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反（二十一）
明亮寬敞的室內，涅槃坐在實驗台上，身上戴著許多檢測儀器，抬頭能望見用精密金屬遮罩隔開的透明觀測艙，他舉手投足都被監測著，冷漠的人影來來去去、跳動的數據顯示在畫面，閃爍變換，他就這麼麻木地看著。不時傳來的嗶嗶聲響、自他來到這起就沒停過的低頻運轉聲，他似乎習慣了。
八十六萬四千秒，一萬四千四百分鐘，兩百四十小時，他被幽禁在這已經十天了，他不需要像人類那樣被睡眠、食慾等生理需求束縛著。
「那麼，就開始今天的實驗吧。」這聲音帶著熱情，興致勃勃，從觀測艙內轉換成電波傳來，與周圍的冷漠形成對比，說話的是一位叫張衡的老科學家。
隨著話音落下，「啪嚓！」燈光亮起，眼前由透明玻璃阻隔的場域浮現，一具擁有人類樣貌的二代無明「軀殼」，像個物件般被擺在那。
「這幾天我們幫你做的檢測，只是認識你的第一步，真是太神奇了，竟然有能夠如此接近『神』的造物。」
涅槃靜靜得聽著，眼神帶著慍怒，他對於「神」不感興趣。
「少爺已經把你的伎倆告訴我了，不過還是得眼見為實。」
啪！張衡打了聲響指。
只見涅槃的視覺系統浮現出了一條由0與1構成的數據鏈，這是只有他才能看見的「網路連接」的具象化，這數據鏈緩緩流動著、穿過了金屬牆，流向了玻璃窗後的那台二代無明。
「好了，我們暫時解除了對你的部分網路限制，現在你能施展一下你的絕活？」
「哼！」涅槃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嗶！嗶！」
「喔呦、喔呦，你別想要連接其他地方這種徒勞無功的舉動，我們看著呢！」張衡說。
沒辦法，涅槃只好暫時妥協了，他收斂心神，注視著眼前，那玻璃窗後的無明。之後，慢慢闔上雙眼，在一片黑暗中，透過網路「連接」。
他的眼神沒有情緒，像個傀儡，沒有靈活，只是個乘載著演算數據的載體。
「但是……」
「我為何會在這樣的眼神中感到一絲『哀傷』呢？」
「滋滋……」、「啪咚！」一陣電流竄過，涅槃瞬間像被抽離了生命般，整個人癱倒，這兩件事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眼睛睜開，黑暗被室內的白光驅散，他已經置身在玻璃窗後，而眼前那個曾經的「他」已經像個魁儡般躺在地上。
「欸！喂！看到了嗎？」
「究竟怎麼回事？」
「太…太神奇了！」
觀測艙內的人類科學家們交頭接耳得討論著，涅槃不耐煩的抬頭環顧。
「好…很好！這種像『奪舍』般的駭客能力，只是你能用網路做到的小事吧？」張衡興奮的說。
「我們得好好研究一下才行！」
涅槃看著一張張面孔，他們都戴著口罩、研究袍，以至於看起來都一樣冷酷、無感情，讓他的情緒演算中產生了一股憤怒。
時間回到五天前，和闐地區，塔里木盆地外圍三百里處，一座中等的聚落。
雪落在高高低低的樓房上，幾名穿著藏袍的小孩穿梭在街道上，快步奔向聚落的東北角，他們踏出的每一步，都印在積雪上。
他們駐足在一間廢棄品回收站前，回收站的外觀像紅色火箭，周圍堆放著無數廢棄金屬與零件，角落還停著一輛卡車，門口上方歪歪斜斜的掛著一個招牌。
「紅火箭回收站」這便是這地方的名字。
小孩們看了看彼此，圓潤的眼睛眨了眨後，便進入回收站。
「簡老！老爺爺！簡爺爺！」孩子們邊探索邊喊著。
室內沒開燈，顯得有些昏暗，其中一名小孩抱怨著「是不是又沒繳電費？」，每走幾步，腳便會踢到散落的金屬部件，走道兩旁擺著許多由金屬組裝成的裝飾品、有些是動物造型。
孩子們沿著走道走，只見盡頭有一絲亮光，以及叮叮噹噹的金屬聲響，隨著步伐，聲響越來越清晰。
孩子們走到盡頭，盡頭是一間明亮寬敞的房間，室內盡是橫躺在地的無明身軀、閃著火花的金屬部件、槍枝零件等等……金屬加工品，整個室內瀰漫著焦油、繡蝕，廢棄品的味道。
孩子們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沒發現旁邊的金屬人偶堆中藏著人。
「簡爺爺呢？不在嗎？」其中一名小孩說。
「嚇啊啊啊——壞孩子在哪裡？」一名穿著技工裝束的白髮老人從人偶堆中竄出。
「哇啊啊啊——」孩子們被嚇得哭著亂竄。
「哈哈哈哈哈……」看到孩子們被嚇哭後，老人笑了。
「簡爺爺！你太過分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爺爺我在這兒待太久了，有點悶壞了。」
「真是的……」其中一位帶頭的小男孩叉著腰說。
「你們是格桑小子跟小虎子派來的吧？」
這位被孩子們喊作簡爺爺的老者本名叫簡南貞，是四十年前流落到此的外地人，他與小虎一樣，都是因緣際會來到此地定居，表面上經營著金屬廢品回收生意，背地裡他還負責游擊隊的各種金屬部件維修、保養。隨著游擊隊內部無明仿生人需求的增加，老爺爺還兼維修無明的工作。
孩子們點了點頭，簡爺沉思了一會。
「嗯…有點棘手，這是新型的記憶體，目前我這都是老舊型號的軀體。」簡爺邊說邊踱步，孩子們的目光緊盯著，也跟著移動。
他走到角落處端詳著架上懸掛著的幾具灰白金屬身軀，它們像無生命的傀儡就著麼吊著，簡爺仔細翻看著每具的型號。
「啊！這樣吧，回去告訴格桑小子他們，我需要至少這型號以上的軀體，讓他們想辦法。」
簡爺將需要的軀體型號寫在一張紙上後，交給了孩子們。
孩子們拿到紙條後，便踏著輕快步伐離開了。
在這之後，每隔幾天就會有載著金屬部件的運輸車到來，全都是游擊隊在戰鬥中搜刮到的零件與無明軀體，有些完整、有些破損，完整的簡爺便確認型號、破損的，便先擱在一旁，等到有其他殘缺部件時，再組裝起來。
如此持續了十四天，才總算尋到了合適型號的身軀。
時間來到8月6日，紅火箭回收站內。
格桑達瓦、小虎帶著幾位游擊隊親信以及之前報信的小孩們都聚集於此。
他們看著簡爺將無明身軀的參數作了調整，再三做整修，確認無大礙後，將記憶體放入身軀後，啟動！
「滋滋滋……咻！」眼前的無明發出聲響、痙攣後，睜開了雙眼。
此時，位於塔里木盆地中央的太武集團研究中心。
這段時間，涅槃依舊被幽禁著，他坐在房間內的冰冷平台上，手敲打著節奏，細數著流逝的時間，以此來讓自己保持清醒。除了日常的檢測、網路的駭入應用實驗外，他幾乎沒有其他事可做，如果是人類的話，在這樣的情境下，應該早已被逼瘋了，以他的情況來說，那便是還未到「記憶數據演算崩潰」之時。
而他之所以還能保持數據演算正常，除了因為他能透過網路實驗，窺探點外面的資訊外、便是那台躺在角落的二代無明軀殼，他們沒有把它收回，而是就這麼遺留在這，要嘛他們並不在乎、要嘛他們在盤算著什麼。
於是這台二代無明便成為了他的消遣與玩伴，偶爾涅槃會用駭入奪捨身軀，玩角色扮演，到後來他會與它對話。
「吶！你叫什麼名字？」
「……」
「我叫涅槃，我來自新羅馬，你呢？」
「……」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給你取個名字吧。」
「……」
涅槃捏著下巴湊近端詳著，「克莉絲！」於是，他便給它取了名字！
有了克莉絲，涅槃的幽禁生涯似乎好過了些。
又到了網路實驗的時候了，張衡與其他人員在觀測艙內就定位，眼神緊盯著。
「好了，涅槃先生，在經過了幾次實驗與檢測後，我們對你的網路駭入技巧已經有了一定了解。」
涅槃聽了不耐煩地翻了白眼，這幾天網路駭入實驗，無非就是讓他駭入武器、駭入載具、駭入智慧型設備、奪舍其他無明，他想著今天說不定是要讓他駭入飛彈系統？
「我們也有把你的記憶數據複製之後，拿去裝入其他『軀殼』，但是，他們僅僅只是呈現出二代無明的樣態，就是沒有像你這樣具備「意識」與「心」！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張衡說完比了個手勢。
「滋滋滋……啪擦！」一陣搖晃，涅槃手撫著玻璃窗望著窗內的景象變換。
窗內的的白色地面打開，一根金屬圓柱緩緩升起，面朝涅槃方向的頂端綁著一位二代無明。
「克…克莉絲——」
克莉絲雙臂伸直懸在頂端，虛弱的望著他。
「那麼，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住手啊！你們……」涅槃握緊拳頭捶著玻璃窗，喊著。
「這位…叫克莉絲是吧？我看到你這幾天給他取了名字，真好啊。」
他想要駭入卻駭入不了，網路通道早已被關閉，他什麼都做不了。
「我們解析了你的記憶數據，發現了有一個區塊是你們原型機與其他無明不同的地方，這個區塊在舊型號的無明的記憶區塊中是掌管模擬的區塊。」
「接下來，我要展示你們之間的差別了，看好了！」
「啪！」、「嘰咿！滋滋滋……」一陣電流竄過。
「啊啊啊啊——」
「喔呀，這可不行，克莉絲，沒有主人的命令，你不可以喊痛！而且，你的『身軀』在痛，跟你的『模擬演算』無關，你不會痛。」
「啊啊…啊…是……這不會痛……」克莉絲的身軀被電得抽搐。
「住…住手啊啊啊啊——」涅槃大喊著，瘋狂捶打玻璃窗。
「在看了你的記憶數據中關於『混沌二號』的資料後，我們確信這個區塊就是『你』誕生的關鍵！」
涅槃的數據運算再度浮現了「ERROR」提示，難以消除，他的眼前被迅速被無數「ERROR」提示佔滿了，沒多久便負荷不了，失去了意識。
「呃啊…啊啊……不…不會痛……」克莉絲的臉龐顫抖著，雙眼留下了兩道眼淚。
「張...張爺…我看就到此為止吧？」或許是克莉絲的人類外表，讓其他人員起了憐憫心，有些人可能還覺得做過頭了。
「是…是啊，反正目的也達成了。」
張衡看了看地上失去意識的涅槃後，便擺了擺手，讓電流停止。
一部分人員將涅槃帶走，另一部分人員則留下來善後。
留下來的人員將金屬柱降下，卸下了克莉絲的束縛，克莉絲全身冒著煙，被電得露出一塊塊灰色鋼骨、有些還黏著肌膚。
「他的身軀沒救了，把他的記憶數據洗掉，再扔了吧。」
克莉絲的記憶數據被清洗掉，恢復成了一般的灰鐵軀體後，便被扔進了研究室底層的回收垃圾堆。
在那裡有無數與他一樣被廢棄的灰鐵軀體，它們的命運最終會被載運出去，要嘛被掩埋、要嘛被拆解。
在等待這樣的命運帶來前，它就這麼躺著，與它身旁無數個鐵人同胞一樣。
突然，它的眼睛閃爍著，轉動著紅光。
「滋…滋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