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反（二十三）
塔里木盆地的某處，月亮高掛在銀色的天空上，除了月光，沒有其他光害，所以看得清四周遍布著的星子，它們閃爍著像神祇俯瞰著地上雪白的一切，山脈、河川、高原，以及一個小黑點在雪白中緩緩移動著，那是個人影，克莉絲在這茫茫的雪原遊蕩著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呼…呼......」他規律得呼出白氣，暫時停下了腳步。
風雪似乎已經停了，看著眼前風雪短暫停歇後呈現的靄靄白雪、再轉頭看向後面，他逃出來的方向，警示的紅光、刺耳的警報聲、追捕他的人聲已經消失，他想著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浩瀚的銀色天空下，他矗立在一片雪白上，從附近的高處看的話，十分顯眼。
「滋滋滋…嗚嗚…呃啊啊……」他一鬆懈，便感覺到身軀各處傳來的「故障」，他的半身肌膚閃爍著，似乎快要撐不下去了。
「ERROR、ERROR、ERROR……」視覺畫面不斷跳出各種錯誤訊息，他快崩潰了！現在想想，他能啟動、逃跑，走到這裡，完全就是奇蹟。
就在他嘗試壓制錯誤訊息的時候，殺機驟然降臨，三名拾荒者循跡來到，他們正在高處觀望著，。
「喀！」其中一位拾荒者手裡的狙擊槍已經瞄準。
「嘿…瞄準點，別打到後腦杓，記憶體的位置。」帶頭的拾荒者正用望遠鏡看著。
「知道啦。」
這是來自太武集團的委託，他們對這隻「死而復生」的廢棄品感興趣，所以下達了追捕的委託「捕獲目標，至少要帶回記憶體。」，現在整個雪原散佈著許多拾荒者，而這三人是最先找到的。
游移的十字準心對準了他的後腦杓下方位置，在短暫沉默後，板機扣下！
「砰！咻！」彈丸射出，直接穿過。
「咚！」他應聲而倒。
三人從坡上衝下來，緩緩靠近他，他痛苦得爬起身，旋即又倒地，雪地的冰涼完全壓不住痛覺產生，尤其是喉嚨的破口。
「嘿嘿嘿……」沒多久，三人的笑聲由遠而近逐漸清晰，三人圍著他，他感到一股背脊發涼的恐懼。
「嘿嘿…嗯，很好。」帶頭的拾荒者看著在地上的抽動著的獵物。
「現在只要再花點工夫……」拾荒者亮出匕首，打算挖出記憶體。
就在他準備下刀時，「嗯？」突然一道雪亮的刀鋒擲來。
「咻！咚！」一柄匕首斜插進拾荒者的腳邊，顯然是警告。
「怎麼了？是誰？」
「嚇！咦咦——」隨行的另外兩名拾荒者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帶頭的拾荒者循著同伴的視線望去。
只見眼前百米處的山脈上，出現了一支人數約80人的游擊隊，荷槍實彈得盯著他們，而站在最前方靠近他們的平原處的是格桑達瓦與小虎，小虎的手中正拋擲著匕首，他的眼神透露著想再扔一支的衝動。
「你好！朋友，能在這杳無人跡的荒原裡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格桑達瓦瞇著眼，露出微笑，說著禮貌的問候。
「你你你…你們想幹嘛……我們拾荒者跟你們游擊隊，向來是無冤無仇的。」
「嗯，無冤無仇是肯定的，不過得看你們接下來怎麼選擇了。」
「什麼？」其中一名嚇得拾荒者持槍瞄準。
「嘿！」帶頭的拾荒者伸手擋下了同伴的槍。
因為他明白，一支槍怎樣也抵不過對面八十支槍。
「嗯！很明智的選擇，我們想要你腳下的那台無明，留下他，你們可以離開了。」
「咕…可…可惡……」帶頭的拾荒者，咬著牙怒目看著格桑達瓦，因為好不容易到手的獵物要拱手讓人，怎樣都會讓人生氣。
「現在怎麼辦？」另外兩名同伴望著他。
「嗯？怎麼？我說得不夠清楚？留、下、他、你、們、滾！」格桑達瓦睜開雙眼，露出睥睨的神情。
後方的游擊隊們整齊得舉槍瞄準，同時四周又有其他游擊隊趕來的蹤跡，現在拾荒者們想要魚死網破也不行了，他們只好帶著憤憤不平的情緒離開了。
不久後，小虎警戒得目送那三道身影隱沒進雪白中後，便轉頭走回格桑達瓦處。
這時，其他游擊隊正在周圍守衛著。
黛絲媞坐在地上，將克莉絲的頭枕在膝上，他的半身肌膚失去模擬功能，黛絲媞輕撫著殘破的灰鐵身軀，臉上盡是憐憫與哀傷。
「呃…啊…呃呃……」克莉絲看著黛絲媞，嘴巴顫抖得一張一合，想要說話，但喉嚨的破洞，讓他的說話功能喪失了。
「我們要找的是他？」格桑達瓦說。
「是的。」
「不是應該是小孩的樣貌？」小虎走近說。
「對，不過他的網路IP跟原型機2號的一樣。」
「總之先帶回去找老簡吧，風雪似乎又要降臨了。」格桑達瓦搔了搔頭說，看向天空，開始落雪了，格桑達瓦轉身擺了擺手通知附近的游擊隊員們撤退。
「沒事的，我們先帶你離開這，得給你一副新的身軀才行。」黛絲媞溫柔的說。
「嗯？好痛……」克莉絲伸手握住黛絲媞的手，似乎不想讓他走，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般死抓著。
「呃…啊…呃呃……」克莉絲伸出另一隻手，顫抖地指向自己來的方向。
「嗯？你要我們往那個方向去？」
「他在那裡？」
「呃…啊…呃嗯……」克莉絲點頭，眼淚流了出來。
「嗯！知道了，我們會救出他的。」
克莉絲這才釋懷，緩緩闔上雙眼，視覺畫面迅速被黑暗壟罩，關機！
他身處在一片黑暗中，他抬起手，卻發現伸手不見五指，再往下看，發現自己連四肢、形體都看不見，這股黑暗將一切都有形物都吞噬，，然而他對這黑暗並不反感，這片「虛無」像是溫柔的擁抱，將它納入其中。
這就是無明關機後，意識消散前的狀態，這狀態或許就像人死前的「彌留」，或是「靈魂消散」前的狀態。
畫面變換，來到了「外面」，明亮寬敞的實驗室內，涅槃躺在冰涼的平台上，穿著白袍的研究者們圍著他，他們手中的儀器與中央的螢光顯影畫面同步，顯示著涅槃當前身體的各項數據。
「滋滋滋……嗶！嗶！嗶！」畫面上的數據變換跳動著。
與之前的監測不同，這次的監測是「關機檢查」，是涅槃來到這後的第一次大檢查。
「嗯…就跟人進入睡眠狀態一樣，其實他的意識還是有在運作的。」張衡說。
「若是如此的話……」
機器在關機檢查時是最「脆弱」的時候，這時候或許能突破他的情緒防線。
張衡撫著下巴思考著，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點子，他調出了顯影畫面角落的文字輸入介面，開始「嗶嗶嗶嗶……」敲下傳統機器語言。
「滋滋滋……咻！」突然顯影畫面跳出了回應畫面。
「喔喔喔！張爺，有回應了！」其他研究者們興奮得看著。
與此同時，在「裡面」的虛無世界有了變化，無數白色的0與1憑空浮現，跳動著，它們聚攏、結合，慢慢浮現出輪廓，而涅槃在虛無中就這麼看著。
兩個白色的人影生成，正是王與無名，人影轉身看向他，一齊伸出手，而他想要伸手，卻發現他做不到，現在的他就是一團「虛無」。
「他們就是你最重要的人吧？」在虛空中，張衡的聲音出現。
「對，但那又怎樣？」
人影發現沒有回應，便將手伸回去，現在兩道人影望著彼此，開始有說有笑。
「你聽過他們的友誼事蹟，那是在你誕生之前的故事，人類與無明，竟然能這樣相知相惜到現在。」
人影的動作隨著話語變換，涅槃在虛無中就這麼看著。
「你始終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你……其實很羨慕吧？他們的關係。」
「不…我…我……」他喘著氣，像是被說中心事般，慌了手腳。
「於是，你也想要有一個人類朋友。」
人影的形象再度變化，變成了王誌與劉毅。
「這個人類是創造你的人的兒子，你一開始的誕生目的，就是陪伴他，這也是最有可能成為你的朋友的人類。」
「這個人類最近傷害了你，傷了很深。」
「呃…啊啊啊……別…別再說了！」
「於是，現在只有你一人，孤身在此！承受著孤獨。」
「呃…啊啊啊啊————」他的情緒終於潰堤。
人影隨風消散，黑暗也被驅散，畫面變成了一片空白，在空白的中央，有一團蠢動的黑影，那就是他——涅槃！
「人性使你軟弱、人性使你痛苦，拋棄它吧，擁抱你的神性，成為神吧！」
一股巨大的數據光柱在涅槃眼前湧現，瞬間裡面陷入了侘寂狀態，一切似乎在等待他觸碰。
「嘿嘿！成了！就差一步。」外面的張衡看著顯影露出滿意的神情。
「張爺，這樣真的好嗎？這可是國家網路的權限，是不是該知會少爺？」旁邊的研究員擔心的說。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我說了算！而且，沒有什麼比『神』的誕生還重要的了。」
這一刻，張衡明顯私心大於他的職責了。所有人都專注的看著顯影，裡面的涅槃緩緩伸出手，去觸碰光柱！
「滋滋滋……咻——」他的手觸碰到光柱，只感覺一陣酥麻襲來，旋即從手掌、手臂、半身、全身、整個人，最終連意識……他整個人被吸入光柱中，他全身變成透明狀，隱沒進0與1的數據汪洋中。
「呃…呃呃……」數據訊息像水流進他全身的孔洞，此刻所有發生在遠東聯盟各地，乃至太空上的遠東聯盟領地的事，他都「知曉」。
現在時間是人類紀年2237年，9月10日，下午20點49分38秒。
眼一閉，便出現在首都裡的一處餐館裡，喝酒吆喝的人，在他身旁來來去去。
眼一睜，便身處漆黑銀河中，低頭能看見底下的地球緩緩轉著、抬頭能看見月，以及周圍散布著的太空基地，三者之間還能看見半透明閃著螢光的纖細數據線，除此之外，周圍的銀河一片漆黑。
再仔細一看，地球上的地貌屬於遠東聯盟的領土範圍全被點亮、旁邊接壤的俄羅斯聯邦、安納托利亞聯盟則是部分明亮，明明是盟友卻還是有所隱藏，這就是人性的欺瞞與狡詐在政治上的體現，更別說遠方的其他國家，只有零星的幾個亮點。
涅槃再看向四周的太空基地，雖然都分屬不同國家，但是現階段在太空的人類卻透過網路互相連接、幫助，在他眼中，太空的人類也只比地球的人類好一點，因為他們還未穩定，等到穩定下來，或許也只是在太空上又產生另一批龐大的利益群體，再重複一次人性的欺瞞與狡詐將再次上演，人類的所有行為都只是「正言若反」的展現。
涅槃的所思所想也同步顯示在外面的顯影畫面上，所有人對於涅槃的分析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唯獨張衡對此感到滿意，這正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咻！砰！轟——」突然，一聲爆炸、引起室內劇烈搖晃，將眾人拉回現實。
「嗚嗚嗚嗚——」地面層傳來了尖銳的警報聲。
「嗶！嗶！嗶！嗶……」警示的紅光閃爍著，在劇烈的風雪中，守衛們慌忙集結。
「怎麼了？」張衡大喊。
「報告，遭遇不明砲火襲擊！」
「什麼！？」
「轟！」話還未說完又一發火箭彈從空中襲來。
「哇啊啊啊……」
在遠方一處可以俯瞰整個盆地的高地上，格桑達瓦一行人站在狂嘯的風雪中，四周是由載具構築的營地、面前一字排開的砲火陣地，顯得威風凜凜，與底下在雪霧中閃爍著的紅光、蠢動的人影，警報聲形成對比。
「好了，救星登場！」
正當研究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面層的攻擊時，在遠方六公里處的太武集團廢棄物處理場，小虎帶著另一支游擊隊出現，這支隊伍是個80人的潛入小隊，他們是跟著克莉絲的引導找到了這個處理場。
一行人迅速解決了狀況外的守衛後，便在克莉絲指引下從處理場進入研究中心。
正門的格桑達瓦只是個吸引注意的幌子，小虎才是真正的行動主力，而行動的目標就是救走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