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抜き打ち視察
读者原定第二天去联邦档案馆。
作者为此准备了两套讲解词。一套介绍历史文献，另一套介绍近年司法改革成果。档案馆馆长已经接到通知，开始组织职员擦拭展柜，书库里的旧书也重新排了一遍。
可读者走出最高法院时，忽然听见隔壁街口有人叫卖铁锅。
「这里是商业区？」
「钟炉街。」作者说。
「那先去看看。」
作者摸出那支钢笔。
「现在？」
「现在。」
他从折起来的城内地图上找到钟炉街，笔尖停在那一格，按下靠近笔尖的按钮。
钟炉街上，沃尔特正和油漆商吵架。
油漆商从南边赶来，提着试验用的样罐，坚称自己提供的漆没问题。他把一块去年喷好的铁板放在阳光下，用指甲使劲刮了几下，漆面完好。
「那我这里为什么总掉？」沃尔特问。
「你应该检查设备。」
「设备是新买的。」
「那就检查工艺。」
「工艺也换了。」
「那你应该检查工人。」
「工人刚刚培训完。」
油漆商想了一会儿，提议再提供十桶同型号的油漆，供沃尔特进行对照试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一声响。
沃尔特抬头。「性价比宗」缩进了主牌匾下面的暗槽，只剩下「沃尔特铁器」四个字。对面的「生产速度宗」也不见了，灰雀铁器门口只挂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
更远处，小药材店的「称量宗」刚刚缩回去，面包店的副牌匾卡在墙上一瞬，发出两下咔哒声，才跟着消失。
油漆商看着店门，问：「你刚才是不是有块牌子？」
「有。」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沃尔特去柜台后面取退货本，发现自己上午刚检查过的两只门锁，漆面忽然完整了。他拿指甲试着刮了一下，又用布擦了擦，没有任何剥落。
「你看！」油漆商说，「我早就说漆没问题。」
沃尔特没有回答。他又检查第三只、第四只，连原先已经有裂纹的地方都不再脱落。商人看见他不说话，认为争论终于有了结果，于是坐下喝茶。
对面灰雀铁器的生产速度却突然慢了。
埃米尔看了看墙上的订单，以为自己记错了交货日期。他昨天一个下午能做完一百多件，今天两个工匠忙了整个上午，才做了十几件。炉火正常，铁砧也没有坏。
「老板，先别接新订单了。」一名工匠说。
埃米尔把手里的账簿合上。
这时，读者和作者走到了街口。
读者先看了一家面包店，问面粉从哪里运来，又问店主每天要扔掉多少隔夜面包。店主说得很具体，连上午给一所学校送货的数量都讲清楚了。读者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
作者走在旁边，偶尔指向街上的店面。看见店铺下面那些空出来的暗槽，他把钢笔往口袋里塞得更深了一点。
钟炉街深处传来有节奏的锻锤声。接着是纺织机运转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调整皮带。又过了一会儿，仓库附近响起木箱被搬上马车的撞击声。
读者抬起头。纺织机的声音正从布料铺二楼传来，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花。
「纺织机的声音怎么是从二楼传出来的？」
「提高土地资源的利用率。」作者说。
读者又看了看楼下狭窄的铺面。
「这条街还有工厂？」
「这边过去是加工区。」作者说。
钟炉街后面有几间木工、金属修理和皮具修补的作坊。
读者提出想看看加工区。
作者带他走进一间仍然在营业的铁匠铺。店主正在给一套大门铰链打孔，眼睛盯着手头的活。读者请他介绍一下工具，店主说这套钻具已经用了七年，刀头去年换过一次，倒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读者又看了沃尔特铁器的涂装间。
沃尔特正在测试一批门锁。他把油漆商留在门口的试验铁板拿进来，与自己的产品并排比较。
读者问：「你的涂装工艺是最近改进的？」
「上个月。」
「效果怎么样？」
沃尔特看了看手里的门锁。
「今天很好。」
作者咳嗽了一声。
读者问了设备型号、培训周期和贷款期限。沃尔特都能答上来，还拿出了银行的还款日程表。读者翻过两页，把它递回给他。
「有实际投入，也有改造后的产品。」读者说，「这才像正常经营。」
油漆商趁机从后面探出头来：「我也是这么说的。」
离开沃尔特店时，读者注意到灰雀铁器的门口堆着很多尚未送走的成品。埃米尔正在和货运商核对派车的日期，没注意有人经过。运价表上写着一车三枚银币，二十年前就是这个数。可货运商的马车今天全派出去了，两人约定下午再确认能不能腾出一辆。
读者看了几眼，没有打断他们。
走到街尾时，仓库里的装卸声突然快了一倍。作者低头在随身便笺上划掉两个字，院门后的动静立刻缓了下来。读者以为那是一辆马车正在卸最后一批货，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路面，随后继续向前。
「商业街看过了。」他说。
作者刚松口气。
「现在去敌国王宫吧。」
「王宫？」
「既然你说人物都有合理的自主选择，我想看看经常与主角发生冲突的国王。」
作者刚把钢笔插回口袋，听见「敌国王宫」四个字，又把它抽了出来。
「我们没有提前通知他们。」
「那正好。」
王宫
阿尔文三世那天本来打算召开一个很短的会议。
财政大臣带来了前一季度的关税报表，外交大臣带来了边境往来的信函。两名大臣在门外等了半小时，直到宫廷侍从进去询问，才知道国王已经在书房里对着悬浮屏幕坐了很久。
屏幕中央有一个硕大无比的红色按钮。
无端暴怒
阿尔文三世在椅子上换了三次姿势。
他想先看看税收报表，税收报表的选项锁着。想召开内阁会议，会议选项也锁着。他甚至尝试选择「暂不决定」，结果屏幕提示，此项与当前剧情安排不符。
外交大臣的信已经等了两天。国王知道那封信里有可以谈判的条件，可他连让侍从把信拿进来的命令都提交不了。
他正考虑是否直接关掉屏幕，屏幕猛地闪了一下。
原先占据中央的「无端暴怒」被一层新界面覆盖，变成几个排得整整齐齐的项目：
召开内阁会议
审阅财政报告
启动和平谈判
调整边境关税
国王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们。
然后他按下「审阅财政报告」。
门外的值事铃响了。侍从接到命令，立刻把财政大臣带进来。
「陛下？」财政大臣显得很意外。
「把你那份报表拿过来。」
财政大臣递上文件。阿尔文三世看完第一张，问为什么南境的酒类关税比去年少了将近三成。财政大臣解释那条商路已经改走邻国口岸，两人谈了二十分钟，最后决定降低一部分过境税，争取把货运量重新引回来。
国王又试着按下「启动和平谈判」。
命令也真的发出去了。
外交大臣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他先让国王确认谈判地点，再把已经草拟了一半的互不侵犯协议拿出来，询问能否派出使团。国王看了两页，改动了一处边境巡逻的措辞，当场签署了谈判授权书。
侍从们开始往来传递文件。王宫里许久没有这么忙碌过了。
就在阿尔文三世准备召见第三位大臣时，门外传来新的通报。
读者到了。
作者没有跟着进书房。方才在王宫外，他摊开随身带来的地域图，用钢笔点住王宫所在的位置，按下了迎检按钮。
联邦的地图上，最高法院、钟炉街和其他城区都划着各自的格子；敌国那一侧只画了一大块，写着「敌国」。作者急着让国王能回答问题，按完便折起了地图。书房里的外交命令果然顺利发出。
但他忘了改原来的背光。
原本「无端暴怒」按钮的正面背光仍然是红色。新的外交界面虽然完整覆盖了按钮，国王脸上却依旧映着一层红光。从屏幕背后看，正常外交选项又透着绿色。
读者走进书房时，正好看见国王在翻财政报表。
「没有打扰吧？」
「请进。」阿尔文三世说，「我刚才让外交部准备和谈。」
读者查看了授权书，也问了财政大臣几个关于关税的问题。财政大臣拿出表格，解释每一栏的来源。国王偶尔插话，纠正一两处数字。
读者觉得这与传闻中那个一遇见主角就无端暴怒的国王不太一样。
他站在国王座位旁，看到那张脸上的红光。
「这屏幕……」
门外的作者听见这半句话，手一抖，钢笔在地图边缘划出一道长墨线。
「怎么了？」国王问。
读者透过屏幕看着国王，只见屏幕上整齐排列着绿色的选项。
他想起最高法院里，法尔克的脸也被红光照亮，而自己从背面看到的同样是绿色选项。
「你们的悬浮屏幕，都是正面红色、背面绿色？」
国王不太清楚别人的屏幕是什么颜色，只好叫侍从请来掌管宫廷设备的主管。
作者猛地翻开地图背面的空白处。
他曾经给不同人物的屏幕配过不同颜色：有的正面是蓝色，有的是白色，有的背面根本不发光。他现在只记得法官和国王的脸都被红光照着。
作者用钢笔飞快写下一行字：
所有悬浮决策屏幕，正面红色，背面绿色。
宫廷档案员手边的屏幕闪了一下，背面由淡蓝色变成绿色。楼下的门卫正准备填写值班记录，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红光照得很亮。财务署一名正在清点餐具账目的职员抬起头，问隔壁同事是不是换了屏幕。
作者又把那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漏字。
与此同时，读者已经离开国王书房，找到了宫廷档案员。
「我想核对一下屏幕的显示方式。」
档案员把自己的屏幕转了个方向。
正面红色，背面绿色。
读者又请门卫打开值班记录。
同样如此。
他没有要求门卫作出外交决策，只让他填写一次换岗时间。门卫看了看钟，输入「下午三点」，正常保存。
「看来是统一标准。」读者说。
侍从从书房外面经过，向作者转述了读者的检查结果。作者把钢笔握得很紧。
读者忽然又转身回到国王书房。
「我想从正面再看一下。」
作者握紧了钢笔。
阿尔文三世把屏幕转向读者。红光仍然照在国王脸上，可屏幕正面显示的确实是召开内阁会议、审阅财政报告、启动和平谈判等项目，内容与背面完全一致。
读者点了点其中一项。
「这个真的能执行？」
「能。」国王说。
他按下「召开内阁会议」。
宫廷通知铃依次响起，侍从马上去了东翼的会议室。过了不到两分钟，第一位大臣便带着资料赶来。
读者又检查了国王已经发出的和谈授权书，确认外交大臣的回执不是预先写好的。
「很好。」他说。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
决策界面正红背绿，抽查显示一致。重大事务能够正常执行。
作者看着读者记下的这两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刚写过的配色规定下面又加了一行：
以后照此办理。
直到国王起身去参加内阁会议，作者才发现自己的钢笔一直攥在手里，笔帽都没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