是真的不讓你吃飯。威廉！麻煩你帶王誌去找他媽媽。」
威廉聽到後，應了聲是，便過來要帶王誌離開。
「哎...無明跟涅槃不一起走？」
「他們還有事，爸爸工作結束後，就帶他們去找你跟媽媽，乖。」王蹲下身安撫王誌。
於是，王誌被威廉牽著帶走，離開時，他還依依不捨的不停回頭望著無名與涅槃。
「不好意思，我們繼續討論。」王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著露露。
「喔？呃...喔喔！沒想到博士您的孩子挺活潑的，而且還能分辨得出他們的長相。」
「分辨不出來的話，就做不了他們的『父親』了。」王邊說邊拿出香菸，放到嘴邊點燃。
「喔...原來如此...呵呵......」露露回復到了一開始的靦腆害羞。
「那麼，讓我向妳介紹，這兩位就是第三代無明，這位你應該早有耳聞。」王將夾著菸的手指向左邊的無名。
無名與涅槃並排坐在王旁邊，兩人向露露簡單點頭行禮。
「不過，真要說的話，現階段的無明是不會『說謊』的，雖然有做說謊系統的模擬，但也只是『模擬』，仍然做不到像人類那樣自然的說謊。欸...話又說回來，我們又要如何定義什麼是『說謊』？以及『為什麼要說謊』？我們人類難道不說謊就活不下去？說謊是不是人類的基因......」王突然像話匣子被打開般，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的想法，話題越說越偏離主題。
「喔！天啊......」露露完全插不上話。
「所以！這項計畫比起我的意願，是不是也該問他們的意願？」王擺著雙手說。
討論持續了許久，最終以再研議作結，阿爾法集團之後還會再派露露過來討論這項計畫，帶來更完善詳細的內容。
研究工作結束後，王帶著無名、涅槃去找日香里她們，那時已經是18點30分過後。
明亮的室內餐桌上，王、王誌、日香里並排坐，威廉坐在一家三口對面，今天吃火鍋。
無名與涅槃站在一家三口身身後，涅槃不時與王誌玩耍嬉鬧。
「嘿......世界環遊之旅？感覺不錯呀，還是集團贊助的。」日香里將添好的飯遞給王。
「還只是初步提案而已，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在打其他主意。」王伸手接過碗。
威廉與王誌在一旁，眼睛盯著兩人的互動。
「威廉叔叔，爸爸跟媽媽以前這樣互動的？」王誌一臉天真的問。
「嘿嘿...這個嘛......」威廉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爸爸以前挺被動，木訥的......」
「嘩！」突然一杓熱湯險些潑到威廉。
「哎呀！抱歉，湯不小心灑出來了。威廉，沒潑到你吧？」王誌拿著湯勺看著威廉，眼神似乎在警告他好好說話。
「吶吶......威廉叔叔你怎麼不說了？那媽媽呢？媽媽以前怎麼跟爸爸互動？」
「這個嘛......」威廉看向對面的日香里，正默默動筷子吃飯，看起來一臉和氣。
「呵呵......你得好好說話！」日香里的眼神隱隱透著殺氣。
冒著冷汗的威廉，支支吾吾的擠出含糊地回應，平安活下來，他看著眼前和樂融融的餐桌景象，露出祥和的微笑。
無名與涅槃看著一切，愉悅得笑著，所有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的體驗放鬆的家庭氛圍了。
沒多久，威廉的微笑又轉為內心的感慨，他想起了王麗。
「要是王麗也在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