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今天也在扮演尸体
漆黑的夜,绵绵细雨。
很多年也没能在这片堆着「垃圾」的平地上看到人了。
「你竟然……你竟然这样对我……」
女子抓着另一个女子的衣领,狠狠向后推去。
「这么多年以来,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她又往前大跨几步。
「你毁了我的一生……」
被抓住的女子依旧一句话没有说,嘴角还泛着淡淡的微笑。
「去死去死去死!」
女子猛地拿出小刀往下戳去,对方嘴角瞬间便溢出血浆,身体缓缓滑落,眼神逐渐空洞,最终躺在了因下雨积水形成的小小的水洼里。
「Cut!」
清优万里叶,一名青年演员。出道三年来,她一直在各个剧组跑龙套。
这部《边界·案件记录簿》算是她长期出镜的剧组了,作为国民侦探剧,她从第三季加入以来,已经出演过六话。
虽然演的角色各不相同——三次死者、一次目击证人、一次巡警,还有一次完全背景板——大多都没什么台词,但每次在片尾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她还是很开心。她非常感激芦名光导演给了她长期参与这部作品的机会。
「好,各部门先准备着,时子,来一下。」
导演正在给另一位女演员讲戏,万里叶这边则要调整自己的姿势,迎接长时间的特写戏份——扮演尸体。
控制身体、面部表情和呼吸是最难的。她身下刚好有一个小坑,身体微微蜷起时,因呼吸而起伏的小腹便看不出来了。
经纪人葵,同时兼任化妆师,正在为她画着尸体的妆容。
「第四次演死者了吧,再这样下去,你都要在这部剧里就成常驻尸体演员了!」葵拿着血浆往万里叶的脸上涂着。
「那还不是工作少?你也发发力吗!」万里叶躺在那里,身体只能微微的晃动。
「近期确实有一个试镜,一会我拿给你看看。」
万里叶身体微微蜷起,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布偶。左手无力地搭在身侧,右手垂在胸前,指尖微微张开。
头歪向一边,长发散落在地面,遮住半张脸。
嘴角涂着暗色的血浆,眼睑半阖,只露出一条苍白的缝隙。
雨越下越大,最后这段戏本来就只需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但饰演警察的男演员,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说错台词。
万里叶躺在积水的水洼里,双眼微微张着,视线完全模糊,视线范围也移动不了,只能听着那人一遍又一遍说错,把五分钟的戏份,愣是用三十分钟才拍完,在此期间,她一直都在水洼里泡着。
当天夜里,万里叶发了高烧。
「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角色,我绝对不会躺在坑里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个污渍也找不到。
房间实在太小了,视线转一圈就能看完。床边的小矮桌上摊着翻到一半的剧本,马克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衣柜半掩着,里面也没几件衣服。
小阳台上挂着被雨浸湿的帽衫、牛仔裤,还有完全湿透了的靴子。
厨房连着玄关和卫生间。桌上还摆着上一顿剩下的一点点咖喱;卫生间也不算大,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浴缸,不过按万里叶的体型来说刚刚好;玄关处有个极其窄小的鞋柜,地上还残留着她刚才进门时留下的鞋印。
「这可是电影角色哦!」
葵刚刚走不长时间,万里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仔细回想着经纪人小姐刚刚跟自己说了什么。
那是刚进屋的时候。
风很大,虽然打了雨伞,但还是浇到了不少,万里叶演出时只有外套是剧组的,其余的衣服都是自己的私服,完全是湿透的状态。
「风太大了!」葵把万里叶推进房间,自己站在玄关整理着,而万里叶迅速的把湿漉漉的衣服换了下来,给浴缸里放了水。
「葵!要在我这泡一下吗?」万里叶从厕所探出头来问道。
「不必了,我回去再泡吧。」葵推了一下眼镜,从包里拿出一本剧本,「你先看看这个吧!」
在万里叶眼里,葵就是一个可靠的大姐姐。
她戴着细框眼镜,一头黑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身上穿着那套黑色职业装——剪裁合身的外套、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整个人干净利索,走起路来带风。
而在葵看来,万里叶就像个还没长大的高中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稚气。
但这次其实是葵第一次看到万里叶只裹着一条浴巾的模样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平时穿着衣服还看不出来,此刻露出的手臂上,竟然有一层紧实的肌肉线条。
万里叶翻开那本厚厚的剧本,从头翻到尾,只有一页上粘着标签贴。那一页加起来也仅有三句话——她即将要去试镜的角色,一个被女主角打倒的摔角手。
万里叶还没来得及细看前后文,但心里已经很激动了——能有出镜的机会就很好,没什么好挑剔的。
葵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心思。作为职业经纪人,她还是得嘱咐几句:「万里叶,这个角色试镜的人会特别少,但是你要是真想拿下,就得更多下点功夫。」
葵压低声音,接着说道:「说实话,这种角色一般轮不到你。这次是因为女主角是藤崎雪,选角导演才破格多要一个人。这其中的门道,不少。」
藤崎雪——Anthill公司唯一一位顶级艺人。无论是高傲的女王、落魄的弃妇,还是搞笑的丑角,她都能演得游刃有余,角色跨度大得惊人。
「上层的演员根本不会接这种小角色,」葵继续说,「中层的演员呢,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丑态留在大银幕上。」
「但我完全不了解摔角啊!」万里叶虽然很想拿到这个角色,转念一想,自己却又泄了气。
「喏,资料。」葵把手机放下,万里叶的手机随即响了起来。
「Thank you!」
「别着凉了,我先回去了啊!」
「拜拜!慢走哦!」
葵走后,万里叶洗了个澡。热水冲掉了身上的疲惫,也冲掉了残留的妆。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正准备吹头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一边歪着头夹住手机,裹着浴巾。
「喂,妈?」
「叶酱!」
还不等万里叶回应,母亲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刚刚和你爸在看《边界·案件记录簿》第五季呢,就是第7集,你演那个巡警~的那一集。哎呀,我和你爸都特别高兴,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呀。你爸还重复看了两遍那个镜头呢,咱们叶酱穿上制服还挺精神的……」
万里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妈,那个角色其实连名字都没有」,或者「我那个敬礼的姿势还被导演说了三遍才过」。但母亲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句接一句,完全没给她留空隙。从巡警的帽子歪不歪,聊到隔壁阿姨的女儿也在东京闯荡,再到叮嘱她别省钱,要好好吃饭。
聊了十来分钟,万里叶终于插上一句「嗯,知道了」,挂了电话。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哪儿凉飕飕的。抬头一看,阳台的落地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夜风裹着细雨后的湿气从那道缝里钻进来,正对着她的方向。
「糟了……」万里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有点烫了。
她赶紧关好门,裹紧被子,缩成一团。脑袋昏昏沉沉的,嘴里却还嘟囔着:
「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角色,我绝对不会躺在坑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