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三 堀口奈奈与星星拨片
辣妹偶像堀口奈奈，当年互联网上的传说级人物，巅峰时期粉丝数突破七百万，随手发一张自拍就能冲上热搜前三。
妆容上有特意设计过，底妆干净，没有一点油光，眼线粗而上挑，假睫毛又密又翘，下眼睑是自然的卧蚕，瞳孔是粉红色的彩色美瞳，脸颊到眼下扫着一层浅粉腮红，嘴唇涂的是哑光裸粉色，边缘刻意晕开。
妆很浓，但看起来特别干净。
她每周六晚开播，同时在线人数从没低于五十万。
她会唱歌，也会自己写歌，自己写的曲子，旋律一开口就让人记住，歌词是她一笔一笔填出来的，写的全是十几岁女孩说不出口的心事。
也会抱着吉他坐在镜头前，缓慢拨动琴弦，把一首慢歌唱进人心里。
「感谢大家，再见哦！」
下播，摄像头关闭，麦克风关闭，确认直播已经关闭，将吉他放回吉他架。
换掉全套的辣妹服饰，摘掉耳钉，又脱下又厚又重的铆钉长靴，摘下隐形眼镜，卸掉脸上所有的妆造，再戴回眼镜。
三泽葵，清水高等学校学生，现任学生会长。
学生会长和辣妹偶像，这两个身份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现实中这种情况还是蛮少的，但是小说与漫画的设定中却很常出现。
现在正值假期，她受邀前往东京参加一场舞台活动。
平时习惯一个人出行的葵，跟父母说了一声，整理好行李，踏上了前往东京的飞机。
只不过这一次，她遇到了几个熟人。
「欸，会长！」万里叶在机场遇到了葵，「没想到会长在假期也这么规规矩矩的呢。」
葵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哦，你好，小笠原同学，你准备去什么地方呢？」
「我准备去东京参加活动哦。」
「哦，这样啊。」
葵注意到一个娇小的女孩正躲在万里叶身后。她的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只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一丝怯生生的视线，偷偷往这边打量。
「这是学妹哦，八月一日奈津实同学。」
「你好，八月一日同学。」葵尽量放柔了声音。
「会……会长……」
奈津实细若蚊蝇地挤出几个字，话还没说完，胃里就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下意识地躲到了很远的角落，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上原地消失。
「她还好吗？」
「嗯……只是有点怕生吧。」
「话说，小笠原同学。」葵双手抱在胸前，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着万里叶，带着学生会长一贯的严谨，「你平时的穿着打扮似乎并不是这种风格。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欸？」万里叶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这套稍显成熟、甚至有些端庄的衣服下摆，「会长，您是说这身吗？」
「你每天都会往学生会跑，平时那种随意的样子我大致还是清楚的。」葵微微皱眉，语气更像是一板一眼地陈述事实，「今天突然换了风格，连说话的语调都刻意压着，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会长是这样……」万里叶的眼神往躲在身后的奈津实那边飘了一下，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解释，「身为学姐，总得给学妹树立一个成熟可靠的榜样，我今天特意选了这身看起来比较正式的装扮」
说完，她还特意站得更加笔挺了一些，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
葵微微皱眉，视线扫过万里叶这身纯白色的西装套装，宽袖口，同色宽皮带勒紧了腰线，里面搭着粉紫色的低领衬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矮跟鞋，这身打扮干练得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葵！」
两人顺着声音回头看去。
「万里叶也在啊。」
「佐伯前辈！」
佐伯凛太郎，现任体育部部长，目前和葵还没有确定关系，但是看着一本正经的学生会长脸上红的惊人，两个人怕是马上就会确定关系了。
从他身后又探出两个脑袋，是片山志哉和久守达雄。
「你们三个也要去东京？」葵问道。
「是啊，有一场比赛。」佐伯凛太郎回答。
「前辈，你们三个项目都不一样吧？」葵看着他们，「你是游泳，片山是跑步，久守是自行车，这比什么？铁人三项吗？」
「我倒是想参加铁人三项，可惜耐力还差得远。」佐伯笑了笑，「是关东地区的高校联合集训交流赛啦！」
久守的视线也不自觉地黏在了万里叶身上，半天没挪开，那身干练的白西装褪去了她平日里的大大咧咧，竟透出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端庄。
葵站在万里叶身边维持着学生会长的端庄，心里却因为佐伯的出现小鹿乱撞，直到那三人走远，她才偷偷松了口气，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这点小心思刚好被身旁的万里叶瞄到，万里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该登机了。
万里叶拽着奈津实往飞机上去，葵像妈妈一样，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
八月一日奈津实，宅女，不善交谈，却结识了交际花万里叶，不过几年之后两人的性格变得完全相反。
东京，烈日炎炎。
机场到市区的高速上，热浪一层一层压过来，隔着车窗都能看见远处的楼在晃。
佐伯他们在体育馆那一站先下了车。
「晚上七点，来看啊。」片山志哉扒着车门喊。
「看情况。」万里叶挥了挥手。
「什么叫看情况。」
「看我们累不累。」
车门关上，空调重新把热气隔在玻璃外面。
酒店离会场步行十分钟。
葵在房门口把房卡递给万里叶，另一只手已经拎起了包。
「我傍晚要去会场一趟，帮朋友确认彩排。」
「会长还认识主办方的人？」
「……算认识。」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先去吃饭，别等我。」
下午的酒店房间里，奈津实把行李箱翻了三遍。
她把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举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
「会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
「会不会太显眼了。」
「也不会。」
万里叶坐在床边看她，忍不住笑：「你是去看演出，不是去面试。」
奈津实把衣服抱在怀里，不说话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变黄。
六点半，万里叶的手机只剩一格电。
她上楼去敲葵的房门。
没人应。
门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
「会长？欸，去什么地方了。」
万里叶推开房间的门，葵已经完全换好了衣服，正在为自己化妆。
一看到万里叶闯入房间，她下意识的开始遮挡自己的脸，在学校时学生会长三泽葵的那种威严感尽数丢失，只剩下一位脸羞得通红的堀口奈奈小姐。
「骗……骗人的吧，会长是……堀口奈奈小姐！」
万里叶赶紧把门关上，随后压低了声音。
「这是真的吗！」
葵把手放下来，转过椅子，正面朝着她。
粉红色的美瞳在灯下亮得不太真实，眼线从眼尾挑上去，嘴唇是哑光的裸粉，边缘晕开。
「把纸袋给我。」她说。
「啊……哦。」
万里叶把纸袋递过去，手还在抖。
纸袋里是一件缀满彩色小夹子的外套，亮得有些晃眼。
「所以，你真的是……」
「嗯。」
「那个，七百万粉丝的……」
「别念数字。」葵把外套抖开，套上，「听着像通缉令。」
她拉上拉链，在镜子前侧了侧身，把耳饰理顺。
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万里叶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学生会办公室的灯总是很晚才灭。她那时候以为是会长在整理文件。
「高一那年，在涩谷。」葵对着镜子说，「有人递给我一张名片，问我想不想拍照。」
「我那天心情不好，就去了。」
「后来拍着拍着，就有人让我开直播，再后来，有人给我写歌。」
「学校那边不知道？」
「不知道。」葵拿起一支刷子，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除了佐伯。」
「佐伯学长？」
「他有一次在车站看见我贴海报。」葵的语气很平，「我说我在打工，他就信了。」
「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万里叶「哦」了一声，忽然觉得那位体育部长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迟钝。
「请为我保密哦！」
「嗯……我知道了。」
「谢谢你。」
葵转过椅子，把一支唇釉递给她。
「帮我拿一下，我戴一下耳饰。」
万里叶接过来，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会长。」
「嗯？」
「你这样……很好看。」
葵的手顿了一下。
「别说了……」
会场在新宿，一栋旧楼改的 Live House，门口挂着巨大的霓虹灯牌，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热风里混着香水、发胶和烤玉米的味道。
奈津实抓着万里叶的袖子，越走越慢。
「人好多。」
「嗯。」
「我们……能不能站后面一点。」
「可以。」
万里叶把她带到侧门旁边。这里人少一些，能看见后台的通道口，也能看见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她本来只是想带奈津实透口气，通道口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彩色的外套，很浅的波浪发，耳饰一长串，走一步响一下。
是堀口奈奈。
万里叶还没来得及想好该不该打招呼，奈奈已经看见了她们。
确切地说，是看见了奈津实。
她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然后走过来。
「堀口奈奈小姐！」奈津实也看到了她。
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被捏得咔咔响。
「你叫什么名字？」
奈奈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八……八月一日……奈津实。不熟悉的人，有时会把我的姓念成八月一日。」
「八月一日，不过，念快了确实很容易咬到舌头呢。」
奈奈笑了笑，随后又确认了一遍。
「是读作八月一日，对吧？」
奈津实轻轻点了点头。
「嗯。」
「我记住了，八月一日奈津实同学。」
奈奈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透明的吉他拨片。
透明的，上面印着一颗很小的星星。
「待会儿在台下，把这个举起来。」她说，「我会看见的。」
奈津实不敢接。
「拿着吧。」
她这才伸手，指尖碰到拨片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
奈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还有，」她回过头，「刘海可以留着，但眼睛要露出来哦。」
六点整，灯灭。
奈津实握紧了那枚拨片，手心里全是汗，直到堀口奈奈走上台。
一句「晚上好」就能让全场的声音拔起来。
唱歌的时候，她会走到台边蹲下来，把话筒递给第一排的女孩子。
跳舞的时候，她的动作不算最标准，但每一拍都踩在观众的呼吸上。
MC 环节，她坐到了舞台边缘，两条腿晃着，像坐在自家阳台。
「今天开场前，我在后台门口看见一个女孩子。」她说。
台下安静下来。
「她站在会场外面，刘海很长，长到把眼睛都遮住了，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
「我当时就在想，她在躲什么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奈奈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她不是在躲别人，她是在躲自己。」
「我以前也这样。」
「刚出道的时候，我每次直播都关着灯，只留一盏小台灯。我觉得灯够暗，别人就看不清我。」
「后来有一次，我忘了关灯。」
「我坐在那儿，紧张得手都在抖，结果弹幕全在刷『今天灯好亮』『今天奈奈好好看』。」
「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等别人说我不行。」她笑了一下，「可是别人根本没在看我。他们在看他们自己。」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吹口哨。
奈奈也笑。
「所以，」她抬起手，指了指观众席后方，「今天台下那个刘海很长的女孩子，如果你在的话……」
「把眼睛露出来给我看看。」
万里叶身边的奈津实，慢慢地抬起手，把刘海拨到了一边。
灯光落在她脸上。
这么远的距离，台上的人未必看得清。
但奈奈朝那个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把话筒放回麦架，转身走向舞台侧边，拿起一把吉他。
这是最后一首。
奈奈坐上高脚凳，把吉他抱在怀里，低头拨了一个和弦。
全场安静下来。
「这首歌，我写给所有不敢抬头的女孩子。」
她低下头，开始弹。
前奏很短。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先跟着唱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座会场都亮了起来，手机的光一片一片浮在黑暗里，像退潮之后还留在沙滩上的星星。
奈津实也在唱。
她的声音很小，跑调，中间还哽了一下，但一直没有停。
唱完，奈奈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再见哦！」
她跑下台。
后台的走廊很窄，堆着音箱线和空箱子。
她坐在化妆镜前，拿卸妆棉往脸上一按，粉红色的美瞳被取下来，放进小盒子里。
假睫毛撕下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
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变回三泽葵。
她换下外套，套上一件工作人员发的深蓝色 T 恤，把长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又压低了一点帽檐。
然后她走到通道口，站在一个不会被人注意的角落，等待着。
八点，活动结束了。
万里叶和奈津实正从人群里往外走。
奈津实把刘海别在耳后，手里的拨片攥得很紧。
「今天……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拉我来。」
万里叶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眼角瞥见通道口站着一个人，深蓝色 T 恤，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
「会长？」万里叶愣了一下，「你忙完了？」
「嗯，刚结束。」葵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奈津实脸上停了一下，「怎么样，活动？」
奈津实罕见地先开了口。
「很、很好看。」
「哦？」葵挑了挑眉，「哪里好看？」
「歌……」奈津实攥着那枚拨片，「她唱歌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还有呢？」
「还有 MC。」奈津实想了想，「她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说有一个女孩子，刘海很长，一直低着头……」奈津实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刘海，「她说，别人其实没有在看你，他们在看他们自己。」
葵的脚步慢了一拍。
「……是吗。」
「嗯。」
奈津实低头看着手里的拨片。
她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八月一日……念快了确实会咬到舌头。」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万里叶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一字不差。
后台的走廊里，那个人蹲在奈津实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她猛地看向葵。
她自己意识到了，空气安静了半秒。
奈津实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葵，双手微微拨开额前的刘海，微笑着看着她。
她什么也没问，葵也没有解释。
最终，葵和万里叶都没弄清楚，奈津实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回酒店的路上，万里叶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佐伯凛太郎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们赢了。
她回了一个「恭喜」，把手机揣回口袋。
回去之后，万里叶加入了学生会，担任书记，每次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学生会长，她都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身影，这也算是她接下这份苦差事的，一点小小的私心。
那天晚上，奈津实把那枚吉他拨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后来，当万里叶变得沉稳内敛，而奈津实终于能自信地抬起头、甚至穿上辣妹装时，她依然会想起这个夏天，那是她第一次，试着把刘海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