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與花織的第一次
「嗯──這裡還是有點太快了吧……唔、要不要再拉慢兩拍……」
奈奈坐在電腦前,貓耳微微晃動,指尖一邊點著鍵盤、一邊隨著旋律輕輕哼唱。畫面中是一段她剛錄完的 cover 音檔,背景是她親自挑選的輕柔伴奏。
她不算是專業的混音師,也沒經過系統學習,只是因為喜歡唱歌、喜歡聲音,所以什麼都自己來。久了,自然而然也學會了點錄音、剪輯、後製和最基礎的編曲。雖然做得不完美,但那股「完成一首歌」的成就感,對她來說足夠動人。
網路上的帳號就是「n.n.Neko」,小小的頻道,卻累積了幾千名訂閱者與穩定的播放量。留言區裡經常有人誇她的聲音像棉花糖,也有人說她的語氣很治癒,甚至偶爾有人問她要不要出原創曲。
但她都笑笑帶過了。
——她其實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她關掉軟體,戴著耳機仰躺回轉椅,望著天花板,輕聲說著日常裡最不重要、也最真心的話。
「今天也唱了很多啊……雖然只是 cover,但我真的很喜歡唱歌。雖然這樣講可能會被笑,不過……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唱自己的歌、站在舞台上,會是什麼感覺呢?」
她聲音輕飄飄地說著,像是在跟空氣說話,像是某種習慣,又像是對著誰輕輕訴說。
這樣的語音日誌她經常錄,一部分是習慣,一部分是情緒出口,也有些是給自己聽的。
她點開檔名亂七八糟的資料夾,把剛剛這段錄音簡單剪了一下,附上標題:「04_午後的發呆與胡思亂唱.wav」,丟上了她的語音頻道副帳。
沒加標籤、沒宣傳,也不期待什麼回響。
然而,就在她洗完澡、準備窩進被窩滑手機時,訊息通知亮了起來。
一封陌生帳號傳來的私訊。
【匿名】:妳的聲音很好。我聽見妳說想試著做自己的歌。——我可以幫妳試試看。
奈奈盯著訊息愣了幾秒,眉頭緊皺起來。
雖然對方語氣不帶威脅、措辭也非常禮貌,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提高了防備。畢竟網路上什麼人都有,更何況這種直接主動的訊息,她從來沒有遇過。
她打開對話框,簡短地回覆了:「謝謝你,但我不太確定這樣的合作是否合適,抱歉。」
本以為對話會就此結束,沒想到沒過多久,對方又回了一句:
【匿名】:不要那麼快拒絕嘛。我只是個小小的粉絲而已。只是剛好會一點點編曲,也剛好很喜歡妳的聲音……就只是,想幫妳試試看。
奈奈這次沒馬上回應,她只是看了一眼通知的內容,便立刻將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她的耳朵微微垂下,像是在逃避什麼不想面對的事。
不是討厭對方,也不是不在意,只是心裡那股微妙的不安感,讓她一時間無法整理好思緒。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尾巴一圈一圈地打著轉,眼神有些飄忽。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突然出現,然後說喜歡我的聲音,還要幫我做原創曲?」她低聲嘀咕,語氣裡既有困惑,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躁動。
她不想已讀,也不想刪除,乾脆選擇放著,裝作沒看到。
然而,過了不久,手機又震了一下。
【匿名】:妳是不是想選擇不已讀也不回,但實際上……已經已讀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呢?
我不會催妳,但我等得到。只是……這不是個值得逃避的夢吧?
隔天早上,奈奈才剛醒過來,還沒從棉被裡完全掙脫,就聽見手機輕輕震動了一聲。她翻過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拿起手機一看——是一封來自那個匿名者的新訊息。
訊息的內容很短,只有一個壓縮檔和一句話:
【匿名】:是不是妳還不信任我呢?那這樣可以嗎?
壓縮檔的標題寫著「for_n.n.Neko_first_draft.zip」。
奈奈原本還有些睡意,看到這個瞬間卻整個人清醒了幾分。她遲疑了幾秒鐘,沒急著點開,而是慢慢坐起身,靠在床頭,一邊看著訊息一邊用尾巴輕敲被子。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她喃喃自語,心跳卻開始微微加速。
最終,她還是點了下載。
雖然她點了下載,但真的打開之前,心裡還是有點怕怕的。就像是在玩俄羅斯輪盤,每轉一格都是未知的膽戰心驚。檔案放在資料夾裡,她盯著那串副檔名許久,像是盯著一個可能會爆炸的盒子。
「萬一裡面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不對啦,他也不像壞人……吧?」
她嘟囔著,把壓縮檔拖進資料夾,在電腦裡分解開來。
裡面是幾個乾淨的音頻檔案,每個都清楚標示著「Intro」「Chorus_Draft」「Bridge_Variation」等字樣,甚至還附上了一張簡易的結構圖與說明文件,文字語氣依舊客氣而低調。
她稍微試聽了一兩個段落,那些旋律不像是隨便拼湊的素材,而是精心設計過的鋪陳。簡單的鋼琴段落配上柔和合成器,有一種恰好能襯托她聲線的空間感。
「……好聽耶……」她忍不住小聲地說,尾巴在椅背後輕輕晃了晃。
但她還是沒有馬上坐下來聽完整首,時間已經有點緊迫了。她把所有音檔傳到手機,穿好外套背起書包匆匆出門,心裡卻一直惦記著那幾段旋律。
中午吃完便當後,趁著午休時段,她一個人溜去了學校圖書館的二樓桌子。那裡平常就比較安靜,還能避開同班同學的目光。
她坐下,低頭從口袋拿出那副有些老舊但依然堪用的耳塞式耳機,小心地將兩端插入耳朵。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點開那個「Intro」音檔。
旋律從耳機中緩緩流淌出來,開場是一段極輕極淡的電子鋼琴音,宛如晨光灑進窗邊的微光,溫柔地輕觸她的聽覺。隨後,一層輕柔的合成音像水波一樣鋪陳開來,漸漸構築出一種遙遠卻又熟悉的氛圍感。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不知不覺地沉進音樂之中。
「這……完全就是……」她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完。
接下來的旋律進入主旋段落時,節奏並不複雜,但有一種溫柔地牽引感,像是替她的聲音量身訂做的舞台,不搶風采,卻能將她輕輕地托起。
她幾乎能想像自己在這段旋律上唱出的聲音會是什麼模樣。某些字句、某些氣口,早就在腦中自然浮現出來,就像那旋律本來就是屬於她的。
當尾段微微收束的 ambient 音效逐漸淡出,音檔正式結束時,她還有些捨不得地睜開眼。
她茫然地望著前方空蕩蕩的書架好幾秒,然後輕輕把耳機摘下。
「……是騙人的吧,這種東西居然是為我寫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感動,或者兩者都有。
她抱著手機,反覆又聽了一次,這次連同「Chorus_Draft」與「Bridge_Variation」也聽了進去。
那種感覺越來越明顯──對方是真的有聽懂她的聲音、她的風格、甚至她那些說不出口的小任性。
她知道自己沒辦法再裝作沒看見。
這不是隨便說說的合作請求。
這是某個陌生人,用一首歌,敲了敲她的門。
就在她陷入旋律與情緒交錯的片刻,一道低沉又略帶無奈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果然聽歌最好的地方還是這裡嗎?妳果然又躲到這來了,害我找了好久。」
奈奈驚了一下,趕緊轉過頭去。
站在她身邊的是一位女生,留著柔順的及肩髮,眼神沉靜,背著常見的筆電包,制服穿得一絲不苟,聲音不大,卻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她愣了兩秒,腦中還沒從音樂的餘韻裡完全跳出來。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地想起來──同班的那個人,不太說話、總是一個人待著,上課時幾乎不發言,但交作業永遠提早,傳說中的「不動聲色系資優生」。
她看了她幾眼,再對上那對靜靜看著自己的眼睛,忽然間像是某個拼圖瞬間對上了一樣。
「……花織?」
奈奈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從夢境裡醒來的人努力要辨認現實。她完全沒料到,一直以來坐在同班最後一排、不多話、存在感低調到幾乎能與牆壁融為一體的花織,就是那個匿名訊息的發送者。
花織沒有否認,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帶著點與平時截然不同的狡黠與自信。
「妳終於叫出來了。」她坐在奈奈對面,從筆電包裡抽出一副小巧的便攜耳機和一支筆記本,看起來就像準備好了的製作人,「那我就當作……我們可以正式談談合作這件事了吧?」
奈奈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一時間腦袋像是當機了一樣,只能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她。
「等等……所以,匿名訊息……昨天那幾首編曲……全部都是妳?」
「不然妳以為誰這麼閒,還幫妳註明段落、附上結構圖和說明文?」花織聳了聳肩,語氣裡卻沒有絲毫驕傲,只是像說著某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其實追蹤妳很久了,副帳那邊的語音日誌我每一段都聽了。雖然妳總是說是亂講亂唱……但我覺得,那些才是最真實的妳。」
奈奈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為什麼?」她最後只能擠出這兩個字。
花織垂下眼,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上的筆記本封面。
「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聲音,讓我願意寫歌。然後,我聽見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記溫柔的直球,讓奈奈心頭一震。那句話不是誇獎,也不像討好,更像是一份單純的認可。
奈奈的耳朵微微顫動,嘴巴張了張,終究只低聲回道:「……那、那我們……真的可以合作看看嗎?」
「當然。」花織點點頭,眼神沒有絲毫猶豫,「妳的聲音是主體,我來搭舞台。只要妳想唱,我就會做出最適合的東西來。」
「那……我可以填詞嗎?我可能寫不太好,但我有點想……試著把自己想唱的話,寫出來。」
「我本來就希望妳寫詞。」花織微微一笑,從包中抽出一疊空白樂譜與一支筆,推向她,「如果妳願意,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奈奈怔怔地看著那張紙,好半晌才小聲地說:「好像做夢一樣……」
「妳已經醒著了。」
她們就這樣坐在圖書館窗邊,一邊翻著結構圖,一邊試著構思旋律的走向與歌詞的情緒點。奈奈一開始還有點拘謹,但當花織開始播放伴奏 demo、請她試著哼幾句旋律時,她便不自覺進入狀態。
她的聲音從低低的呢喃到逐漸明亮,在旋律裡滑動、交錯,那些詞句還沒完全成形,卻早已有了她特有的情緒色彩。
花織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唱,直到一段結束,她才低聲說道:「就是這個。」
奈奈一愣:「欸?」
「就是這個,我想聽見的聲音。」
那一刻,她們第一次真正地對上了節奏,也對上了心跳。
兩人到午休時間結束回到教室
上完課到放學時間,奈奈整個人都還像是飄在雲端一樣。
筆記本打開了又關,書翻了幾頁卻沒讀進去幾個字,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不是因為有誰叫她,而是腦中還在迴盪那段旋律和花織的話語。筆尖在課堂筆記本上停了好幾次,最後也只是畫出一些沒有意義的小圓圈和跳躍的旋律線條。
「妳今天……有點怪怪的喔。」隔壁座的同學終於忍不住小聲提醒她。
「咦?有嗎?」奈奈慌張笑了笑,把原本快被畫滿邊角的頁面翻過去,偷偷把書包口打開一個小縫隙,偷偷看了一眼那張樂譜。
那是剛剛花織遞給她的樂譜與結構草稿,上面已經用鉛筆標記了她試唱時自然而然哼出的幾句旋律線。每一筆、每一段呼吸的位置、每一個空拍的安排,都像是貼合她心跳的節奏。就像對方早已熟知她會怎麼唱、怎麼呼吸,甚至在哪裡會忍不住加上一個撒嬌的尾音。
她咬著筆帽,心裡的情緒就像一首還沒完成的副歌,明明旋律已經在腦海裡流轉,卻怎麼都寫不完。
放學鐘聲響起時,她還有些恍神。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她小聲地說,聲音有些迷離。
花織站在門口不遠處等她,安靜地沒有出聲催促。她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卻讓奈奈有種「有人等著自己完成下一句旋律」的溫暖錯覺。
等奈奈收拾好,走過來時,花織只是抬手幫她把肩帶拉正了一點,語氣平穩地說:「我晚上會把改過的版本寄給妳,妳再看看哪裡想改。放心,不會催妳。」
「嗯……謝謝。」奈奈低下頭,眼神還有些閃避,但嘴角卻浮著止不住的笑。
她的步伐變輕了,像是每走一步都有旋律在腳下跳動。
這天的夕陽暖得不像話,而她的心裡,卻比那光還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