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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 Wangchuan

生化七日之小安魂曲


第一卷


第一章 白岸基地的谜语人


Music : Plastic Noise Experience - Chapter Five

2002年春天,赫卡忒共和国,首都洪亚纳本。

刘望川站在街边的移动电话亭里,手里握着听筒,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电话亭外,一群穿着彩色制服的年轻人正围着街头大屏幕欢呼。屏幕上播放着总统塞耶最新的电视节目,这位独裁者戴着一顶滑稽的皇冠,正在模仿马戏团小丑走路,引得台下的观众笑成一团。

刘望川瞥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

“爸,你是不知道,我当初听说罗塞塔集团要把我调到海外,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结果居然是这里!每天上班都能看见总统在电视上胡闹,街上的人还真把他当喜剧明星。我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参加什么大型综艺节目的!”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

“望川,你小声一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

“我是说,你少聊这些事情。赫卡忒共和国是什么地方,你自己心里清楚。塞耶当局连娱乐节目都能拿来做政治宣传,你觉得他们不会监听电话?”

刘望川看着电话亭顶部那盏闪烁的指示灯,撇了撇嘴。

“这里连发电都不缺,星尘能源把整个世界的能源供应都改变了,科技也越来越先进。结果一个国家还是这个样子,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星尘能源在过去这些年迅速普及,几乎改变了世界各地的生产和生活方式。电力不再像过去那样受到资源短缺的限制,许多国家开始将精力投入新型工业和尖端技术的研发。

可赫卡忒共和国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在塞耶的治理下,电视节目、街头表演和各种古怪的公共活动无处不在。总统本人尤其热衷于制造笑料,有时甚至会在正式会议上突然穿着戏服登场。至于这种做法究竟是为了取悦民众,还是为了让人们忘记其他事情,外界一直争论不休。

刘望川原本在美国生活得好好的。他喜欢那里的工作环境,也喜欢下班后可以自由安排生活的感觉。如今被罗塞塔集团调来这里,简直像是被人突然从正常世界扔进了一个荒诞剧场。

“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吧。”父亲叹了口气,“家里虽然现在不宽裕,但也不是非得靠你一个人在外面受气。工作可以慢慢找,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番话反而让刘望川更加难受。

他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好。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随随便便辞职。罗塞塔集团待遇不错,能够在这种大型企业里站稳脚跟,本来也是他努力争取来的机会。

“我再干一段时间看看。”他闷声说道,“我就不信了,这地方还能一直这么离谱。”

“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还劝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无奈的笑。

“行了,照顾好自己。实在撑不住,就别硬扛。”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刘望川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

街头的大屏幕上,塞耶总统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开始扮演一名被外星人绑架的外交官。围观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刘望川看了几秒,默默走出了电话亭。

“真是服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他还得上班。

好在,罗塞塔集团在这个国家的工作地点,并不在那些吵闹的商业街上。

洪亚纳本的市中心有一座外形奇特的建筑,远远望去,像一根直插云霄的银色柱子。那是集团设置在当地的位面传送塔之一。塔内运用了量子相关的转移技术,能够将经过认证的人员送往指定地点。随着这项技术逐步投入使用,跨越城市乃至不同区域的通勤方式也发生了变化。

刘望川刷过身份卡,进入传送区域。

短暂的白光过后,他已经站在了白岸基地的入口大厅。

这里位于岛国中心区域的地下,是罗塞塔集团针对星尘能源开展研究、开发及相关实验的重要基地。外部看不到的地下空间里,分布着实验室、设备区、生活区和安保设施。

与刘望川原本想象中的秘密基地不同,白岸基地的内部装饰相当可爱。

墙壁采用奶油色与浅蓝色搭配,走廊里摆放着蘑菇形状的休息椅,自动售货机被设计成了圆滚滚的海豹模样。连安保部门的值班室门口,都贴着几张笑脸贴纸。

第一次来的时候,刘望川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早上好,刘。”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望川转过身,看见保安队长乔纳森正拿着当天的巡逻安排表。

“早上好,队长。”

“今天上午先检查东侧设备通道,然后去三号实验区外围走一圈。最近有几批新设备送进来,人员进出比较频繁,别让不该进去的人混进去。”

乔纳森说话一向干脆。他身材高大,平时不爱开玩笑,但对手下的要求并不苛刻。刘望川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已经很熟悉他的性格。

两人刚准备出发,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

“嘿嘿嘿,年轻的守卫们,你们准备前往何处?是去追捕偷走午餐的神秘罪犯,还是准备揭开三号实验区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个穿着绿色西装、戴着紫色帽子的人从拐角探出身来。

他的脸上涂着夸张的白色油彩,嘴角画着弯曲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根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手杖。

刘望川停下脚步。

“曼海姆博士?”

“答对了!”对方立刻举起手杖,“恭喜你获得今日份的智慧奖励。奖励内容是,今天食堂的海鲜寿司,你们觉得怎么样?”

乔纳森看了看表。

“博士,我们正在安排巡逻。”

“我知道,我知道。工作很重要,安全也很重要。但是,午餐同样重要!”曼海姆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听说今天的寿司做成了小鲸鱼和小章鱼的样子,里面还放了不同颜色的鱼籽。如此伟大的创意,难道不值得我们停下来讨论三分钟吗?”

刘望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听说过曼海姆博士的大名。

这位科学家是罗塞塔集团的重要研究人员之一,在星尘能源相关技术领域拥有相当出色的才能。但与他的学术成绩相比,他在基地里更加出名的,是各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行为。

据说他曾经穿着蝙蝠侠电影中谜语人的服装参加研究会议,还把一份实验报告改写成了谜语,要求同事回答正确才能看到附件。

也有人说,他曾经因为觉得食堂的番茄汤太无聊,专门写信建议厨房将汤做成火山喷发的造型。

这些传闻有些是真的,有些则经过了同事们的加工。

总之,很多人并不怎么把他当回事。

“寿司应该不错。”刘望川只好回答。

曼海姆博士顿时来了精神。

“很好!看来你是个有品位的人。那些只会吃普通三明治的家伙,根本不懂艺术!”

“博士,您还有别的事情吗?”乔纳森问道。

“没有了。你们去巡逻吧,勇敢的守卫们。记住,基地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而世界的命运嘛,暂时交给我。”

他说完,还故意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动。

等他走远后,乔纳森才重新迈开脚步。

刘望川忍不住问道:“队长,他每天都这样吗?”

“差不多。”

“那其他人怎么受得了?”

乔纳森没有马上回答。

两人经过一排摆放着盆栽的走廊,直到附近没有其他人,他才放低声音说道:“曼海姆博士确实很闹腾,很多人觉得他不够严肃,开会时甚至不愿意认真听他说话。但你别因为这些事情就小看他。”

刘望川有些意外。

“您的意思是?”

“他是集团里最有天赋的科学家之一。很多我们觉得不可能解决的问题,他能一个人琢磨出办法。你要是有机会跟着他做事,未必是坏事。”

乔纳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他其实挺孤独的。”

“孤独?”

“你没发现吗?他每天找人说话,别人却总嫌他烦。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乔纳森摇了摇头。

“有时候,一个人总是开玩笑,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刘望川想起刚才那张画得夸张的笑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觉得曼海姆博士是个喜欢捣乱的怪人,现在却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天的巡逻结束后,刘望川按照乔纳森的建议,主动去研究区找曼海姆博士。

他原以为自己又要听上一堆谜语,没想到对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实验数据,桌面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啊,是今天的寿司鉴赏家!”曼海姆抬起头,“有什么事吗,年轻人?”

刘望川简单说明了来意。

曼海姆听完,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乔纳森让你来的?”

“算是吧。他说您是很厉害的科学家,让我有机会多向您学习。”

“哦,乔纳森那个家伙。”

曼海姆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夸张的语气。

“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拜访。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要先考考你。”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放到刘望川面前。

“假如一个人每天都戴着面具,别人究竟是喜欢面具下面的他,还是只喜欢那张面具?”

刘望川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问题?”

“一个非常严肃的哲学问题。”

“那我不知道。也许得看他愿不愿意把面具摘下来。”

曼海姆看着他,过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发出那种夸张的怪笑。

“不错嘛。至少你没有直接说什么人生应该真诚之类的漂亮话。”

刘望川也笑了。

“博士,您平时是不是很少有人愿意认真回答您的问题?”

“怎么会呢?我可是基地里最受欢迎的人之一。”

曼海姆回答得极快。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刘望川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天以后,他开始经常去找曼海姆博士。

有时是请教工作上的问题,有时只是路过办公室,顺便问问对方有没有吃午餐。曼海姆也渐渐习惯了这个不太会被他的玩笑吓跑的年轻人。

几个月下来,两人竟然成了朋友。

曼海姆会向刘望川讲解一些复杂的实验原理,偶尔也会指出他在工作上的不足。刘望川虽然不是研究人员,却发现自己从这位博士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对方思考问题的方式与普通人不同,常常能从一些不起眼的细节里发现关键。

有一次,曼海姆甚至正式向集团上级递交申请,希望将刘望川调入自己的安保名单,成为他的专属保镖之一。

乔纳森得知消息后,只是笑着拍了拍刘望川的肩膀。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刘望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队长,我只是过来跟他聊聊天,怎么突然就成保镖了?”

“这说明博士很欣赏你。”

“可我也得巡逻啊。”

“工作安排会调整的。放心,你的工资不会少。”

刘望川想了想,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与其每天看着总统塞耶在电视上扮演各种莫名其妙的角色,他宁愿待在白岸基地,听曼海姆博士讲一些听起来不着边际,却又确实有道理的东西。

当然,曼海姆并不是每天都在开玩笑。

有时两人独处,他也会毫不客气地批评塞耶总统的所作所为。

“一个国家有了充足的能源,本来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教育、科研和改善民生上。”某天傍晚,曼海姆坐在办公室里,摘下了那顶紫色帽子,“可我们的总统先生,却好像觉得只要所有人每天都能笑出来,其他问题就不存在了。”

刘望川看着他。

“博士,您不怕这些话传出去?”

“怕什么?我又没在电视上说。”

曼海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再说了,我只是一个喜欢穿奇怪衣服的科学家。总统先生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心我这种小人物?”

刘望川没有接话,但他忽然发现,对方在私下里其实比自己想象的清醒得多。

还有一次,两人下班后在基地的休息室里看电影。

那是一部讲述普通家庭的老电影,情节并不复杂。主人公经历了许多挫折,最后终于与失散多年的亲人团聚。

看到结尾时,刘望川发现身旁一直没有动静。

他转过头,竟看见曼海姆博士正拿着纸巾擦眼泪。

“博士?”

“嗯?”

“您哭了?”

“没有。”

曼海姆立刻把纸巾收起来,努力摆出平时那副滑稽的表情。

“这是空调太干,眼睛受到刺激了。”

刘望川看了看休息室的温度显示屏。

“这里的湿度挺正常的。”

“那就是电影的问题!谁让他们把结局拍得这么感人?”

曼海姆说着说着,声音却又哽咽起来。

刘望川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了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曼海姆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人们总是太急着判断别人了。看到一个人笑,就觉得他没有烦恼。看到一个人总在胡闹,就觉得他什么都不懂。”

他停下来,望着屏幕上已经开始滚动的片尾字幕。

“其实,大家都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待着而已。”

刘望川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到赫卡忒共和国时的那些抱怨,想起父亲在电话里劝他回家,也想起乔纳森说过的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来到这个国家,只是被公司安排了一份不喜欢的工作。

可现在,他似乎认识了一个真正值得交往的人。

曼海姆博士依旧喜欢穿着谜语人的服装在基地里四处晃悠,依旧会为了食堂的寿司发表长篇大论,也依旧时不时地把同事们弄得哭笑不得。

但在刘望川眼里,那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喜欢搞笑的怪人了。

他是一位有才华、有脾气,也有自己烦恼的科学家。

更是一个可以成为朋友,甚至值得自己认真学习的人。

刘望川忽然觉得,留在赫卡忒共和国这件事,似乎也没有最初想象的那么糟糕。


第二章 星尘、电影与醉酒的科学家


Music : La Magra - Broken Inside (Broken Again Mix)

新的一周开始后,刘望川发现,曼海姆博士似乎有了新的兴趣。

准确地说,这个兴趣也不算新鲜,因为博士的爱好向来很多,只不过这次他研究的东西有些出乎刘望川的意料。

那天下午,他去博士的办公室送文件,恰好看见桌上摊着几份产品说明书,旁边还有一支已经拆开包装的防晒霜。刘望川随意扫了一眼,发现其中既有雨伞公司的产品,也有罗塞塔集团旗下的品牌。

“博士,你最近改行研究化妆品了?”

曼海姆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古怪的笑容。

“年轻人,你不能因为一样东西看起来普通,就认为它不值得研究。人类每天都在接触各种有趣的技术,只不过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罢了。”

“所以,你准备写一篇关于防晒霜的论文?”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不过,这些产品的配方确实很有意思,尤其是不同公司采用的防护技术,值得比较。”

刘望川没再追问。他觉得这大概又是博士突如其来的兴趣。毕竟对方连吃寿司都能研究半天,认真分析一块鱼肉的纹理和口感。研究防晒霜,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几天后,曼海姆邀请他去公寓喝酒。

刘望川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下班聚会,到了地方才发现,博士早已准备好了一桌食物。客厅里放着几张电影海报,茶几上堆着书籍和零食,墙角甚至摆着一件类似谜语人风格的绿色服装。

“博士,你真的很喜欢这套衣服。”

“当然。它能让别人一眼记住我。”

“也能让别人一眼认出你不是正常人。”

曼海姆哈哈大笑,主动给刘望川倒了酒。

两人先聊了一些基地里的琐事,从最近的实验进度谈到食堂的菜单,又谈起刘望川在美国生活时的经历。酒过几轮,曼海姆忽然提起了一个话题。

“望川,你知道星尘粒子最早是怎么被发现的吗?”

刘望川夹起一块食物,含糊地回答:“听说是在某个大陆发现的矿物,后来被用来发电?”

“这只是罗塞塔愿意让普通人知道的部分。”

曼海姆拿起啤酒罐,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随手抹了一下。

“上帝的馈赠?那是罗塞塔想让你相信的说法。真正的星尘矿,早在1855年就被德国探险家在姆大陆发现了。那时候,他们还管那里叫雅利安祖地。德国人在那里建立殖民地,后来英国人和美国人也来了,三家把姆大陆分成了三块,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争夺资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红笔圈出的区域仿佛一道道伤疤。

“1900年,英属姆大陆发现星尘可以用来生产能源,于是搞出了曙光计划。美国人不甘落后,马上成立新世界能源公司,也就是罗塞塔的前身。至于德国人,他们的胃口更大,不满足于发电,非要研究星尘的超自然能力。”

曼海姆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们在德属亚特兰蒂斯建了星辰堡垒实验室。1910年,实验出了严重事故,有些工作人员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变化。德国人对外宣称那是一场热带瘟疫,把消息压了下去,连相关记录都进行了处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刘望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博士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曼海姆低头摆弄着啤酒罐,“官方档案上写了什么,你就只能看到什么。至于档案之外的事情,有时候连亲历者都未必愿意回忆。”

窗外的大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塞耶穿着军装发表演讲,底下的人群挥舞着荧光棒,欢呼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一群恼人的蚊子。

刘望川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那纳粹时期呢?他们也研究星尘?”

“当然,而且比前人更加疯狂。”

曼海姆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手指落在德属亚特兰蒂斯的位置上。

“1933年,纳粹掌权后接管了那里的研究机构。他们想利用星尘和当时的先进技术制造所谓的超人军团,还建造了一台叫纳粹钟的装置,企图打开虫洞。1938年,实验真的取得了某种结果,但后续情况非常混乱。等到战争接近尾声,德国人已经开始转移研究成果,把许多重要资料送往亚特兰蒂斯,同时销毁本土的证据。”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动作稍显笨拙,几滴酒液溅在地图上,恰好落在纳粹钟几个字旁边。

“罗塞塔的前身,也是在那个时期秘密获得了星尘样本。战争结束以后,德国分裂,东西方各自忙着重建和争夺影响力,谁都不愿意放弃这种资源。”

“东德和西德也参与了?”

“当然。1945年以后,东德依靠苏联支持,西德则在美国帮助下恢复经济。东德的沃尔特·乌尔布利希暗中与亚特兰蒂斯的纳粹残余交换星尘技术,希望借此增强苏联阵营的实力。西德的阿登纳忙着重建国家,虽然对亚特兰蒂斯的一些情况有所怀疑,却始终没能查清背后的秘密。”

曼海姆用手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1971年,乌尔布利希卸任,埃里希·昂纳克接替了他的位置。交易没有停止,反而持续了下去。到了2000年,昂纳克又暗中支持塞耶发动政变。赫卡忒从此成了星尘技术流通的重要中转站,罗塞塔也得到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刘望川皱起眉头。

“所以,塞耶上台并不是偶然?”

“政治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曼海姆冷笑一声,“当然,这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按照某个人的计划发展。各方都有自己的算盘,有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帮助谁。”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至于赫卡忒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娱乐,为什么每天都有明星、综艺和狂欢节,为什么人们总能找到新的东西消磨时间……”

曼海姆顿了顿,咧嘴笑了。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社会现象。当然,也可以怀疑有人乐于看到这种局面。毕竟,当所有人都在讨论明星的新发型时,就很少有人会关心地下实验室究竟在研究什么。”

刘望川望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看见了白岸基地之外的另一张地图。

他想起B区那些密封的收容箱,以及箱内泛着蓝光的星尘结晶。

“博士,这些事情是真的吗?”

曼海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啤酒罐放到桌上,拿起旁边的纸巾,慢慢擦去地图上的酒渍。

“你就当故事听吧。”

说完,他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讲述的兴趣,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刘望川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虽然觉得博士刚才讲述的历史过于离奇,但其中一些细节又不像是凭空编造的。尤其是曼海姆谈到星辰堡垒实验室时,神情明显与平时不同。

不过,他现在同样喝了不少酒,实在没有精力继续思考这些问题。

曼海姆忽然坐直了身体,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吗?”

“没有。那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你看完就知道了。”

博士起身翻找了一阵,从一堆电影碟片中抽出一张,放进播放设备。客厅的灯光随之暗了下来,只剩沙发旁边的一盏小台灯。

电影开始后,刘望川起初还不太明白曼海姆为什么选择这部作品。他看着楚门过着看似平凡的生活,看着那些熟悉的邻居、朋友和街道,总觉得这不过是一部有些古怪的喜剧。

直到真相逐渐揭开,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楚门生活的世界原来是一座巨大的摄影棚。他的日常生活被无数摄像机记录,身边的人按照剧本扮演亲友,甚至连他的恐惧和感情都成了节目的一部分。

刘望川转头看向曼海姆,发现博士已经不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当楚门终于走向出口,面对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困住他的世界,向观众告别时,曼海姆的眼眶红了。

“假如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电影结束了。

屏幕逐渐暗下来,客厅里只剩下播放设备发出的轻微声响。

曼海姆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刘望川有些意外。他认识这位博士以来,对方总是喜欢开玩笑,喜欢把严肃的话题说得滑稽可笑。即使在工作中遭到同事冷落,他也很少表现出真正的沮丧。

可刚才那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博士,你没事吧?”

“没事。”曼海姆清了清嗓子,“只是酒喝多了。”

刘望川没有拆穿他。

过了一会儿,曼海姆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

“望川,我很欣赏你。”

这句话来得突然,刘望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有时候说话很直接,甚至会让人觉得不合时宜。不过,你至少愿意认真思考自己看到的东西,而不是别人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

曼海姆看着他,难得没有开玩笑。

“我准备向上级提交一份报告,建议让你正式担任我的贴身护卫。这样一来,你的工作待遇应该也能提高一些。”

刘望川愣住了。

他来到白岸基地后,一直努力适应新的环境。虽然已经和博士熟悉起来,但他从没想过,对方会主动为自己的工作和收入考虑。

“博士,谢谢你。”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曼海姆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窘迫,马上换回了轻松的语气。

“好了,不要摆出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在宣布你的婚讯。”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刘望川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古怪的绿色衣服,没有回答。

曼海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笑了。

“说起来,你觉得宇宙里有没有外星人?”

话题转得实在太快,刘望川差点没反应过来。

“博士,我们刚刚才看完一部讲人类如何被监视的电影。”

“这有什么关系?外星人也许正在监视我们呢。”

“那他们看到你这身打扮,可能会立刻放弃入侵地球。”

曼海姆笑得几乎从沙发上滑下去。

接下来,他们从外星生命谈到科幻电影,又从电影聊到哲学。刘望川说起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期待,曼海姆则讲述了他对人类社会的看法。两人争论了几次,有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总能找到新的话题。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远处的灯光仍然明亮。


第三章 白岸基地的神秘惊喜


Music : Krystal System - I Love My Chains (Mesmer's Eyes Mix)

几天后,刘望川正式收到了人事部门的通知。

他被调任为曼海姆博士的私人保镖,薪水比以前有所提高,工作安排也宽松了不少。虽然名义上属于安保岗位,但考虑到曼海姆平日里的工作习惯,他大部分时间都只需要跟在博士身边。

乔纳森听说这件事后,特意在巡逻途中找到他。

“恭喜你啊,望川。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升职了。”

“这算什么升职,只不过换了个保护对象。”刘望川笑着说,“而且我以后还得天天跟着曼海姆博士,恐怕比以前更忙。”

“那可是罗塞塔的重要科学家,你得好好干。”

刘望川犹豫了一下,问道:“乔纳森,你有没有兴趣也过来帮博士做保卫工作?咱们两个搭档这么久了,要是能一起工作就好了。”

乔纳森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岗位。每天在基地里巡逻,检查一下各区域的安全情况,偶尔处理些小麻烦,工作不算太累。真要跟着曼海姆博士,我恐怕连休息时间都没有了。”

“有这么夸张吗?”

“你很快就知道了。”

乔纳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

“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曼海姆博士虽然性格古怪,但他确实有本事。能得到他的赏识,对你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刘望川点了点头。他明白乔纳森的意思,也不再勉强。

第二天正式开始工作后,他才发现,曼海姆博士对这位新保镖有一个特殊要求。

“以后不要再叫我博士了。”

曼海姆坐在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里,头也不抬地翻阅文件。

刘望川愣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曼海姆老师。”

“老师?”

“怎么,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当你的老师?”

“当然不是。”刘望川赶紧解释,“只是我以前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罗塞塔集团认一位科学家当老师。”

曼海姆终于抬起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称呼只是形式,但它可以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既然你以后要长期跟着我,除了保护我的安全,也可以顺便学点东西。说不定哪一天,你会发现自己除了当保镖,还有其他本事。”

刘望川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倒也不错。

于是,他的日常工作正式开始了。

曼海姆有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和实验室。博士进行研究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因此刘望川通常待在实验室外的小房间里。那里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视,还有一台小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果汁。

这份工作确实比刘望川想象中清闲。

小房间里的电视可以收看基地内部的娱乐频道,动画片、儿童节目和各种喜剧轮番播放。刘望川一开始还觉得自己看这些东西有些幼稚,后来发现,反正工作时间不允许随意离开岗位,倒不如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冰箱里的果汁更是随他取用。

曼海姆特意买了不少饮料,草莓汁、苹果汁、橙汁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好几瓶西红柿汁。

刘望川第一次喝西红柿汁时,差点当场吐出来。

“老师,这东西真的有人喜欢喝吗?”

曼海姆正从实验室出来,听到这句话,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

“当然。西红柿富含多种营养物质,你应该学会欣赏它的价值。”

“我欣赏它的价值,但不代表我想把它喝进肚子里。”

“那是你的问题。”

“老师,您买这么多,是准备把我培养成西红柿吗?”

曼海姆哈哈大笑,顺手拿走了他桌上的草莓汁。

“年轻人,不要浪费食物。”

“您倒是把西红柿汁喝完啊!”

两人的相处逐渐变得随意起来。刘望川发现,曼海姆虽然工作时十分专注,但只要离开实验台,就很容易被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吸引。有时候他会突然跑出来,询问刘望川对某部电影的看法,有时候则会一本正经地讨论某种零食究竟算不算科学意义上的完美食品。

刘望川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工作节奏。

不过,曼海姆显然并不打算让他一直过着喝果汁、看动画片的生活。

一天临近中午,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曼海姆探出头,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后,朝刘望川招了招手。

“望川,过来一下。”

“怎么了,老师?”

博士把他拉到门边,压低了声音。

“今天下午,基地有一场特别的参观活动。”

刘望川看着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禁来了兴趣。

“参观什么?”

“好东西。从美国总部运过来的,刚刚完成运输和初步检查,下午就会向基地的员工开放。”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目前属于内部保密事项,我不方便透露太多。不过,你下午亲眼看见就知道了。”

曼海姆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可是技术上的重大突破。公司暂时不允许员工对外泄露相关信息,正式公告还要等一段时间。我之所以提前告诉你,是因为咱们关系不错,而且我觉得你为人可靠。”

刘望川听得心里痒痒的。

“老师,您至少给我一点提示吧。”

“提示就是,中午好好吃饭,下午不要迟到。”

曼海姆说完便关上了门。

刘望川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半天,心思却早已不在动画片上。他想象了许多种可能,甚至怀疑公司是不是研发出了新型能源装置。

直到下午,答案终于揭晓。

白岸基地的中央展览区临时开放,工作人员陆续赶来。宽敞的展厅内摆放着一件件从美国总部运来的设备与异常物品,周围布置了隔离设施和说明牌,技术人员则负责向参观者讲解。

刘望川跟着曼海姆走进展厅,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最先吸引众人注意的,是一台经过改良的小型异常物能源发电机。

它的外壳呈银灰色,底部镶嵌着几圈蓝色晶体。技术人员启动装置后,机器内部传出低沉的嗡鸣,一层淡蓝色的光芒沿着外壳缓缓流动。装置底部偶尔渗出少量蓝色液体,但液体很快便被回收管道吸走,重新进入循环系统。

讲解员介绍,这种设备利用量子纠缠原理,将虫洞溢出的星尘转化为清洁能源。按照测试数据,一台改良型装置便足以供应整个白岸基地运转三个月。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整整三个月?”

“那岂不是能大幅减少能源供应的压力?”

曼海姆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科学家特有的自豪。

“这还只是初步成果。等到后续设备完成测试,能源供应的效率还会进一步提高。”

不远处,一台自动挖矿机正在进行演示。

机器的主体由数条传送带和机械臂组成,旁边则有一个矮小的异常生物蹦蹦跳跳地搬运矿石。它的外形看起来就像一块长了手脚的小石头,每次捡起矿物,都会迈着欢快的步子将东西送到传送带上。

“这是矿石小子。”工作人员介绍道,“未来可以让它配合自动挖矿机,在基地内外的矿区进行作业,减少人工采矿的风险。”

刘望川看得津津有味。

“老师,这东西看起来不像矿工,倒像个勤劳的小工人。”

“别小看它。论搬运矿石的积极性,你恐怕还比不上它。”

“我可没有被设计成采矿工具。”

“所以你才需要努力学习。”

两人继续向前走,很快来到木材处理机的展示区。

这套设备被布置在一个模拟树木生长环境的房间内,机械装置能够自动处理木材,并将加工后的材料输送到指定区域。展区工作人员还介绍,未来这里附近会建设员工食堂专属农田,由异常生物庞然大菇照顾庄稼,蜂团团则负责为新栽种的幼苗授粉。

刘望川听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曼海姆。

“老师,我突然觉得,咱们公司以后连种地都不需要普通人了。”

“胡说。机器和异常物可以帮助人类工作,但不意味着人类就没有事情可做了。”

曼海姆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愿意研究农业,我可以帮你找些资料。”

“谢谢,我暂时还是比较适合当保镖。”

展厅的另一侧,一座虫洞传送门同样引起了人群的注意。

它看起来像一道镶嵌在金属框架中的椭圆形光幕,表面泛着柔和的蓝光。工作人员解释,这套设备可以连接指定的会议地点,形成稳定的位面通道,经过安全检测后,人员便能直接通过传送门抵达目的地。

整个过程舒适快捷,也不需要承受传统辐射传送技术带来的风险。

有人当场提出申请,希望能亲自体验一次,结果被工作人员礼貌地告知,目前仍处于内部测试阶段,暂时不接受自由通行。

随后,一辆罗塞塔新能源跑车成为展厅里最受欢迎的展品之一。

它拥有流线型的车身,表面覆盖着精细的纹路。当引擎启动时,车内传出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嗡鸣,车身纹路随即绽放出夺目的蓝光。尾部喷口释放出闪烁着星尘光粒的蓝色光芒,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装进了汽车里。

刘望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老师,这车能试驾吗?”

“你有驾照吗?”

“有。”

“那也不行。展示品还没有完成全部测试。”

刘望川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今天只能用眼睛开车了。”

展厅中还有一种被称为“清醒之星”的饮料,据说饮用后能够暂时提振精神,帮助研究人员熬夜赶论文。几名科研人员围着展示台询问配方和效果,甚至有人当场表示,希望公司以后能把它放进基地的自动售货机。

曼海姆听后颇为赞同。

“这倒是个好主意。科学家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帮助。”

刘望川瞥了他一眼。

“老师,您是不是已经在考虑怎么用它通宵工作了?”

“年轻人,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容易猜透。”

两人说着,走进了另一片展区。

这里陈列的东西显然与刚才的科技设备不同。玻璃展柜里摆放着各种形态各异的异常物,有些看起来可爱,有些则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只量子蜗牛正在展柜内缓慢爬行。它刚才还停在一块石头上,眨眼间便出现在另一端,仿佛直接跳过了中间的距离。

旁边的匠尸之手正拿着针线,为一个破了洞的玩偶缝补衣服。它的动作十分灵巧,针脚整齐得甚至超过了不少手工爱好者。

再往前,一只发条青蛙突然发出“咔嗒”一声,随后猛地跃起,轻而易举地跳上三米高的架子,引得周围的人纷纷鼓掌。

一只气球狗则飘在半空中,绳子末端拴着几个小气球,随着空调吹出的微风轻轻摇晃。

刘望川站在玻璃柜前,忍不住感叹:“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这是公司的研究成果。”曼海姆回答,“你只需要知道,它们有各自的特性,并且经过评估后能够在一定条件下安全使用。”

展柜深处,还有一只被工作人员称为青龙的异常生物。它已经在基地食堂担任厨师,甚至成了员工们口中的明星。演示时,它熟练地操纵火焰,将平底锅里的鸡蛋煎得恰到好处,动作流畅得令人难以置信。

几名食堂员工站在旁边,兴奋地讨论着它的厨艺。

“看来以后食堂的厨师都要失业了。”刘望川说。

“你今天已经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了。”曼海姆提醒道,“别总想着谁会失业,也可以想想这些新技术能给人们带来什么。”

再往里走,展厅的气氛逐渐变得古怪。

一只名为雨壳的异常物撑着黑色雨伞,站在一个透明隔离室内。工作人员启动展示程序后,房间里竟然真的下起了小雨。雨滴落在地板上,而伞下流出的液体却呈现出诡异的黑色。

不远处,一具被称为监视者的异常物由摄像头和探照灯组成,没有头部,却能灵活地转动身体,将光束准确地对准围观人群。

有人被灯光照到,吓得后退了两步。

另一间展柜里,放着一只放大版的绿色恐龙玩偶原型机器人。它正坐在椅子上,耐心地指导一只熊猫医生阅读《基础医学》。熊猫医生一脸认真地翻着书页,恐龙玩偶则不时伸出机械手臂,指向某个段落。

刘望川看得目瞪口呆。

“老师,我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今天看到的东西。”

“慢慢来。”曼海姆显得心情很好,“你还有很多东西没看见。”

果然,接下来的展品更加离奇。

一台号称由异常物供能的按摩仪被摆在展示台上。工作人员将它接通电源后,机器震动了几下,紧接着竟从喷口里喷出一股蓝色墨水。

围观的人群顿时笑成一片。

负责演示的员工尴尬地解释,这件设备仍处于测试阶段,具体用途还有待确认。

曼海姆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有意思。也许我们可以研究一下它的能量转换机制。”

“老师,您不会真的打算把它带回实验室吧?”

“为什么不呢?”

刘望川无言以对。

展览接近尾声时,工作人员还展示了几件外形普通,却拥有特殊效果的小物品。会唱歌的椰子、能够改变颜色的毛巾,以及一双可以自行发光的拖鞋。

它们暂时没有被列入重要科研项目,却已经吸引了不少员工的兴趣。

刘望川拿起说明册,认真看了看上面的介绍。

“这些东西倒是挺适合当礼物。”

曼海姆瞥了一眼,随口说道:“嗯,等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把它们当作伴手礼送给熟人。”

刘望川笑了起来。

“老师,您送礼物的品味还真是独特。”

“那当然。普通的礼物有什么意思?”

展厅里仍然热闹非凡,工作人员忙着记录参观反馈,研究人员则围绕各种新设备展开讨论。刘望川跟在曼海姆身旁,看着那些超出日常认知的科技与异常物,心里既兴奋又有些不安。

他终于明白,博士所说的神秘惊喜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岸基地正在迎来一批全新的技术,而这些技术很可能改变基地未来的工作方式。

至于它们最终会被用来做什么,刘望川暂时还不得而知。

但至少在今天下午,他确实大开了眼界。


第四章 谜语人导游


Music : Plastic Noise Experience - Chapter Five (Remixed by Cyber)

2002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刘望川发现,曼海姆博士似乎又对实验室的工作失去了兴趣。

这倒不是因为研究遇到了什么难题。恰恰相反,罗塞塔集团最近引进了不少新设备,博士参与的异常物能源项目也取得了进展。只是每天对着仪器、报告和实验数据,连原本精力充沛的曼海姆都开始觉得乏味。

某天上午,刘望川正在办公室外的小房间里看动画片,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

“望川,你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

“工资按时到账?”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虽然很现实,但缺乏哲学深度。”

“那就是身体健康?”

“太普通了。”

刘望川暂停动画片,隔着门问道:“老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曼海姆推门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花衬衫,绿色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还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问号手杖。

“我需要出去走走。”

刘望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您准备去哪里?”

“旅游。”

“您?”

“怎么,我不能旅游吗?”

“不是不能,只是我以为您会选择在实验室里模拟旅游。”

曼海姆用手杖敲了一下地板,严肃地宣布:“年轻人,真正的科学家不能永远困在实验室里。我们必须走进社会,观察人民,欣赏风景,感受生活。”

“所以您准备请假吗?”

“更好的办法是,我直接参加公司的旅游项目。”

原来,罗塞塔集团最近涉足了旅游业,推出了面向外地游客的赫卡忒共和国观光线路。公司希望借助当地丰富的科技设施、独特的多元文化以及总统塞耶的个人宣传,吸引更多游客前来消费。

曼海姆得知此事后,主动报名成为兼职导游。

负责旅游项目的经理最初还有些犹豫。毕竟,曼海姆在罗塞塔内部以性格古怪闻名,平时穿得像谜语人,讲话又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毕竟是集团的知名科学家,又熟悉位面传送塔、异常物能源技术等项目。经过一番考虑,公司最终批准了他的申请。

刘望川也因此多了一项新任务。

既然他是曼海姆的私人保镖,自然得跟着博士到处跑。

“老师,您确定自己能当好导游?”

出发前一天,刘望川看着博士递来的宣传册,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然。我不仅能介绍风景,还能讲解科学、文化和政治。”

“您最好别把游客吓跑。”

“放心吧,我的朋友。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永远超出你的想象。”

曼海姆自信满满地戴上了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上还装着一台迷你全息投影仪。

刘望川看了半天,最后决定不再发表意见。

几天后,第一批游客登上了旅游大巴。

曼海姆站在车厢前方,穿着夸张的绿色西装、紫色领带和一双亮得刺眼的皮鞋。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防晒霜,鼻梁上架着墨镜,手里拿着问号手杖,活像一个准备参加化装舞会的主持人。

刘望川坐在靠近前门的位置,负责留意车内情况。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赫卡忒共和国首都洪亚纳本!”

曼海姆突然一个滑步移到车窗另一侧,手杖划过窗外色彩斑斓的街景。

“这里是位于翡翠海域的热带天堂,菲律宾以东的彩虹群岛!英语、汉语、菲律宾语、马来语和印尼语在这里交汇,不同文化在漫长的历史中融合,形成了今天独一无二的赫卡忒文明!”

他说着,草帽忽然投射出一片全息影像。

穿着纱笼的印度裔厨师正在街边售卖沙爹味披萨,华裔老太太跟着弗拉门戈吉他的节奏跳舞,一群混血孩子则在街角用不同语言玩跳房子。

车厢里响起了游客们的笑声和惊叹声。

“真是太神奇了!”一位女游客拿起手机拍摄,“连导游的帽子都能播放全息影像!”

曼海姆立即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在赫卡忒,连一顶普通的草帽都拥有改变世界的潜力!”

刘望川捂住了额头。

他已经预料到,这趟旅程恐怕不会平静。

旅游大巴缓缓驶过城市街道,三轮摩托出租车与悬浮巴士并行,街边商贩用夹杂着多种语言的叫卖声招揽顾客。

一名戴着斗笠的老妇人举着会变色的椰子,大声喊道:“椰青啦!Kelapa!五十块!Lima puluh!”

曼海姆立即举起手杖。

“各位请看,这就是我们国家多元文化的真实写照!一种商品,可以拥有五种叫法,一位顾客,可以在十秒钟内完成跨语言购物!”

刘望川忍不住低声嘀咕:“您要不要顺便教大家怎么砍价?”

“这是进阶课程,属于高级旅游套餐。”

游客们又笑了起来。

大巴经过市中心时,一座流线型的位面传送塔映入眼帘。塔身呈银白色,顶部泛着柔和的蓝光,许多上班族正排队进入传送区域。

曼海姆立刻开始介绍。

“各位,这可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位面传送塔采用量子纠缠原理,每小时可以转化零点三克异常物质,为传送系统提供稳定支持。如今,它已经成为赫卡忒城市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名游客望着高耸的塔身,忍不住问道:“它看起来怎么有点像放大版的路由器?”

曼海姆停顿了一下。

“这位先生,您的观察能力值得肯定。不过,请不要把人类文明的重大突破与家用网络设备混为一谈。”

“可我家的路由器也会发蓝光。”

车厢里顿时笑成一片。

曼海姆并没有生气,反而举起手杖,摆出一副接受挑战的架势。

“很好!这说明我们的科技已经深入普通家庭。事实上,赫卡忒不仅有大型传送塔,还有家用型位面传送设备。您甚至可以在浴室里利用相关技术制造彩虹涡流,让泡泡浴变成一场视觉盛宴!”

刘望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曼海姆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镖先生,请注意职业形象。”

“对不起,老师。我只是觉得,您应该去申请总统的宣传部门职位。”

“我已经有工作了,不需要额外增加收入来源。”

接下来,大巴经过一片居民区。街角一户人家的窗外安装着第三代家用型异常物发电机,设备外壳紧凑,蓝色指示灯不断闪烁。

曼海姆介绍说,这项技术源自罗塞塔集团的异常物能源研究,利用量子纠缠原理将异常物质转化为电能,已经逐渐应用于住宅、宿舍和公共设施。

他还特意提到,罗塞塔的竞争对手赫斯特工业曾经指责他们的蘑菇侍应生是“生化污染源”。

“当然,关于这种说法,我们公司有自己的技术评估报告。”曼海姆一本正经地补充,“至于赫斯特工业为什么如此关心蘑菇,我建议大家自行思考。”

游客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旅游途中还能听到商业竞争的内幕。

刘望川小声提醒:“老师,您这样说,公司的宣传部门会不会有意见?”

“我只是在介绍事实。至于措辞是否优雅,那是另一回事。”

大巴随后驶过代顿医疗中心。

医院门口,一些病人正牵着输液架造型的宠物机器人散步,几名穿着制服的罗塞塔安保人员站在入口处,他们的防弹背心上印着醒目的字样。

“健康守护者。”

曼海姆向游客介绍了当地的医疗设施,以及罗塞塔参与建设的健康管理项目。说到兴起时,他还特意模仿广告主持人的腔调,向大家展示一种便携式幸福胶囊。

“只要生活中有一点小小的烦恼,您就可以来体验赫卡忒独有的幸福科技!”

刘望川瞥了一眼说明书,发现上面根本没有详细介绍幸福胶囊的实际效果。

“老师,这东西真的能让人幸福吗?”

“至少它的名字很有说服力。”

“那我明天把工资换成幸福胶囊。”

“年轻人,你最好先确认一下兑换比例。”

大巴经过太阳农场时,窗外出现了大片排列整齐的太阳能板。随着太阳位置变化,面板缓缓调整角度,始终追踪着阳光。

曼海姆告诉游客,这里采用了最新的光合追踪技术,发电效率比传统型号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七点三。农场内还种植着经过基因改造的仙人掌,既能储存水分,也能吸收太阳能。

“在赫卡忒,能源技术与农业可以互相补充。我们追求的不只是发电量,更是整个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这番话说得难得正经,连刘望川都认真听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曼海姆的花衬衫纽扣突然崩开了一颗。

纽扣弹到前排座位下方,一名游客愣了愣,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曼海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镇定地拉起外套。

“各位不必惊慌。这是服装材料在高温环境下产生的正常现象。”

刘望川小声说:“老师,您的纽扣已经飞到第三排了。”

“那就证明它的弹射性能非常优秀。”

车厢里再次响起笑声。

随着旅程继续,游客们见识了更多令人哭笑不得的科技产品。曼海姆的问号手杖可以变形成自拍杆,迷你全息投影仪能够在空中播放旅游宣传片,连他的草帽都可以根据周围环境切换不同的影像。

在一处休息站,他们还遇到了塞巴斯蒂安。

这位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陶瓷玩偶,玩偶忽然张开嘴,用机械般的声音预测起接下来的天气。

“预计三小时后有短时降雨,请携带雨具。”

刘望川看着天空,发现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它真能预报天气?”

塞巴斯蒂安耸了耸肩。

“有时候挺准,有时候也会说错。至少它比我老板更愿意提前通知大家。”

曼海姆听见了这句话,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带游客前往纪念品商店。

商店门口挂着一排总统塞耶的笑脸招牌,仔细一看,竟然全都是监控摄像头改造而成的。游客们拿起手机拍照,曼海姆则顺势开始介绍总统的政绩。

他打开宣传册,里面的塞耶穿着蓝色白花纹沙滩休闲服,露出夸张的笑容,双手比出爱心手势。旁边还用荧光油墨印着几句标语。

“每天微笑!国民幸福指数加五个百分点!”

“不要老是开车!多走路锻炼!累了就用位面传送塔回家!”

“支持新能源!拥抱新能源!”

宣传册下方则用极小的字体介绍赫卡忒的地理位置、文化融合与经济发展,最后还不忘称赞塞耶总统的领导能力。

曼海姆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表演。

“各位游客,塞耶总统始终强调,微笑是最美的外交语言。在他的领导下,赫卡忒不断推动科技进步,让幸福走进千家万户!”

他说着,忽然把宣传册举到脸旁边,模仿塞耶的表情比了个爱心。

刘望川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水喷出来。

“老师,您真的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投入了吗?”

曼海姆推了推眼镜。

“这叫职业精神。”

“我以为职业精神不包括模仿总统摆拍。”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理解导游行业的真正奥秘。”

他转过身,对着游客们张开双臂。

“亲爱的朋友们,请记住,来到赫卡忒,不仅能欣赏热带群岛的自然风光,还能体验未来科技,感受多元文化,学习幸福生活的秘诀!”

游客们掌声不断,甚至有人主动要求与曼海姆合影。

刘望川站在一旁,看着博士从最初的生疏逐渐变得游刃有余,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知道,曼海姆在实验室里是一位能力出众的科学家,但长期待在封闭环境中,难免会觉得生活单调。如今,兼职导游让他重新找到了乐趣,既能接触不同的人,也能把自己熟悉的科技介绍给普通人。

至于那些夸张的政治宣传,刘望川虽然不太认同,却也没有当众拆台。

返程时,他坐在曼海姆旁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老师,今天玩得开心吗?”

曼海姆摘下墨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然。实验室里有实验室的乐趣,外面也有外面的精彩。以前我总觉得,只有解决科学难题才算有价值。现在看来,能让别人开心,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刘望川点点头。

“那就继续做吧。反正我负责您的安全,只要不影响工作,我没意见。”

“很好。明天还有一趟旅行团。”

“什么?”

刘望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曼海姆重新戴上墨镜,慢悠悠地说道:“放心,这次路线更长,风景更好。我还准备了一套全新的讲解词。”

刘望川看着他那身绿色服装,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准备几瓶草莓汁。

至少,万一明天又听见博士讲那些奇怪的幸福理论,他还能靠喝点甜的东西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曼海姆已经重新拿起宣传册,兴致勃勃地研究起下一次导游活动的安排。

2002年的赫卡忒共和国,仍然在科技、娱乐和各种奇妙的宣传口号中向前发展。对刘望川而言,这段时间虽然没有惊险刺激的任务,却让他逐渐认识到,曼海姆并不只是一个沉迷研究、喜欢装扮成谜语人的古怪博士。

他也是一个会厌倦、会寻找新鲜感,并且愿意在生活中不断发现乐趣的普通人。

至少现在,刘望川很乐意继续陪着他。


第五章 餐厅


Music : Caisaron - Wenn der letzte Tag verblasst (Soman remix by Soman)

“我宣布,今天上午的所有热量,都应该由罗塞塔公司负责报销。”

刘望川把餐盘放在桌上,郑重其事地宣布。

“你可以把这句话写进报销申请里。”乔纳森拿起咖啡,瞥了他一眼,“理由是保护公司核心人才的心理健康。至于财务部会不会批准,我建议你提前准备一份遗书。”

“遗书不必了,遗产可以直接留给你。”刘望川笑着说,“我还没结婚,没有子女,银行卡里也没几个钱,唯一值钱的就是我的好心情。”

“那你今天恐怕会破产。”坐在对面的曼海姆博士切开一块金黄色的南瓜星空派,“因为我打算把整个餐厅的甜品都尝一遍。”

周末的早晨九点半,洪亚纳本半岛酒店望岛镇分店的自助餐厅已经坐满了人。透过整面落地玻璃,可以看见海湾上泛着细碎的阳光,几艘观光船慢悠悠地驶过,远处的位面传送塔像一根根蓝色水晶柱,安静地矗立在城市之间。

对于罗塞塔白岸基地的员工来说,这顿早餐算得上名正言顺的庆功宴。

曼海姆最近的导游工作做得风生水起。他原本只是抱着玩票的心态去介绍景点,谁知凭借那身古怪的服装、夸张的讲解和层出不穷的冷笑话,竟然把一个原本枯燥的企业旅游项目做成了热门活动。游客满意度上升,酒店和旅行部门的收入也跟着增长。公司高层不仅给他发了奖金,还宣布相关项目组全体加薪。

乔纳森对此的评价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科学家可以靠把总统夸得像旅游吉祥物来改善同事的生活。”

曼海姆当时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叫跨领域创新。科学研究需要突破,企业经营也需要突破。至于总统本人,他有没有突破自己的审美水平,那属于另外一个研究课题。”

刘望川差点把咖啡喷在桌上。

如今,三个人终于都有了一个不用工作的周末。曼海姆不必对着实验数据发愁,乔纳森暂时不用巡逻,刘望川也不用随时跟着博士满城市跑。他们决定用一顿丰盛的早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我建议从蘑菇开始。”曼海姆指了指不远处的餐台,“毕竟它们是今天最有职业道德的员工。”

一名蘑菇服务生正迈着细小的步子穿过餐桌之间。它的菌盖呈淡奶油色,几条细细的菌丝从身体两侧伸出来,稳稳托着餐盘。盘子上放着几份脑子形状的透明果冻,内部泛着幽幽的荧光,乍一看像是某种尚未完成的医学实验。

刘望川盯着那盘果冻看了两秒。

“博士,我有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吃掉一个大脑形状的果冻,会不会突然获得里面那个大脑的记忆?”

曼海姆用叉子轻轻戳了戳果冻,荧光随之晃动。

“如果真有这种技术,我会先给塞耶总统送一盘。也许他吃完以后,就能想起自己上星期到底说过什么。”

乔纳森低头喝咖啡,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们两个最好小声一点。”他说,“这里虽然是酒店,但墙上的装饰摄像头看起来很像罗塞塔新款监控设备。”

“你太多疑了。”曼海姆说,“那只是餐厅的装饰。”

话音刚落,墙上的一张总统笑脸忽然转动了眼睛。

三人同时沉默。

“好吧。”曼海姆慢慢收回目光,“至少它今天没有向我推销保险。”

餐厅的食品科技显然比装饰设计更值得称赞。烹饪台后方,厨师借助精密的分子料理设备处理蓝鳍金枪鱼,刀刃在肉质细腻的鱼身上划过,切出的每一片都厚薄均匀。机械臂将米饭、鱼片和调味料组合起来,短短几秒,一盘新鲜寿司便被送到取餐台上。

旁边的机器人还会制作特制开胃点心。只要客人提出建议,它便能根据反馈调整口味。它的显示屏上,一张笑脸正在不断眨眼,声音则可以切换成温柔女声、沉稳男声,甚至带有戏剧腔调的播音员语气。

刘望川拿了一块蘑菇形状的巧克力。巧克力使用经过特别培育、符合食用标准的菌种制作,伞盖上还用可食用金粉描绘了罗塞塔的企业标志。

“把公司标志吃下去,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企业忠诚?”他问。

乔纳森说:“算。只要你别把包装也吞了,人力资源部就不会给你记过。”

“我觉得你们应该多学学我。”曼海姆端来一盘星尘通心粉。面条之间漂浮着细碎的发光颗粒,在灯光下像一片被搅拌过的夜空。“食物最重要的是享受。你们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

“你说得好像刚才研究果冻的人不是你。”刘望川说。

“科学家有权在早餐时间进行非正式观察。”

曼海姆又拿了一块至尊肉排。那是克隆培育技术与分子料理结合的产物,表面煎得焦香,切开后肉汁缓缓流出,口感与传统优质牛排几乎没有区别。另一边,南瓜星空派上的南瓜籽被排列成星座图案,蓝莓布丁则呈现出漂亮的深蓝色,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乔纳森对甜品兴趣不大,却对料理台旁的消脂黄瓜汁产生了好奇。

“这东西真的有用?”

“至少它不会让你变胖。”刘望川说。

“这不叫有用,这叫没有造成损失。”

曼海姆把一杯藏红花奇思妙想饮推到他面前,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据说它能增强记忆力。你可以喝一杯,看看能不能回忆起自己上次休假的具体日期。”

乔纳森看着杯中鲜艳的液体。

“我宁愿忘记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三个人笑了起来。

餐厅的服务机器人似乎一直在观察他们。它在桌边停留片刻,屏幕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疑惑,随后又变成一副委屈的模样。

“尊敬的客人,系统检测到您们的谈话持续时间较长,但进食速度有所下降。请问是否需要调整服务模式?”

“调整成不要打扰我们。”乔纳森说。

机器人屏幕上的眼睛立即变成了两条弯弯的线。

“已记录您的建议。为了改善服务体验,本餐厅赠送您们一份特制开胃点心,祝您们用餐愉快。”

它放下一个小巧的银色餐盒,随即转身离开。

刘望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晶莹剔透的小点心,外层包着薄薄的糖衣,内馅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个项目能赚钱了。”他说,“如果每个客人都觉得自己受到了特殊照顾,就算他们知道机器人只是在执行程序,也会愿意多花一点钱。”

“恭喜你。”曼海姆说,“你终于发现了现代商业的秘密。”

“是什么?”

“把普通服务做得像私人恩惠,再给它取一个足够长的名字。”

乔纳森点了点头:“这一点,总统办公室也做得不错。”

这句话刚说出口,餐厅角落里的电视便切换到了新闻频道。

画面中出现了一排军事设施,镜头缓缓扫过高高的围墙、警戒岗哨,以及一座外形粗犷的混凝土建筑。新闻主持人的语气格外严肃,字幕则显示,东德在一处幼儿园附近建设核弹发射井的消息引发国际社会强烈批评。

接着,画面切到了东德国领导人埃贡·克伦茨接受采访的场景。

克伦茨坐在办公桌后,神情平静,仿佛正在解释一项普通的市政工程。

“我们必须从国家整体安全出发考虑问题。设施选址经过专业部门的评估,周边环境符合现行标准。至于幼儿园,我们已经要求相关机构加强管理,确保孩子们的日常活动不受影响。”

记者追问:“可是,您不认为将这种战略设施建在幼儿园附近,会让家长感到恐惧吗?”

克伦茨停顿了一下。

“安全感来自可靠的防御,而不是情绪化的猜测。”

电视里的采访继续播放。

刘望川慢慢放下叉子,压低声音说:“我猜他们下一步会宣布,核弹发射井能够给孩子们提供良好的爱国主义教育。”

“别急。”乔纳森用咖啡杯挡住半张脸,“说不定还会给幼儿园配发防辐射午餐盒。”

曼海姆看着屏幕,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能理解一个国家需要防御。”他轻声说,“但如果它必须让孩子们在发射井旁边长大,才能证明自己安全,那它恐怕已经弄错了安全的含义。”

乔纳森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电视下方的新闻滚动字幕。

刘望川低声嘟囔:“可怜那些孩子,也可怜那些家长。”

他们的声音很轻,周围的食客大多仍然忙着享用早餐。直到新闻突然切换,餐厅里才渐渐出现了更多交谈声。

新画面上,塞耶总统正在一间装饰华丽的会议厅里发表讲话。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花纹衬衫,胸前别着共和国徽章,脸上挂着那种几乎已经成为个人商标的灿烂笑容。

主持人宣布,赫卡忒共和国政府计划进一步深化与东德国及苏联的合作,推动部分位面传送塔与两国的相关网络对接。如果一切顺利,首批项目预计将在明年年初完成。届时,赫卡忒共和国的居民将能够通过指定的传送节点,更便捷地前往合作国家。

“这听起来倒是件好事。”曼海姆重新拿起叉子,“如果技术协议可靠,旅行自由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反对的。人们应该有机会看看自己生活的地方之外,还有什么。”

“问题是,谁来决定哪些塔可以接入,哪些人可以通过?”乔纳森说,“你把交通网络交给别人,等于把自己后院的大门钥匙送了出去。平时当然方便,出了问题就不一定了。”

刘望川看着电视里塞耶那张笑脸,终于忍不住了。

“他当然不在乎。今天跟小布什称兄道弟,明天又说欧盟才是未来,后天就跑去跟东德和苏联握手。只要能让自己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连总统徽章都能拿去当礼物。”

这句话说得比他预想中响亮。

邻桌一位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抬起了头,另一桌的年轻女人也朝他们看了一眼。餐厅里的声音似乎没有真正停下来,却有那么一瞬间,刘望川觉得周围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的话。

曼海姆没有立刻看他,只是伸手拿起那杯藏红花饮料,轻轻转了转杯子。

“望川。”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提醒学生别忘记带伞,“你还没尝过这里的蓝莓布丁。现在不吃,等会儿就要被那些真正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拿光了。”

刘望川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乔纳森也若无其事地把一盘寿司推到桌子中央。

“趁热吃吧。你可以不喜欢一个总统,但没必要让整顿早餐都变成他的新闻发布会。”

刘望川沉默片刻,夹起一块寿司。

电视里,塞耶总统仍然笑容满面,正在谈论跨国合作将如何带来新的繁荣。餐厅的机器人穿梭在桌椅之间,蘑菇服务生举着餐盘走过阳光投下的光斑,远处的位面传送塔闪烁着平稳的蓝光。

三个人不再讨论政治。

曼海姆切开最后一块南瓜星空派,乔纳森慢慢喝完咖啡,刘望川则把那份赠送的开胃点心推到两人中间。

他们继续吃着早餐,偶尔交换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电视里总统的笑声和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仍然不紧不慢地飘荡在餐厅上空。


第六章 Ben


Music : Terrolokaust - Freedom Awaits

“我觉得总统最近是不是把白岸基地当成第二个办公室了?”

2003年初的一个下午,刘望川站在曼海姆博士的办公室门口,眼看着塞耶总统的车队又一次驶进基地,忍不住嘀咕起来。

曼海姆正忙着整理一叠实验报告,听见这话,连头都没抬。

“如果你想继续在罗塞塔领工资,我建议你把这个问题留在脑子里。”

“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一个国家总统,天天往我们这里跑,跟你见面的时候还笑得像老朋友。上次我看见他拍你的肩膀,差点以为他要邀请你去竞选副总统。”

“那你可得失望了,我对政治没有兴趣。”

“你对什么都有兴趣,就是不想当官。”

曼海姆终于抬起头,笑着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很好吗?一个人总得有点不愿意做的事情,才能证明他还保留着自己的判断力。”

刘望川撇了撇嘴。他对塞耶的印象始终不佳。这个总统可以一边在公开场合鼓励民众微笑,一边把国家治理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综艺节目。他可以在镜头前谈论人民幸福,也可以在第二天突然宣布一项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新政策。

更令刘望川不舒服的是,曼海姆似乎并不排斥他。

当然,博士有自己的理由。塞耶对罗塞塔的研究项目非常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涉及位面传送的技术。两人谈起科学时,塞耶偶尔竟然能提出几个颇有水平的问题。至于那些总统式的笑容和握手,曼海姆向来不怎么在意。

“记住,望川。”博士合上文件,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也可以不喜欢某个人。但在这个地方,不是每一种想法都值得说出口。”

刘望川耸了耸肩。

“明白。把嘴巴关上,把工资拿到手。”

“非常好。你终于学会了最实用的政治哲学。”

一周后,洪亚纳本首都广场灯火通明。

这场位面传送网络对接仪式被政府宣传部门包装成了新世纪的重大事件。星期六晚上,广场四周搭起了巨大的舞台,数十块全息显示屏悬浮在半空,蓝白色光束扫过人群。街头小贩忙着出售发光饮料、纪念徽章和印着塞耶笑脸的荧光帽,孩子们举着气球在人群里穿梭,记者则挤在专门划出的采访区,等待总统发表讲话。

来自苏联、东德和罗马尼亚的代表团已经抵达现场。三国科学家与赫卡忒共和国的技术人员站在传送设备旁边,身后是罗塞塔企业的工程团队。

刘望川站在人群外围,望着那一排全新的传送装置。

它们比过去的型号更加简洁,表面覆盖着光滑的银灰色材料,环形结构内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晕。启动时,光线会沿着设备内侧缓缓旋转,看上去像一圈被固定在空中的海浪。

“漂亮吧?”

乔纳森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

刘望川回过头,差点没认出自己的朋友。

乔纳森穿着一套全黑色的特种安保制服,肩部和胸口采用了轻型防护材料,腰间配有通讯设备,手套和靴子也经过统一设计。制服剪裁利落,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加干练。

“怎么样?”乔纳森转了半圈,“公司这次总算舍得花钱了。”

曼海姆打量他片刻,忍不住笑道:“如果你再戴上一副黑色墨镜,我会以为安布雷拉集团派人来接管广场。”

“博士,请不要在我正式上岗的第一天诋毁我的职业形象。”

“我是在称赞。至少你们比安布雷拉的那些人看起来更愿意遵守劳动合同。”

刘望川拍了拍乔纳森的肩膀。

“我承认,你穿这套衣服确实有点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自动播放企业宣传片的功能。”

乔纳森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广场另一侧走去。

“你们两个慢慢聊。我得去检查外围通道。记住,今晚别惹麻烦。”

“放心吧。”刘望川说,“我今晚只打算当一个热爱和平的普通市民。”

乔纳森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没过多久,塞耶总统便在军乐声中走上舞台。他穿着标志性的蓝白花纹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正式的深色西装,脸上仍挂着那副招牌笑容。共和国军队的绿色制服在舞台两侧排成整齐的队列,与罗塞塔安保人员的全黑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塞耶先是向几国代表致意,随后开始介绍这次技术合作的意义。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不仅是在连接几个国家,更是在连接人民的愿望。有人担心,传送技术会让国家失去对边境的控制。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这种担忧没有必要。”

大屏幕随即显示出传送设备的操作流程。

“每一次正式传送,都需要出发地与目的地的授权人员分别确认。两端的操作按钮缺一不可。没有双方共同授权,传送程序就不会启动。我们希望让旅行变得更加方便,但便利不能以安全为代价。”

刘望川在人群中听着,低声说道:“他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曼海姆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这一次先听完,别急着发表你的独家政治评论。”

“我又没说什么。”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

刘望川只好闭上嘴。

舞台上,塞耶邀请几国代表共同完成启动仪式。他亲自按下控制按钮,另一端的授权信号也在同一时间亮起。传送设备内部的淡蓝色光晕突然加速,中央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

几秒钟后,三名来自苏联、东德和罗马尼亚的科学家先后出现在接收平台上。

他们看起来有些眩晕,但很快便站稳了脚步。工作人员上前检查身体状况,几名记者则兴奋地冲向采访区。大屏幕显示测试成功,广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塞耶举起双手,仿佛这场成功完全出自他个人的智慧。

“朋友们,未来已经向我们敞开大门!”

刘望川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只是轻轻鼓掌。

随后,正式仪式迅速变成了一场露天摇滚派对。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变暗,强烈的鼓点从音箱中涌出,Terrolokaust乐队的《Freedom Awaits》响彻广场。厚重的吉他声与机械般的节奏交织在一起,舞台后方的全息屏幕不断闪过蓝色火焰、金属齿轮和破碎的玻璃图案。

刘望川望着屏幕上的歌曲标题,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自由即将到来。

这几个字出现在塞耶主持的庆典上,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曼海姆显然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记住,你今晚是来休息的,不是来推翻共和国的。”

“博士,我看起来像准备发动革命的人吗?”

“你看起来像一个随时会对着摄像机发表演讲的人。”

“好吧。”刘望川举起双手,“今晚我只跳舞。”

曼海姆满意地点点头,又递给他一罐啤酒。

“很好。去玩吧。我还得和总统谈些事情。”

不远处,几名罗塞塔高层已经向他们招手。塞耶似乎有意与曼海姆单独交流,身旁还站着几名政府官员和安保人员。博士整理了一下衣领,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

“别喝得太多,也别忘记给家里报个平安。”

“知道了,老师。”

曼海姆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跟着那群人走向舞台旁边的贵宾区域。

刘望川站在原地,看着博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随后打开自己的罗塞塔智能手机。

他用Skype给父母发了一张广场的照片,又给妹妹拍了一段舞台视频。

“今天公司放假,顺便参加了一个国际活动。这里很热闹,我过得挺好的,不用担心。”

妹妹很快回复了一条消息,问他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还提醒他别总是工作,应该多出去玩。

刘望川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像妈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喝了一口啤酒,随着音乐走进了人群。

起初,他只是跟着节拍随意摆动身体。周围的人来自不同国家,操着不同的语言,却能在同一段旋律里找到共同的节奏。有人高举双手,有人踩着鼓点跳跃,还有人干脆脱下外套,挥舞着衬衫大声欢呼。

刘望川渐渐放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享受过一个晚上,不必想着实验室里的工作,不必担心明天的任务,也不必猜测总统下一步会做什么。

就在他随着音乐转身时,一个金发年轻人恰好从人群另一侧走来。

两人的目光在闪烁的灯光中撞到了一起。

对方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牛仔裤,胸前挂着一张游客身份牌。他先是冲刘望川笑了一下,随后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啤酒,似乎是在问能不能借喝一口。

刘望川愣了半秒,随即把罐子递过去。

“当然。不过我不保证它比你们东德的啤酒好喝。”

年轻人接过啤酒,听见东德两个字,顿时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东德人?”

“身份牌。除非你是来这里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

“那你可猜错了。”年轻人喝了一小口,把啤酒还给他,“我叫本,朋友们都叫我本。来这里旅游,顺便看看这个传送技术到底有多神奇。”

“刘望川。罗塞塔员工,今晚暂时没有工作。”

“那你应该带我看看真正有趣的地方,而不是让我站在这里听总统讲话。”

“你来得正是时候。总统讲话已经结束,现在是自由时间。”

本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重新加入舞池。音乐声太大,他们不得不靠近一些才能听清对方说话。本告诉刘望川,他和几个朋友在洪亚纳本旅行了几天,明天原本准备去海边,没想到今晚恰好赶上庆典。

刘望川则讲起自己在白岸基地的工作,讲到曼海姆博士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奇怪习惯时,本笑得几乎站不稳。

“听起来你们公司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和正常是两回事。”

“那你呢?你正常吗?”

刘望川看着他,故意思考了一会儿。

“我认为自己相当正常。只是偶尔会对某些政治人物产生不必要的意见。”

“那你最好小心一点。”本凑近他,带着笑意说,“这里的摄像头说不定比你老板还关心你。”

刘望川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

音乐没有停下,灯光仍在他们头顶旋转。两人时而交谈,时而随着人群跳舞,谁也没有急着询问对方更多的事情。某种轻松而微妙的亲近感,就这样在喧闹的夜色里悄悄形成。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落下细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落在舞台灯光里,像一颗颗飞快消失的银色碎片。工作人员很快提醒大家注意地面湿滑,但音乐没有停止,人群也没有散去。有人举起双手迎接雨水,有人干脆闭上眼睛,继续跟着鼓点舞动。

本抹去额头上的雨水,笑着对刘望川说:“看来今晚连天气都不想让我们回酒店。”

“那就让它再等一会儿。”

刘望川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像平时的自己。

本看了他片刻,忽然向前一步,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短得几乎像一个玩笑。

刘望川却彻底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本已经退开,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很高兴认识你,刘。”

远处,几个同伴正朝本挥手,催促他一起回酒店。他向刘望川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雨幕,很快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刘望川没有追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雨水顺着发梢滑落,音乐依旧震耳欲聋,四周的人仍在欢呼。他望着本离开的方向,嘴角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已经不太冰的啤酒,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然后,他又笑了。


第七章 星光下的失落


Music:Terrolokaust - La Realidad (Code Name Remix)

2003年二月,赫卡忒共和国的旅游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潮。

自从塞耶总统与美国总统小布什的会谈顺利结束,两国在贸易、能源和旅游方面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安排,这座原本就热衷于娱乐与消费的岛国,迅速成为国际媒体关注的焦点。

各大酒店纷纷推出新的度假套餐,罗塞塔集团则趁机扩大宣传,将星尘能源、位面传送塔和新型医疗技术包装成吸引游客的特色项目。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开始来到洪亚纳本,既有寻求商机的企业家,也有专程前来度假的富豪。

当然,还有明星。

演员、歌手、模特和网络红人接连出现在机场与酒店的宣传照片里。他们有些是来拍电影的,有些是来参加商业活动的,还有些则直接与罗塞塔签下广告合同。

这一切,与曼海姆博士的努力密不可分。

这位科学家不仅擅长研究星尘材料,还拥有一种令人惊讶的社交天赋。他总能迅速找到与别人交谈的话题,无论对方是政府官员、企业家,还是只关心甜点和时尚的名人,他似乎都有办法让对方产生兴趣。

塞耶总统对此十分满意。

过去几个月,曼海姆不断促成罗塞塔与共和国政府之间的合作。双方的关系已经远远超过普通的商业往来,塞耶甚至会主动邀请他参加私人晚宴,与他讨论能源政策、旅游发展以及未来的产业布局。

曼海姆也乐于配合。只要能让科研项目得到更多资金,让罗塞塔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他不介意在实验室之外多花一些时间。

甚至连梵蒂冈的一位主教都先后拜访过白岸基地几次。

那是一位身材圆润的胖老头,脸颊红润,笑容亲切,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温和。他对基地里的新技术颇感兴趣,不过每次参观结束,最关心的事情往往还是餐厅有没有好吃的甜点。

第一次接待他时,曼海姆还特意准备了一场关于星尘能源的演示。

主教听得十分认真,等演示结束,忽然问道:“博士,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巧克力,放在阳光下也不会融化?”

曼海姆立刻精神一振。

“当然!这项技术结合了新型分子结构与温度调节材料。您若有兴趣,我可以让人送几盒到您的住处。”

“那就太好了。”胖老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过,不要告诉我的医生。”

站在旁边的乔纳森差点没忍住笑。

曼海姆倒是一脸严肃地回答:“请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

等主教离开后,刘望川才忍不住吐槽:“博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把巧克力当成国家级机密了?”

“年轻人,你不懂。”曼海姆摇了摇手指,“能够让人开心的东西,往往比复杂的科学理论更有说服力。”

刘望川没有反驳。

他只是觉得,这位主教的确很可爱。

随着曼海姆的工作越来越繁忙,乔纳森也正式加入了他的私人安保团队。虽然刘望川依旧是主要负责博士贴身安全的人,但乔纳森开始承担更多外围协调、行程检查以及访客安全管理工作。

这让乔纳森十分满意。

他终于不必每天重复同样的巡逻路线,还能得到更好的报酬。更重要的是,曼海姆不像某些高层那样把保镖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他会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偶尔还会主动请他们吃饭。

“为我们崭新的工作生活干杯!”

某天晚上,曼海姆在办公室里举起一杯果汁,兴致勃勃地宣布。

乔纳森举杯回应:“希望您下一次参加晚宴的时候,不要再让我提前检查三遍您的领带。”

“那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领带也有安全问题?”

“当然。假如有人觉得我的领带太难看,进而对我产生敌意呢?”

刘望川坐在旁边,忍不住插话:“博士,我建议您把这项风险交给科学部门研究。”

三个人笑成一团。

只有刘望川自己知道,最近的日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开心。

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雨夜。

庆典结束之后,名叫本的东德青年便离开了赫卡忒共和国,返回自己的家乡。对方原本就是来旅游的,行程结束后回国再正常不过。

可刘望川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那个夜晚仿佛只是一场偶然发生的美好插曲,随着本的离开,便再也没有了后续。

刘望川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

也许那个吻只是庆祝之夜里一时兴起的举动,也许本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们之间的相遇看得多么重要。

这些想法没有任何证据,却在刘望川脑海里反复出现。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曼海姆和乔纳森。

在他看来,这种事情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为情。毕竟两人只是认识了短短一晚,连真正的朋友都算不上。他总不能告诉同事,自己因为一个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的外国游客,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失恋般的情绪。

于是,他把所有心事藏了起来。

而赫卡忒共和国的热闹生活,仍在继续。

二月初,罗塞塔集团迎来了一批特殊访客。

曼海姆特意挑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把刘望川和乔纳森带到了海边的私人会客区。

那里已经布置好了桌椅、遮阳伞和精致的茶点。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检查摄影设备,远处停泊着几艘豪华游艇,沙滩上不时传来游客的欢笑声。

“今天给你们介绍几位新朋友。”曼海姆整理了一下紫色领带,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我相信,你们当中至少有几个人见过他们的照片。”

首先出现的是艾达·王。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红色长裙,戴着墨镜,举止优雅而从容。作为演员兼模特,她近来接下了罗塞塔新能源跑车的广告,宣传效果相当不错。

“你们好。”艾达摘下墨镜,向两人微微一笑,“曼海姆博士经常夸奖自己的安保团队,今天总算见到了。”

乔纳森礼貌地回应。

刘望川则想起了广告里那辆穿梭于城市街道、最后突然消失在奇异空间中的跑车。

“您的广告拍得很漂亮。”他说。

“谢谢。”艾达轻轻拨了一下头发,“当然,漂亮的广告还需要漂亮的汽车。”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有时候,还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追求者。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追得上自己想要的东西。”

曼海姆立即笑了起来。

“艾达,你还是不肯放过那位先生。”

“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重新戴上墨镜,神情若无其事。

紧接着,爱丽丝和帕克·史宾斯也走了过来。

爱丽丝同样是演员兼模特,近来在时尚圈颇有名气。她的穿着简洁大方,谈吐也十分干脆,与那些刻意保持距离感的明星不同,她并不介意和普通工作人员交谈。

帕克则明显更喜欢热闹。他身材健壮,衣着讲究,刚一坐下便开始向众人介绍自己的健身计划,还顺手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

“你们知道吗?我最近每天训练两个小时,饮食也控制得非常严格。”

乔纳森看了看他的身材。

“看得出来。”

帕克满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专业人士能够看出其中的努力。”

刘望川低头喝了一口饮料,没有接话。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参与这种话题。

随后到来的米兰达是一位美妆行业的大亨,经营着规模庞大的化妆品业务。她谈吐干练,目光敏锐,刚坐下便开始和曼海姆讨论新型材料在美容产品中的应用。

奥斯威尔·E·斯宾塞也在场。

这位老人早已离开安布雷拉,并创办了自己的美妆企业,名字叫斯宾塞安布雷拉。他身穿考究的西装,手里拿着一瓶新产品,正向旁边的人介绍其所谓的抗衰老效果。

“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好的外貌。”斯宾塞认真地说,“至于永远年轻,那就需要更多的科学突破了。”

米兰达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产品。

“斯宾塞先生,我希望您在正式发布之前,至少先把配方交给独立实验室检查一遍。”

“当然,当然。”

斯宾塞嘴上答应得很快,目光却已经转向了另一位访客。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坐在遮阳伞下,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制一段海滩短视频。她是一名年轻的YouTube博主,善于把时事评论、日常生活和商业合作结合起来,在网络上拥有不少观众。

她看见曼海姆带人过来,立刻收起手机。

“你好,我听博士提过你们。”

“希望他说的都是好话。”刘望川回答。

“他说你们很可靠。”

“那我放心了。”

克莱尔笑了起来。

最后出现的是高姐。

他是一名华人异装癖男性时尚设计师,也是近来国际时尚圈备受关注的人物。他穿着一套华丽的孔雀蓝西装,脚踩高跟鞋,耳边挂着设计夸张的耳饰,外套上点缀着闪亮的装饰,整个人仿佛把一场时装秀直接带到了海滩。

“曼海姆博士!”高姐远远地便挥了挥手,“我上次拜托你的材料样品呢?你不会又拿实验忙当借口吧?”

“亲爱的高姐,科学研究需要耐心。”

“时尚可不等人。”

“我保证,很快就会有结果。”

“你最好说到做到。”高姐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我的新系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乔纳森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倒不是因为他的穿着奇特,而是高姐身上有一种很难忽视的自信。他显然知道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装扮,却完全不打算因此改变自己。

曼海姆向大家介绍了刘望川和乔纳森,众人也都友善地打了招呼。

从外表来看,这是一场令人羡慕的聚会。

演员、模特、企业家、网络红人和科学家坐在同一片海滩上,谈论着时尚、电影、投资和新技术。服务人员不断送来饮料与甜点,摄影师偶尔走过来拍摄几张照片,远处的游艇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可是刘望川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勤俭节约,不要铺张浪费,更不要单纯以衣着和财富判断一个人。如今看着这些人谈论限量版手表、私人飞机、豪华别墅和即将推出的商业项目,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更何况,他最近实在没有欣赏这种热闹的心情。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曼海姆发现刘望川一直沉默寡言。

“怎么了,年轻人?”博士端着果汁走到他旁边,“你今天似乎不太活跃。”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最近经常睡不好?”

“偶尔而已。”

曼海姆看了他几秒,没有立即追问。

“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刘望川有些意外。

“您也会这样?”

“当然。我又不是实验室里的自动运算程序。”曼海姆坐到他旁边,“有时候,人会因为某些事情感到失落。可能是工作不顺利,也可能是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变化。重要的是,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就认定以后所有事情都会变得糟糕。”

刘望川笑了笑。

“博士,您今天怎么突然变成心理咨询师了?”

“因为我不仅是科学家,还是一名优秀的观察者。”

“那您应该观察得出,我只是有点累。”

曼海姆看着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并不想继续谈下去。

“好吧。”他没有勉强,“如果你以后想找人聊聊,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您。”

另一边,乔纳森也注意到了刘望川的变化。

回基地的路上,他特意放慢脚步,与刘望川并肩走在一起。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刘望川立刻摇头。

“没有。”

“你以前可没这么喜欢一个人待着。”

“人总会有变化的。”

乔纳森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如果是工作上的问题,我可以帮你。如果是其他事情,我也可以听你说说。”

刘望川停顿了一下,随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不过真的没什么。对了,今天那辆新跑车的广告,你看过了吗?听说他们准备把传送技术应用到下一代车型上。”

乔纳森看着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你又转移话题。”

“哪有?”

“算了。”乔纳森摇摇头,“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他能看出来,刘望川并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有什么事情压在心里。但既然对方不愿意开口,他也不想让这份关心变成另一种负担。

从那以后,乔纳森开始主动承担更多的安保任务。

曼海姆对此自然乐见其成。他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科研与社交上,而刘望川也有了更多独处的机会。

只是,刘望川的情绪并没有因此好转。

夜晚,他越来越喜欢独自前往海边。

他会避开热闹的度假区,走到一片没有多少游客的礁石旁,戴上耳机,听Terrolokaust的歌曲。

尤其是《Freedom Awaits》。

沉重的节奏与略带压抑的旋律,似乎正好契合他无法说出口的心情。每当音乐响起,他便会望着远处的灯火发呆,偶尔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本的笑容,以及两人短暂却让他难以忘怀的相遇。

他明白,本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一个东德青年结束旅行,返回东德生活,本来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方没有义务为了一个偶然认识的人留下来,更没有义务记住那一晚发生的所有细节。

可是,理智归理智,心里的失落却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吻是否真的意味着什么。

也许本只是觉得气氛合适。

也许对方早已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刘望川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把这些想法藏在心里,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

某天晚上,曼海姆结束了与几位明星朋友的晚餐,发现刘望川又独自坐在海边听歌。

博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随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乔纳森也跟了过来。

三个人安静地听了一阵海浪声。

“你知道吗?”曼海姆忽然开口,“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像研究物质一样研究人的心情。只要找到正确的公式,就能知道一个人为什么难过,又该如何让他重新开心起来。”

刘望川摘下一边耳机。

“那您恐怕需要申请一笔很大的研究经费。”

“我倒是愿意申请。”

乔纳森笑了笑。

“不过,在经费批下来之前,你也可以先和我们聊聊。”

刘望川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喜欢晚上听歌,白天太吵了。”

曼海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刘望川忽然问道:“博士,米兰达女士是不是打算把星尘材料用于新的美容产品?”

曼海姆愣了一下。

“你又在转移话题?”

“我是在关心公司的发展。”

“好吧,既然你这么关心公司的发展,那我就告诉你。”曼海姆无奈地站起身,“她确实有这个打算,而且我怀疑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份长得吓人的商业计划书。”

乔纳森也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谢谢。”刘望川重新戴好耳机,“你们先回去吧。”

曼海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刘望川心里有事,也知道现在不是继续追问的时候。

“年轻人,记住一件事。”博士说道,“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必急着给它下结论。有些问题,时间自然会告诉你答案。”

刘望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曼海姆这才放心离开。

海滩的贵宾休息区里,那些明星朋友还在等他。米兰达似乎又拿出了一份新的商业计划,斯宾塞正在向克莱尔展示自己的产品,而高姐则与爱丽丝讨论起下一季的服装设计。

曼海姆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挂起笑容,朝他们走去。

海风吹过沙滩,远处的灯火映在黑色的海面上。

刘望川独自坐在礁石旁,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庆典照片。

照片拍得并不好。人群拥挤,灯光昏暗,本只在画面边缘露出了半张脸。

可刘望川还是看了很久。

最终,他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收回口袋。


第八章 凯文


Music: 大木優拓 - Respite

2003年5月23日,早上八点多。

洪亚纳本半岛酒店的大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早餐厅飘来烤面包与咖啡的香气。几名蘑菇侍应生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偶尔有一只暹罗猫叼着餐巾从桌边经过,引来客人们善意的笑声。

如此和谐的景象,偏偏被一阵刺耳的电动马达声打破了。

“让一让,让一让!科学的脚步是不能等待的!”

曼海姆博士骑着电动踏板车从旋转门冲了进来,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花环,荧光绿夏威夷衬衫随着车身的颠簸不停晃动。他一边按喇叭,一边向大厅里的客人挥手,活像某个刚刚结束海岛度假的明星。

“早上好,金先生!今天的气色不错嘛!阿巴斯先生,你昨天是不是又偷偷喝了三杯咖啡?主教阁下,您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五岁!”

银发主教刚从餐厅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闻言笑着摇头。

“曼海姆博士,我只是睡得比较好。”

“那就对了!良好的睡眠是科学进步的基础!”曼海姆一本正经地点头,下一秒却突然加速,绕过一张摆满鲜花的桌子,“不过,今天的早餐可比睡眠重要多了!”

刘望川和乔纳森一前一后追了进来。

“博士,您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刘望川喘着气喊道。

曼海姆从肩膀上回头看他,脸上满是惊讶。

“望川,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一个科学家如果失去了活力,跟一块过期的奶酪有什么区别?”

“至少过期奶酪不会在酒店里横冲直撞。”

乔纳森在旁边补了一句。

曼海姆假装没有听见,顺手按响喇叭,吓得一名端着果汁的客人差点跳起来。

刘望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趁曼海姆忙着和几名欧洲代表握手,赶紧转向旁边的主教。

“早上好,阁下。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不错,不错。”主教笑着回答,“就是演讲稿还有几个地方没背熟。曼海姆博士说今天要带我们参观工厂,我可不想在那么多专家面前出丑。”

刘望川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张,安慰道:“您准备得这么充分,应该没问题。”

“希望如此。”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演讲稿,随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们今天也跟着去吗?”

“应该会去。”刘望川说。

实际上,他和乔纳森都还不知道曼海姆今天究竟准备带客人们去什么地方。按照这位博士的行事风格,原定计划随时都有可能被他本人推翻。

刘望川正打算再聊几句,目光却无意间越过主教的肩膀,落在了早餐队伍里一个金发年轻人的身上。

美国人。

看起来二十多岁,身材结实,穿着简单的休闲服,正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排。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耀眼。

刘望川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人昨天似乎根本没有出现过。

至少,他没有在酒店房间里见到过他。

刘望川记得,昨天入住的客人名单里有布鲁斯博士一行人,也有他们的随行人员,可这名金发青年却像是突然从空气里冒出来的一样。

“那是谁?”他轻声问乔纳森。

乔纳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略微眯起眼睛。

“布鲁斯博士的保镖,凯文。”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昨天我没看见他。”

“你确定?”

“我每天都要核对部分客人的安保资料。”乔纳森压低声音,“这个人至少值得多留意一下。”

仿佛察觉到了有人观察自己,凯文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

刘望川本能地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凯文也点头回应。

“早上好。”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礼貌,却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随后,他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望川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凯文便已经把注意力放回了早餐。

“挺警惕的。”乔纳森低声评价。

刘望川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不远处的布鲁斯博士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站在布鲁斯旁边的莫里森同样停下了交谈,而亚力克斯威斯克和崔肯则不约而同地望向凯文,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那种眼神并不陌生。

刘望川以前在安保人员身上见过。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已经开始重新评估周围的人。

这个金发青年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默默记下了凯文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从餐厅中央传来。

曼海姆博士猛地踩下踏板车的刹车,车身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一小段距离。他双手叉腰站在车上,胸前的花环歪到了肩膀一侧,表情严肃得仿佛刚刚发现了危害全人类的重大科学问题。

“各位!”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餐厅。

“请问你们今天是来参加科技交流会,还是来参加葬礼的?”

客人们面面相觑。

曼海姆伸手指向那些西装革履的代表,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看看你们的领带!看看你们的外套!我甚至怀疑有人在衬衫里面又穿了两件保暖内衣!现在可是五月份,你们是准备把自己打扮成移动的蒸笼吗?”

他突然从脖子上摘下哨子,用力吹了一声。

几个蘑菇侍应生吓得同时缩起菌盖,其中一个手里的果汁差点洒到客人身上。

“博士,您至少应该提前通知我们。”金云盛摸了摸自己的领带,哭笑不得地说。

“提前通知?那就没有惊喜了!”

曼海姆跳下踏板车,径直走到金云盛面前,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带。

“金先生,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准备退休的银行经理?”

“这是正式场合的基本礼仪。”

“胡说八道!真正的礼仪是让客人感到舒适!”曼海姆又转向阿巴斯,指了指他厚实的西装,“至于您,阿巴斯先生,您穿成这样,是打算在中世纪城堡里参加骑士授勋仪式吗?”

阿巴斯无奈地摊开双手。

“博士,我只是想表示尊重。”

“很好,你们的尊重我收到了。现在,把外套脱下来!”

曼海姆重新跨上踏板车,举起一只手,仿佛即将发表改变世界的演讲。

“罗塞塔不欢迎死板的职场文化!我们尊重科学,也尊重每一位客人的皮肤!所有人,给你们十分钟,回房间换上轻便的衣服!”

他朝天花板打了个响指。

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随即亮起,鲜红的数字开始倒数。

09:59。

“十分钟之后,谁还穿着西装,我就亲自送他去参观我们的汗液分析实验室!”

“这算什么惩罚?”有人忍不住问。

曼海姆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布鲁斯博士端着餐盘,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莫里森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急忙解开领带,动作之熟练,仿佛正在拆除某种危险装置。亚力克斯威斯克提着裙摆快步离开,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崔肯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连鞋子一起换掉。

刘望川站在原地,看着曼海姆得意洋洋地指挥人群,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昨天还说自己要维护科学家的严肃形象。”

乔纳森拿出手机,随口说道:“他昨天还说要在晚上十点之前睡觉呢。”

“结果呢?”

“凌晨两点,我还看见他在实验室里骑着椅子绕圈。”

刘望川已经不想追问了。

趁着客人们回房间换衣服,乔纳森走到大厅另一侧,打开了Skype。

他需要和爱丽丝确认第二天的宣传安排。

罗塞塔即将举行一场企业科技宣传会,爱丽丝以及其他几位受邀的公众人物都需要配合出席。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会介绍新能源技术、健康科技以及新一代家用设备,相关宣传材料还要经过审核。

乔纳森给爱丽丝发去消息,确认抵达时间、出场顺序和试讲安排。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了一个简洁的笑脸。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希望这次不要再安排那种会突然喷水的展示机器。】

乔纳森忍不住笑了一声,回复道:【我会尽量向曼海姆博士争取。】

他刚关掉聊天窗口,刘望川便注意到金云盛已经换好衣服,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这位韩国代表脱下了正式西装,换上了一条色彩鲜艳的夏威夷短裤和一件浅色衬衫,脚上还穿着一双洞洞鞋。他显然对新装扮颇为满意,走路时甚至轻快地吹起了口哨。

经过早餐桌旁时,他看见凯文还在那里,便笑着走了过去。

“凯文先生,你不回房间换衣服吗?”

凯文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装扮。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那可不行。”金云盛笑道,“曼海姆博士会亲自检查的。你最好快一点,不然他可能会把你的衣服也列入实验样本。”

凯文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听起来很可怕。”

“相信我,他做得出来。”

两人笑了起来。

刘望川站在几步之外,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别人对凯文表现出好感。事实上,这名美国青年身上确实有一种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的气质。他的笑容自然,身材挺拔,说话时又不会故意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

刘望川喜欢这样的男生。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本。

那个在雨夜里亲吻过他脸颊的东德青年。

当时的本也是这样,笑起来很坦率,眼睛里带着令人难以招架的热情。两人甚至没来得及交换联系方式,对方便跟着朋友离开了赫卡忒。此后,刘望川只能偶尔听听那首《Freedom Awaits》,试图把那个短暂的夜晚留得久一些。

现在,他面前又出现了一个金发美国青年。

可惜,对方似乎更愿意和金云盛聊天。

刘望川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假装自己只是在检查衣服有没有弄皱。

“怎么了?”乔纳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没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像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曼海姆今天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乔纳森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希望他至少记得让我们吃午饭。”

这时,倒计时终于归零。

曼海姆博士骑着踏板车绕过大厅中央的喷泉,兴高采烈地吹响哨子。

“集合!各位亲爱的客人,欢迎回来!”

九分多钟后,酒店大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达洪迟松子穿着印有环保标语的T恤和热裤,金云盛的夏威夷短裤上印着一排色彩鲜艳的椰子,阿巴斯换上了宽松的亚麻套装,就连主教也脱掉了厚重的外套。

只有塞巴斯蒂安仍然穿着一套小西装。

刘望川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件印着西装图案的连体睡衣。

“完美!”曼海姆博士满意地环顾众人。他自己也换上了一件更加显眼的荧光粉衬衫,胸前印着一行醒目的英文。

SCIENCE IS MY SUPER POWER。

“各位,今天将会是你们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天!”

他一把抓起问号手杖,指向酒店外那辆漆成星空图案的大巴。

“现在,请跟随我登上罗塞塔的贵宾专车。至于车上究竟有什么惊喜……”

曼海姆推了推眼镜,笑得像个刚刚设计出恶作剧的孩子。

“等你们坐稳了,我再告诉你们。”

刘望川看着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博士,又看了一眼正在和金云盛说话的凯文,默默跟上了队伍。


第九章 异常物能源观光专列


Music: 大木優拓 - Lament

刘望川坐在星空涂装的大巴第一排,手里握着一台掌上监控终端,屏幕上分出好几个小窗口。其中一个对着车厢后排,恰好能看见那个穿黑色短袖T恤的金发美国青年。

凯文。

昨天晚上,刘望川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这个人。结果今天早上,他竟然在酒店餐厅里看见凯文端着餐盘,若无其事地和一群身份古怪的客人坐在一起。

更奇怪的是,凯文昨天根本没出现在布鲁斯博士那间房里。

刘望川记得很清楚,自己跟着曼海姆在酒店里忙前忙后,布鲁斯身边那群人倒是见了不少,唯独这个金发青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刚才两人打了个照面,凯文只礼貌地点了一下头,随即继续吃自己的早餐。他表现得太自然了,反而让刘望川觉得不对劲。

屏幕里的凯文正低头查看手机,偶尔抬头观察车厢。那双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却总会在有人走近时迅速扫过对方的手和腰间。

这绝不是普通游客的习惯。

“看够了没有?”

乔纳森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刘望川吓了一跳,差点把终端掉在地上。他迅速关掉那个窗口,故作镇定地说:“我在检查设备有没有故障。”

乔纳森瞥了眼屏幕,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设备长得挺像金发美国人啊。”

“你少管闲事。”

“我当然不管。”乔纳森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悠悠地整理衣领,“不过提醒你一句,今天来的客人身份复杂,别把私人兴趣和工作混在一起。”

刘望川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知道这份好感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凯文那种身材结实、性格沉稳,又带着一点不容易接近的气质,偏偏很对他的胃口。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本。

那个在雨夜里亲吻过他脸颊的东德青年,离开赫卡忒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两人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刘望川偶尔会想,如果当时自己胆子再大一点,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所有人坐稳!”

一声兴奋的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曼海姆骑着电动踏板车从过道里窜出来,在大巴门口急刹车,随后潇洒地跳上车厢前方的导游台。他今天穿着一件荧光粉衬衫,上面印着醒目的英文:SCIENCE IS MY SUPER POWER,头上还扣着一顶能播放全息影像的草帽。

“欢迎各位参加罗塞塔异常物能源观光专列!”他举起问号手杖,笑得像个刚刚赢得恶作剧比赛的小学生,“本次旅行包吃、包玩、包惊喜。至于惊吓嘛,完全取决于各位的想象力!”

车厢里响起欢快的电子音。

“异常物能源观光专列,即将出发。祝您拥有幸福的一天。”

布鲁斯刚踏上车时,就注意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香味,像是柑橘、薄荷和某种消毒剂混在了一起。车顶悬挂着一串串变换颜色的水晶,座椅则会根据乘客的体型自动调整形状,柔软得仿佛有生命。

他身后的莫里森压低声音说:“这地方连大巴都不像正常的大巴。”

“你现在才发现?”亚历克斯.威斯克冷冷地回答。

布鲁斯没有笑。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座椅,落在凯文身上。对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短袖T恤衬得肩膀格外宽阔。他似乎察觉到有人观察自己,抬眼看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凯文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回窗外。

布鲁斯却记住了这个细节。

莫里森同样看见了凯文。他没有当场询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示意亚历克斯留意。崔肯坐在另一侧,假装调整座椅,目光却悄悄掠过凯文所在的位置。

他们都知道,这趟旅程里有太多不合常理的事情。一个昨天没在房间里出现过的保镖,足以成为新的疑点。

至于曼海姆,他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人安静思考。

“各位谜题爱好者,请看窗外!”他用手杖敲了敲玻璃,“猜猜那些树为什么会变色?别告诉我你们以为是秋天来了。这里的季节安排得比总统的演讲还灵活!”

没人回答。

曼海姆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大得连司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大巴缓缓驶离酒店。窗外,另外几辆旅游巴士也陆续启动,最后一辆车身上赫然印着安布雷拉的红色伞形标志。那群被安排进美妆部门实习的随行人员坐在车窗旁,正朝这边挥手。

刘望川低头看了一眼终端,确认监控画面正常,又抬头望向正在表演的曼海姆。

这位博士平时穿着古怪,性格浮夸,工作时却有着惊人的敏锐。他能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记住车厢里每个人的反应。

“今天先不讲新能源!”曼海姆大声宣布,“我们先认识一下赫卡忒的美丽风景,以及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他把手杖伸向窗外。

一座流线型的高塔映入众人眼帘,塔身中央闪烁着蓝色的无线网络标志,几名上班族正排队进入底部的圆形平台。

“位面传送塔!”曼海姆兴奋地说,“有人嫌它长得像路由器,但我想问问各位,没有它,你们能在几秒钟之内横跨一座岛吗?不能!所以请对伟大的科学保持尊重!”

“博士,您眼镜起雾了。”塞巴斯蒂安忽然说。

曼海姆下意识摘下眼镜,擦了两下,才发现镜片干净得很。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很好,小朋友,你成功地证明了自己具有幽默感。”曼海姆把眼镜重新戴好,“不过,科学家的尊严不是那么容易击垮的!”

他刚说完,便突然贴到车窗上,鼻尖几乎压扁在玻璃表面。

“看见那栋房子没有?第三代家用型异常物发电机!我家浴室也装了一台,洗澡时甚至能制造彩虹色的泡泡!”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介绍技术,连忙咳嗽两声。

“不对,不对。今天是旅游日,我们不谈工作。”

他恰好看见路边一栋高耸的玻璃大楼,立刻换上不屑的语气。

“瞧,那就是赫斯特工业的总部。我们亲爱的竞争对手,至今还在吹嘘他们的传统能源技术。上星期,他们竟然公开声称罗塞塔的蘑菇侍应生属于生化污染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投影器。空中顿时出现一名秃顶男子的影像,正在接受采访,声称异常物发电就像用闹鬼的微波炉做饭。

影像中的男子越说越激动,头上的假发忽然歪向一边。

几个代表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吧,笑吧。”曼海姆得意地收起投影器,“至少我们的机器人不会因为电路故障,把咖啡倒进总裁的裤子里。”

刘望川坐在前排,听着熟悉的胡闹声,心里却始终留着一丝警惕。

他再次打开掌上终端,假装检查车内设备。凯文的画面重新出现,对方正侧头与身边的金云盛交谈。

韩国代表金云盛穿着宽松的夏威夷短裤,脚上是一双颜色鲜艳的洞洞鞋。这个早上,他似乎特别喜欢和凯文说话,脸上总挂着热情的笑容。

凯文起初只是礼貌回应,后来也放松了些,偶尔会露出淡淡的笑意。

刘望川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那种熟悉的失落感再次涌了上来。

本曾经也是这样。只要对方朝自己笑一笑,他就能高兴很久。可如今,另一个金发青年坐在几排座位之外,他却连走过去搭话的理由都找不到。

“望川!”

曼海姆忽然回头。

刘望川赶紧关掉终端。

“你在忙什么?帮我看看这顶草帽是不是又自动播放广告了!”

“博士,您可以自己关掉。”

“那怎么行?这叫团队合作!”

曼海姆把草帽摘下来,塞到刘望川怀里,自己又开始拿手杖指挥全车乘客欣赏街景。刘望川只好把终端收起来,接过那顶仍在播放总统宣传片的帽子。

帽子里的赛耶总统正对着观众比心,旁边滚动着一行大字:每天微笑,国民幸福指数加百分之五。

乔纳森坐在另一排,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通过Skype联系爱丽丝。

“明天的企业科技宣传会,罗塞塔会安排专人接待你们。”他压低声音说道,“你和其他几位嘉宾只需要按照流程出席,体验产品,再谈谈使用感受。具体环节我会稍后发给你。”

屏幕里的爱丽丝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听起来像一场普通的商业宣传活动。”

“最好就是普通活动。”乔纳森回答,“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发出安排表,确认爱丽丝已经收到,随后关掉通话。抬头时,他看见刘望川正盯着窗外发呆,便没有继续取笑他,只是把手里的行程单递了过去。

“收好。今天的安排可能还会变化。”

“为什么?”

乔纳森望向前方。曼海姆正把问号手杖当成指挥棒,带领全车人欣赏总统广告牌。

“因为这里的每一天,都可能比前一天更离谱。”

大巴穿过热闹的街区。三轮摩托出租车与悬浮巴士并行,路边的小贩用几种语言叫卖会变色的椰子。远处,一台幸福指数测量仪吐出小票,排队的人群拿着小票欢呼,仿佛真的获得了某种奖赏。

曼海姆兴致勃勃地向客人介绍这座城市,时而赞美新科技,时而挖苦竞争对手,偶尔还会突然唱起几句不着调的歌。

刘望川听着他的声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车厢后方。

凯文已经收起手机,正看着窗外的街景。金云盛侧过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刘望川默默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今天最重要的是完成工作,而不是胡思乱想。


第十章 那些声音


Music: Noir Du' Soleil - Guilt

刘望川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陪曼海姆博士做过多少次观光导游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新鲜。毕竟赫卡忒共和国这个地方,即使生活了几个月,仍然每天都有新东西冒出来。今天是会说话的陶瓷娃娃,明天是能根据心情变色的路灯,后天又有某家企业宣布研发出可以自动调节甜度的椰子。

可新鲜感终究是有限的。

尤其是当一个人不得不陪着曼海姆博士,穿着那套绿西装、紫领带和宽檐帽的古怪行头,在大街小巷里听他用夸张的语气吹嘘罗塞塔集团时,再有趣的东西也会变成工作的一部分。

更何况,刘望川最近实在没什么心情。

大巴抵达东区乐园后,曼海姆博士像是刚刚充满电的机器人,一下子蹦到了车门外。他举着七彩扩音喇叭,热情地宣布下午的自由活动安排,顺便把赌场、过山车和云端小睡舱吹得天花乱坠。

乔纳森倒是乐得清闲。

“望川,你去买点吃的吧。”他拍了拍刘望川的肩膀,“我得盯着博士,免得他一高兴,又把游客带进什么不该参观的地方。”

刘望川瞥了眼正对着扩音喇叭手舞足蹈的曼海姆。

“你确定是盯着他,不是陪他一起发疯?”

“这两件事有时候没有区别。”

乔纳森说完,便快步追了过去。

刘望川摇摇头,独自朝附近的餐饮区走去。

他买了一个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冰咖啡,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附近的长椅漆成了浅黄色,椅背上印着塞耶总统标志性的笑脸。每隔几分钟,旁边的幸福指数测量器就会发出悦耳的提示音,提醒游客保持愉快心情。

刘望川咬了一口三明治,觉得鸡肉的味道还算不错。

然后,他又习惯性地摸出了那个小型监视器。

屏幕里,凯文正站在射击摊附近。

对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身形看起来比周围那些穿着花哨旅游服的代表利落得多。刘望川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的动向,目光却不知不觉停留了许久。

直到金云盛走到凯文身旁。

两人似乎正在聊些什么。金云盛一只手搭在摊位边缘,笑着说了几句话。凯文起初还装作不在意,后来却明显有些局促,甚至把手里的玩具枪放了下来。

刘望川慢慢放下咖啡。

他并不认识金云盛,也谈不上对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只是看着凯文面对对方时那副模样,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失落。

“真是闲得慌。”

刘望川低声嘀咕了一句,把监视器稍稍转了个角度,假装自己只是检查设备。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问题不只是政治制度。”

一个男人说道。

刘望川原本没有在意。游乐园里到处都是人,游客们谈论什么的都有。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咀嚼。

“如果萨达姆政权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自动解体,那我们过去掌握的情报,究竟还有多少能用?”

说话的是布鲁斯。

坐在他对面的莫里森放下咖啡杯,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回答:“先别急着下结论。东德还在,苏俄也在,连美国的国教都变了。我们总得先弄清楚,这究竟是一个历史走向不同的平行世界,还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所有人的记忆。”

“我更倾向于后者。”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些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布鲁斯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把手指压在报纸的一角。

刘望川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那两个男人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盆长着荧光叶片的观赏植物。植物的叶子偶尔会轻轻转动,似乎正在追踪阳光。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可奇怪的是,刘望川不仅听清了每一个字,甚至连他们刻意压低的语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皱了皱眉。

最近这种事情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自从接触过罗塞塔的新型星尘矿物样本之后,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听觉比过去敏锐。有时候隔着几堵墙,也能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不过他一直觉得这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毕竟自己最近研究《易经》,又养成了打坐的习惯,精神状态确实比以前专注。

难道真让那些玄乎的东西影响了自己?

刘望川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听了下去。

“你看这个。”布鲁斯忽然说道。

刘望川听见报纸翻动的声音。

“《世界时报》,日期是五月十八日,二〇〇三年。头条居然是小布什宣布什么‘信仰复兴计划’,天主教正式成为美国国教。还有这里,萨达姆政权自动解体,普京领导苏俄。这到底算什么平行世界?”

莫里森刚喝了一口印着塞耶总统笑脸的可乐,差点呛着。

“等等,东德还在?埃贡·克伦茨不是早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银发男人便从旁边走了过来。

“二位在聊东德问题?”

刘望川认出了他。正是那位一直照看塞巴斯蒂安的主教。

主教扶了扶老花镜,银发在游乐园的彩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经历,语气平静地说道:“去年我去东柏林演讲时,他们的核弹发射井就建在幼儿园旁边。真是一群让人难以理解的家伙。不过,他们的草莓冰淇淋倒是很好吃。”

布鲁斯和莫里森对视了一眼。

“是啊,真是个……独特的国家。”莫里森干笑着说道。

为了转移话题,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另一本杂志。

刘望川看见封面上印着小布什在白宫玫瑰园做弥撒的照片,标题则是《天主教月刊》。

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却发现自己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不远处,亚力克斯.威斯克坐在蘑菇造型的长椅上,低头玩着手机。她似乎正在玩罗塞塔集团开发的游戏《新七日世界》,屏幕里,一个穿着防化服的角色正在摧毁蜂巢状建筑。

“这算不算职场暴力?”

她嘀咕了一句,毫不犹豫地一枪打爆了游戏里的曼海姆博士。

而另一边,达洪迟松子正在冰淇淋摊前给塞巴斯蒂安买甜点。金云盛和凯文跟在旁边,美其名曰担任保镖,实际上却一直在蹭吃蹭喝。

冰淇淋机吐出一个闪着蓝光的甜筒,摊主的多语种播报器突然卡顿起来。

“幸福指数……错误……重新计算……”

“要草莓味的。”

塞巴斯蒂安忽然用德语说道。

孩子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冰淇淋上,而是盯着摊主身后的监控屏幕。画面一闪而过,某个笼子里关着的动物正被工作人员推向后方。

那东西的身上,分明穿着罗塞塔集团的制服。

刘望川还没来得及细想,崔肯已经举起手机开始拍摄。

“家人们,看看这个会发光的冰淇淋!今天的东区乐园真是太神奇了!”

他的镜头无意间扫过动物园方向。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匆忙推着一只盖着笼布的笼子,朝地下通道走去。就在笼布滑落的一瞬间,一截金属机械尾巴从里面露了出来。

崔肯似乎没有注意到,依然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手里的甜筒。

刘望川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与此同时,布鲁斯合上报纸,发现附近所有报刊亭的电视竟然都在播放同一条新闻。

“塞耶总统今日签署《异常能源和平利用宣言》,将进一步推动罗塞塔集团与共和国在新能源领域的合作……”

画面中,塞耶总统笑容满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而,签字笔尖渗出的并不是普通墨水,而是一滴诡异的蓝色液体。液体落在文件上,竟慢慢延伸成了DNA链的图案。

布鲁斯盯着电视看了片刻,随后重新拿起报纸。

几位路过的多国代表朝他们挥手致意,结伴往乐园深处的动物园走去。莫里森趁机压低声音。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岛国居然允许平民有限持枪,狩猎季还是法定假日。塞耶要是没有点本事,哪敢这么安排?依我看,他的统治方式倒有点像当年的韩国军政府,强硬手段和安抚政策并用。”

布鲁斯刚要回答,主教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他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响,随即抬头看向树枝状的监控设备。

“两位,游乐园的知更鸟叫声真悦耳啊。”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毫无意义的闲聊,眼神却明显在提醒他们注意头顶。

那些看似装饰的金属叶片,正在随着他们的谈话缓缓调整角度。

刘望川心头一紧。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确实像是一棵造型奇特的金属树,枝叶之间嵌着几枚不起眼的黑色圆点。倘若不是主教刻意提醒,恐怕没有人会把它们与监控设备联系起来。

布鲁斯和莫里森很快停止了交谈。

直到那群代表走远,主教才稍稍靠近两人。

“塞耶总统的能耐可不止这些。”

他掏出一块绣着蜂巢图案的手帕擦了擦额头,接着说道:“去年美国海军来访时,他一边在私人游艇上招待美国军官,一边接待苏俄军事代表团。至于东德大使馆,每周三都有车辆准时前往总统府后门送货。”

莫里森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种情况下,美国居然还愿意年年提供军援?”

主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报纸上的古巴新闻栏。

“你们可以自己想想。”

刘望川越听越糊涂。

这三个人不像普通游客,更像是对赫卡忒的政治结构有着某种深入了解。他们不但知道国际关系中的微妙之处,还对塞耶总统的私下活动了如指掌。

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世界。

布鲁斯忽然合上报纸,像是随意地揽住莫里森的肩膀。

“走吧,去买杯咖啡。”

两人起身,慢悠悠地朝附近的饮品摊走去。

刘望川本以为他们终于结束了谈话,没想到走出几步后,布鲁斯又压低声音开口了。

“发现没有?这些代表和我们记忆中的那些人,性格完全对不上。”

他用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传递某种暗号。

“大陆和港澳台那几个,经过赌场门口时看都不看一眼,反倒一直泡在书店里。”

莫里森接过咖啡,顺势挡住了摊主的视线。

“中东那几个也很奇怪,居然全都戒烟了。早上路过罂粟田时,东南亚代表吐得最厉害,差点连早餐都吐出来。”

“最离谱的是南美代表团。”

布鲁斯搅动咖啡,勺柄指向远处几名正对着持枪游客皱眉的代表。

“那群以前把枪当玩具的人,现在竟然联名反对狩猎合法化。你觉得这正常吗?”

莫里森沉默了片刻。

“如果只是一个人发生变化,还能说是环境影响。但这么多人同时变得和过去截然不同……”

“所以,我们得弄清楚原因。”

布鲁斯的话音刚落,饮料摊旁的收音机突然响起塞耶总统的讲话。

两人立刻提高了音量。

“这咖啡真不错!”

“是啊,值得推荐!”

莫里森甚至举起杯子,朝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做了个夸张的干杯动作。

主教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本精装书。

书名是《世界和平宣言》。

“两位对政治哲学也感兴趣?”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书页,恰好停在《论持枪权》这一章。刘望川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发现页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些字迹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刚才报纸上的幸福指数图表。

两者的笔迹竟然十分相似。

刘望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很想走近一些,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又担心引起那几个人的注意。于是,他只好继续坐在原地,装作研究三明治包装上的蘑菇图案。

一阵微风吹过,长椅旁的金属树叶轻轻转动。

刘望川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可能远比一场普通的游客闲谈重要。

他看了看手里的监视器。

屏幕上,金云盛正和凯文并肩走向过山车入口。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金云盛忽然笑了起来,凯文则不自然地别开脸。

刘望川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他本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凯文身上,可布鲁斯等人的谈话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东德仍然存在,苏俄依旧活跃,美国甚至改变了国教。

塞耶总统同时与立场迥异的国家保持合作。

而那些来自不同地区的代表,竟然集体表现出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性格。

这究竟只是一个历史走向不同的世界,还是所有人都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规则生活?

刘望川想不出答案。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从接触了那批星尘矿物之后,自己的听觉似乎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

至于这变化究竟来自科学,还是自己最近迷上的那些玄乎学问,他暂时还无法判断。

“望川!”

乔纳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博士准备带大家去看基因螺旋过山车了!”

刘望川赶紧收起监视器,拿起剩下的三明治。

“来了!”

他站起身,最后朝布鲁斯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布鲁斯恰好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盆荧光植物短暂相遇。

刘望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方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看起来,他们不过是几个普通游客。

可刘望川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绝不是普通游客会随便说出来的内容。

他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纸袋,朝乔纳森走去。

身后,幸福指数测量器又响了一声。

“叮!”

“恭喜您,今日幸福指数提升百分之五!”

刘望川没有回头。

他只觉得,这个国家的每一声提示音,都像是在提醒自己,有些事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第十一章 秘密


Music: Noir Du’soleil - Nightmare (The Royal Dead Remix)

刘望川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随手将包装纸折好,准备跟乔纳森一起离开。

曼海姆博士已经在不远处挥舞着那只七彩扩音喇叭,催促游客们往集合点靠拢。他今天的兴致依旧高得惊人,甚至宣布,如果有人愿意挑战基因螺旋过山车,罗塞塔集团将赠送一份限量版蘑菇巧克力。

“我真怀疑博士是不是把自己的脑袋也改造成了某种新能源装置。”刘望川嘀咕道。

乔纳森笑了笑,正准备回答,附近长椅上传来的动静却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坐在布鲁斯身旁的莫里森忽然摸向口袋,似乎有电话打了进来。

起初,他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屏幕。可下一秒,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刘望川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随后才颤抖着接通电话。

“妈妈?”

这个称呼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莫里森的反应却越来越激烈。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向旁边那棵装饰用的棕榈树,一只手紧紧抓住树干,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刘望川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家伙看起来不像接到了什么坏消息,反倒像是突然见到了一个早已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臭小子,你还知道接电话啊?当了大使就了不起了?你妈我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你一次都不接!”

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距离实在有些远,刘望川听不清每一个字,但那种带着责备的亲昵语气,倒是听得相当清楚。

莫里森原本挺直的背脊渐渐弯了下来。

“不是,妈,我……”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哽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喝酒了?我早跟你说过,你爸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喝酒才……”

后面的话被游乐园的音乐盖住了。

莫里森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他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用手背擦过脸颊,似乎不愿让附近的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刘望川有些惊讶。

他认识的人里面,能让一个大男人当众哭成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更何况,莫里森看起来不像普通游客,身上那股长期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强硬气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很明显。

可现在,这个人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玉米地呢?”莫里森忽然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年的玉米长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插话,莫里森怔了一下,紧接着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听上去很古怪,既高兴,又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悲伤。

他甚至伸手捂住了眼睛。

乔纳森看得有些不忍。

“他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要不要过去问问?万一需要帮助呢?”

刘望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莫里森,落在长椅上的另外两个人身上。

布鲁斯正看着莫里森。

那人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稍稍偏过头,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同伴的身影。可不知为什么,刘望川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警惕。

尤其当布鲁斯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们时,那目光忽然朝刘望川所在的方向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

刘望川心里莫名一紧。

那并不是普通人发现自己被注视时的好奇,也不像是单纯的不悦。布鲁斯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判断他究竟听到了多少,又是否值得注意。

刘望川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拿起手里的咖啡杯,假装自己只是在寻找垃圾桶。

“算了吧。”他轻声对乔纳森说。

“为什么?”

“你看,他们几个应该是认识的。人家可能正在处理自己的私事,我们贸然过去,反而不太合适。”

乔纳森仍然有些犹豫。

“可那个人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我明白。”刘望川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不过,你有没有觉得,那边几位游客的气场有点特别?”

“特别?”

“怎么说呢,可能是我的错觉。他们看起来不像喜欢别人随便打扰的人。我们今天是来工作的,没必要因为一时好心,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乔纳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此时,亚力克斯.威斯克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莫里森的情况。她的游戏画面还停留在失败界面,屏幕上闪烁着一行醒目的红字。

莫里森仍然站在棕榈树旁。

“你爸还在旁边吗?”他对着手机问,“让他接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由于距离和背景音乐的干扰,刘望川只听见了几个零碎的词语,隐约提到了房间、海报,还有什么褪色的东西。

莫里森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喜事,突然笑出了声。

紧接着,他又哭了。

这场面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一个刚刚还和同伴讨论国际局势、持枪权和异常能源的人,现在竟然为了父母的几句家常话,哭得像个孩子。

刘望川忍不住想,这个世界的家庭关系难道也出了什么问题?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亚力克斯那边又有了动静。

她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拨打了一个号码。

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我怎么现在才想到?”

她低声骂了一句,接着把手机贴到耳边。

刘望川本来已经打算离开,可那边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他再次停住了脚步。

“阿尔伯特?”

亚力克斯的语气很不客气。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冷淡的男声。刘望川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

“南极……亚西福特……保密……”

亚力克斯立刻把手机切换成免提,朝布鲁斯和莫里森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你要去南极?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说了几句不耐烦的话。

亚力克斯翻了个白眼。

“少跟我装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布鲁斯原本还在观察莫里森,此时终于转过头,快步走到她身旁。

刘望川只看见几个人围着手机交谈,听见零星的词句不断飘过来。

“穿越……冰岛……G病毒……两百万美元……”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显得格外古怪。

尤其是那个G病毒。

刘望川虽然不是生物学专家,但在罗塞塔工作了这么久,他多少听说过一些相关研究。这个词绝不应该出现在普通游客的闲聊里,更不应该和穿越、南极以及两百万美元扯上关系。

电话里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

“我习惯单独行动。”

紧接着,亚力克斯便开始用一连串不太文雅的词语表达自己的不满。

布鲁斯也似乎被激怒了。他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次想要插话,都被电话那头的人抢先打断。

最后,通话突然结束。

亚力克斯盯着手机屏幕,像是恨不得隔着电话把对方揪出来。布鲁斯则狠狠拍了一下长椅,低声骂了一句。

莫里森终于挂断电话,缓缓走回他们身边。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擦干,神情却已经变得恍惚起来。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似乎还留着父母的合照。

三个人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

刘望川无法听清全部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母亲、南极、安布雷拉,以及一些听起来像是在互相指责的词语。

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

先是莫里森接到电话后情绪失控,随后亚力克斯突然联系某个叫阿尔伯特的人,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处境,似乎还已经准备前往南极。

而且,布鲁斯那种阴沉的眼神始终让刘望川有些在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的东西,恐怕比原先想象的更加敏感。

“走吧。”刘望川终于开口。

乔纳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的三个人。

“真的不去问问?”

“还是别了。”刘望川轻轻摇头,“人家看起来已经有自己的安排了。我们过去,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乔纳森虽然不太理解,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集合点走去。

刘望川没有再回头,只是将手里的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第十二章 明星们


Music:Noir Du' Soleil - Dreams Through Fire

刘望川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那趟过山车。

曼海姆博士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体验罗塞塔科技的机会。在他看来,既然公司已经花费巨资开发了基因螺旋过山车,就应该让每一位游客都充分感受它的魅力。

“各位,请看!”曼海姆站在入口旁,挥舞着他的问号手杖,“这可是结合异常能源与最新人体工学设计的杰作!乘客不仅可以体验三百六十度旋转,还能感受模拟基因链断裂与重组的特殊视觉效果!”

“博士,听起来更像是让人体验一次细胞死亡。”刘望川忍不住吐槽。

“年轻人,不要用陈旧的思想看待新科技!”

乔纳森已经坐进了车厢,笑着朝刘望川招手。

“来吧,听说这玩意儿还能改善血液循环。”

“谁告诉你的?”

“宣传册。”

刘望川看了一眼宣传册封面上那张笑得异常灿烂的赛耶总统头像,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相信任何印着总统笑脸的东西。

然而,他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过山车启动时,车厢两侧的灯光瞬间变成了蓝紫色。轨道从巨大的蘑菇状建筑内部穿过,墙面投影出一条条不断旋转的DNA链。随后,车厢猛然向下俯冲,尖叫声与欢快的电子音乐混在一起。

刘望川一开始还努力保持镇定。

三十秒后,他开始后悔。

一分钟后,他已经没有心情思考人生。

等车厢终于停下来,乔纳森扶着栏杆走出站台,脸色虽然有些发白,却仍然笑得出来。曼海姆博士则精神抖擞,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愉快的午后散步。

只有刘望川扶着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博士,我觉得我的灵魂还留在第三个弯道。”

曼海姆看了他一眼。

“晕车?”

“如果您愿意把这种东西称作晕车的话。”

“奇怪,我明明已经让工程师调整过离心力了。”

“那您应该让他们再调整一下乘客的命。”

乔纳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曼海姆摸了摸下巴,难得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刘望川最近精神不太好,况且晚上可能还有客人需要接待,身边总得留一个状态正常的助手。

“好了,你先回酒店休息。”

“真的?”

“当然。你是我的私人保镖,不是过山车测试员。”曼海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宽檐帽,又补充道,“给你安排一间好房间,最好是安静一点的。晚上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提前通知。”

刘望川顿时觉得这位博士顺眼了许多。

“谢谢您,博士。我保证好好休息。”

“别睡过头就行。”

“我宁愿睡到明年。”

曼海姆笑着挥挥手,转身又去向其他游客介绍旁边的幽灵屋。刘望川则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半岛酒店王岛镇分店的地址。

车窗外,东区乐园的彩色建筑渐渐远去。

刘望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司机播放的轻音乐柔和得近乎催眠,仪表盘上的幸福指数提示灯每隔一会儿就闪一下,显示着一些他根本不想知道的数字。

他原本还想回想一下莫里森和亚力克斯那边发生的事情,可疲惫很快占据了大脑。

今天听到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他现在只想睡觉。

回到酒店后,刘望川没有选择平时曼海姆安排的贵宾套房,而是挑了一间二楼的普通客房。房间不算特别豪华,但设施齐全,窗帘厚实,床垫柔软,浴室里甚至还有一只会根据水温变色的陶瓷小鸭子。

小鸭子看见他进来,立刻用欢快的电子音说道:“欢迎回来!今日幸福指数建议提升方式:泡澡、甜品、与朋友拥抱!”

刘望川面无表情地把它翻了个面。

“我的建议是闭嘴。”

他简单洗了把脸,换上酒店准备的睡衣,整个人便倒在床上。

最初的十几分钟里,房间安静得让人舒服。

可就在刘望川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隐约的说话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他皱了皱眉,把脸埋进枕头。

楼下似乎是酒店的露天泳池。

“我跟你说,那个新款颜色根本不适合春夏!”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鲜明,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慢。

“爱丽丝,你上个月还说那是年度最佳颜色。”另一个女人回答。

“因为我上个月还没看到新系列。”

刘望川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名字。

爱丽丝、艾达王,还有斯宾塞。

曼海姆博士的那些明星朋友。

他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忽略楼下的谈话。

可接下来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

“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一个年长男人说道,“如果有机会,我会用斯宾塞安布雷拉的名义,把安布雷拉公司重新买回来。”

“你是说你以前那个安布雷拉?”高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就是以前那个做生物研究,后来惹出一大堆麻烦的公司?”

“正是如此。”

“那你买回来干什么?继续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是打算给它换个商标,重新包装成美容品牌?”

斯宾塞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调侃。

“我认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品牌不应该彻底消失。只要管理得当,安布雷拉仍然具有商业价值。”

“那你最好先找个厉害的公关团队。”高姐笑道,“不然你还没开张,消费者就先想起那些恐怖新闻了。”

“我倒觉得可以先上卡戴珊的脱口秀。”爱丽丝插话道,“她们家的人最懂得把争议变成生意。你只要能让主持人连续追问二十分钟,第二天就会有人抢着买你的产品。”

“前提是她们愿意让你上节目。”艾达王语气轻松地补了一句,“否则你花再多钱,也只能在节目结束后买到一张合影。”

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刘望川听着她们的谈话,越来越觉得头疼。

他并不是讨厌明星。

恰恰相反,曼海姆与这些人交往,对罗塞塔的业务确实有好处。他们随便在社交平台发布一张照片,就可能让某款产品迅速走红。

但刘望川也见过他们私底下的另一面。

他们对曼海姆十分热情,对乔纳森也还算客气,偶尔甚至会主动询问刘望川的工作近况。然而,这份友好往往只存在于他们认为值得交往的人之间。

至于酒店服务员、餐厅工作人员,甚至负责搬运设备的普通员工,他们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了。

“喂,服务生!这杯饮料怎么还没送来?”

楼下忽然响起帕克的声音。

“我已经等了十分钟了。你们酒店的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

一名服务员似乎试图解释什么。

帕克却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

“我不想听解释。我付了钱,就应该享受到相应的服务。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望川闭上眼睛。

又来了。

过了片刻,帕克似乎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昨天已经告诉你,不要再替我接那种低级商业活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刘望川都能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模糊回应。

“什么叫合同已经签了?那是你签的,不是我签的!你拿我的名字赚钱,总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吧?”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帕克冷笑一声。

“你要是觉得自己比我更适合当演员,我现在就把经纪人的位置让给你。”

他挂断电话后,楼下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爱丽丝又开始与艾达王讨论起了指甲油。

“我最近在用一种新品牌,颜色特别漂亮,而且据说添加了某种特殊植物提取物。”

“听起来像是美容公司最喜欢用的宣传词。”艾达王说,“不过,如果它真的耐水,我倒愿意试试。总不能每次游泳以后,都要重新补一次指甲。”

“你可以试试我推荐的那款。”

“上次你推荐的那款,我用了两天就扔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买对型号!”

争论又开始了。

刘望川把枕头翻了个面,盖住半边耳朵。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住在酒店,而是住在一台全天候播放名人八卦的收音机里面。

更糟糕的是,他的听觉似乎比以前敏锐了许多。

他甚至能听见楼下泳池水流的声音,听见有人拖动躺椅时发出的摩擦声,以及某个塑料饮料杯被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克莱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你们继续聊吧,我不参加了。”

她似乎躺在泳池旁的躺椅上,正在玩掌上游戏机。

“克莱尔,你就不能把游戏放一放吗?”爱丽丝问。

“不能。我的角色马上就要打到最后一关了。”

“你整天玩这些东西,不觉得无聊吗?”

“比听你们讨论指甲油有意思。”

艾达王轻轻笑了一声。

“至少她很诚实。”

几个人又说笑起来。

刘望川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不太愿意与这些人过于亲近。

他们确实有趣,有名气,也很懂得如何在社交场合让别人感到愉快。可他们似乎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最好的待遇,而那些提供服务的人,只要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就值得被训斥。

刘望川不想得罪他们。

毕竟他们是罗塞塔的重要合作对象,也是曼海姆的私人朋友。自己只是一个负责保护博士安全的员工,没必要因为几句闲话惹出麻烦。

但这不代表他喜欢伺候他们。

“安静一点,拜托了。”

刘望川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他把枕头紧紧压在耳朵上,又拉起被子,试图隔绝楼下传来的声音。

然而,楼下的人似乎越聊越起劲。

斯宾塞还在讨论收购安布雷拉的商业计划,高姐则不断提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质疑。帕克似乎又打了一通电话,爱丽丝和艾达王仍然没有结束有关指甲油的争论。

偶尔,他们的话题还会绕回卡戴珊姐妹的节目、某位名嘴最近发表的争议言论,以及哪位明星又在公开场合说错了话。

刘望川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听觉真的变得过分敏锐,还是楼下那些人根本没打算控制音量。

也许两者都有。

总之,他已经没有精力继续思考了。

他把枕头压得更紧,心里默念着自己最近学过的那些静心口诀,努力让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楼下的谈话声渐渐变得模糊。

爱丽丝的笑声、艾达王的调侃、帕克不耐烦的抱怨,还有高姐和斯宾塞关于安布雷拉的讨论,终于慢慢融成了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刘望川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等晚上回去以后,一定要向曼海姆博士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

下次安排客房的时候,最好不要选择靠近泳池的房间。

如果能再加上一条隔音效果良好的要求,那就更好了。


第十三章 噩梦


Music:Noir Du' Soleil - Dreams Through Fire (XP8 Remix)

刘望川终于睡熟了。

楼下泳池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变得遥远,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床尾。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然而,意识沉入黑暗之后,他却没有迎来一场安稳的午睡。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陌生的别墅里。

窗外没有月光,浓重的夜色笼罩着拉昆市郊外的山林。壁炉里燃烧着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深色木墙上挂着几幅古典油画,空气中混合着红酒、烟草和木头的气味。

刘望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切正常。

他试着走动,脚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沙发旁的一名侍者从他身边经过,甚至没有朝他看上一眼。

“有人吗?”

没有回应。

刘望川又喊了几声,发现自己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旁观者。他能看见所有人,也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却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客厅中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黑色毛衣,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沙发扶手。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莫里森。

只是眼前的莫里森比刘望川今天见到的那个人年轻得多,面容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神情却已经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冷酷。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领带略微松开,举止从容,仿佛整场谈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是布鲁斯。

“放心吧,莫里森。”布鲁斯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的助手凯文会替你处理好。”

他打了个响指。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默默为莫里森倒满红酒。

刘望川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凯文看起来不像是在服侍别人,更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冷漠,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莫里森端起酒杯,瞥了凯文一眼。

“布鲁斯博士,你确定事情发生之后,我们能够把那些孩子带走?”

“拉昆市的混乱早就安排好了。”布鲁斯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是内部消息。主教也说过,机会很快就会出现。”

莫里森推了推眼镜,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跟主教的说法一样。”

他轻轻抿了一口红酒,语气却越来越冷。

“不过,我们不一定非要把他们带走。有血液样品就够了。”

刘望川心头一震。

拉昆市?

孩子?

血液样品?

他试图靠近两人,想听得更加清楚,却发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像影子一样从家具之间穿过。

布鲁斯放下酒杯,神情严肃起来。

“那两个孩子的血液有特殊性质。如果能够研究清楚,我们就有机会窥探另一个世界。但这次行动不能失败。一旦暴露,我们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当然知道。”

莫里森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特制手枪,随后又将几支注射枪和一枚小小的芯片放在桌面上。

布鲁斯拿起芯片,仔细端详。

“这是什么?”

“记忆干预装置。”莫里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已经在一个克隆体身上测试过了。如果那两个孩子逃走,只要让他们接触药剂,就能逐渐改变他们对过去的认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惜那个克隆体没有我们需要的血液特征。真正有价值的,只有那两个孩子。”

刘望川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莫里森忽然举起酒杯,朝布鲁斯轻轻一碰。

“明晚,我们将改变这个世界。”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下一瞬间,壁炉里的火焰突然熄灭。

刘望川眼前一黑。

等他再次看清周围时,已经身处拉昆市的街道。

时间似乎来到了第二天晚上九点多。

街道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汽车,路灯在浓烟中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枪声、尖叫声,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行人四散奔逃,几只浑身是血的丧尸正扑向倒在地上的人。

刘望川站在马路中央,眼睁睁看着一名年轻女子被拖进阴暗的巷子。

他想冲过去救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碰到她。

“快跑啊!”

他的声音没有传出去。

没人听见。

这时,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牵着两个孩子,从街角仓皇跑过。

曼海姆博士。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脸上满是汗水,平日里那种爱开玩笑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

两个孩子分别是玛丽和塞巴斯蒂安。

他们看起来都很小,紧紧抓着曼海姆的手,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爸爸,我害怕。”

玛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曼海姆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别怕,宝贝。爸爸在这里。”

他嘴上这么说,额头却已经布满冷汗。

三人钻进一家破旧旅馆。大厅里散落着桌椅,墙角躺着几具尸体,血迹沿着地板延伸到楼梯口。曼海姆不敢停留,迅速带着孩子们躲进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他反锁房门,跑到窗边,试图推开窗户。

可是窗框已经被一种变异藤蔓缠住。那些藤蔓长满尖刺,表面渗出黏稠的液体,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该死!”

曼海姆咬紧牙关,用力扯断几根藤蔓。

就在窗户终于松动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枪声接连响起。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男人声音从大厅传来。

“给我搜!”

曼海姆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听好了,玛丽,塞巴斯蒂安。”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还记得爸爸教过你们的意识训练吗?”

两个孩子含泪点头。

“如果我们不能一起离开,你们就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不要害怕,也不要去想外面的声音。只要专注于你们想去的地方,就有机会逃出去。”

“那爸爸呢?”塞巴斯蒂安问。

曼海姆没有马上回答。

他分别亲吻了两个孩子的额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爸爸会想办法找到你们。”

房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曼海姆立刻推开窗户,将玛丽和塞巴斯蒂安送了出去,自己也翻过窗框,落到旅馆后方狭窄的巷子里。

“他们在后面!”

有人发现了他们。

黑衣人冲进房间,发现窗户已经打开,立刻追了出去。

布鲁斯和莫里森紧随其后。

他们不像是在拯救任何人,反倒像是一群追踪猎物的猎人。

曼海姆拉着两个孩子拼命奔跑。

“快一点!别回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被封锁的地铁站。入口附近堆满废弃车辆和临时路障,远处的丧尸正在街道上游荡。

曼海姆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带着孩子冲下台阶。

然而,他们刚进入站内,枪声便再次响起。

一颗子弹擦过曼海姆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重重摔倒在台阶上。

“爸爸!”

玛丽尖叫起来。

曼海姆强忍疼痛,用尽力气把两个孩子推向前方。

“别管我!快走!”

塞巴斯蒂安哭着摇头,却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努力回忆曼海姆教过自己的方法,集中全部注意力。几分钟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轮廓仿佛被水波打散,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玛丽紧跟着闭上眼睛。

她的身影也渐渐透明起来。

曼海姆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布鲁斯和莫里森便已经追到了面前。

莫里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他们去哪儿了?”

曼海姆喘着粗气,没有回答。

莫里森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鲜血从曼海姆的嘴角流下来。

“我问你,他们去哪儿了?”

“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

曼海姆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深深的厌恶。

布鲁斯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

“你应该明白,我们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孩子们迟早会回来。只要我们给他们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他们就会记住我们想让他们记住的东西。”

曼海姆啐出一口血。

“做梦。”

莫里森又踢了他一脚。

刘望川站在旁边,浑身发冷。

他想冲过去,想把曼海姆从地上拉起来,想告诉他不要再说了,先活下去再说。

可他的双手一次次穿过那些人的身体。

无论他怎样大喊,怎样拼命挥舞手臂,都没有人能看见他。

“曼海姆老师!”

刘望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快起来!别留在这里!”

没有人回应。

布鲁斯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他听完汇报,转头对莫里森说道:“凯文那边已经得手了。其他人的血液样品拿到了,崔肯也从苯生集团那边弄到了需要的资料。”

莫里森的脸色稍稍缓和。

“至少没有白忙一场。”

他低头看着曼海姆,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记忆干预装置会让那两个孩子慢慢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等他们长大之后,我们还可以让他们相信,是你害了他们。”

曼海姆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你们这些混蛋……”

莫里森掏出手枪。

刘望川惊恐地向前扑去。

“不要!”

枪声响彻地铁站。

曼海姆的身体猛然一震,随后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刘望川跪在他身旁,伸出双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从曼海姆身下慢慢蔓延。

“老师……”

他不断呼唤着。

可眼前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不远处,布鲁斯与莫里森已经开始安排善后。有人奉命处理现场,更多人则朝着地铁站外走去。

临走之前,莫里森回头看了一眼曼海姆的尸体。

“烧干净,不要留下任何东西。”

火焰很快吞没了周围的杂物。

热浪席卷而来,墙壁被映成诡异的橙红色。刘望川想把曼海姆拖出去,却发现自己连地上的一块碎石都无法触碰。

他只能跪在那里,听着火焰燃烧的声音。

直到整个地铁站逐渐被浓烟笼罩。

“老师!”

刘望川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的阳光已经偏移到了另一侧。酒店空调仍在安静地运转,床头那只被他翻过来的陶瓷小鸭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酒店的床上。

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可是,为什么会梦见拉昆市?为什么会梦见曼海姆博士?还有布鲁斯、莫里森,以及那两个孩子……

刘望川抬手擦了擦额头,努力回想梦里的细节。

他记得火光,记得枪声,记得有人在追赶孩子,也记得曼海姆倒在地上的模样。

然而,那些画面就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张,正在迅速褪色。

他越是努力回忆,梦境反而越是模糊。

最后,脑海里只剩下曼海姆倒下前的那张脸。

刘望川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传来游泳池的嬉笑声,似乎楼下那些明星仍然没有散去。

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真是个糟糕的梦。”

刘望川低声说着,伸手拿起床头的水杯。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随后重新靠回枕头上。

也许只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也许是白天听见的那些古怪谈话,让他的大脑把各种人物和事情胡乱拼凑在一起。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当他再次闭上眼睛时,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男人绝望的声音。

“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

刘望川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依旧只有空调的轻响。

他坐在那里,缓缓握紧了被角,却已经想不起那场梦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第十四章 曼海姆的过去


Music: Nine Inch Nails - Starfuckers, Inc. (Charlie Clouser Remix)

刘望川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明亮的阳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房间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昨晚的梦仿佛还残留在脑海深处。

他隐约记得一座阴森的房子,漆黑的地铁站,还有一个满身是血的人。那个人似乎认识他,也似乎在对他说些什么。

可无论刘望川怎样努力回忆,具体的画面都像浸了水的照片,模糊得难以辨认。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非常难过,甚至哭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会哭,他完全想不起来。

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刘望川拿起来,发现是乔纳森通过Skype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你昨天不是说回来休息一下?现在怎么样了?我和曼海姆在楼下餐厅,下来吃点东西吧。”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曼海姆说,如果你还在睡,就让我上去把你叫醒。他觉得你应该吃点东西。”

刘望川看着屏幕,忍不住苦笑。

曼海姆对他确实好得有些过分了。

他简单回复了一句自己马上下来,随后起身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时,他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相当难看,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昨晚的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愿再想下去。

几分钟后,刘望川来到酒店一楼的餐厅。

赫卡忒半岛酒店的自助餐厅依旧热闹,天花板上的彩色灯带缓慢变换着颜色,几名戴着蘑菇帽的服务员在餐桌之间来回穿梭。餐厅中央的喷泉里漂浮着几颗蓝色的发光球体,旁边的电子屏幕还在循环播放总统塞耶的微笑宣传片。

乔纳森和曼海姆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摆着饮料、面包和几碟水果。

曼海姆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衬衫,紫色领带松松地系着,手边还放着那根标志性的问号手杖。他正在跟乔纳森讨论昨天游乐园里发生的趣事,看见刘望川走过来,立刻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哦,瞧瞧我们的小保镖,终于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了!”

刘望川拉开椅子坐下。

“老师,我昨天只是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所以没有让乔纳森把你拖下来。”曼海姆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先喝点水,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今天没有强制性的活动,你可以慢慢来。”

乔纳森打量了刘望川几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昨晚没睡好吗?”

“还行吧。”

“还行?”乔纳森显然不太相信,“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停尸房里走出来。”

“谢谢你的比喻,真让人精神振奋。”

刘望川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曼海姆却没有跟着开玩笑。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认真看了看刘望川的脸。

“头疼吗?恶心?还是又晕倒了?”

“没有,就是做了个梦,醒来以后有点累。”

话一出口,刘望川便后悔了。

他不想提起那个梦。更何况,他连梦里的内容都记不清楚,说出来也只会让两人担心。

曼海姆果然追问了一句:“什么样的梦?”

刘望川拿起面包,低头掰了一小块。

“记不清了。好像是以前的事情,又好像不是。反正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

乔纳森和曼海姆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身体不舒服,今天就留在酒店休息。”乔纳森说,“反正我们也不是每分钟都得工作。”

“我真的没事。”

“你们年轻人总喜欢这么说。”曼海姆叹了口气,“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身体发出的警告往往比老板的命令更值得重视。”

乔纳森忍不住笑道:“你说得好像自己从来不熬夜一样。”

“我那叫为了科学献身。”

“你上次通宵,是因为看了一整晚的喜剧电影。”

“喜剧也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两人的拌嘴让桌上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刘望川喝了几口水,勉强吃了些东西。可是,看着面前这两个熟悉的人,他心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曼海姆老师,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只要不是问我为什么至今没有获得诺贝尔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音落下,乔纳森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

曼海姆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

刘望川看着他,认真地补充道:“我是说,你帮我争取工资,让我做你的私人保镖,还总是带我去参加各种活动。我知道你欣赏我的能力,可是,这些事情好像已经超过普通上司对下属的照顾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什么特别的人。”

乔纳森慢慢放下叉子,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他本来想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可是看见曼海姆沉默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曼海姆才重新拿起杯子。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像。”

“像谁?”

“我和前妻的孩子。”

刘望川愣住了。

乔纳森也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曼海姆,仿佛刚刚听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餐桌上的秘密。

“等一下。”刘望川迟疑着问,“老师,你结过婚?”

“这件事很奇怪吗?”

“不是,我只是从来没听你说过。”

刘望川认识曼海姆以来,听过他讲无数个荒唐笑话,听过他对科学、哲学、电影和政治的看法,甚至听过他在深夜里谈论人类文明的未来。

但他从未听曼海姆提起过自己的婚姻。

事实上,曼海姆几乎不谈自己的家庭。他偶尔会提及童年时期的趣事,却从不说父母的名字,也不会谈论那些往事究竟发生在哪里。

在刘望川的印象中,这位精力旺盛、总能把严肃场合变成喜剧舞台的科学家,仿佛从来没有过需要独自面对的过去。

乔纳森显然也知道得不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前妻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曼海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餐厅里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远处有个小孩正在追逐一只机械蝴蝶,服务员的蘑菇帽随着步伐闪烁着粉色的灯光,电子屏幕上的塞耶总统依旧笑得灿烂。

曼海姆却没有笑。

乔纳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刘望川也不敢继续追问。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碰到了曼海姆不愿意让别人触及的地方。

就在这时,曼海姆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清脆的Skype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曼海姆几乎立刻伸手拿起手机,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结束尴尬的话题。

“啊,看看是谁在这个美好的早晨联系我。希望不是总统先生又想让我给他的新能源演讲设计笑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很快恢复了平日的轻松。

“原来是两位女士,还有一位……男士。”

乔纳森探过头去。

“谁?”

“克莱尔,还有高姐。”

刘望川对这两个名字并不陌生。克莱尔是曼海姆结识的一位年轻视频博主,高姐则是个颇有名气的时尚设计师,男性,平时喜欢穿着精致的女装,性格也相当鲜明。

曼海姆接通了视频。

屏幕那头,高姐已经换好了一件淡紫色的宽松长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头检查自己的脸。

克莱尔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休闲上衣,手里拿着一杯果汁。

“曼海姆,你们在哪儿?”克莱尔问,“还在酒店吗?”

“正在享用一顿缺乏艺术性的早餐。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准备去做脸部护理和推拿。”高姐凑近镜头,语气十分认真,“这家店的预约很难排,叫珊瑚水高级私人SPA,就在酒店东北方向的离岸广场。听说他们的护理技术非常好,连塞耶总统的夫人都在那里做保养。”

“总统夫人?”曼海姆立刻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快,让刘望川怀疑刚才那个沉默喝饮料的人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然!”高姐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脸,“这种场合怎么能缺少曼海姆博士的陪伴呢?而且克莱尔说,你身边还有两位英俊的男士。”

克莱尔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说你可以邀请他们一起过来。至于英不英俊,是你自己的评价。”

“美丽需要分享,朋友也一样。”

曼海姆笑了起来。

“如此重要的邀请,我怎么能拒绝?给我一点时间,我带乔纳森和刘望川一起过去。”

他挂断视频,重新恢复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好了,先生们,我们今天的行程有了新的安排!”

乔纳森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只要有总统夫人在的地方,你的工作热情就会突然恢复。”

“这叫敏锐的社交直觉。”曼海姆一本正经地纠正,“而且,适当放松对身体有益。刘望川,你也一起来。年轻人不要整天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去做个护理,或者按一下肩膀,整个人都会轻松许多。”

刘望川连忙摆手。

“老师,我就不做按摩了吧。”

“为什么?”

“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曼海姆没有勉强,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你可以坐在休息区,喝点东西,看看杂志。我们不会强迫你接受任何服务。”

“那我陪你们过去。”

“很好!”曼海姆满意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问号手杖,“那么,先生们,请允许我宣布,今天上午的主题是健康、美丽,以及与重要人物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

乔纳森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最后一项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乔纳森,你总是把科学家的崇高理想理解得如此庸俗。”

刘望川看着两人斗嘴,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容。


第十五章 没有人看见的旁观者


Music:Neikka RPM - Feel Your Soul (Seize Remix)

珊瑚水高级私人SPA的休息区弥漫着淡淡的海盐香气,墙壁上投射着缓慢游动的热带鱼影像,柔软的沙发旁摆着几杯刚送来的果汁。

刘望川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拿着一本介绍赫卡忒旅游景点的杂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陪同人员。

不远处,曼海姆正在跟高姐讨论最近流行的面部护理项目,乔纳森则被克莱尔拉去询问某种按摩是否真的能缓解肩颈疲劳。

“我还是觉得,花这么多钱把脸弄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实在没有必要。”乔纳森嘀咕道。

高姐立即转过头来。

“这位先生,你可以不做护理,但不能侮辱护肤艺术!”

“我只是发表个人意见。”

“你的个人意见需要经过美容知识的重新教育。”

曼海姆在旁边笑得直拍膝盖。

刘望川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需要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没想到这群人连做个护理都能争论起来。前台工作人员还特意送来了几本杂志,询问他是否需要饮料。

他礼貌地拒绝了。

昨晚那个模糊不清的梦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今天早上又因为曼海姆的事情心情复杂。眼下周围安静舒适,他靠着沙发,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就眯一会儿吧。”

他把杂志放到旁边,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刘望川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然而,他并没有真正进入一个普通的梦境。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实验室里,四周灯光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复杂的线路。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团扭曲的黑色漩涡,边缘不断剥落,蓝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渗出。

刘望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顿时愣住了。

他的手臂近乎透明,能够清楚地看见身后的仪器和墙壁。

“什么情况?”

他试着伸手触碰旁边的控制台,手掌却直接穿了过去。

“不是吧,又来?”

还没等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布鲁斯、莫里森和亚历克斯等人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们带着武器、文件和各种物资,正准备进入那团不稳定的黑色漩涡。

刘望川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布鲁斯?莫里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记得自己曾经在梦里见过这些人,尤其是布鲁斯和莫里森对曼海姆做的那些事情。光是看见他们,他就感到一阵不舒服。

布鲁斯站在最前方,似乎正在对同伴说些什么。刘望川赶紧凑过去,试图听清楚。

可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虫洞突然收缩,强烈的蓝光吞没了整个实验室。

下一秒,场景骤然转换。

热带阳光照进宽敞的酒店客房,床头的电子设备显示着日期:2003年5月18日。

刘望川看见布鲁斯从床上醒来,看见那个年幼的主教克隆体躺在另一张床上,也看见布鲁斯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本该死去的女人。

达洪迟松子。

刘望川的嘴巴慢慢张大。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绕到达洪迟松子身后,又跑到布鲁斯面前,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可无论他怎样走动,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更离谱的是,布鲁斯竟然被达洪迟松子吓得尖叫起来。两人隔着房门互相惊叫,连床上的小孩都被吵醒了。

刘望川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一个博士,一个公司的代表,见面就互相尖叫?”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达洪迟松子叫那个孩子塞巴斯蒂安,语气亲昵得像是认识他很多年。她甚至谈起布鲁斯送给自己的化妆品,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

刘望川努力回忆自己知道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不是曼海姆博士的孩子吗?为什么会跟布鲁斯住在一起?

还有,达洪迟松子明明已经死在了金库里。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跟着布鲁斯一行人走出客房,穿过酒店走廊,看见金云盛、阿巴斯和莱文等人相继出现。这些人不仅活着,而且彼此交谈得十分自然。

刘望川停下脚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好家伙,一个两个全都回来了。你们这是集体诈尸,还是我脑子出了问题?”

没人回答。

他只能继续跟上去。

走廊里的交谈声逐渐远去,画面再次变化。刘望川看见布鲁斯等人进入一间金库,看见他们用枪指着那些曾经与自己合作过的代表,也看见他们为了争夺资料和权力而互相算计。

那些人说起星尘、克隆体、病毒和世界重启计划,语气冷酷得仿佛讨论的不是无数人的性命,而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刘望川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他们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

他试图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对话,甚至想掏出手机记录下来。

可是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根本没有手机。

更糟糕的是,当他试图走近一台电脑时,整个人竟然直接穿过了桌子。

“行吧,连旁听都不让我带笔记本。”

他只好继续当一个无形的观众。

随着场景不断变化,他看见了派森市的灾难,看见布鲁斯和莫里森在混乱中清理自己的敌人,也看见他们最后在冰岛的别墅里,面对那个失去了原有记忆的主教克隆体。

那个孩子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嘴里嚷着要喝果汁。

刘望川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他知道这孩子与原来的主教有着相同的基因,却无法把眼前这个天真幼稚的小孩,与那些冷酷残忍的计划联系起来。

“所以,基因一样,真的就意味着会成为同一种人吗?”

他低声自言自语。

当然,没有人听见。

最后,他看见布鲁斯等人来到虫洞前,争论着是否应该穿越。黑色裂隙越来越不稳定,蓝色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们最终做出了决定。

刘望川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等一下,你们过去以后到底会遇见什么?至少让我看完啊!”

虫洞骤然扩张。

刺目的蓝光席卷而来。

刘望川眼前一黑。

“啊!”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SPA休息区瞬间安静了几秒。

前台工作人员正拿着平板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声大叫,惊讶地停下脚步。另一名工作人员也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从沙发上坐直的年轻男人。

“先生,您没事吧?”

刘望川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还在SPA馆里。

他赶紧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没事,没事。我就是……做了个梦。”

前台工作人员显然不太相信。

“您刚才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需要我们为您联系医生吗?”

“不用了,谢谢。”

刘望川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尖叫实在太响,附近几张沙发上的客人都在往这边看。

他赶紧站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朝走廊尽头走去。

直到拐进洗手间,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刘望川才扶住洗手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那些画面仍然在脑海里盘旋。

死去的人重新出现,布鲁斯一行人的秘密,还有那个在虫洞边缘不断收缩的黑色裂隙。

这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普通的梦。

刘望川盯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最近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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