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萨日
**一。**
紫外线从地板上坐起身。
**二。**
再次躺下。
**三。**
又一次起身。
腹部的肌肉传来一阵令人舒服的灼烧感。
这算不上什么。
但在盖特洛克监狱里——
只要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的事情,都值得珍惜。
**四。**
**五。**
这天早晨,盖特洛克监狱的女子监区出奇地安静。
当然,并不是完全寂静。
盖特洛克从来不会真正安静。
远处的通风系统永远发出低沉的嗡鸣,狱警的金属靴偶尔踏过上层走廊,监狱深处时不时传来牢门开启的声音,还有一道道将囚犯与自由隔开的力场发出的轻微电子脉冲声。
但与一天中的其他时段相比——
早晨已经算得上宁静了。
紫外线再次躺下。
**二十八。**
她的牢房并不算大。
不过话说回来——
本来也没打算让它宽敞。
一张狭窄的床从墙边延伸出来。
另一面墙边是一只小小的不锈钢洗手池。
还有一个完全没有任何隐私可言的马桶。
一个架子。
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照明灯。
差不多就这些。
牢房正面没有铁栏杆。
盖特洛克可先进得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透明力场,将整个出口彻底封死。
从远处看——
几乎就像她与外面的走廊之间什么都没有。
几乎。
每隔几秒从空气中闪过的淡紫色微光,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紫外线再次坐起。
**三十。**
她停了下来。
呼吸。
然后再次躺下。
“三十一……”
她的声音几乎只是低语。
反正也没有大声说话的必要。
附近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聊天的人。
好吧——
几乎没有。
紫外线又完成了一次仰卧起坐。
她的目光越过透明屏障。
走廊对面——
与她的牢房正对着——
泽拉·莱因哈特正坐在床沿。
什么也没做。
她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大约二十分钟了。
紫外线很确定。
她特意算过。
泽拉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
在盖特洛克待了这么久,她那头银色短发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锋利感。
没有战斗服。
没有先进的轮椅。
没有那套引人注目的蓝色装甲。
而最明显的是——
没有暴雪。
这种缺失感非常奇怪。
泽拉早已习惯自己的 Vent 时刻陪伴在身边,如今突然与暴雪分离,她周围仿佛真的少了一块什么。
没有那个在旁边评论一切的声音。
没有熟悉的存在。
没有另一个意识陪她填补沉默。
只有泽拉。
独自一人。
而她显然恨透了这种感觉。
她叹了口气。
随后又叹了一口。
紫外线做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望向走廊对面。
泽拉则盯着地板。
紫外线抬起一只手。
伸出两根手指。
手腕轻轻一转。
泽拉注意到了。
她抬头看向紫外线。
紫外线指了指她。
随后夸张地把手向下一压。
泽拉眯起眼睛。
*你看起来惨透了。*
泽拉回敬了她一根手指。
紫外线笑了。
这个手势根本不需要翻译。
她们之间这套小小的交流方式,是一点一点发展出来的。
监狱规定不允许囚犯隔着牢房大喊大叫。
当然,这从来没真正阻止过任何人。
不过,紫外线和泽拉发现了一种有趣得多的方法。
手势。
一开始很简单。
*是。*
*不是。*
*狱警。*
*吃饭。*
*睡觉。*
*闭嘴。*
最后那个尤其实用。
随着时间推移——
她们的“词汇量”越来越丰富。
手指的位置可以代表单词。
手掌的动作可以组成句子。
面部表情则能够改变其中的语境。
敲一下手腕,可以表示“时间”。
两根手指像双腿一样移动,就是“走路”。
握紧拳头,再将拇指向下,则代表某样东西烂透了。
其中大部分手势都是因为无聊才被创造出来的。
可不知怎么——
真的有用。
狱警知道她们正在交流。
只是完全搞不懂这两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紫外线把这当成了一场胜利。
她指了指并不存在的手表。
然后做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
泽拉盯着她。
*午饭?*
紫外线点头。
接着,她用手指摆出了一个三角形。
泽拉的表情顿时变了。
披萨。
紫外线笑了。
或许是今天早上第一次——
泽拉坐直了身体。
她先指向紫外线。
又指了指自己。
然后夸张地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紫外线点头。
*很期待?*
泽拉盯着她。
慢慢地——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片。
然后假装咬了一口。
紧接着,她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
紫外线无声地笑了起来。
*不新鲜。*
泽拉点头。
非常不新鲜。
紫外线彻底坐直。
她先指向泽拉。
再指向自己。
然后慢慢把手往下压。
低。
更低。
再低。
直到手几乎碰到地面。
泽拉盯着她。
随后——
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看看我们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紫外线一脸严肃地点头。
泽拉装模作样地捧起一片不存在的披萨,仿佛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随后又将一只想象中的手按在胸口。
紫外线差点笑疯了。
她直接倒回地板,肩膀因为无声的大笑不停颤抖。
泽拉脸上的笑容也扩大了一点。
没有多少。
但已经足够。
她们并不是朋友。
至少,两个人都绝不会这么称呼彼此。
紫外线并不完全信任泽拉。
泽拉当然也不完全信任紫外线。
不过,监狱这种地方,总有办法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最开始形成的是尊重。
接着是熟悉。
然后——
就变成了现在这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两个被关在走廊两边的女人,因为无聊到极点,竟然发明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手语。
紫外线再次坐起。
泽拉打了个手势。
*多少个了?*
紫外线举起双手。
然后又伸出五根手指。
泽拉挑起眉毛。
*三十五?*
紫外线点头。
泽拉指向自己。
然后摇头。
*想都别想。*
紫外线指了指她。
随后夸张地秀起肌肉。
泽拉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彻整个监区。
“莱因哈特!”
泽拉立刻停下。
一名狱警正站在走廊尽头。
“你在干什么?”
泽拉看向他。
又看向紫外线。
随后重新看向狱警。
“什么也没干。”
狱警狐疑地盯着她。
紫外线早已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起仰卧起坐。
狱警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谁都没有任何反应。
最终——
他继续往前走了。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泽拉立刻看向紫外线。
她抬起一只手。
在太阳穴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圈。
*白痴。*
紫外线赶紧捂住嘴。
或许监狱也没有那么糟糕。
几个小时后——
紫外线收回了这个想法。
“这玩意儿叫披萨?”
娜奥米盯着餐盘里的那件“不明物体”。
盖特洛克的食堂里挤满了人。
数百名囚犯坐在刺眼灯光下的一排排金属长桌旁。
狱警守在墙边以及上方的观察平台。
监控摄像头注视着所有人。
而那些狱警看漏的地方,则由自动监控系统负责。
整个大厅充斥着交叠的谈话声。
餐盘不断碰撞。
椅子摩擦地面。
三张桌子之外,有人在大喊。
另一个囚犯则放声大笑。
靠近取餐区的地方,两个女人已经吵了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正中央——
紫外线、泽拉和娜奥米坐在一起。
娜奥米举起自己那片披萨。
它几乎连弯都没弯一下。
她晃了晃。
毫无反应。
“看看这个。”
泽拉又咬了一口自己的披萨。
“我宁愿不看。”
“我怀疑这玩意儿能当建筑材料。”
紫外线用手指敲了敲披萨边缘。
**哒。哒。**
“嗯。”
娜奥米看向她。
“怎么?”
“我觉得我们可以拿它盖点东西。”
泽拉咽下嘴里的食物。
“房子?”
“太有野心了。”
“棚子?”
“这个可以考虑。”
娜奥米看看她们两个。
“我是认真的。”
“我们也是。”
娜奥米把披萨扔回餐盘。
**咔。**
三个人同时盯着它。
紫外线慢慢挑起一边眉毛。
“刚才……披萨是不是发出了声音?”
泽拉点头。
“是。”
娜奥米满脸惊恐。
“我恨这个地方。”
“欢迎来到盖特洛克。”
紫外线说道。
泽拉向后靠了靠。
“还记得以前我们有真正的问题需要担心吗?”
紫外线看着她。
“我们现在在监狱里。”
“正是如此。”
泽拉举起披萨。
“可我今天最大的烦恼,却是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娜奥米耸肩。
“那能吃吗?”
“不能。”
“那你现在依旧有问题。”
泽拉盯着她。
“谢谢你,娜奥米。”
“不客气。”
接下来的几分钟——
三个人聊的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牢房里的温度。
某个囚犯打呼噜的声音据说隔着三堵墙都能听见。
食堂里的土豆泥到底能不能算真正的土豆。
哪个狱警的发型最难看。
毫无意义的谈话。
可是在这里——
毫无意义的谈话却非常珍贵。
因为它能消磨时间。
而时间——
才是真正的敌人。
泽拉瞥了一眼上方的观察平台。
一名狱警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
紫外线注意到了。
“你没事吧?”
泽拉收回目光。
“没事。”
“想暴雪了?”
泽拉没有立刻回答。
这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娜奥米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与自己的 Vent 分开,是她们两个都不愿意谈论的话题。
紫外线能够理解。
有时候——
沉默比囚禁本身更加难熬。
泽拉又咬了一口。
“你们说这有多可悲?”
娜奥米看向她。
“什么?”
“这居然是我这星期最期待的事情。”
紫外线举起自己的披萨。
“一片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监狱披萨。”
泽拉也举起自己的。
“看看我们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娜奥米叹气。
最后也举起了披萨。
“敬人生谷底。”
紫外线笑了。
“干杯。”
三片披萨碰在一起。
**咔。**
“哇。”娜奥米说道,“它们居然真的能碰出声音。”
泽拉盯着手里的披萨。
“这实在令人担忧。”
紫外线正准备再咬一口,忽然有人从她身后经过。
她几乎没有注意。
只是另一个囚犯。
灰色囚服。
一只手端着餐盘。
从桌子之间穿行而过。
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
**咔。**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紫外线的餐盘旁。
那名囚犯继续向前走。
紫外线僵住了。
泽拉的目光立刻落向桌面。
娜奥米停止了咀嚼。
一部手机静静躺在那里。
很小。
很便宜。
黑色。
绝对不是监狱配发的东西。
三个女人同时盯着它。
娜奥米慢慢放下手里的披萨。
“那是……”
“对。”
泽拉压低声音。
紫外线没有碰它。
一部一次性手机。
竟然出现在了西特伦市戒备最森严的惩教设施之一。
泽拉立刻回头。
刚才放下手机的囚犯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刚才那是谁?”
紫外线摇头。
“不知道。”
娜奥米瞥向周围的狱警。
“别碰。”
紫外线看向她。
“我没打算碰。”
“你刚才明明就在考虑。”
“我的确考虑了。”
“别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嗡——**
三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紫外线盯着屏幕。
一条新消息。
未知号码。
泽拉靠近了一点。
“上面写什么?”
紫外线环顾四周。
似乎没有任何狱警特别关注她们这一桌。
于是,她用餐盘边缘轻轻把手机推近了一些。
娜奥米压低声音。
“这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大概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很无聊。”
“这就是你的理由?”
“靠这个理由,我已经熬过大半监狱生活了。”
紫外线把手机移动到桌沿下方,让狱警无法轻易看到屏幕。
泽拉和娜奥米同时靠近。
紫外线打开了消息。
她的表情变了。
泽拉立刻注意到。
“怎么了?”
紫外线默默读了一遍。
随后又读了一遍。
娜奥米小声问:
“到底写了什么?”
紫外线将屏幕转向她们。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你们想离开盖特洛克吗?**
泽拉睁大双眼。
娜奥米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紫外线继续往下看。
**那就严格按照我的指示行动。**
**不要告诉狱警。**
**不要让任何其他人参与。**
**如果你们有兴趣,回复:是。**
沉默。
食堂里的嘈杂声仿佛突然变得无比遥远。
娜奥米环顾四周。
“这是陷阱。”
泽拉立刻点头。
“肯定是。”
紫外线看着手机。
“大概。”
娜奥米瞪着她。
“‘大概’?”
“有人把一部手机弄进了盖特洛克。”
“这不代表他们有办法把我们弄出去。”
“是不代表。”
紫外线望向人群。
“但至少说明,他们有办法绕过这里的安保。”
泽拉依旧满脸怀疑。
“可能就是狱警干的。”
娜奥米点头。
“没错。他们故意把手机扔在这里,我们一回复,就变成了密谋越狱。”
紫外线思考了一下。
“有可能。”
“也可能是其他囚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也有可能。”
“或者只是有人故意耍我们。”
“也有可能。”
娜奥米摊开双手。
“既然什么都有可能,那你为什么还一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样子?”
紫外线没有回答。
泽拉替她回答了。
“因为她确实在考虑。”
紫外线看向她。
泽拉与她四目相对。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笑。
娜奥米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根本不知道手机另一边是谁。”
泽拉望向手机。
“这就是问题所在。”
紫外线点头。
随后环顾四周。
狱警。
摄像头。
墙壁。
锁死的出口。
还有那数百名除了想办法熬过又一天之外,无事可做的囚犯。
最终——
她的视线落到了披萨上。
她拿起那片披萨。
横着举起来。
披萨依旧保持着近乎完美的笔直。
紫外线看向娜奥米。
“反驳。”
娜奥米愣住。
“什么?”
紫外线用披萨指了指整个食堂。
“这个。”
娜奥米眨了眨眼。
“你的反驳就是——我们在坐牢?”
“我的反驳是这片披萨。”
泽拉忍不住笑出了声。
娜奥米看向她。
“别鼓励她。”
泽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重新看向那部手机。
“如果是真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也没有人需要她说完。
自由。
这个词如今已经变得近乎抽象。
紫外线看向泽拉。
又看向娜奥米。
“我们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剩下的刑期?”娜奥米说道。
“有道理。”
“禁闭。”
“也有道理。”
泽拉靠近了一些。
“但是,如果这是真的……”
又一次——
自由。
娜奥米看看她们两个。
她原本坚定的反对态度开始慢慢动摇。
“靠。”
紫外线笑了。
“所以这是同意?”
“不是。”
停顿了一下。
“……也许。”
泽拉再次看向狱警。
随后低头看着手机。
“回复。”
娜奥米瞪着她。
“你认真的?”
泽拉点头。
“我们只回复这一句,不答应其他任何事情。”
紫外线拿起一次性手机。
“先听听对方怎么说。”
“没错。”
“如果明显是陷阱呢?”
“那我们就不干。”
娜奥米看看两个女人。
“你们意识到我们现在正在一边吃着放到发硬的披萨,一边讨论越狱,对吧?”
紫外线开始打字。
“条件比这好的时候,我还做过更糟糕的决定。”
她输入了一个字。
**是**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泽拉看着她。
娜奥米也看着她。
紫外线最后一次抬头看向两人。
没有人反对。
**发送。**
消息消失了。
紫外线把手机重新放到三人中间。
什么也没有发生。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娜奥米小声说道:
“也许发消息的那个人——”
**嗡——**
三个人同时僵住。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紫外线缓缓伸手拿起手机。
至于她们今天早晨一直忍受的那种无聊——
现在,正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