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合理的な戦争
读者尚未走进阿尔文三世的书房时，伊安·莫尔已经到了边境。
他骑着一匹灰马，腰间佩剑，披风下摆沾了泥，肩上还带着昨天旅店老板为他缝好的补丁。沿途几个村庄还在议论两国究竟会不会开战。边境没有收到新的停火文书，军营照旧戒备，瞭望塔上也照旧有人值守。
伊安没有听完村民们的议论。他已经在这条边境线上打过几次仗，熟悉附近那片低矮的丘陵，也记得敌军惯常的作战方式：先哈哈大笑，接着扔下弩机、冲出营门，等他拔剑，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昨天旅店里有人告诉他，第七边境营又集结在河东侧。伊安决定去看一眼。如果还是往常那样，他甚至不必叫同伴过来。
他把马拴在一棵树旁，独自走上通往营地的小路。
第七边境营的指挥官哈罗德·特伦正在检查弩机。
这批弩机两年前统一采购，由三个军械所供货。有几把弓臂弹性较差，哈罗德上个月写过报告，申请更换。今天新的配件刚送到，军械士正把它们装上去。
哈罗德抬头看见丘陵上的人影。
「一个人？」
观察哨回答是，佩剑，没有军旗。
哈罗德面前的屏幕只剩下三个选项：
嘲讽主角
哈哈大笑
全军正面冲锋
他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一个人也敢来挑战我军精锐！」
营门前的士兵跟着笑起来。弩手把刚装好的弩机放到地上，几个长矛兵也把长矛靠在栅栏边。旗手举起突击旗，等着最后一道冲锋命令。
伊安在山坡上看见了这一幕。
「果然来了。」
他拔出剑，朝营门走去。
哈罗德伸手去选「全军正面冲锋」。
就在这时，王宫外的作者按下了钢笔上的迎检键。
屏幕上的三个选项忽然消失了。
新的选项一项接着一项展开：关闭营门、进入掩体、弩手就位、保持射界、预备队待命。
哈罗德的笑声停了。
旗手还举着旗。
「把武器捡起来！」哈罗德喊。
士兵们一时没动。
「弩机！长矛！都拿上！关门！」
副官跑过来：「长官，不冲锋了？」
「谁说要冲锋？」
「您刚才……」
「先关门！」
旗手放下突击旗。弩手急忙捡起弩机，几个人从栅栏后面钻回射位。营门合拢时，伊安已经走到警戒线外。
哨兵举旗示意他停下。
伊安看见刚才还在大笑的士兵纷纷躲到木栅后面，以为他们正准备从两侧冲出来。他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弩手沿着围墙调整射位，长矛兵守住最矮的墙段。哈罗德留下一队预备兵，又派人去确认那个持剑的人是否还在前进。
伊安开始加速。
第一支弩箭射在他脚边。他以为那只是敌人试图吓退自己，跃过石块继续奔跑。
第二轮弩箭从左侧打来，迫使他停了一下。他刚挡开一支，右边低地里又有弩手抬起了弩机。伊安转向右侧，脚下突然一空，踩进了被草遮住的排水沟。
他翻身跃出来，膝盖在沟沿磕出一道血痕。抬头时，营门前仍然没有人冲出来。
「你们倒是出来啊！」
哈罗德听见喊声，问副官：「他说什么？」
「叫我们出去。」
「出去做什么？」
副官说不知道。
哈罗德便让预备队留在掩体后面。
伊安决定从围墙最矮的一段突破。他沿着低地绕了一个圈，发现那一段墙后新挖了一条横沟，长矛兵正隔着沟守在墙边。他试着跳过去，刚在土坡上站稳，就被两名士兵用长矛逼退。第三个人从侧面击中了他的剑腕，伊安的剑掉在地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击中，却是第一次有人在击中以后没有停下来发表嘲讽。
他向后退，想捡回武器，弩手已经转移到更合适的位置。伊安勉强躲开第一支箭，第二支擦过护肩，扯断了披风扣子。他失去平衡，摔倒在沟边。两名士兵趁机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哈罗德从营门里出来时，伊安满脸泥土，鼻梁旁边青了一块，袖子破了。他的佩剑被放在一旁，皮带和剑鞘也都卸了下来。
「姓名？」哈罗德问。
「伊安·莫尔。」
哈罗德愣了一下，示意副官拿来通缉和通行名单。
「是那个伊安·莫尔？」
「对。」
「你为什么一个人攻击军营？」
「以前可以。」
「什么？」
伊安没有再回答。他现在也不太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哈罗德把他交给军法书记官，要求记录擅自越境、持械接近营地和拒绝停步警告等事项。书记官写完三页纸，才发现这名俘虏连正式的宣战文书都没带。
就在哈罗德考虑下一步怎么处理时，读者来到了军营。
他先看了营地的地形，又检查了瞭望塔与补给仓库。作者跟在旁边，直到走过营房，才发现坐在门口包扎手腕的人是伊安。
「他怎么在这儿？」作者问。
「刚才抓住的。」副官说。
作者把折起来的地域图展开。联邦那一侧划着许多小格，敌国只有一个大框，从王宫一直盖到第七边境营。他先前按的就是那个框。
作者把地图又折了起来。
「刚才有人进攻？」读者问。
「有一名持剑人员试图强行进入营区。」哈罗德说。
「怎么处理的？」
哈罗德让副官取来记录，指着地形图说明弩手如何调整射位、步兵如何保持阵地，以及预备队为何没有必要提前出击。
「你们没有冲出营门？」读者问。
「对方只有一个人。」哈罗德说，「我们有墙，有沟，有足够的箭，为什么要出去？」
读者看着图上的箭头，问了几个关于射界和弹药消耗的问题。哈罗德把当天早晨的军械点验表也拿出来，显示储存与领取的弩箭数量一致。
读者随后见到了伊安。
「你一个人来的？」
「是。」
「为什么不先观察一下敌人的阵地？」
伊安看着包扎过的手腕。
「我以为他们会冲出来。」
「以前他们会？」
「以前每次都会。」
读者把这句话记下，转头向作者看了一眼。
作者立刻说：「人物行为也应当符合具体环境。主角不是每次都能赢。」
读者没接这句话。他又向哈罗德询问俘虏处置程序，确认不会因为这次检查临时改变军纪，然后亲自看了一眼围墙后方的排水沟。
「这道沟原来就有？」
「有。」哈罗德说，「上个月还堵了一次，我们派工兵清理过。」
读者在地形图的边缘记下了一笔。
临走前，他对作者说：「这一场写得不错。敌军没有排着队给主角送战果。」
作者点头。
伊安在军营里登记完身份后，被押送到边境管理所继续核查。第二天下午，相关官员确认他没有被列入长期羁押名单，便将他与随身物品移交给联邦驿站。佩剑归还时，剑鞘上多了一张清点标签。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张标签撕干净。
金锭
读者原本准备从边境返回奥尔汀，路上经过了卡尔维镇。
镇上的马市就在河边，地面铺着碎石，马贩把牲口拴在木栏上。中午时太阳照得石头发白，几名客人围着一匹栗色的母马讨论牙口。卖草料的人推着车穿过人群，一直喊着让路。
读者想起刚才军营里那位受伤的主角，便问作者：「他现在怎么回去？」
「有驿站。」作者说。
「马匹和旅费怎么算？」
「我们可以去看看。」
马市角落里拴着一匹瘦老马。它的左耳缺了一小块，毛色已经失去光泽，正慢吞吞地嚼着草。
「这匹多少钱？」读者问。
马贩竖起一根手指。
「一金币。」
读者看了看旁边一匹年轻得多的黑马。黑马四肢修长，毛色发亮，看到陌生人靠近时抬起头，用鼻子喷出一口气。
「那匹呢？」
「那是好马。」
「我看得出来。多少钱？」
「两金币。」
「一直是这个价？」
「我父亲在这里卖马的时候就是。」
读者看了一眼栏杆旁的旧价牌：老马一金币，壮马两金币。木牌重新刷过几次漆，数字还在原来的位置。
读者离开木栏，走进旁边的金属商铺。商铺里出售银勺、铜壶、刻花首饰和少量贵金属锭。柜台上有一架天平，砝码排在一个木盒里，刻着重量数字。
店主名叫罗伯特·安格，正在给一位客人包一条细银链。他把银链放进盒子，盖好盒盖，才转向读者。
「想看点什么？」
读者从柜台上拿起一根小金锭。
「这个多少钱？」
罗伯特笑了。
「一个相当可观的价格。」
「具体多少？」
「足够让一个普通家庭过上很好的生活。」
读者把金锭放到天平上，移动砝码，称出了重量。
「这根有一百二十克。能换多少金币？」
罗伯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账簿，翻了几页。
「您以前来过本店吗？」
「先问价格。」
「老顾客都知道，一直是这个价。」
「哪个价？」
「一个相当可观的价格。」
读者静静看着他。
罗伯特觉得顾客可能没有听清，便指了指柜台下方贴了许多年的纸牌。上面写着「金锭：相当可观的价格」。纸角已经发黄，字迹却没有改过。
作者翻开自己的货币设定。前面几页写满了铸造年份、钱币图案和兑换比例。
翻到金币含金量时，那一栏是空的。
作者翻到备注页，找到一行自己许多年前写下的说明：
一金币对普通人而言是不小的数目。
读者拿起一枚金币，放在金锭旁边。
「这枚里有多少金子？」
罗伯特接过金币，查看边缘磨损。
「是正经流通的联邦金币。」
「我知道。我问含金量。」
「成色很好。」
「多少？」
罗伯特朝里屋喊：「父亲，您知道联邦金币的金重是多少吗？」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柜台不是有价签吗！」
「人家问金重！」
「那你拿去称！」
罗伯特把金币放到天平上，确实称出了总重量。读者又问纯金占多少，罗伯特便拿出一瓶试金液，郑重其事地开始检查。
直到下午，读者仍然不知道这根金锭究竟对应多少枚金币。罗伯特倒是很热情，邀请他改天再来，还说柜台下的价签已经挂了二十多年。
读者把这项问题写进笔记本。
回程的马车上，作者接到了罗伯特从商铺发来的询问：有没有官方的金币含金量表？
作者把这条消息标记为「待处理」。
好评
检查的最后一站是奥尔汀档案馆。
馆长准备的讲解词终于有了用处。读者抽查了几份司法卷宗、两份货运合同，又翻看了过去十年的城市统计报表。作者陪他走完整个展区，回到门口时已近黄昏。
「还有什么要看的？」作者问。
读者合上笔记本。
「差不多了。」
「那……评价？」
「我会按实际看到的写。」
读者坐在档案馆门口的长椅上，翻过几页笔记，提交了评价。
★★★★★
好评！合理的小说！
人物行为符合逻辑，司法制度能够纠错，国王具备正常外交能力，敌军懂得战术，主角也不是战无不胜。商业经营与工业改造有实际细节。经济数字尚有少量需要完善之处，总体值得推荐。
作者看着评价，立即回复感谢，并将它置顶。
读者收拾好东西，乘马车前往离境口。作者一直陪到最后一道门，亲眼看着他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走过检查通道。
门关上了。
作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了放钢笔的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