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話 顯現之刻
托克塔爾眯起雙眼,緊盯幾步距離外與他對峙的持刀巨漢。
面前的無禮之徒容貌陌生,卻又似曾相識。長年磨練的戰鬥直覺讓這名老將沒有立即採取行動,而是繃緊神經,迅速將周遭不尋常的跡象收入眼底。
——沿著詭異曲線滑落,宛若被透明牆壁阻隔的碎冰。
——本應與死人無異,卻安然站著的坎加爾青年與迪優家的瘋婆子。
——幾乎被巨漢顯眼的體魄遮掩,依偎在他腳邊的銀髮紫瞳幼女——
托克塔爾呼吸一窒。
「那是⋯⋯!」
「哈哈哈,你們無處可躲了!還不快把梅爾巴諾交出來!」
絲毫沒有察覺異狀的法洛赫大笑出聲。慾望滿溢的露骨眼神直直射向梅爾巴諾,儼然一副欣賞戰利品的收藏家作派。
承受那股視線的當事人被噁心到了極點,低頭摀住嘴來掩飾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雙肩的震顫被其他人解讀成恐懼,紛紛對法洛赫怒目相向;三位王室女眷更是立即衝上來圍住她,將她的身姿徹底阻絕於法洛赫視線之外。
⋯⋯不過,只有烏斯塔德的反應不太一樣。他的目光相當微妙,一半是對於梅爾巴諾在這種狀況下仍須顧及形象的無言,另一半是同情對方無法直接向人渣發怒的憐憫。
「小公主,配合我的動作。」
「嗯!」
——踏步、前衝。
瞬息之間,步恩畢的刀尖便逼近仍在笑著的法洛赫。
「休想!」
托克塔爾幾乎同時拔出腰間短刀。在他眼中,對方的衝刺過於針對單一目標,簡直破綻百出。鋒利的刀刃直取腕部,準備砍掉那隻膽敢傷害寶貝孫子的手——
「!?」
傳至手指的震顫令托克塔爾愕然。斬擊撞在一道無形的屏障上,攔截了本應觸及巨漢的刀刃。這種奇特的招架感,讓他立刻聯想到某個可恨學者張開的結界。
托克塔爾又驚又怒,眼角掃向原地未動的莉芙。那張稚嫩的小臉上見不到半點恐懼或緊張的情緒,反倒只有全神貫注於眼前景象的認真嚴肅。
那一瞬間,托克塔爾確立了心中的猜疑。然而,步恩畢的長刀已經對準目標揮出。
「哇啊!?」
法洛赫手上的奇特雕像——用來破壞冰壁封印的「古代遺物」被一分為二。不等他手忙腳亂的仰倒,夾帶兇惡拳風的一擊便正中顏面,將他轟飛出去。
在空中胡亂扭動肢體的人形直直飛越後方的士兵、破損的紗簾與牆柱,在沒能抓住任何緩衝物的情況下撞進宴會廳的牆上,隨著慘叫揚起無數沙塵。
沙塵散去後,只見奄奄一息的金髮青年緩緩滑落地面。朝反方向彎折的手腳癱軟無力,宛若故障的關節人偶。
「法、法洛赫!法洛赫——————!!」
「將軍!」
孫子的慘狀讓托克塔爾心如刀割,拋下短刀直接往後衝。幾名心腹連忙撿起刀跟在後面,其他軍官與士兵則對著面前的巨漢舉起武器。
「狙擊手!瞄準——呃啊!?」
發令的軍官痛苦地跪倒在地。他舉起顫抖的右手,只見一根燒紅的長針穿透掌心,散發出陣陣令他作嘔的肉香味。
「拿槍的小子們,動手前最好多想想!這些小玩意相當調皮,說不準下次就會鑽進某人的眼球哪!」
掛上獰笑的肖爾潘大步向前,用誇張的姿勢伸出右手。張開的掌心浮著數根同樣燒得通紅、由穆比娜精心鍛造的特製長針。它們看似在火焰炙烤的熱氣下飄浮不定,實際上用風提供浮力的納斯林和法利芭在後方隱藏存在感,時刻盯著遠處的士兵。
「咕⋯⋯肖爾潘・迪優!你不是被將軍砍掉右手了嗎!」
「哼,老婆子我命硬的很!不過,你們有這等運氣嗎?托克塔爾那混帳付得起幾顆眼球啊?」
「少做那種低級的挑撥!將軍不會拋棄任何人!」
軍官不甘示弱地反駁,但後方士兵的神情已經紛紛顯現出動搖的跡象了。畢竟,能跟隨托克塔爾來到這裡的都不是那種經驗尚淺的新兵呢。
他們不僅見識過許多在戰場上失去肢體的同袍,對於地下市場的再生藥劑行情也非常熟悉。若只需要支付盲人士兵的養老金,以哈米德家的財力來說自然綽綽有餘。至於能否為他們找回光明嘛⋯⋯這可是堵足以動搖信賴的現實之壁。
「沒用的傢伙!滾開!」
另一名年長的軍官粗魯地將傷者扯向後方,殺氣騰騰地抽出隨身佩刀。
「我看穿你們的伎倆了!靠幾個躲在暗處的控風者搞鬼,就以為能掌握優勢?可笑至極!無論聚集多少廢物,都不可能贏過我這個被將軍選中的逸才!」
話音甫落,幾根被疾風裹挾的赤紅長針迅即射向那名軍官。然而,攻擊在一段距離外便被捲起的狂風纏住,隨即被一刀拍落在地。
看著彎曲斷裂的長針殘骸,軍官臉上的笑容越發嘲諷。
「看吧,不足為懼!近戰部隊跟著我上!把公主以外的人都殺——」
——刀光閃過。
軍官保持著舉刀進攻的姿勢,身體就此靜止在原地。右手隨著佩刀噹啷落地後,滾落到步恩畢與莉芙前方的頭顱仍憤怒的不停張合下顎,被步恩畢一腳踢出視線範圍外。
當無頭屍體倒下,步恩畢也向前踏出一步。那幅讓長刀垂於身側的隨意姿態毫無殺氣,卻讓士兵們不由自主往後退。
「話先說在前頭。你們都是我的『工作對象』,靠近就得死。」
「竟稱我們為『工作對象』?那種毫無品味的說話方式,是臨時找來的護衛傭兵嗎⋯⋯!」
做好臨時包紮的受傷軍官咬牙走上前,對步恩畢怒目而視。
「雇主給你多少?將軍可以翻倍,甚至開出更優惠的價碼!我勸你好好考慮,別搞錯更能立足的一方!」
「啊——我的說法確實容易讓人誤解。得補充最重要的一點。」
步恩畢環視在場的軍官和士兵,而後眯起雙眼。
「我被允許奪去生命的『工作對象』只限罪人。而你們,全都符合這項資格。」
「罪人!?你這傢伙,傲慢也要有個限度!」
「托克塔爾・哈米德給予的各種藉口很方便吧。和彌旋建立聯繫、從門納島群走私技術、培育可以當成軍隊操控的翼龍,都是需要漫長時間積累的叛亂計劃。然而,只要冠上『滿足可憐少爺的心願』、『為將軍盡忠』、『增強國家的預備軍力』這些名號,就能心安理得地謀求私利。」
「什⋯⋯」
「對有形之物的貪慾、對無形之物的妒恨,以及踐踏他人所獲得的優越感與滿足感。那就是驅使你們來到這裡的原動力。你們和托克塔爾・哈米德一樣,用『大義名分』來掩蓋私慾,但那只是徒勞。」
「胡説八道!我們——」
「阿爾提克,某個撒加敦商人家庭的四男。父母與兄弟在某次行商途中因沙塵暴與魔獸襲擊喪命,之後選擇從軍的你被托克塔爾看中,委任你為三方勢力間的交涉人。你成功籌集資源與技術,促成了齊蘭特翼龍的大規模人工繁殖與改造研究。」
年輕軍官的臉頓時血色盡失。
「你、你在說什麼⋯⋯」
「那邊剩下身體的阿扎馬特,專門處理各種髒活。除了協助法洛赫・哈米德作惡及抹消犯罪證據,還負責『調整』魔獸襲擊的死亡清單,收集用於器官買賣的商隊或旅人。你替他疏通鄰國黑市的交易通路、收取五分之一的利潤作為報酬,再將剩下的金額交給哈米德家當成秘密計畫的資金。」
這次,在場眾人的臉色全變了。費雷敦按住激動的雷札,冷冷望向渾身顫抖的阿爾提克。
調查哈米德家的數年間,他們已經查出這名軍官涉及走私及巨額貪污的罪證,卻想不到走私的「商品」竟隱藏如此真相。更不堪的是⋯⋯托克塔爾身為哈米德家的家主,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費雷敦暗暗嘆氣,遺憾太晚下定決心切斷自父親那代延續的情誼。同時,轉向不遠處那道魁梧背影的視線帶上了懷念。
身姿偉岸的巨人,死亡之神的使者——那正是與傳說相符的姿態。雖然事態已經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但能見到這位厄回王室的守護神以真貌現身,反倒令他心中充滿希望。
「閉嘴,蘇利的惡魔!!別以為找上有權勢的飼主就能得意忘形!!」
中氣十足的怒吼一下子拉過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見怒不可遏的托克塔爾快步走來,身後的心腹一左一右攙扶著仍有些跛足的法洛赫。
「即使換了一張臉,也掩飾不了那副身形!竟敢再次傷害我的孫子⋯⋯你和背後那可恨的飼主都不可饒恕!」
「居然用『飼主』這種難聽的形容,你才不可饒恕呢!編造奇怪藉口污衊我和步恩畢的也是你吧!」
舊恨加新仇瞬間疊滿莉芙的怒氣值,大步上前指著托克塔爾回罵。不過,步恩畢立刻蹲下來,無奈地把那高高豎起的手指壓回去。
「近距離再看一次,果然沒錯!那雙世間罕見的紫瞳,和二十年前在浮界大會議上見到的『凱爾雷汀』一模一樣!你毫無疑問是傳聞中的天族公主!學者『納賽爾』只是你的偽裝!」
「咦,真的嗎?嘿嘿⋯⋯這代表人家一看就是爸爸的女兒呢⋯⋯」
一番怒斥反而讓莉芙由怒轉喜,羞澀的拉起步恩畢的披風遮住臉龐。見到這副光景的托克塔爾氣血上湧,兩端各自呈現出外觀相似卻意義兩極的物理現象。
「開什麼玩笑!!天族制定了各種規則要求我們遵守,他們的公主卻帶頭破壞規則!?這是明確干涉人類國家內政的行為!立刻滾出厄回,否則我不但會向路薩那提發起抗議,還會把你的蠻橫行徑揭露給其他國家!天族的信譽將會因你一落千丈!」
「我又不是派駐天族!而且,做壞事的明明是你!」
「居然用這種理由開脫,簡直厚顏無恥!其他人聽好,別被外表迷惑!天族可以自由改變外貌年齡,這傢伙不過是披著幼童外皮的老怪物!」
「太失禮了吧!!人家還沒成年耶!!!」
⋯⋯剛降回零的怒氣值又爆表了呢。為了防止莉芙真的衝上去暴揍托克塔爾,步恩畢只好緊緊攬住她,用體型優勢妨礙莉芙的行動。
「——你徹底搞錯了,托克塔爾・哈米德。天族公主並沒有介入厄回的內政。」
費雷敦邁著無聲的步伐,不疾不徐走上前。聽到對方用全名稱呼自己的托克塔爾愣了一下,隨後嗤笑出聲。
「連最基本的敬意都沒了啊,費雷敦。別忘了,這一切都是你們逼我的。乖乖把王權交給法洛赫,這樣我還能留下王室成員的性命。」
費雷敦瞥了一眼神色猙獰的托克塔爾,隨即移開視線。
他和癲狂且不知悔改的老人已無話可說。此刻,他必須履行厄回國王的職責。
「我向天族公主提出的委託只有治療傷者而已。然而,她身邊的步恩畢大人與厄回緣分匪淺,有充足的資格介入這場內亂。」
「哼,淨是胡言亂語。所有厄回居民都知道,蘇利一族就是惡魔的象徵!隱藏的黃金碑文根本證明不了什麼,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是天族公主假造的證據!」
「我才沒做那種事!竟然把法爾札德的心意說成假的,饒不了你!!」
「莉芙大人、步恩畢大人。」
沉穩的嗓音適時阻止了再度暴怒的莉芙。兩人同時轉頭看向費雷敦,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平靜無波的臉,所有情感都凝縮在那雙無比明亮的灰眸中。
察覺那道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時,步恩畢有些愕然。
「費雷敦,你⋯⋯」
「哈米德家罪無可恕。厄回必須切斷業已墮落的緣分。步恩畢大人——請制裁這些無可救藥的罪人,阻止他們繼續玷污法爾札德王留下的意志吧。」
一陣衣物摩擦聲後,費雷敦的雙膝、雙掌、額頭與鼻尖皆平貼在地,朝向前方趴伏而拜。
正當莉芙覺得這姿勢與先前的步恩畢有點像時,周圍頓時響起無數抽氣聲。
「什!?你瘋了嗎,費雷敦!?」
看向震驚到喊叫出聲的托克塔爾,無數小問號從莉芙頭頂浮出。她習慣性地拉扯步恩畢的披風,尋求他的解答。
⋯⋯不過,步恩畢現在沒空解惑。因為他正悄悄驅動鎖鏈,壓制住心底不斷掀起的驚濤駭浪。
對居住在大荒漠中的沙漠之民來說,那並不是對人使用的禮儀。唯獨在膜拜日與月的雕塑或死亡之神的神像時,才會以這種叩拜禮獻上祈禱。但費雷敦膜拜的對象並非「天族公主」,而是「步恩畢」。
而且,這並非徒有形式的禮儀。投於其中的恭敬與崇拜之情,已經和日月神殿中那些祈禱的信徒別無二致。
所以——到了這個地步,儘管步恩畢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下定決心了。
他調動司刑的權能,準備閱覽費雷敦至今的人生——
「爺爺,為什麼都愣著不動啊!別讓他們拖延時間,直接殺掉那個蘇利的惡魔不就行了!」
一臉怨恨的法洛赫撥開左右攙扶的手,拖著一瘸一拐的右腳往前。托克塔爾連忙迎上,小心翼翼攙住孫子的肩。
「對不起啊,法洛赫!稍微等爺爺一下,必須先解決天族公主的問題⋯⋯」
「礙事者是天族,反而更不可原諒!天族不是能看透命運和未來嗎?結果,這小鬼卻帶著蘇利的惡魔四處搞破壞,試圖拆散我和梅爾巴諾命中註定的緣分!要是還有一點羞愧之心,就該直接讓手下自盡謝罪!」
得意洋洋宣言後,法洛赫將眾人啞口無言的反應當成對他的敬畏,理所當然的等著面前的人向他謝罪。
至於莉芙的反應⋯⋯則是下意識往步恩畢懷裡靠,把他壯實的身軀當成護盾。
「步恩畢⋯⋯我有種喝下一百碗發酵駱駝乳的感覺⋯⋯」
「⋯⋯小公主,躲到我背後吧。費雷敦回去和其他人一起待著,這裡不安全。」
「是,步恩畢大人。」
望向邊保持鞠躬姿勢邊後退的費雷敦,步恩畢心中五味雜陳。隨後他迅速起身,留出足夠的空間讓莉芙隱藏身形。
「搞什麼,竟敢無視本大爺!?蘇利的惡魔果然低賤,骨子裡徹底繼承了祖先的粗鄙!」
「我不在乎別人的辱罵,但無法容忍你繼續辱沒紐伯烏的臉面。他絕不會用『命中注定』這種藉口去糾纏女性,也不像你一樣言行毫無格調。」
步恩畢握緊刀柄,釋放出的威壓讓法洛赫瑟縮了一下。不過,擋在前方的托克塔爾帶給他充足的安心感,很快又恢復先前囂張的模樣。
「哈!只會搞偷襲的傢伙,相同招式對爺爺可不管用!那小鬼居然蜷縮在手下腳邊,看來天族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法洛赫啊⋯⋯你先退到後面養傷吧。剩下的都交給爺爺,好嗎?」
「我不要!我明明該像偉大的紐伯烏將軍那樣與聖女梅爾巴諾成為伴侶,毫無分寸的賤民卻不停冒出來,叫我怎麼忍受!全是這些傢伙的錯,他們都該死!」
「好好好,小心別氣壞身體。爺爺保證會把你討厭的人都殺光,所以再稍微等一下吧,啊?」
「那您現在就動手啊!!」
托克塔爾努力安撫孫子,但驕縱成性的法洛赫完全不能察覺背後的苦心,反而怒氣更盛。一旁的步恩畢持續觀察這對祖孫視旁人於無物的荒謬互動,原先燃起的怒火逐漸轉變成無語。
「小子,你沒上過歷史課嗎?紐伯烏從未和梅爾巴諾交往過,他的妻子是貢夏。別自稱是紐伯烏的後代,無知至此實在太丟人了。」
「無知的是你,賤民!那些記述源自本大爺家中藏書庫的珍貴文獻,只配在地上匍匐的賤民當然不可能知道!」
「明白了,你的妄想小說是吧?趕緊燒了那些沒營養的玩意,別讓自己變得更可悲。」
「該死的賤民,本大爺要糾正你愚蠢的謬誤!!那可是紐伯烏將軍麾下的第一忠臣——歐帕魯斯留下的親筆回憶錄!」
「⋯⋯你說,歐帕魯斯?」
「沒錯!回憶錄中記載了紐伯烏將軍對卡勒斯聖女的戀慕與追求,以及他本應與卡勒斯聖女結為伴侶,卻因無恥的『赤血修羅』從中插足而錯失良緣的過程!最後害得紐伯烏將軍必須將就於一名粗鄙的女戰士,為此抱憾終生!」
說到興奮之處,法洛赫不禁張開雙臂。
「被譽為『聖女再世』的梅爾巴諾和我一同降生於這個時代,毫無疑問是命運!我們注定互相結合,彌補紐伯烏將軍當初的遺憾!無論是坎加爾的混蛋還是蘇利的惡魔,都別想來攪局——咿!?」
法洛赫重重往後摔,發出難聽至極的慘嚎。不過隨著周遭不斷響起的膝蓋撞地聲,他的醜態反而在一眾士兵之間被稀釋了。
一旁的托克塔爾沒能接住孫子,僵在原地不動。額上滑下的汗珠刺痛了眼睛,但他仍睜大雙眼死死緊盯面前的巨漢,奮力抵抗挾帶恐怖威壓的殺氣奔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確實,歐帕魯斯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他總是覺得較晚加入的我搶了紐伯烏的鋒頭,從不掩飾對我的敵意!而且他和札敏一族的戰士非常合不來,所以也討厭貢夏!」
「紐伯烏和貢夏訂婚時,歐帕魯斯甚至當眾宣稱『札敏一族的粗鄙女戰士配不上他們的族長』!即使被拿弗卡坎訓斥、被紐伯烏痛揍,依然固執己見!」
「可是!那麼重視戰士榮耀的傢伙,卻為了紐伯烏斷送自己的戰士生涯!即使不喜歡他,我仍然敬佩那份對紐伯烏的忠誠與奉獻!」
「然而⋯⋯然而!你竟敢留下這種充滿偏見的不實記述!!歐帕魯斯——————!!!」
——自靈魂深處爆發的怒吼震撼了整座宴會廳。
被嚇到的莉芙大步往後跳,目瞪口呆的看著烈焰焚身的步恩畢。幾秒後她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的凝聚魔力試著降溫。
「竟敢說紐伯烏抱憾終身!?你這蠢貨的作為同時汙辱了紐伯烏和貢夏,也污辱了為他們送上祝福的人!!你留下的一切,都該徹底焚燒成灰!!」
「步恩畢!冷靜、步恩畢——!又要變成像碑文會議時那樣了啦!」
溢出的靈魂之火被結界隔絕,焚毀地面的高溫卻未能下降。發現純白的披風邊緣開始染上焦炭的色調時,急得跺腳的莉芙直接使出了殺手鐧。
「步恩畢!再不冷靜下來,人家立刻原地打滾哭給你看——!」
⋯⋯只以外觀來論,算是暫時湊效了吧。
火焰迅速消散。轉過身的步恩畢與莉芙四目相交,斂去所有情緒的雙眸靜如止水。
「小公主。不能養成用哭來威脅的習慣。」
「那就不要做令人擔心的事——哇!?」
突然被抱進懷裡的莉芙再次嚇了一跳。她仰頭觀察步恩畢的表情,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步恩畢⋯⋯?」
察覺步恩畢抱著自己走向費雷敦等人時,莉芙心中越發不安。這副模樣讓她想起泛尤黎塞無法讀取情感波動的黑洞狀態,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輕輕放下莉芙後,步恩畢將身上的披風連同其他魔道具一起收進手甲的空間中。莉芙默默接過遞來的手甲,視線落在對方右臂透出微光的布團上。
「小公主,暫時幫我保管。要是連備用的魔道具都燒壞,就太對不起雷了。」
「步恩畢⋯⋯你還好嗎?」
「別擔心,小公主。」
剎那間——散發強烈光芒的鎖鏈從布團破出,朝四面八方延伸。
部分想要趁機偷襲的士兵被鎖鏈橫掃在地,隨即不再動彈。打倒敵人的鎖鏈並沒有就此收回,而是沿著莉芙之前設下的結界範圍持續圍繞成圈。
「步恩畢!?你的鎖鏈——」
「遠流也這樣使用過。這是正常用途。」
「可、可是!」
「稍微等我一下好嗎?我想先和那兩人說幾句話。」
「咦?嗯、好⋯⋯」
莉芙仰望從旁經過的高大身影,下意識握緊胸前的鎖鏈。
在她的視界裡——最初相遇那一天所見的憤怒之炎,正猛烈灼燒著步恩畢的靈魂。
「烏斯塔德,抱歉至今為止對你隱瞞了許多事。今晚的騷亂解決後,我會毫無保留告訴你一切。包括你在北脊山脈上被我抹去的記憶,以及我所知道的關於坎加爾一族的過去。」
「步恩畢先生⋯⋯?」
留下疑惑不解的烏斯塔德,步恩畢繼續走向另一側的人牆。梅爾巴諾主動從盧克薩娜王后與帕麗莎王太后身後走出,帶著幾分忐忑回望。
「聽好了,小姑娘。我現在依然不喜歡你。你頂著和我妻子相像的外表及名號這一點,無論如何都會讓我從生理上感到噁心。」
「你這人為什麼總是不看場合啊!!!有必要現在發洩對我的不滿嗎!?」
隱含小小雀躍的期待瞬間反轉成怒氣滔天的獅吼,一時嚇呆了周圍其他人。不過⋯⋯比起親近的王室成員,值得一看的反而是兩名青年的反應。
法洛赫張大嘴巴,遙望心儀女性的眼神中盡是癡傻。相對的,烏斯塔德則用「這才像梅爾巴諾嘛」的欣慰表情大力點頭,向步恩畢投以尊敬的眼神。動作細節盡顯性格特色呢。
「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你是個聰慧、堅強,十分優秀的孩子。要是她知道法爾札德有你這樣的後代,一定會滿懷欣喜,為擁有相同名字的你獻上祝福。嗯,就像她被旁人稱為聖女時所做的那樣。」
「究竟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每次都這樣,先貶人再誇人——」
「願你身沐卡勒斯一族的祝福,擁有幸福美好的未來。梅爾巴諾。」
第一次被正確稱呼名字的梅爾巴諾愣住了。
她不自覺地將手放上剛才被撫摸的頭頂,目光追在已經轉過身的那道背影上。
話語中傳遞的祝福,讓梅爾巴諾感覺自己終於站到了和烏斯塔德相同的立場上——同樣被那人放進了心中重視的一側。
「小公主。接下來麻煩你弄個和治療烏斯塔德時相同的結界,暫時和他們待在一起。」
「⋯⋯隔絕視覺和聲音的結界嗎?」
「嗯。十分鐘內就會結束,在那之前不要看、不要聽。知道嗎?」
「知道了。步恩畢,你⋯⋯」
「怎麼了?」
自大氣中凝聚的魔力開始轉換性質,將原本的空間結界覆上黑影。在內與外的視野完全隔絕前,欲言又止的莉芙再次看向持續發光的鎖鏈,以及表情異常平靜的步恩畢。
「步恩畢⋯⋯千萬不要太亂來喔!」
「別擔心。只是一如既往的工作。」
最後一次蹲下輕撫莉芙的頭後,步恩畢便頭也不回的轉身前行,身影消失在閉合的結界之外。
——不行,步恩畢給人的感覺實在太不安了。那團布破掉後,就能看見步恩畢靈魂深處翻騰著可怕的烈焰⋯⋯
而且,鎖鏈發光的情況簡直和烏特諾瓦一樣。因為步恩畢也身兼司刑的工作,所以身上的幽魂之鏈也壓制著類似的詛咒嗎?為什麽步恩畢的執念會產生彷彿能燒盡世界的憤怒呢?
結界已經關上了。步恩畢也說「不要看、不要聽」。但是⋯⋯他沒說空間感知不行。
嗯,決定了!待會就用空間感知觀測外界的狀況。如果步恩畢發生什麼事,我要馬上出去幫忙!
⋯⋯⋯⋯
果然,莉芙做出了很有她風格的決定呢。
雖然感覺又往天然黑的道路偏了一點,但這種程度應該沒關係吧?接下來我會暫時隔斷莉芙的視界,將觀測範圍限縮在步恩畢這一側。
多麽感慨啊⋯⋯觀測大荒漠的旅程至今數年,莉芙終於要見證步恩畢工作時那副瘋樣了。
你覺得莉芙會有什麼反應呢?我認為不會被嚇哭喔。不如說,會徹底反過來吧。
⋯⋯⋯⋯
黑影結界成形那一刻,延伸出去的鎖鏈迅即消散成光。步恩畢右臂纏繞的幽魂之鏈也黯淡下來,變回外觀平凡無奇的鎖鏈。
只不過,除了托克塔爾外已經沒有能站著的人了。
而這位身經百戰、成功抵抗了殺氣奔流的老將軍⋯⋯現在終於遏制不住心中恐懼,拖著孫子的衣領拼命往後退。
「你、你這傢伙果然是惡魔!裝出一副乖順的模樣,連天族公主也欺騙了嗎!?」
「欺騙?哈哈、哈哈哈哈⋯⋯淨說些蠢話!小公主是個純真的孩子!本就不該直接目睹處刑罪人的場面!」
將長刀扛在肩上的步恩畢沒有理會緩慢朝出口方向移動的祖孫二人,站在原地不動。
——不再收斂的他無需做更多事。
濃重的血煞之氣瞬間爆發開來,籠罩住整座宴會廳。大多數活人接觸瞬間就失去了生存意志。少部分精神力強韌的人還能掙扎,但也不過是在地上匍匐的程度。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莉芙的猜想是正確的。無論是烏特諾瓦或步恩畢,他們基於職責不斷重複的殺業,都會持續吸附生者的情感與怨念,最終化為詛咒。
但是,步恩畢的生前經歷和烏特諾瓦有本質上的差別。這導致他背負著方向性完全不同的詛咒。
那是即使頻繁進出血海、削落業力,仍無法從靈魂中剝離的氣息。
「給我聽好了,哈米德家的雜碎們!我的真名是步恩畢・葉格萊艾!既是蘇利一族最後的血咒術傳承者,亦是被稱為『赤血修羅』的大罪人!」
「赤⋯⋯赤血修羅?開什麼玩笑⋯⋯!你想說自己是五百年前的亡靈嗎!」
「沒錯!我與死亡之神定下了契約,成為替他巡視大荒漠的幽魂使!但在此時此地,我不會以幽魂使的身份行事!」
「幽魂使!?不可能⋯⋯那分明是與異界災禍相關的傳說⋯⋯!」
已經有些呼吸困難的塔克托爾視線中一片血紅,死死盯著遠處有些模糊的巨影。
從那場黃金碑文的考察會議開始,事態便開始脫離了掌控。初代國王隱藏的荒謬歷史、費雷敦王對其全盤接受的態度,以及偽裝成學者的天族公主於此現身——太多超乎預料的發展限制了他能採用的手段。
本想激怒天族公主,再讓部下將其蠻橫的模樣傳播出去,記錄用的魔晶石卻不知為何出現了問題。最糟的是,天族公主非常順從這個自稱「赤血修羅」與「幽魂使」的怪物。
塔克塔爾向來自信於謀劃局勢,此刻卻有種無從下手的無力感。如今只能放棄一切計劃,以保住孫子的命為最優先。
當狼狽不堪的托克塔爾繼續帶著法洛赫緩慢移動時,步恩畢仍舊無視對方的行動。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纏繞右臂的幽魂之鏈上。
毫無反應。
即使宣稱「不會以幽魂使的身份行事」,幽魂之鏈依然沒有出現試圖束縛他的跡象。無論是因為兩名偏離者互相影響致使限制暫時解除,或是仍在司刑制裁罪人的權限範圍內⋯⋯沒有收到任何警告,只代表一個事實。
——混帳老大默許了接下來的行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錯!現在的我並非第五幽魂使!我會作為法爾札德的姨父,守護他留下的事物!他的後代、他的傳承,還有這座純淨的水之都!」
「試圖染指達里亞切的敗類們!和當初那些叛徒一樣,親身體會血咒術的力量和詛咒吧!」
肩上長刀迅速滑過。
——所謂殺人兵器,用於敵人或自身並無差別。秒瞬之間,切開近半脖頸的傷口血湧如柱,染紅了周圍的地面。
「你⋯⋯你、你⋯⋯!」
托克塔爾目睹步恩畢傷口迅速癒合的過程,睜大雙眼說不出話。
令他恐懼的,並非怪物一般的再生能力。眼前擁有人形的存在彷彿對痛楚毫無所覺,帶著瘋狂而扭曲的笑容一次又一次割開自己的喉嚨。途中還看似不滿意出血量,調整角度後用更粗魯的力道撕裂傷口。
不過短短幾秒,觸目驚心的血窪便蔓延至托克塔爾腳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托克塔爾・哈米德!這樣就怕了?進行翼龍的改造實驗時,你不是見過無數血肉橫飛的場面嗎!!」
一陣狂笑之後,拋向托克塔爾的視線直接歪斜了九十度。
迅速再生的血肉組織與砍斷頸骨的長刀互相推擠,勉強維繫著頭與頸之間僅剩的一層皮肉。不停開闔的上下顎無法發出聲音,血沫從齒隙間汩汩流出。
但托克塔爾知道,步恩畢正在嘲笑他。
因為,那顆違反常識的頭依然掛著笑容。臉部線條比之前更瘋狂、更扭曲,眼神充滿毫不掩飾的嘲諷。
托克塔爾不再猶豫,聚起狂風裹住自己和孫子。
高速往外飛的兩人直接摔在宴會廳入口台階上。在外待命的砲兵隊長看見托克塔爾五官冒血的慘狀,臉上血色盡失。
「將軍,發生什麼事了!?」
「開、開砲!用最大火力轟炸⋯⋯!」
「可是,其他人還沒把王族帶出來!」
「開砲!必須殺死那個惡魔——嘔、嘔噁!」
「將軍!!」
幾名醫護兵慌亂地為托克塔爾保持氣管通暢,將他和法洛赫往後抬。砲兵隊長死死瞪著地上混入血塊的穢物,抬頭時望向面前建築物的目光已變得無比冰冷。
「全員聽令!瞄準王家宴會廳!」
「⋯⋯是!」
部分士兵語帶躊躇,裝填砲彈的動作卻熟練而俐落。跟著走到這一步的他們,早已清楚沒有回頭路。
「發射!!」
十架魔導大砲同時齊射。與國王寢宮相連、歷史悠久的宴會廳,就此化為一片火海。
張開風之護罩抵擋熱浪的砲兵隊長,臉上滿是譏笑與快意。這是對於傷害他們敬愛將軍的報應。
然而,他馬上就笑不出來了。
逐漸散去的火焰與煙塵中顯現出他無法理解的異物。
一個詭異的半圓形黑球。以及,一具上身化為焦炭、內臟顯露於外,卻仍咯咯笑著走動的「屍體」。
「哈哈⋯⋯哈哈哈!砲擊是嗎!好主意,非常棒的主意!」
「但是!單憑這種程度的火焰,不可能燒滅血咒術的媒介!」
「畢竟,這可是紅翼的神之子集技術之大成,精心打造的『完美詛咒』啊!!」
伴隨難聞的焦臭,那具「屍體」躍至部隊前方。
「近戰隊,幹掉他!」
無數風刃與子彈砸向敵人。焦炭、血肉與肢體四處橫飛,瞬間把步恩畢打的不成人形。
然而,接下來的場面讓士兵們體會了與托克塔爾相同的感受。
斷肢與血肉落地瞬間,便不合常理的直接化為血水。無論施加多少攻擊,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都會迅速再生。更令他們膽寒的是,響徹現場的狂笑聲從未停歇過。
「哈哈哈⋯⋯太輕了!這樣還不夠!想擊潰敵人,就該直接瞄準要害!」
順著胸膛破開的傷口,用來保護內臟的堅固肋骨被徒手拉斷。落到掌心的艷紅心臟隨即變成了熟透的水果,無數新鮮汁液朝四周噴濺,灑到呆立的砲兵隊長與士兵們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來,繼續啊!瞄準頭和心臟!讓我流出更多鮮血吧!!」
破開的胸膛與心臟不到三秒就再生完畢。
但是,步恩畢沒有因此停手。縱使朝向他的攻擊停歇,他仍再次執起被高溫燒紅的長刀,一次又一次表演斷頸和剜心的場面。
⋯⋯荒謬的光景、血液滲入皮膚的溫熱感。
在視覺與觸覺的雙重衝擊下,士兵們心底湧上的恐懼終於化成了淒厲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撤退!全員撤退!」
「惡魔!是惡魔啊!」
「王族飼養了不死的惡魔!」
「誰能對抗那種東西啊!我才不要死在這裡!」
士兵們在一片混亂中丟下武器,毫無章法的拼命逃跑。還保有一點理智的砲兵隊長衝向托克塔爾祖孫的方向,試圖帶著他們一起撤退——
下一刻,所有人便同時倒下。
失去行動能力和語言能力的人們,目睹了無數血紅文字浮上天空的場面。
「放棄戰鬥?想逃跑?哈哈哈⋯⋯那種事當然不可能允許啊!混帳玩意們!」
將長刀從脖子中央拔出後,步恩畢便隨意棄置一旁。
自宴會廳至腳下流出的鮮血,早已遠超一個人類能夠流出的血液總量。
即使是處於全盛期的蘇利一族,也需要派出百名血咒術繼承者,才有辦法同時施展如此大規模的血咒術。雖然這代表一個人要同時承擔百人份的代價,但步恩畢根本不在乎那種事。
「⋯⋯哈哈。」
比過去更廣闊的城市。
比過去數量更龐大的敵人。
以及——比過去更多的,活著的守護對象。
如果是生前的他,肯定無法守護現在的達里亞切。
正因早已死去,反而得到了再次守護的機會。
漂浮的血咒術文字持續升高,最後溶於大氣之中。
一切準備就緒。
施咒範圍,達里亞切全域。
施咒對象,對達里亞切懷抱惡意或危害居民之存在。
施咒內容,針對施咒對象調整下列可能性。
消滅身體正常活動的可能性。
——占領都市各處的部隊紛紛倒下。盤旋於空中的翼龍失速墜地,發出虛弱無力的哀嚎。
消滅四肢健康細胞存活的可能性。
——倒下的人類與翼龍,局部肢體開始快速潰爛。生命力較強的變異翼龍掙扎著爬行,留下一條拖曳出爛肉的血痕。
消滅逃跑或湮滅證據的可能性。
——某幾座秘密宅邸中,緊急按鈕同時失效。隱密的金庫和密室自動敞開,大方展示深藏的事物。
消滅受外力制裁前三日內死亡的可能性。
——試圖飲毒解脫的人們痛苦打滾,滑落的爛肉間隱約可見白骨。某些人頂著已經被子彈貫穿的頭顱和燃燒的身體在地上匍匐,渴求死亡之神早日降下恩典。
消滅其惡意波及的傷者今日內死亡的可能性。
——在內亂中最先被包圍的研究機構內,醫護人員驚訝發現傷者的傷勢似乎有些好轉。儘管情況不算樂觀,卻出現了等待救援到來的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咒術成形那一刻,超出忍耐界線的融解痛楚侵襲了步恩畢的靈魂。
⋯⋯⋯⋯
「步恩畢——!!步恩畢,振作點!!」
儘管因為衝擊過大,導致當機重啟的次數多了一點,但莉芙還是恢復行動能力了。
至於步恩畢⋯⋯因為有鎖鏈幫忙遮擋和束縛的關係,不至於露出全裸的醜態。不過現階段的他,已經變成只會發出嚎叫的一坨人形物體了。
雖說他早就對自己需要承擔的後果做好了心理準備,唯有莉芙做出的決定超出了他的預料呢。畢竟按照他的標準,這並不是適合孩子目睹的場面嘛。
但是!和他一起旅行數年,建立了強韌羈絆的莉芙是不可以拿來相提並論的!現在也是,莉芙的視界中滿滿都是對步恩畢的擔憂喔。好孩子度再次上升了!
「步恩畢⋯⋯!泛尤黎塞,步恩畢到底怎麼了?該怎麼做才能幫他?」
「這個蠢貨過度依賴幽魂使的不滅加護,使用了遠超出自身負擔的血咒術。現在『不滅』與『消滅』的狀態互相抗衡,必須將他召回幽界才能恢復。」
「那你快把步恩畢召回去!」
「你會暫時無人陪伴。」
「你不是一直陪著我嗎?不用擔心我,快幫幫步恩畢吧!」
「知道了。」
瞬間延展的鎖鏈劈裂空間,將步恩畢的軀體拖進去。莉芙注視著空間裂隙閉合的位置,握緊胸前的鎖鏈汲取暖意,緩緩從原地站起。
這時,從身側延伸而過的冰柱嚇了她一跳。回頭望去,烏斯塔德已經冷卻周圍留有砲彈餘火的地面,用最快的速度朝這邊衝來。費雷敦緊跟在後,雷札見狀也驚訝地追了過來。
「莉芙大人!!步恩畢先生剛才怎麼了?他去哪裡了?他受傷了嗎?」
「步恩畢回幽界了喔。」
「幽界?不會吧⋯⋯那、那是指⋯⋯」
「和你所想的有些不同,烏斯塔德。步恩畢大人本就與死亡之神有很深的聯繫。」
莉芙眨了眨眼,仔細觀察費雷敦拍肩安慰烏斯塔德的動作。回想起費雷敦至今的言行舉止和情感波動,莉芙心中產生了某種違和感。
「莉芙大人。我看見步恩畢大人剛才被鎖鏈束縛,那是為了守護我們而觸怒了死亡之神嗎?」
「不是的。步恩畢只是需要回幽界暫時休息,很快就會回來了。」
「這樣啊⋯⋯太好了。但是,步恩畢大人終究是應承了我的請求才受此折磨。身為後代子孫,實在有愧於法爾札德王與歷代祖先。」
莉芙盯著費雷敦愧疚的臉。她觀測到了純粹的感謝、尊敬、愧疚,以及⋯⋯懷念。
再次加深的違和感,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
「費雷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步恩畢是幽魂使?」
「是的,莉芙大人。步恩畢大人是厄回王室代代相傳的守護神。」
「步恩畢真的是隱形老爺爺啊——!?」
「隱形老爺爺⋯⋯?」
費雷敦無從得知莉芙與步恩畢私下有過的交談,困惑的看著莉芙在原地蹦蹦跳跳。與此同時,一臉震驚的雷札快步湊近。
「父王!守護神之事,為何我不曾聽聞?」
「自第八代起,那就變成了只傳承給每任國王的秘密。原本想在明早一併向你說明,奈何計劃跟不上變化。」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邀我們一起共進早餐!⋯⋯咦,等等⋯⋯」
想起某件事的莉芙,情緒瞬間冷卻下來。
「費雷敦⋯⋯你該不會也知道步恩畢是『赤血修羅』吧?」
「是,我知道。這也是法爾札德王留下的傳承之一。」
「那算什麼啦!?厄回王室知道的話,為什麼放任國民敗壞步恩畢的名聲啊!還有那些荒謬的戲劇和小說!要不是步恩畢不在意,我都想把它們通通燒光了喔!你最好給出一個適當的解釋!!」
不只莉芙直直射來的死亡凝視,雷札和烏斯塔德也難以置信的轉頭瞪向費雷敦。沐浴在三道充滿壓力的視線下,費雷敦不由得輕嘆了一聲。
「這就是第八代限制了傳承的原因。步恩畢大人不會接受的。」
「第八代?按照你們的史書,是黎瑟曆693年到719年間在位的國王吧。他——」
聯想到某種可能性,莉芙不可思議的睜大雙眼。
「難不成,他在異界災禍中見過步恩畢?」
「如您所言。當時,他們⋯⋯」
莉芙迫切等待回答時,只見費雷敦的身體突然朝一旁歪倒。
雷札和烏斯塔德及時扶住了他。然而,雷札隨即一同倒下。烏斯塔德咬牙支撐住兩人,讓他們以相對緩和的姿勢坐到地上。
「費雷敦?你們怎麼了?」
「冷⋯⋯好冷⋯⋯」
「冷?確實,周圍的溫度突然降低了呢。」
「莉芙大人⋯⋯這不是普通的寒氣。連身為坎加爾一族的我,都覺得這股寒冷浸透到靈魂深處。其他人恐怕也⋯⋯」
「對人類種來說這麼嚴重嗎?等我一下,馬上在這附近張開保暖的結界!」
「謝謝您⋯⋯莉芙大人。」
魔力結界瞬間籠罩了宴會廳原址周圍的區域。觀察到眾人不再發抖時,莉芙鬆了一口氣。結界也包覆了不遠處的哈米德家祖孫和一些士兵,不過看到他們早已被冰束縛,莉芙便不再關注。
莉芙並不怕冷。然而,看見烏斯塔德等人深受影響的反應,勾起了她的回憶。
這種可以滲透靈魂的寒氣,和幽界的寒冷非常相似。
「泛尤黎塞,難道說——」
「莉芙,注意空間震盪。鬼城即將顯現。」
「咦咦!?」
來不及多想,莉芙立刻擴大空間感知的範圍。確認到那與現實空間異常貼合的龐大存在時,莉芙不禁瞪圓了雙眼。
「為什麼座標幾乎和達里亞切重合啊?我明明聽說鬼城都顯現在荒野中!」
「法爾札德・賈布胡夫建立厄回首都時,取用了某座因內亂而毀滅的都市之名。那座都市在黎瑟曆483至485年間曾是莫特納沃帝國的首都,也是構築出鬼城型態的集體思念源之一。」
「這麼重要的事,下次早點說啦——————!!」
在莉芙的抱怨中,環繞整座城市的空間震動到達了頂點。
冰涼的白霧自平地竄起。一片朦朧中,莫特納沃帝國風格的建築物無聲顯現,如幻影般穿插在達里亞切的現代街道上。
震動趨緩之後,無數人影自霧中浮現。
乍看之下與活人面貌無異的鬼城居民,紛紛自幽影建築中走出。他們駐足於街道上,遙望都市中央象徵王權之地。
某些擁有強大氣息的存在,不約而同朝王權之地前進。
有人身影疾馳,有人步調平和。然而,所有人的目標完全一致。
——某道古老又強大、早已從歷史中消亡,充滿血之氣息的咒術痕跡。
所有鬼城居民都知曉那道氣息從何而來。
那是他們——以及他們的王,數百年來共同追尋的故人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