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反（二十）
飛船控制室內，螢光閃爍，藍色影像懸浮在半空，靈動得向兩人解釋疑惑。
「『意識數據化』，老師，這是我死前最後的研究。」
「啊！原來......」王想起了十年前的實驗推導，原來是這樣的實驗。
「沒錯！這研究的第一個對象就是我，而結果就是你們所看到。」菲洛擺開雙手展示著自己。
「脫離了肉體，也沒了種種桎梏，我現在是0與1的集合體，只要有網路，我就『存在』，我透過網路一直觀察著你們，我不存在於『那邊』，卻又存在於『這邊』。」
菲洛的意識作為南極聯盟的「數位武器」（Digital Weapon）被存放在「高塔」內，也成為了聯盟網路的主導者，現在他說是南極聯盟網路本身，也不算錯。
「喔……那個寄信者叫P的郵件，原來是你寄的？」
「嘿嘿……沒錯，P就是菲洛（Philo）的P。」
「從你們的計畫開始時，我們就一直關注著。」身旁的蘇菲亞補充說。
久別重逢總有說不完的話，菲洛向兩人暢談著自己變成數據影像的體驗，他將除了威廉的計畫以外的一切都告訴了王與無名。
「你們就像矛盾的存在。」王看了看無名與菲洛後說。
「你捨棄了身軀，我獲得了身軀。」無名低頭端詳著自己的身軀。
無名與菲洛同為人類的「受造物」，同樣被寄予了「希望」，如今卻呈現相反的樣態。
「你會懷念有身軀的歲月？」無名問。
「嗯……我還在適應，我現在這樣也挺自由的，可以像幽靈一樣，穿梭在『數據海』間。」
聽了菲洛的形容，兩人不免對網路世界起了好奇心。
「……對了，關於另一台原型機的行蹤……」
飛船繼續行駛，在控制室熱絡的交談進行的同時，飛船內，威廉的休息室。
此時的威廉坐在案頭，桌上的顯影裝置「滋滋」閃爍著，顯示著與非洲聯盟的訊息內容，內容是烏茲比傳來的嚴厲的責問以及要查清楚南極聯盟的網路技術，軍方似乎被南極聯盟這次的「無預兆的入侵」嚇著了。
「嘖！軍方那幫人真是的……」威廉扶著頭想著。
「或許，永遠無法逃到太空了。」
他思索著自己的計劃究竟是哪個地方出錯了？照理來說，這項計畫是屬於軍事行動級別，自己人洩露的可能性不高；事發前後也沒有顯示有駭客入侵的跡象，有間諜的話，傳遞情報不可能不被攔截，要透過物理行動傳遞情報的話，得穿越偌大的國土，情報不可能如此即時，更何況還有飛船行動。
「而且……他們知悉了我的計畫，卻沒有戳破，究竟…是為了什麼？」
「嗶！叮鈴——」一聲清響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是一封訊息，來自……Ｐ！
威廉滑開螢幕，藍色螢光浮現出一行行文字：
「您好！威廉博士，我想此刻你應該有諸多疑問，所以專程過來給你解答。」
「廢話少說，你究竟是何人？」
「喔……別急，好歹我們有過幾面之緣，而且還是當過同事。」
此時的菲洛透過網路，同時在控制室、威廉的休息室兩面交談。他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威廉，
「數位…武器……」威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你告訴我這些事，不怕我透露給非洲聯盟？」
「嘿嘿……請便，請便，這就當我釋出的善意，就我一路上觀察下來，你對非洲聯盟也不完全是效忠的，只是迫於形勢上的『無奈』罷了。」
畫面上文字一行行跳動著，每一行文字都直擊威廉的內心。
「吶！你想去太空，對吧？」
回應欄上文字鍵符跳動著，威廉的手顫抖著，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他閉上雙眼深吸口氣後，才回應。
「嗯……那又如何？」
「我能提供幫助，我們南極聯盟在太空上有殖民地。」
「嗯…然後？是不是要我幫你做事？」威廉很快就猜到了菲洛的目的。
「嗯！我需要你做『雙面間諜』。」
「什……」
「嘿！別驚訝，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間諜了，而且我不會像非洲聯盟那樣讓你永遠做白工。你想，我甚至沒有向王他們揭露你的『計劃』。」
威廉思索了一會，確實他現在能平安待在這，全拜菲洛沒有揭穿他所賜。
「好……我做！」
「太好了！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
「彼此、彼此，希望你們不會食言！」
「嘿嘿！當然不會，好，現在麻煩告訴我，你所知道的關於另一台原型機的所有情報……」
畫面回控制室，王一行人的交談持續著。
「……對了，關於另一台原型機的行蹤……」
「涅槃？」王與無名疑惑得看向彼此。
「對！關於他的行蹤比較複雜，等我們到了科托邦後再說！」
無名看向窗外，萬里無雲的天空掛著日光，冷風徐徐吹著，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紅色光點，在層層雪霧中閃爍著，那是科托邦，屹立在白色雪原上的巨型城市，王與無名久違得再次踏上這片土地。
大約一個多月前，遠東聯盟邊境。夜晚，銀白的月光懸在淡藍色夜空上，風雪不停吹送著，高聳雪白的天山山麓在遠方。
在舊時代這裡是塔克拉瑪干沙漠，塔里木盆地的中央，曾經的沙漠，如今已成了終日落雪的「大雪原」。據附近聚落的人民說「自地殼大變動，落下第一片雪花開始，這裡的雪就沒有停止過。」，在舊時代這裡就已經是很少人涉足的地區；如今加上了時緩時急的降雪、米黃色的砂礫被三尺積雪覆蓋，一般人在沒有充足準備、熟人帶路的情況下，進來這裡無疑是自尋死路。
就在這樣理應是人跡罕至的地區中央，難以推測的方位處，有一抹紅色燈光在風雪中閃爍著！這樣顯眼的人造標示物，與周遭格格不入。
在燈光的位置下方數百公尺處，坐落著結構龐大的隱密研究基地，這是太武集團所建造的十三所研究基地之一，並且是沒有公開給大眾所知的研究基地，涅槃此時正被幽禁在此。
{1001000 1000101 1001100 1001100 1001111 1010111 1001111 1010010 1001100 1000100......}
在一片漆黑的畫面中，成千上萬的0與1浮現，跳動著，它們互相碰撞、吞噬，結合！
「系統參數已設置！」
「意識參數已設置！」
「感官元件參數開始載入！」
「聽覺單元已設置！」
「就是現在，快跳！」他聽見激烈的人聲呼喊著。
「視覺單元已設置！」
咻！一瞬間影像浮現，他看見眼前浮現一男一女身影，男人的神色緊張，手伸向他；旁邊的女人眼神瞟向一方像是注意到什麼。
「嗅覺單元已設置！」
「味覺單元已設置！」
「觸覺單元已設置！」
「語言單元已設置！」
「記憶單元已重置！」
「經驗單元已設置！」
「系統開機完成！」
喀！像是無預警斷電般，影像消失了，一切回歸虛無。
「嗯……」涅槃呢喃著睜開雙眼，像是做了惡夢。
「嗡嗡嗡嗡……」他在陣陣低頻的機器運轉聲中醒來。
睜開眼便看見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的材質是切割整齊的石塊，一塊一塊拼裝而成，接合處的縫隙清晰可見。
他起身，發現自己躺在冰涼的平台上，雙手被一副金屬手銬銬著，手銬間連繫的鍊子是由一種可以拉伸的太空礦材製成。環顧四周，他在一間陌生的房間內，一些簡單簡易的傢具坐落著，面前有一牆隔音玻璃，再往前能看見灰白的鋼鐵結構組成的廊道、亮得容不下一絲黑暗的燈光，安靜得滲人，一切呈現出生冷的氣氛，他被監視著。他慌張得站起來，走起路來伴隨著一陣踉蹌，像是許久未走路般，他的身軀還沒適應。
咚！他貼著玻璃呼喊、敲打著，他從未受到過這樣的對待，一股恐懼襲來。
「這裡究竟是哪裡？」
他想要使用網路，卻發現這裡收不到訊號，唯一有在運作的是「區域網路」，他沒有登入權限。
不過他看到了區域網路的名稱「太武集團塔里木研究中心」。
「這裡是塔里木盆地！？」
他回想起了不久前的遭遇，確實他不會被帶到太遠的地方，他的離線數據庫還能使用，或許能夠以此想到逃離的辦法。
「你醒了？」冷淡的人聲傳來。
他循聲抬頭，便看見站在玻璃前的劉毅，旁邊站著幾位研究人員，他與劉毅只有一牆之隔。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把你『帶』過來，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方集團的利益。」
「你說…什麼……」
劉毅冷靜得述說自己的出身、真正的目的，以及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的偽裝。
「難道……這半年來的相處都只是騙人的？」
「嗯！就是這樣，你只是個『仿生人』，我們之間不存在真正的友情，老實說，這半年來的相處，令我作嘔！你究竟是什麼？自然誕生的生物？還是人造物？你這個怪物！」
「怎…怎麼會……」涅槃睜大眼睛，不敢置信，他的情緒演算隨著劉毅的話語運轉著，不斷出現「ERROR」的失敗提示，一股慍怒、矛盾，絕望的情感交織著，讓他喘不過去。
「我們就此分別了！張爺，他的研究就交給你了。」
「是！」旁邊一位身形佝僂，穿著研究服的老人回應。
「等…等一下！別走！你別走——」涅槃激動得貼著玻璃大喊著。
砰！砰！他像是在發洩般捶著玻璃。
「喔…實驗體的狀態有點失控了。」老人緩緩操作手上的儀器。
「嘰咿！滋滋滋……」涅槃的手銬瞬間放出電流，穿過全身，陣陣酥麻與痛楚傳來。
「啊啊啊啊啊……」
涅槃瞬間癱坐在地上喘著氣，兩眼直盯著劉毅離去的背影。
「給我站住，混蛋——」他擠出了最後的力氣大喊。
劉毅聽到後停下了腳步，眼神撇向他，像是最後的施捨。
「你…你真的……對我沒有感情嗎？」
劉毅仰頭思索了一會，緩緩開口。
「對！沒有！」
話語落下，涅槃心灰意冷的垂下頭，只聽見劉毅離去的腳步聲，喀！喀！喀！每一下，涅槃的數據運算便跳出一道「ERROR」提示，難以消除，直到腳步聲遠去，他的眼前被無數「ERROR」提示佔滿了。
一切只剩下「嗡嗡嗡嗡……」陣陣低頻的機器運轉聲，他望著眼前的佝僂老人與幾名研究員，他將面對什麼樣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