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損的單翼天使雕像與聖騎士
邊境的城市,原本是繁華與希望的象徵,此刻卻籠罩在戰爭的陰影下。空氣中焦黑的塵土混雜著內臟腐爛的甜膩血腥味,順著風刺入鼻腔,遠處時不時傳來魔物低沉的嘶吼和人類的呼喊。
我站在中央廣場上,面對著一座殘破不堪的雕像。
它曾經雕刻著一位展翅高飛的天使,如今只剩下半截身軀:一隻翅膀從根部斷裂,殘存的另一隻孤零零地指向戰火紛飛的天空。雕像的大理石表面布滿裂痕,似乎隨時都會崩塌;特別是那張模糊的面容,在塵土與硝煙的洗禮下,顯得格外哀傷。
我的心也像這座雕像一樣,感到一種深沉的破損與無力。我抬頭凝視著那隻殘缺的單翼,彷彿能感受到它曾承載過的信仰與榮光,以及此刻墜落的悲涼。
這個場景對我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數日前,我在醫療院中睜開雙眼,強烈的暈眩與混亂感襲來。周遭陌生的面孔、古老陳設,以及耳邊傳來的奇異語言,讓我猛然意識到——我已不在原來的世界。而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清晰畫面,竟是這座雕像,如同一枚標記,將我強行錨定在這個充滿刀光劍影的奇幻世界。那種不真實感,在看見它如今如此破碎的模樣時,抵達了頂點。
環顧四周,曾經櫛比鱗次的房屋倒塌了一大半,街道上滿是碎石瓦礫。原本應該是孩子們嬉鬧的廣場,現在只有疲憊的士兵和忙碌的平民,他們在殘垣斷壁間穿梭,搶救物資、救治傷員、清理廢墟,眼神中雖有恐懼,卻也閃爍著堅韌的光芒。這座城市正在流血,卻也頑強地呼吸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節分明,掌紋清晰。「這是我嗎?」我喃喃自語。
路邊一灘積水映出了我的臉——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年輕面孔,黑色的短髮,略顯稚氣的五官;身高約莫一六八公分,這具身體意外輕盈,與我原本的體型相仿。與這個世界的英雄傳說相比,實在平凡得毫無特色。
水面的倒影裡,那張年輕的臉與身後殘缺的天使重疊在一起,一時分不清是誰在照著誰。
我試著念出那個名字——亞倫。聲音在空氣中顫了一下,像是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它。
我抬頭望向晴空萬里,湛藍得不真實,與腳下的殘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天使雕像的殘翼所指的,正是這片藍天,像是在追尋著某樣已經遠去的東西。
就在我沉浸於這份複雜情緒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一位身披半舊鎖甲、身材魁梧的騎士從我身邊快步經過。他瞥了我一眼,語氣帶著不耐與現實的催促:「看夠了沒有?要傷感等城牆塌了去跟魔物的胃袋傷感!現在城門需要人手,給我動起來!」
身側傳來鐵甲碰撞的劇烈響聲,魁梧的騎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粗暴地從我身邊刮過,帶起一股濃烈的金屬鏽味與刺鼻汗臭。
他的叫罵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砸碎了我最後一點虛幻的自憐。是啊,傷感、迷茫、對身分的困惑……這些都是奢侈的情緒。這座城市還在戰鬥,我擁有這具年輕的身體,以及腦海中關於這個世界(或許是某個遊戲或小說背景)的零星知識,更有那份似乎與生俱來的、對光明的渴望和對黑暗的厭惡。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鬱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碎石路上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我開始低聲詠唱。
那是一種我來到這個世界後便自然而然流淌出的語言,古老、莊重,充滿力量的讚美詩。歌聲低沉而安穩,像一股溫暖的泉水,慢慢沖洗著我內心的塵埃。
而我口中唱出的,竟與身後那座雕像所承載的讚美,一模一樣。
原來我與那座破損的天使,是同樣的東西——都曾被折斷過,卻都還沒放棄向上。
隨著詠唱的進行,一股聖潔的光芒在我周圍緩緩流轉。它無聲地修補著我精神上的裂痕,同時具現化了屬於聖騎士的武裝。冰冷的金屬觸感先是在頭部浮現,繼而是沉重的盔甲包裹住軀幹,堅固的戰靴覆蓋雙腳,最後,一件寬大的白色斗篷無聲地披上我的肩,隨風輕揚。
我伸出左手,接住了一柄造型簡潔的劍鞘——鞘中安靜地躺著一柄白色聖劍。兩者同時落入我的掌握,彷彿我從前就這樣握過它們千百次。
我的腳步沒有停歇,身上雖然覆蓋了沉重的盔甲,卻感覺異常輕盈。隨著我前進,那圍繞在我周身的白色光芒開始擴散。這是一種純淨、柔和的光,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污濁和血腥氣味似乎淡去了一些;那些正在救治傷員、清理廢墟的平民與士兵,當光芒拂過他們身邊時,臉上緊繃的神情似乎也得到了一絲緩解,甚至有輕微的傷口在光芒下癒合。
這光芒不是為了戰鬥而生,它是治癒與淨化的力量,是聖騎士的另一種天賦。它無聲地宣告著,在這片絕望的戰場上,還有希望與光明的存在。
我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漸漸地,開始奔跑起來!遠處傳來的廝殺聲變得清晰可聞,濃重的魔物氣息撲面而來。我知道,我必須趕到最需要力量的地方。
奔跑中,我將左手托著的劍鞘側身一送,穩穩夾在臂彎與腰際之間;右手隨即五指扣上劍柄,猛地將那柄一直收斂著光芒的白色聖劍從鞘中拔出!
「嗡——」一聲輕鳴,劍身瞬間綻放出耀眼卻不刺目的溫柔白光。這光芒比周圍的治癒之光更加熾烈,充滿了驅散一切黑暗的決心。
我衝進了魔物最集中的戰區。這裡是血肉與魔法交織的煉獄,嘶吼、慘叫、金屬碰撞聲震耳欲聾。巨大的、奇形的魔物揮舞著利爪與觸手,將英勇的守軍逼入絕境。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去思考這遠超我經驗的場面。體內翻湧的聖光力量指引著我。我高舉聖劍,將劍尖指向天空,同時左手也緊緊扣住夾在臂彎的劍鞘。
「淨化吧……」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戰場上空炸開,沙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力。
「治癒吧!治癒一切……」
我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莊重,全身的聖光如同潮水般向劍與劍鞘匯聚。這不僅僅是力量的凝聚,更是我作為聖騎士——作為亞倫——對這個世界、對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們,所能獻出的全部心願與祈禱。
最後一個詞,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絕對聖域!」
我猛地將發光的聖劍與沉重的劍鞘一起,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狠狠地插入了腳下焦黑的泥土之中!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我腳下爆發!以插入地面的聖劍為中心,一股近乎實質的白色光柱如同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這光柱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瞬間便吞沒了我周圍的魔物與士兵,接著,它以城市邊緣的城牆為界,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完美的圓形結界!
整座邊境城市,連同其上的廢墟、戰鬥、傷痛,都被這層龐大而耀眼的白色光柱完全籠罩!
那道結界不分敵我,只認魔氣——凡體內流轉著魔氣者,皆在制裁之列。光芒之中,魔物發出痛苦的哀嚎,身軀在純淨的聖光下溶解、汽化;而結界之內的人類,士兵們身上的傷口快速癒合,疲憊感被溫暖的力量驅散,空氣中的污濁被徹底淨化。
這是一個奇蹟!
然而,這樣的奇蹟,需要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呃……」
巨大的光柱,龐大的結界,它們存在的每一秒鐘,都在瘋狂地吸取著施放者——也就是我的全部能量。聖光從我體內洶湧而出,就像開閘的洪水,將我掏空。我的力量、我的精神、我的意識……一切都在迅速流逝。
身體變得柔軟無力,像一灘融化的雪。支撐我的力量瞬間消失,雙腿一軟,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發出細微的聲響,無力地趴在了地上。
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只剩下那片純淨而耀眼的白色光芒。
恍惚中,那座斷裂了單翼的天使雕像又浮現在光芒的盡頭;而更遠的地方,廣場上那個半舊鎖甲的身影正仰著頭,忘了躲閃,只是出神地望著這道光柱。
這一次,那張模糊的面容有了輪廓,正朝我微笑。
我知道那多半是幻覺。可在此刻,我願意相信,它是在歡迎我回來。
意識,墜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