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話 命運的代價
莉芙一行人出現在冰封的宴會廳內部時,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住在王宮的王室成員——費雷敦王和盧克薩娜王后、帕麗莎王太后、雷札王太子與其妻兒都聚在一起。空隙間透出梅爾巴諾的背影,以及一片格外刺眼的血色。
圍在國王身後的宰相及幾位重要官員一臉警惕,近衛及暗衛也紛紛亮出武器。不過,他們在費雷敦示意下迅速退開,讓路給疾衝過來的步恩畢等人。
「梅爾巴諾!」
莉芙從肩上跳下,匆匆跑向跪坐在地的年輕女子。見到迫切期待的救星時,那雙早已被淚水浸紅的灰眸再次潰堤。
「莉芙大人⋯⋯!您真的、來救我們了⋯⋯!」
「烏斯塔德和肖爾潘的狀況怎麼樣!?他們——」
當面前的慘況映入眼中,眾人一瞬失語。
向來比年輕人更有活力的肖爾潘臉色慘白,緊閉雙眼躺倒在地。全身各處都有風刃造成的大小傷痕,最嚴重的是從肩膀根部直接被切下的右臂。只做了緊急止血的斷面仍血肉模糊,一旁的納斯林與法利芭正忙著處理從各處收集的碎布,將其變成適合包紮的長度。
烏斯塔德全身上下已經妥善包紮完畢,用厚實的布料層層裹住。但,從各處滲出的暗沉血色、手肘與膝蓋以下空蕩無物的模樣,已足夠讓旁觀者理解他的傷勢有多重。
「現、現在這樣不行!需要更精細的器具!」
慌亂的穆比娜跪到肖爾潘旁邊,用梅托一族的異能將身上的金屬飾品變形成剪刀、手術刀或鑷子等醫療工具。其他人見狀也開始發揮各自的異能,把簡陋的現場弄成更適合安置傷患的環境。
古爾拉克和伊莫娜合作弄出簡單的家具,又催生出數株葉片厚實的植物,讓薩利穆洛德用來盛裝清水備用。莉芙跟在步恩畢腳邊,看著他將烏斯塔德抱到臨時病床上,過程中一句話也沒說。
⋯⋯唉。只是裹上幾層嚴實布料的程度,對莉芙的觀測能力來說連阻礙都算不上。雖然她在克希弗亞大陸旅行的過程中,見過比這更殘酷的傷痕——但那是無法互相比較的。那些刻意避開致命處、延長烏斯塔德受苦時間的「惡意」,已經全部清晰落入莉芙的視界之中了。
殘缺的四肢反而不是重點。青年的臉與身體都遍佈著大小不一的割傷與刺傷,將他徹底變成字面上符合「體無完膚」的模樣。原本美麗的冰藍色眼瞳,只剩下凹凸不平的血窟窿。咬合肌被切斷的下顎雖然塞進了用來固定兼止血的布,但早已被舌頭斷面流出的血浸透。
踏上旅程以來,我第一次觀測到莉芙產生這種可以成為燎原星火的怒氣呢⋯⋯幸好,之前步恩畢的舉動還可以適當壓制一下。接下來,我們繼續靜觀其變吧。
⋯⋯⋯⋯
「梅爾巴諾。對烏斯塔德做出這種事的,是昨晚襲擊你的那傢伙嗎?」
大顆淚珠再次從梅爾巴諾的眼角滑落。
「⋯⋯那個敗類⋯⋯故意不殺烏斯塔德、在我面前折磨他。是我的錯⋯⋯我連累了他⋯⋯」
莉芙默默轉身,猛然拉扯步恩畢的長袍下緣。他會意蹲下,等著小女孩的話語。
「步恩畢。我現在!非常想要痛罵那對哈米德家的祖孫!按照約定,由你替我罵!!絕~~~對要盡你所能,罵得越兇越好!!!」
「好。」
——一副可愛的絨毛耳罩頓時套到莉芙頭上。
正當她好奇地伸手確認觸感時,步恩畢的視線投向雷札一家人。
「雷札,捂住孩子們的耳朵。」
「什麼?」
「雷札,照他說的做。快點。」
費雷敦率先捂住長孫的雙耳,用眼神催促兒子夫婦。雷札與妻子面面相覷,分別將手覆在雙胞胎女兒耳上。
確認在場所有小孩的耳朵都受到保護後,壓住耳罩的步恩畢迅速拋出一段毫無抑揚頓挫的話語。
「拋棄了作為人的底線,選擇主動當▉▉。丟光祖先臉面還嫌不夠,繼續把▉▉和▉▉▉的▉▉行為刻進世界紀錄中,留下永久的恥辱。即使千刀萬剮、▉▉▉▉、▉▉▉▉再▉▉▉▉▉▉,也無法贖清他們的罪孽。把人渣、敗類、垃圾、蛆蟲、▉▉、▉▉、▉▉▉、▉▉▉▉等形容詞全部用上,仍不足以形容其骯髒程度。那對▉▉▉又▉▉,▉▉▉▉的哈米德家祖孫,就是把烏斯塔德傷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吧?」
「啊⋯⋯是、是的。沒錯。」
不只梅爾巴諾,在場其他人都聽傻了。無視他們的步恩畢替莉芙拿下耳罩,隨即迎來一對充滿期待的閃亮紫眸。
「步恩畢,你罵完了嗎?」
「罵完了。用了非常多不適合小孩子的低俗語句,所以沒辦法讓你聽。」
「沒關係!根據其他人的情感波動變化,步恩畢一定罵得非常好!」
「哈哈⋯⋯確實罵得很好,步恩畢。真是張充滿英氣的臉啊⋯⋯」
「肖爾潘?」
睜開雙眼的老婦人推開剛包紮完的法利芭,逕自撐起上半身。正和納斯林確認工具細節的穆比娜匆匆趕到病床邊,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軀。
「肖爾潘,別亂動!你的傷勢不輕!」
「步恩畢,還有莉芙大人⋯⋯對吧?我的右手、烏斯塔德的手腳⋯⋯都是托克塔爾砍掉的。任由那個敗類肆意凌虐烏斯塔德的,也是他。那傢伙,和他的孫子⋯⋯已經不是人了。」
肖爾潘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仍完整傳達出想說的話。
面無表情的步恩畢先是掃過肖爾潘被切斷腳筋的左腳、梅爾巴諾捧在懷裡的沾血冰鏡,最後停在烏斯塔德看不清形貌的臉上。
「即使受盡折磨,烏斯塔德也沒有屈服。他抓準時機,用坎加爾之鏡為你們造出了庇護所。」
「說的沒錯。在場的人,都欠他一條命⋯⋯咳、咳咳⋯⋯」
「給我乖乖躺好!既然欠了別人,就沒有資格浪費!」
穆比娜爆發出與嬌小身材不符的力氣,將肖爾潘壓回病床上。見到老友發怒的肖爾潘不敢再勉強,乖乖躺平不動。
「肖爾潘說得沒錯。因此,我等有償還這份代價的義務。」
「陛下⋯⋯」
費雷敦緩步走出,揮退跟隨在後的其他人。一片寂靜中,他來到莉芙與仍蹲著的步恩畢面前——而後單膝跪下,以最恭敬的姿態行禮。
「正式向您問候,天族的公主殿下。鄙人是厄回的第十八代國王,費雷敦・賈布胡夫,在此代表厄回王室向您提出委託。請治好烏斯塔德和肖爾潘的傷吧。無論需要多少代價,王室都願意支付。」
費雷敦的舉動引起了一陣慌亂與疑惑的波瀾。不過,當帕麗莎與雷札同樣屈膝後,其他人便拋開遲疑,整齊劃一的跪下行禮。除了傷患外全員跪拜的場景,看得莉芙心情有點複雜。
「費雷敦,庫莉提有和你解釋過我的身份嗎?」
「普爾庫莉提大人只說『請善待那兩個好孩子,在他們需要時盡可能給予方便』。即使沒有解釋,您那對耀眼的紫瞳與步恩畢大人的稱呼,也已證明了一切。」
聽到費雷敦的稱呼,步恩畢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喂,沒必要對我用敬稱⋯⋯」
「總之,你們都先起來吧!人家不喜歡這樣。不用叫『公主殿下』,像梅爾巴諾一樣叫名字就好。」
「明白了。如您所願。」
隨著費雷敦起身,眾人也恢復原本的姿勢。然而,原本投向莉芙的好奇心與視線現在全集中到步恩畢身上,不禁讓他頭皮發麻。
「莉芙大人,您願意接受委託嗎?」
「當然啦,我們本來就是來幫忙的。不需要什麼代價,我會全力治好他們!」
費雷敦和步恩畢同時愣住了。
與此同時,莉芙已經從手鐲翻出藥包。回神的步恩畢慌張地把蓋子重新闔上,阻止她繼續確認裡面的藥劑。
「等等!小公主!」
「嗯?怎麼了?」
「別輕易說出『不需要代價』這種話!這不是一兩支藥劑就能解決的狀況!光是治療烏斯塔德的傷,就有可能用完列亞留給你的那些藥!」
「不要緊,用完了再麻煩哥哥做就好啦。」
「不行!列亞他——他、他⋯⋯」
震顫的音節停在步恩畢舌尖。最後,他把那些話語全咽了回去。
——不能在這裡將真相說出口。否則,幾位幽魂使帶著莉芙旅行至今的努力,全會因他毀於一旦。
「對了,哥哥和步恩畢互相認識吧?知道這些藥能幫上你的忙,他肯定也會高興喔。」
「和列亞那傢伙無關!我們只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真是的,步恩畢果然很彆扭呢。如果真的是陌生人,為什麼用本名而不是族名來稱呼哥哥?」
「那是⋯⋯那是因為⋯⋯」
「而且啊,最想救他們的不就是步恩畢嗎?你沒有壓制情感,所以一看就知道了喔。」
「⋯⋯!」
「別擔心,我會全力幫助步恩畢的!泛尤黎塞,再生肢體的藥是哪幾格?⋯⋯泛尤黎塞?」
莉芙摘下鎖鏈,放到掌心翻來覆去查看。鎖鏈並沒有進入隔絕狀態,卻對她的話毫無反應,讓莉芙頭上浮出許多不可見的小問號。
當莉芙困惑不已時,一旁的步恩畢死死攥住拳頭。
換作平時,他只會覺得混帳老大又在發神經。然而,掌握周遭氣氛與眾人的反應後,便徹底理解這種狀況從何而起。
——納斯林與其他暗衛看見小公主無條件信任他的態度,對此產生的質疑與不信感。
——宰相與其他官員打量小公主對他的依賴與親暱互動,逐漸盤踞於心的各種盤算。
——穆比娜等人聽到他被小公主揭露的真實想法後,朝這邊投來的感激眼神與希冀。
⋯⋯連猜測都不需要。
沒有進入隔絕狀態卻保持沉默的老大,正懷抱著他最熟悉的那種情感。
「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步恩畢?」
隨著短暫的地面震動,落下雙膝的步恩畢將手放到莉芙肩上。深深垂下的頭顱沒有與她對視,投下一片暗沉的陰影。
「改變命運⋯⋯必須付出代價。但是,該承擔代價的不是你,也不是費雷敦!是最初在北脊山脈上介入烏斯塔德命運的我!」
感受到從肩膀傳來的顫抖時,飽含強烈哀傷及自責的情緒也落入莉芙的視界中。於是,她悄悄用空間感知確認步恩畢的表情。
那是莉芙以往不曾見過的模樣。總是剛毅而又溫柔的臉孔,現在充滿悲痛。
「當烏斯塔德在『王殞之地』和我們重新相遇後,一切就變調了。從那天起⋯⋯大荒漠的命軌就變得無比混亂,甚至到了我無法藉由時界星空判讀的程度。與厄回有所關聯的人們,都被捲入了這場變化。」
「身為『偏離者』的我製造了扭曲的開端,卻沒有支付改變命運的代價。在這趟厄回的旅途中,小公主一直在承擔不屬於自己的代價,我卻對此毫無自覺!」
「讓扮演『納賽爾』的你出面收拾事態、害你在眾人面前暴露天族的身分,還有引發這場本不應出現的內亂!我什麼都沒能為你做,只是一個無能的同行者⋯⋯!」
「你在說什麼啊,步恩畢!?你才不是什麼都沒做!」
莉芙撥掉步恩畢的手,著急的將小手貼上他的臉頰。
「你帶著我穿越南荒的沙漠、翻越南脊山脈和北脊山脈,路上一直細心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明明為我做了那麼多事,怎麼可以把自己說得毫無價值呢!」
「那是我的職責!不能混為一談!!」
⋯⋯對上雙眼的兩人,一時間靜默無語。
步恩畢輕輕拉下仍倔強高舉的兩隻小手。面對那副「為什麼要兇人家」的委屈表情,他緊抓膝蓋,強行壓住安慰莉芙的念頭。
「聽好了,小公主。身為天族的你身懷無數寶物,能輕易做到人類做不到的事。即使如此,也不代表你應該無條件為別人付出。」
「你是個純真善良的孩子,會對面前的慘狀感到憤怒、想主動對他人施以援手。但,這一切的引發點源自我和厄回的聯繫。」
「這種錯誤,將會扭曲你往後的旅程。因此⋯⋯我必須在此糾正一切。」
魁梧的軀體重重落下。額頭與莉芙腳邊的地板相撞,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步恩畢,你在做什麼!?快起來、起來啦——!」
滿臉驚嚇的莉芙試圖拉起步恩畢,完全趴跪在地上的巨漢卻紋風不動。
「小公主。我很清楚列亞留給你的那些事物有何種意義與價值,所以我一直不希望浪費你哥哥的心意。然而,我是個無法自行支付代價的無能之人。只能用如此無恥的姿態低頭懇求你。」
被撞裂的地磚,又向下凹陷了幾分。
「拜託了⋯⋯小公主。請治好被捲入命運變動的那兩人,幫他們取回應有的人生吧。我以幽界之主的名義立誓,無論需要多少時間,都會向你還清欠下的代價。」
沉默暫時支配了空氣。
除了呼吸較為急促的兩名傷者,旁觀的其他人都屏住呼吸,不敢驚動眼前的兩人。
——直到莉芙突然舉起雙手為止。
「唔喔!?」
步恩畢與部分地磚浮到半空,轉回正面後隨即被瞬間加倍的重力狠狠壓落在地。
施加於軀體的壓力消失後,持續的重壓依然束縛著步恩畢的四肢,讓他動彈不得。莉芙撲上他的胸口,握緊拳頭就是一陣亂打。
「步恩畢、大笨蛋——!為什麼總是這麼不愛惜自己啊!笨蛋、笨蛋——!」
「小、小公主⋯⋯」
幼小的拳頭擁有人類種成年男性的威力,一拳又一拳實實在在砸到步恩畢身上。儘管物理層面的傷害不大,卻將步恩畢的心打得淌血不止。
發洩幾十拳之後,氣噗噗的莉芙才放下拳頭。壓制四肢的重壓消失時,步恩畢有些遲疑的撐起上半身,小心翼翼觀察那張氣紅的小臉。
「小公主⋯⋯」
「不准再這樣了!否則⋯⋯否則⋯⋯」
莉芙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就信心十足的挺起胸膛。
「否則,人家會直接哭給你看!之後再跟爸爸告狀!」
「別隨口說出這麼恐怖的威脅啊!?第三世代天族會全體暴動的!」
「那就快點保證以後不會亂來!還有,人家要摸頭跟抱抱!」
「那不是現在該做的事吧,小公主!」
「⋯⋯嗚嗚⋯⋯」
「慢著慢著慢著,別立刻付諸實行!知道了,摸頭跟抱抱都滿足你!所以把眼睛裡的水分收回去!!」
⋯⋯⋯⋯
原本嚴肅得要死的場面,頓時反轉成畫風截然不同的育兒小教室了呢。
剛才不知如何是好的旁觀群眾,理所當然進入集體石化的狀態。就連在場擁有最多天族相關知識、知道部分內情的費雷敦,也因過度驚愕而啞口無言。
至於無視週遭情況的莉芙嘛⋯⋯則是用私下和步恩畢相處時的態度盡情撒嬌,毫不客氣地指使他做各種指定動作。如此難得一見的任性型態,肯定值得放進你的世界紀錄收集排名吧?
不過⋯⋯莉芙的好孩子度,依然穩穩壓過任性度呢。
育兒小教室只開辦了一分鐘左右。見到步恩畢驚慌失措的模樣後,已經充分滿足的莉芙把頭埋進懷裡,靜靜地抱住他。
「雖然很生氣你不愛惜自己的行為,但我理解你想傳達給我的事了喔。步恩畢,謝謝你一直為我著想。」
正在撫摸那頭銀髮的大手停了下來。掌心緩緩滑到背部,用輕拍回應懷中的小女孩。
「該說謝謝的⋯⋯是我才對。小公主,你是這世上最溫柔的好孩子。」
啊,多麽令人心暖的畫面⋯⋯一大一小在數分內激盪起伏跌宕的情感波動,在這一刻回到了靜止的平衡狀態。簡直就像在戰場中央開出的一朵小花,短暫、渺小,卻足夠慰藉人心。
話說回來,你的標準還真是嚴格呢。或許你覺得步恩畢的表現稍嫌不足,但在我看來算是及格了。因為啊,彆扭到極點的他總算直面和厄回的「緣」——所以,某個可能性已經開始被固定了喔。
「再生藥劑集中在右側第三排至第五排。從上往下數,第三排是眼睛、鼻子、口腔、耳朵、軀幹,第四排是四肢、生殖器、骨骼、肌肉組織、皮膚,第五排是依標籤分類的各種臟器。再生藥劑與止痛藥的混合比例是一比四,切除肢體與換藥的行為透過魔力隔空處理。」
兩人不約而同低頭,看向突然發出長篇說明的鎖鏈。
同時,步恩畢靈魂深處響起另一道冷淡的聲音。
「——步恩畢・葉格萊艾。你還不至於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泛尤黎塞,你⋯⋯」
透過靈魂傳聲傳去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淵,沒有任何回音。
步恩畢神情複雜,看著莉芙再次解下鎖鏈檢查。她翻來覆去、確認鎖鏈這次真的進入隔絕狀態後,才重新將它掛回胸前。
先前被關上的藥包再次敞開。無數藥瓶從藥包中飛出,在細微的魔力操控下以固定圓形軌跡於空中繞行,看似持續閃耀旋轉的水晶燈。宴會廳中的人們張大眼睛望著這一幕,連行動被限制的肖爾潘都忍不住坐起身觀察。
「小公主,這是⋯⋯」
「我接受步恩畢的請求了,就用這些藥來治好烏斯塔德吧!不過,我缺乏治療人類種的實際經驗,所以要在旁邊好好協助我喔。」
小女孩燦爛的笑容讓步恩畢愣了一瞬。他無奈又欣慰的笑了笑,起身與莉芙並立。
「好,沒問題。我會和你分享天族治療重傷之人的實際經驗。」
步恩畢迅速調閱記憶,仔細確認烏特諾瓦過去在厄榭孚多治療傷患的方式。不過,那些因為「趕時間」而充斥噴濺斷肢、鮮血與哭嚎的畫面掠過眼前時,他的嘴角不免有些抽搐。
「天族的藥蘊含『逆轉』的原理,能使身體恢復成未受傷之前最健康的狀態。治療時通常會用魔力刃切除不規則的傷口組織,再將藥撒在整齊的斷面上。由於再生過程會讓傷患重新體驗受傷時的痛楚,需要搭配相應份量的止痛藥。」
「原來如此,剛才泛尤黎塞確實有提到比例之類的事呢。」
「還有⋯⋯小公主,能弄個遮蔽視覺和聲音的結界嗎?按照烏斯塔德的傷勢,恐怕全身都得切割一遍。切下的身體組織必須立即焚燒,過程也不適合其他人旁觀。」
「哦哦~步恩畢果然懂很多事呢。治病用的結界⋯⋯對了!人家就仿效漪路的影子結界吧!稍微等一下喔!」
纏上隱蔽性質的魔力繞著烏斯塔德的病床展開,逐漸延展成一圈如黑色高牆的屏障。在莉芙調整結界期間,步恩畢從手甲的空間取出一套替換衣物,環視周遭眾人。
「我想把衣服改成適合烏斯塔德的尺寸。有哪位可以幫忙——」
「步恩畢大人,請交給我和法利芭處理吧。」
步恩畢眉頭抽了一下。他改用雙手捧起衣物,客氣地遞過去。
「勞煩兩位了。還有,不需要用敬語⋯⋯」
「這是對您應有的禮節與歉意,步恩畢大人。先前我一直質疑兒子識人的眼光,其實眼拙的是我自己。您是位值得尊敬的人。」
接過衣服的納斯林行了一禮,立刻進入工作狀態。看著她對法利芭分配任務、請幾位神器繼承者協助整備用具的俐落舉止,步恩畢忍不住開口。
「賈蘇爾和那個叫加西姆的管家一樣,都有很強的實力。他不會輕易喪命。」
停下手邊動作的納斯林緩緩轉頭。
向來嚴肅的臉龐先是浮現詫異的神情,而後轉為淺淡的笑意。
「沒想到,您會將他與加西姆那等老將相比。我開始期待那孩子久違的害羞模樣了。」
「⋯⋯只是客觀評估現狀。沒有別的意思。」
笑而不語的納斯林繼續工作,步恩畢則背冒冷汗。
他有些後悔剛才一時衝動的行為。原本場中有半數的人注意力被創造結界的莉芙吸引,現在那些視線又全部回到他身上。
「結界好了喔~!步恩畢,來幫人家吧!」
「馬上來!!」
一陣疾風掠過,眾人眼前只剩殘影。
視線追上那道壯碩背影時,閉合的影簾已將兩人的身影連同病床一併隔絕,圍成無從窺視的黑色手術室。
與此同時,上空飄浮的藥瓶開始飛進黑色結界中。除了正忙於修改衣服的納斯林等人,其他人都目不轉睛的觀察藥瓶減少的狀況。
抬頭仰望的梅爾巴諾抿緊嘴唇,將懷中的坎加爾之鏡抱得更緊。
終於,最後一瓶藥劑落下。推測治療已近尾聲的人們屏息以待,關注結界的狀態。
黑色帷幕倏忽降下。
隨著視線阻礙消失,三人的身影重現在眾人面前。步恩畢將烏斯塔德扶起,莉芙則攀在床緣觀察他的狀況。
烏斯塔德全身赤裸,唯一的遮蔽物是腰間的毛巾。不過,毫無傷痕的肌膚與肢體因此被襯得更加顯眼。先前沾滿血跡的病床變得一塵不染,甚至讓旁觀者一時產生青年其實不曾受傷的錯覺。
「烏斯塔德,能說話嗎?認得我們嗎?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無神的雙眼逐漸找回焦點。烏斯塔德先後看向步恩畢與莉芙,姿勢僵硬的點頭。
「⋯⋯是的。步恩畢先生、莉芙大人,身體已經不痛了。」
「太好了,看來治療非常成功!」
回想剛才由步恩畢指示位置、自己動手執行的完美配合,莉芙心中滿滿成就感。她抬頭望向步恩畢,用誇張的姿勢抹去額上不存在的汗滴。
「呼——讓烏斯塔德變回帥哥的過程真不容易呢。步恩畢,人家的表現如何呀?」
面對露出「我很值得被誇吧」表情的莉芙,不由莞爾的步恩畢蹲下來輕撫她的頭。
「非常棒。小公主的魔力操作技巧堪比藝術,不愧是烏特諾瓦最優秀的學生。」
「嘿嘿~」
「來,手術後補充體力的點心。」
「哇~!好多酥糖塊!」
第一次接受宵夜投餵的莉芙迫不及待享受甜味,周身洋溢著幸福的氣息。
——啪嗒、啪嗒。
步恩畢與莉芙循聲扭頭看去。
淚水順著青年下顎的弧線滴落,打在緊握的拳頭上——看見強烈的憤怒與悲傷染紅那雙沉靜的冰藍色眼瞳時,兩人都慌了起來。
「烏斯塔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之後我會狠狠教訓那群罪人!!」
「我還有幾瓶醒神藥劑!喝了之後打起精神來——!」
數瓶藥劑飛到烏斯塔德面前,催促他趕緊喝下。不過,烏斯塔德只是緩緩搖頭,抬眸與步恩畢對視。
「⋯⋯步恩畢先生。您懇求莉芙大人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你一直意識清醒!?抱歉,我應該早點發現⋯⋯」
「為什麼要道歉啊!您根本不需要自責!」
落下的拳頭將臨時病床的土台砸出裂痕。烏斯塔德毫不在意微紅的手,情緒越發激昂。
「在綠洲停留時,您不是對我說過嗎!?說我應該為自己走下北脊山脈的意志與決心自豪!因此,我從不後悔前往厄回的決定!來到這裡經歷的各種事,也都是我自身的選擇導致的結果!」
「然而,您卻放下尊嚴和驕傲,低頭為別人的選擇承擔代價⋯⋯!我無法接受!您根本沒有必要承擔這些!」
步恩畢一時愣住了。
他凝視那對彷彿燃起火焰的冰藍眼眸,最後嘆了口氣。
「烏斯塔德。正因為我介入了命運,選擇的岔路才出現在你面前。」
「你的人生本應在北脊山脈上迎來安詳的終結。我的多管閒事,反而害你體驗了許多本不需要承受的痛苦。所以,我必須為當初做出的決定負責。」
「別擅自決定!我不需要您為了我犧牲自己的人生!」
「這不是犧牲,只是在承擔我改變命運的代價。你的時間更加珍貴,所以我絕不會讓你止步於此。」
「⋯⋯您覺得,我的人生比您的時間更珍貴?」
「當然了。我也說過吧?你很有才華,一定能取得不同於阿瓦米爾的輝煌成就。」
——哇塞,我實在忍不住想吐槽的衝動耶。單純以幽魂使的角度看待,步恩畢對時間的說法其實沒什麼問題啦⋯⋯但在這種場合講出來,百分百是錯誤答案嘛。
知道步恩畢身份的只有莉芙和費雷敦,其他人自然只能從字面意義去理解。所以呢,步恩畢眼中安靜又可愛的小狗狗,內心已經徹底狂暴化啦。
坎加爾一族確實對認定的主人十分忠誠,卻不代表他們信奉愚忠之道喔。
「莉芙大人。我有一個請求。」
「嗯?怎麼了?」
化成冰屑的殘淚從烏斯塔德臉上散落。被洗滌過的清澈雙眼,眼神無比堅定。
「坎加爾一族的烏斯塔德——在此向大荒漠的日月及死亡之神起誓。我將把餘生創造的價值全部獻給莉芙大人,以示接受治療的代價。希望您撤銷步恩畢先生先前立下的誓言。」
「你在說什麼蠢話,烏斯塔德!?」
倏然站起的步恩畢按住烏斯塔德的肩膀。然而青年不為所動,依然筆直注視莉芙。
接受那道視線的莉芙仔細觀測情感波動,表情若有所思。
「小公主,無視那些話!他剛痊癒,腦子還不清醒!讓他多休息一會就正常了!」
「好,我接受烏斯塔德的請求。不過,等我見證你未來的成就再收取適合的代價吧。」
「謝謝您,莉芙大人。」
「小公主!?別輕易答應這種胡話——」
「就像尊重步恩畢一樣,我也會尊重烏斯塔德的決心喔。而且,你都說烏斯塔德未來會很有成就了!這等同於你先投資烏斯塔德,再由我收下那份他準備還給你的代價!嗯,完全沒問題!」
「問題可大了!我沒打算向他要求任何東西!」
「不管,就這樣決定了!繼續反駁的話,人家就哭給你看!」
「呃⋯⋯!」
不愧是莉芙,直接用必殺技KO了步恩畢呢。徹底敗北的步恩畢只能放開烏斯塔德,一掌拍在自己的腦袋上。
「真是夠了!先不提小公主,你這傢伙為什麼比阿瓦米爾還固執!」
「請不要總拿祖先大人和我比!您該熟悉的是活在當下的我,不是幾百年前的古人!」
「⋯⋯⋯⋯」
哦,正中紅心的意外一擊。步恩畢不可能說出兩者他都熟悉這種實話,自然只能乖乖閉嘴了。
是說,站在後面的費雷敦居然正摀著嘴憋笑⋯⋯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還有看戲的興致,這傢伙可真是個老頑童。
「步恩畢大人。修改完成了——」
「好,烏斯塔德換衣服!小公主,麻煩來個注重隱私的更衣結界!」
步恩畢一把奪過納斯林手上的衣服,塞給烏斯塔德的同時退到結界範圍外。當他看著升起的影簾暗自安心時,正好注意到莉芙投來的微妙目光。
「⋯⋯怎麼了,小公主?」
「沒什麼,只是覺得步恩畢細心和笨拙的部分同樣突出喔~」
「等等,那算什麼評價⋯⋯」
「久等了,肖爾潘!馬上讓你的手長回來!」
莉芙把步恩畢的疑問丟在身後,直直衝到肖爾潘床前。老婦人看著外表比自家曾孫女還稚嫩的小女孩,雙眼和嘴角都拉成了一彎弧線。
「一點都不久⋯⋯才過五分鐘呢。要是在最前線負傷,等上幾天可是常態啊⋯⋯」
「居然要那麼久嗎!?人類種的戰場醫療比想像中差耶。」
「真是嚴格的公主殿下啊。其實,我有個請求⋯⋯」
「別再請求了!躺著好好接受治療就行!」
步恩畢對關鍵詞的激烈反應逗樂了肖爾潘。她的胸膛輕微震動,發出氣弱卻滿帶愉悅的笑聲。
「哈哈,別緊張⋯⋯我只是希望其他人旁觀治療過程。畢竟和烏斯塔德相比,我受的傷並不重。」
「是這樣啊。那,這次就不設結界了?」
「當事人不介意的話,就尊重她的意思吧。不過,得讓其他孩子離遠一點。」
步恩畢轉頭看向王室成員——在那之前,費雷敦已經推著孫子和孫女們往外走。一旁的女眷們雖然對他過於主動的態度感到詫異,但馬上就跟過去看望孩子們。
唯一沒有邁步的雷札先和父親交換眼神,才上前向莉芙及步恩畢致意。
「都準備好了。感謝步恩畢大人對孩子們的體貼。」
「慢著,都說不需要敬語——」
「沒錯,步恩畢非常體貼喔!旅途中他總是親手準備我的三餐和下午茶、為我解說各種歷史和故事,晚上陪我玩耍後還會當大熊抱枕!簡直就是萬能的完美保姆呢!」
「那不是現在的重點,小公主!!先把人治好再說!!!」
「好啦好啦~步恩畢還是一樣彆扭耶~」
「⋯⋯⋯⋯小公主,右臂和左腳肌腱的再生拜託了。給我一點外傷藥和止痛藥,我來幫忙處理小傷口。」
「好喔~」
莉芙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看得步恩畢額角青筋猛跳。他能猜出莉芙的意圖,卻明白反駁無濟於事,只好先專心在治療工作上。
向穆比娜借用工具後,神器繼承者們都圍過來準備協助或觀摩。於是步恩畢乾脆把塗藥的工作交給這些平時與肖爾潘相熟的人,專心用浸染止痛藥的手術刀來切除皮肉。
和治療烏斯塔德時相比,這次莉芙用魔力進行切割前更加刻意且頻繁詢問步恩畢的意見。對上那佯裝不懂的無辜表情,暗自嘆氣的步恩畢只能詳盡指示人體的精確位置。於是,在他看來兩分鐘內能結束的治療,被拖延到了近五分鐘左右。
當肖爾潘的右臂與左腳恢復如初時,激動的穆比娜直接抱住了自己的老友。趁著其他人的注意力被這陣騷動吸引過去,放下手術刀的步恩畢默默向後退出人群。
他屏住氣息,盡力降低存在感——但莉芙不打算讓他如願。
察覺胸口衣領突然被揪緊時,慌亂一瞬的步恩畢抓住莉芙,輕輕將她放到地面。
「小公主,下次瞬移前記得說一聲——咕唔!?」
「治療辛苦了!這次換我給步恩畢補充體力的點心~」
以精準角度飛進嘴裡的果仁蜜餅,正好塞滿步恩畢的嘴。他連忙咀嚼吞嚥,卻意外發現這和在王太后宮裡受招待的點心口味相同。
「小公主。喜歡的甜點就留給自己,不用顧慮我。」
「可是,步恩畢比人家更喜歡厄回的點心啊~這是特地留給你的,好吃嗎?」
「⋯⋯很好吃。謝謝。」
「嘿嘿,不客氣~一起去確認烏斯塔德的狀況吧!」
「⋯⋯好。」
莉芙拉起步恩畢的手往旁移動。為了配合她的步伐,壯碩的身軀不得不彎下腰駝背行進。那副景象落在旁人眼中,頓時產生大人與小孩立場對調的錯覺。
感受到周圍情緒波動變化的莉芙,自認「步恩畢形象提升計畫」大獲成功,雀躍的情緒也融入蹦蹦跳跳的腳步中。
來到烏斯塔德病床這一側時,始終站在旁邊的梅爾巴諾輕輕頷首。莉芙回以一個大大的微笑,隨即撤去結界。
現身在他們面前的,是已經穿戴整齊的烏斯塔德。他望了一眼完成治療的肖爾潘,安心又感激的向兩人行禮。
「莉芙大人、步恩畢先生。非常感謝你們所做的一切。」
「烏斯塔德,衣服還合身嗎?」
「是的。雖然褲腿有點寬,但不妨礙行動。」
「那就好。能把我的衣服修改到這種程度,可見納斯林和法利芭手藝精湛。」
「⋯⋯這是步恩畢先生的衣服?」
「嗯。我的魔道具無法轉讓給其他人,只能找一套普通衣服給你。你先將就一下,等騷亂結束再把它丟了——」
「非常感謝您!步恩畢先生!」
烏斯塔德瞬間雙目放光,。
「我現在感覺就像穿上了絕世盔甲,心中無比踏實!」
「喂,好好聽人說話。那只是普通衣服⋯⋯」
「無所謂!步恩畢先生,我會把它當成傳家寶好好珍惜的!」
「⋯⋯那就⋯⋯隨你高興吧。」
經歷一番內心掙扎,步恩畢終究沒能狠下心拒絕。
過去探望阿瓦米爾剛出生的長子時,他曾在夫妻倆的請求下留了一件隨身舊物給孩子當護身符。結果,其他聽聞消息的坎加爾族人不只群起效仿,甚至形成了專門交易他相關物品的地下市場⋯⋯
回想至此,青年那純真的眼神與笑容讓步恩畢心裡多了幾分安慰。至少烏斯塔德只是單純把他的衣服當護身符看待,不至於像他的祖先們一樣瘋狂。
這時,一直在旁觀望的梅爾巴諾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她遞出抱在懷裡許久的坎加爾之鏡。大片暗紅血跡在淨化之力影響下逐漸消失,恢復成原先潔白明晰的模樣。
「烏斯塔德。這個⋯⋯還給你。」
「謝謝,梅爾巴諾。沒想到清理血跡這麼容易,卡勒斯一族真的很厲害呢。」
接過鏡子的烏斯塔德笑容明朗,聲音與表情沒有一絲陰霾。梅爾巴諾盯著他完好無缺的臉,不禁握緊手腕。
「⋯⋯對不起。因為我的錯,害你被法洛赫盯上⋯⋯受了那麼多苦⋯⋯」
正因治療結果過於完美,先前目睹的那些殘酷畫面反而在梅爾巴諾腦中揮之不去。
——烏斯塔德之所以默認周遭的誤會,是基於同伴情誼協助她保守秘密。她提出的任性請求,反倒害他被法洛赫視為死敵,遭受了無妄之災⋯⋯
一想到這件事,梅爾巴諾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收好鏡子的烏斯塔德剛抬頭就直面突發狀況,頓時慌張不已。
「等等,別哭啊!繼續哭會變醜的!」
「安慰人的方式爛透了!!你想成為淑女之敵嗎!?」
「咦!?不是,我沒有惡意!因為你很美,為這種事把自己變醜不值得!」
「⋯⋯真是的!你究竟懂不懂怎麼說話啊!」
眼淚被氣回去的梅爾巴諾漲紅了臉,狠狠瞪著手足無措的烏斯塔德。她聽得出烏斯塔德每句話都很誠懇,所以話語中那種缺乏體貼的坦率反而令人難以應對。
⋯⋯因此,心煩意亂的梅爾巴諾沒有察覺周圍逐漸轉變的氣氛。
原本互相交談的肖爾潘等人安靜下來,饒有興味的觀察兩人的情況;雷札似笑非笑,看向烏斯塔德與小表妹的眼神多了幾分促狹。
至於莉芙的反應,就更不用說了。為了防止她隨時失控暴衝,步恩畢的大手默默落下,不著痕跡的將她固定在原地。
「該怎麼說呢⋯⋯在我看來,梅爾巴諾只是單方面被人渣糾纏的受害者喔。所以,你根本沒必要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本不需要被捲進我與哈米德家的糾葛⋯⋯」
「沒關係的。之所以落得那種下場,我自己也有責任。」
梅爾巴諾挑起眉頭。她瞬間逼近烏斯塔德的臉,嚇了他一大跳。
「剛才叫我別把錯攬在自己身上的是誰?這麼年輕就痴呆了嗎?」
「不是這樣的!當時被包圍的情況下,盡量拖延時間、等待救援才是正解吧?但我卻沒能保持冷靜,打亂了計劃。」
烏斯塔德自嘲的笑了一聲。
「一聽到那個該死的人渣辱罵步恩畢先生,我就失去理智了。結果不但徹底激怒對方,還連累了想救我的肖爾潘。」
「要是莉芙大人和步恩畢先生沒有來救我們,我肯定會死得毫無價值。所以,我認為梅爾巴諾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錯喔。」
青年面帶寬慰的笑容,讓梅爾巴諾的心產生一絲痛感。
她當時也對法洛赫的言行非常憤怒,卻礙於公主的身份不能明顯表露情緒。與之相對,烏斯塔德卻做了所有她想做的事。當事者越是不在意,她的愧疚感就越發深重。
「⋯⋯可是,你受過的苦不能因此一筆勾銷。」
「反正就算沒有梅爾巴諾的事,我和那人渣也注定成為死敵。而且,之前梅爾巴諾不是幫了我很多忙嗎?互相抵銷就好啦。」
「說什麼抵銷啊⋯⋯救下大家的功勞,遠比你想像中重喔。你應該多考慮自己想要什麼。」
「不,這樣就夠了。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要視場合把你當成公主對待很麻煩。從飛空艇那次算起,我們也算某種生死之交了吧?如果你願意接受,希望今後我們能一直以對等的朋友關係相處。」
直直伸向自己的手讓梅爾巴諾愣了一瞬。
她抬眸觀察烏斯塔德的神情,卻只看見一副純粹到顯得有些傻的笑臉,讓她險些笑出聲來。
「真不知該說你傻還是豁達。居然放棄施恩給厄回王族的機會,之後可別後悔。」
「我熟悉的本來就不是高貴的公主殿下,而是梅爾巴諾啊。就像先前一樣,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兩人的手輕輕相握,象徵同伴情誼的延續——至少對烏斯塔德是如此。
然而,旁觀者們已經獲得足夠多的遐想空間了。特別是能觀測到各種情感流向的莉芙,內心正處於火山爆發般的激動狀態。
(步恩畢、步恩畢——!他們兩個現在氣氛非常好耶!我在書上看過類似的描寫,這就是所謂『戀情的幼苗破土而出的瞬間』吧!)
(要說是戀情還早得很呢。不過,透過生死危機締結的情誼通常格外緊密,再加上他們兩個都是好孩子,未來可以期待不錯的結果。)
(我也這麼想!雖然途中有個金髮敗類跑出來礙事,但依然無法阻止兩人走上正軌!呀——!人家第一次看這麽有臨場感的青春戀愛喜劇,好興奮喔——!)
(哈哈,別跳。其實我也比較喜歡喜劇喔。)
(太棒了!我們喜好一致呢!)
步恩畢壓住在原地蹦蹦跳跳的莉芙,笑容染上了幾分無奈及寵溺。
正如給小公主的回答,他確實更喜歡喜劇。尤其是像烏斯塔德這樣活在和平時代的年輕人,更該擁有幸福光明的未來。像他這樣無法掙脫命運的悲劇⋯⋯留在過去的歷史中就夠了。
看向前方的步恩畢輕撫莉芙的頭,視線充滿慈祥及和藹。無論誕生何種結果,他認為那兩人這一生都會保持良好的相處模式。
同一時間——坐在遠處的王室長輩,也正在討論相關話題。
儘管莉芙用風魔法將周圍空間靜音,會讀唇語的帕麗莎依然把對話看得一清二楚。臉上止不住笑意的她,轉頭便將內容分享給兒子夫婦及孫媳婦。
三言兩語達成共識後,所有人看烏斯塔德的眼神全都變了。那是一種盯上獵物的犀利目光,蘊含著「絕不能放跑未來的外孫女婿/外甥女婿/表妹夫」的堅定意志。
只不過⋯⋯被當成目標的當事人即使察覺這些目光,也得過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明白其中深意吧。
⋯⋯⋯⋯
最初愁雲慘霧的氛圍,已經徹底消失了。
致命的危機解除,迎來可靠的救星。即使在這暫時築成的冰之城塞外仍有敵人,眾人也認為一切都會順利解決,談話間洋溢著和樂的氣氛。
那份情感是合理的。但是,要說是放鬆的時刻仍言之過早。
因為由兩名「偏離者」交互產生的命運節點——其震盪與轉折尚未徹底收束。
⋯⋯⋯⋯
——強烈的震波突然撼動了宴會廳的地面。
人們互相扶持著避免跌倒時,一聲又一聲轟然巨響緊接在後。在眾人的注視下,隔絕這片空間的冰壁開始出現大型裂痕,看似隨時將要崩塌。
「結成守備陣型!幾位大人,請退到後面!」
「退什麼退,我的傷可都好了!我反倒是該站在最前頭的那個!」
「肖爾潘,我們幾個也一起。彼此的異能可以互相配合。」
「哈哈,隨時歡迎!」
人員的安排數秒內便完成了。近衛及暗衛將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圍在內側保護,肖爾潘、穆比娜、伊莫娜、古爾拉克則守在最外側警戒。
這時,一直用空間感知確認情況的莉芙迅速奔向某側冰壁前方。步恩畢隨即跟上,烏斯塔德見狀也緊追在後。
「步恩畢,哈米德家的那對祖孫正拿著魔道具朝這裡搞破壞!我的重力魔法碰到他們之前,就被奇怪的力場抵銷了!那應該是烏特諾瓦說過的『古代遺物』!」
「⋯⋯藍翼天族的遺產嗎。真會給人添麻煩啊。」
「可是,烏特諾瓦也說過那些是不耐用的失敗作喔。步恩畢只要用揍飛翼龍的力道『砰』的來一下,就會直接碎掉了!」
「知道了。這種程度的話,用刀也能砍斷。」
步恩畢面容平靜,卻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所謂的「不耐用」。
他之所以能用拳頭毆打齊蘭特翼龍,是因為借助了雷製作的魔道具的力量。換作普通人類,用力揍下去只會收獲各種能用來當醫療範本的骨折經驗。
「莉芙大人、步恩畢先生!我現在就加強防禦!」
落在他們身後幾步的烏斯塔德驅使冰鏡浮在身側,準備再次創造更堅固的屏障——不過,前方舉起的壯碩手臂阻擋了他的視線。
「住手,烏斯塔德。不要浪費精神力。」
「但是,步恩畢先生⋯⋯」
「對付他們的事交給我。擁有神器的你在後方保護其他人,我才能安心戰鬥。」
「⋯⋯!好的,我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烏斯塔德的雙眼閃爍著信任的光芒,非常聽話的立刻往回跑。步恩畢的視線落在他的背影與一旁懸浮的冰鏡上,心中默默感到抱歉。
在他生前,前線軍隊中的將領或士兵幾乎都能像那樣靈活操縱神器。對於在戰場上廝殺的他們來說,純粹的「殺意」是最有效率的一種精神力,而且不需要刻意培養就能擁有。
然而⋯⋯這不是活在和平時代的烏斯塔德該獲得的力量。
——哈米德家的那對祖孫,必須由他處理。他不會讓烏斯塔德背負不必要的覺悟。
「⋯⋯步恩畢?沒事吧?」
當步恩畢回過神,長袍已經被扯了好幾下。
「嗯,沒事。」
「放心吧,我也會幫忙。不會再讓那個敗類切掉步恩畢的手指!」
莉芙舉起小拳頭氣噗噗的模樣,讓步恩畢露出微笑。
「放心吧,小公主。」
彎至背後的手握住刀柄,緩緩拔出鋒利的長刀。
「故人的情分,早被那些混帳後代糟蹋殆盡了。」
再一次巨響之後——圍住宴會廳的堅固冰壁應聲碎裂。
隔著空間結界與落下的碎冰,步恩畢對著正前方的托克塔爾舉起了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