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連邦最高裁判所
那天的审判厅没有空位。
莱昂·维斯坐在被告席，衣服的袖口已经洗得发白。他原本在一所地方学校教书，偶尔替商队押运货物。现在几个商队都派了人来旁听，因为他们还等着莱昂替下一批货物护送过山口。
检察官摆出莱昂的剑术、魔术和任教记录，旁边是一张伊安·莫尔的画像。
「这是谁？」莱昂问。
「伊安·莫尔。」
莱昂记起来了。去年冬天，伊安在旅店里借过他的修马具小刀，还回来时擦得很干净。
「你样样比他强？」法尔克问。
「考核上是这样写的。」
「伤过人，还是成绩造过假？」
「都没有。」检察官说。
「那为什么审我？」莱昂问。
「因为还没有哪一样是伊安比你强的。」检察官答。
辩护人问：「有人因此受损吗？」
「现在没有。」法尔克说，「难道非要等出事了再审？」
法尔克的任职档案里，十年的司法评议都是最高等级，另有一行特别记录：「永世无法理解法律的真正真谛」。他曾问人事部门这会不会影响任职，对方回信说不会。
「莱昂·维斯。」法尔克合上卷宗，「你没有其他犯罪记录，量刑由你本人决定。」
莱昂面前升起一张半透明的屏幕，红光落在他洗旧的袖口上。
成为主角的宿敌
永世不得理解温情
永世不得理解剑术的真谛
「我明天还要给学生上课。」莱昂说。
「不妨碍你考虑。」
「有不处罚的结果吗？」
「没有。」法尔克说，「不过你可以跟辩护人商量。」
辩护人刚俯下身，侧门就开了。法院职员递给法尔克一张通知。
「先暂停。」他说。
「为什么？」
「上级有人来检查。」
法尔克把纸放平，准备宣布休庭。他正要敲桌面，另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别敲！先别敲！」
作者冲进了审判厅。
他的外套扣错了两粒扣子，手里拿着一份尚未核对完的世界观说明。法尔克刚要询问来意，作者便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钢笔，笔杆上有两枚很小的按键。
「人先放着。卷宗也别收。」
「本庭尚未宣布休庭。」法尔克说。
「你现在宣布。」
作者按下靠近笔尖的按钮。莱昂面前的量刑屏幕熄了。法尔克宣布休庭。莱昂和辩护人对视一眼，今天总算不必选那三个项目。
作者没空理会他们。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上级发来的通知：本小说存在强行分配人物专长、限制人物选择等问题，读者将亲自到场检查。
举报人身份暂不披露。
通知附了一张检查路线图，首站正是联邦最高法院。作者连钟炉街的改造记录都没来得及看完，便先赶来了这里。
门口的卫兵通报，读者已经抵达。
读者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拿一本不太厚的笔记本。他先问这里是不是最高法院，又向卫兵确认，昨天和今天都正常开庭，并非为了检查专门开放的展厅。
卫兵回答，是的，法院全年按固定日历工作。
读者点了点头，走进审判厅。
「刚才审的是莱昂·维斯？」读者问。
法尔克把卷宗递过去。读者翻开便看见伊安的画像。
「我记得这个人没有伤人，也没弄虚作假。」
「确实没有。」
「那为什么把他带上法庭？」
「因为他每项成绩都比伊安好。」法尔克说。
「这也要审？」
「要。」
「我倒想看看是哪一条。」
法尔克翻开《异世界联邦宪法》。
「质疑本世界繁荣与合理性者，自动丧失评价资格。」
读者看着他。
「你是在取消我的检查资格？」
「宪法已经取消了。」法尔克说，叫书记员把读者的名字划掉。
作者从旁边猛地伸出手，把纸压住。
「停！你在写什么？」
「依照宪法履行记录义务。」
「谁让你取消尊贵读者的检查资格！」
「不是我取消的。」法尔克说，「是宪法。」
「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
作者面向读者，语速忽然放慢：「您看，这就是我们此次检查要重点整改的问题。法官有时过于拘泥文字，反而妨碍司法公正。」
读者说：「我想先听他解释。」
法尔克刚要解释，面前突然亮起了决策屏幕。
屏幕的红光落在法尔克脸上。熟悉的「援引宪法」「申请复核」等入口仍然列在上面，旁边却一个个带着锁形图标。最下面是三个格外宽大的按钮。
无端暴怒
装疯卖傻
胡言乱语
法尔克伸手去翻桌上的宪法。屏幕跟着他的手移过去，将书页挡得严严实实。他把书向另一边挪，红光又照在手背上。
他试着点了一下「援引宪法」。锁形图标毫无反应。
「审判长，您可以继续解释。」读者说。
读者站在屏幕后面。从他的方向看，悬浮屏幕透着绿色，界面上排列着整齐的选项：援引宪法、申请司法复核、提交完整证据、接受人事处分，甚至还有保持沉默。每项后面都有正常的图标。
法尔克听见了读者的话，也看见了自己面前三个红色按钮。
「请允许我……」
「请。」
他尝试退出界面。
已自动选择：无端暴怒
法尔克忽然用力拍桌，椅子在石地上拖出一道尖声。
「荒唐！荒唐至极！」
「审判长？」书记员喊。
「你们简直是在胡闹！这座法院还有没有规矩！」
他把卷宗推开，继续大声咆哮。书记员急忙护住文件，避免墨水打翻。作者往后退了半步，随后对读者摊开双手。
「您亲眼看见了。他明明有充分的合法选择，却选择了无端暴怒。」
读者看看法官，又看看屏幕背面那些排列完整的选项。
「他确实应该接受调查。」
「当然。」作者说，「我们会立即处理。」
法尔克当场被免去审判长职务，办公室钥匙也被收走。
读者问：「法院接下来的案件怎么办？」
作者答：「安排代理审判长，之前不合理的判罚也会重新检查。」
「莱昂·维斯呢？」
「已经中止量刑。」
读者向莱昂询问是否遭到殴打、胁迫或非法拘禁。莱昂说没有，除了必须在三种处罚里挑一种，其余程序都很客气。
读者把这句话记进笔记本，又随手翻了一份普通货款纠纷的判决，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作者始终陪在旁边。等读者离开法院，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把那份世界观说明攥在手里，纸角已经皱成一团。
法尔克离开后，决策屏幕消失了，桌上的红光也随之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