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剛拉開門,辦公室內的冷氣如同冰刀襲來,讓我這個剛進門的傻瓜有些不知所措。
大猩猩主任也不多說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幽谷同學,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行為是很危險的!?」
我微微點了點頭,心裡卻早已飄到九霄雲外。
「於上課期間在學校頂樓逗留,初犯也就罷了,但這已經是這個月以來第三次了…幽谷同學,你在聽我說話嗎?我可不想重複一遍。」
我空洞的眼神向他展示了人在心不在的最高境界。
這個舉動引起他的怒火。隨之而來的便是長達三十分鐘的說教環節。
我心不在焉地應和,避免再重複這三十分鐘的煩人說教。
終於,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後,我表明我已經知道了,並已不會再犯作為說辭,他才帶著淺淺的微笑,用目光護送我離開辦公室。
跟著我一起走的,還有打掃校園這類的麻煩事。
以我的個性絕對不會去做的,那就拜託原本負責的同學的自己加油吧。
我抬起手看著錶盤,分針明確的告訴我錯過了班上第一堂課。
對我好像也沒什麼差別,我本來上課也沒有一次有認真聽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成功翹掉兩節課感到有點開心,真想做個自我介紹…
我將走廊想像成體育館內的講臺,享受無形的聚光燈撒在四周。
清了清喉嚨,開始我不存在的個人演講。
我叫幽谷內,聽起來像是從小說裡走出的角色,但其實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二生。長相平平凡凡,成績和運動神經呢,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身材矮小,面容陰沉憔悴。搭配奇怪的名字跟古怪的性格,無論在小學、國中、還是現在,都沒什麼存在感,頂多在點名或被提到名字時,旁人才會「喔……我們班原來還有這號人物?!」來敷衍…
「我已用最精簡的話完成我的演講,謝謝大家!」
我踩著小碎步,以帥氣的一鞠躬作為結尾,走廊上的腳步聲化為如雷貫耳的掌聲,正陶醉的我被樓梯絆倒。
該死的樓梯,怎麼總是在我得意忘形的時候出現?
但也多虧它,讓我脫離幻想。
話說,我幹嘛要在沒什麼人的走廊,用盡畢生所學,對著空氣自我介紹啊?我孤獨到只能與空氣作伴了嗎?我總感覺,在我選擇結束這一切之前,肯定會先被送進精神病院一趟。
「如果真進了精神病院,說不定還會遇到一群比我更瘋狂的人,這也算是一種社交方式吧?」
我在背地裡暗暗笑著。
浪費了些時間,不知不覺,我居然走到了熟悉的教室門口。
討厭,該死的肌肉記憶,怎麼就不讓我在走廊上多晃悠幾分鐘呢?
來都來了,就進去吧。
內心那微弱的良知終於催促著我,無奈地拉開了後門。
「抱歉,我剛剛遇到些棘手的事,必須去找訓導主任幫忙。」
一進門,我面向講台,強顏歡笑的向任課老師這麼說。
英文老師人還算好,並沒有追究什麼。但臺下就不一樣了,感到無言以對的目光、刻意避開我的視線、死死盯著我像是在看什麼稀有動物的反應,雖然我努力讓自己不在意,但心裡的焦慮仍像一根刺,時不時地撕扯著我的自尊。
「YO!看你這狼狽的樣子,是不是又去辦公室報到了啊?哈哈,已經是第三次了吧?」
率先發話的是我在班上最討厭的人,名叫山田大輝,是個喜歡無故激怒他人,又喜歡動手動腳的不折不扣的惡霸。
「看來某人不久後會變成辦公室的常客喔!」另一個同學附和道。
班上氣氛被他們這麼一鬧,平常就看我不順眼、對我有意見的同學們便七嘴八舌地數落我。
我努力保持微笑,心裡卻在翻滾。這種情況已經不止一次了,明明只是一些小事,卻總是被放大檢視。山田的聲音在我耳邊不斷回響。
「一群白癡。」
為了緩解快壓抑不住的情緒,我在經過山田時,小小聲地罵了句。
原本我以為會被吵雜聲埋沒。
「嗯??」
好巧不巧,在這麼吵鬧的環境下,我的聲音不偏不移的送進山田耳裡。
藉著火熱的氣氛的助威,他一手抓起原本在桌上把玩的橡皮擦屑朝我撒下。
橡皮擦屑如同雪花般飄落在我頭髮、肩膀等清晰可見的各個部位。
外表看似輕飄飄的碎屑,卻像子彈一樣刺入我內心的深處,打得我無力招架。」
有的同學看著我的糗樣捂著嘴偷笑,有的則用手肘示意旁邊的同學,彷彿在說:「快看看這搞笑的一幕!」
看著我身上的橡皮擦屑,山田對我的嘲笑也更大聲了。
被橡皮擦屑擊中,我的臉頓時熱了起來,心裡的羞恥感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淹沒我。
不懂得如何還手是我最大的缺點之一,在開學的不久後,我便成為他們首要的欺負對象。
我只能故作鎮定地回到最角落的座位上時,他們那諷刺似笑聲依舊持續著。
班上的反應越來越熱鬧,除我以外的話題也被加入討論。
整個教室鬧哄哄的。
任課老師以輕微的拍桌聲代替嚴厲的喝斥,熱度急速下降,連咶噪的山田也乖乖閉上嘴巴。
剛才的情況如同一場舞臺劇的小插曲,紛亂過後,一切恢復如常。
我呆呆地望向窗外,心想,如果剛才我稍微鼓起勇氣,就不至於成為別人的笑柄。
或許,哪天我「有幸」真的離世,他們當中若有人在我的遺像前落淚,那我也該心滿意足了。
臺上的任課老師正賣力地說明艱澀難懂、枯燥乏味的文法觀念。
粉筆碰撞黑板的聲音正引領著我進入夢之鄉。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
◈◈◈
大概過了一世紀這麼長,喚醒我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下課鐘聲。
我驚慌地用袖子拭去殘留嘴角的口水。
如果再被山田那傢伙以什麼奇怪的綽號稱呼,我在班上就真的沒有所謂的「面子」可言了。
一想到糗事的我,如煮沸的開水似地冒出些許白煙。略顯蒼白的臉色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暈。
我從抽屜快速地翻出小說,背部緊貼椅背,將書本蓋住整張臉,以掩飾那股無法言喻的尷尬。
印刷書中的濃厚的油墨味鑽進鼻腔深處,老實說,我很享受它所帶給我的安心感。
我雙手高舉書本,翻尋著熟悉的頁碼。
「找到了,就是這裡。」
整篇故事即將達到最高潮的片段,我調整坐姿,準備開始品嘗情節。
就在我快要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裡時,耳邊傳來的聲音讓我不寒而慄。
山田他大聲地叫著我的名字,帶著一絲調侃的語氣:「喂!你在幹嘛?又是在偷偷看色情小說嗎?」
「色情小說」這四個關鍵字如他預期的結果,成功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
全班同學放下手邊的動作,目不轉睛地往我的方向看去。
我瞬間僵住,心臟在胸口劇烈跳動,手中的書本幾乎要滑落。
隨即,我立刻用書本的邊緣遮住了臉,假裝自己根本沒聽見。
可我知道,這招根本毫無意義,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可以算是默認山田的回應。
我沒有更進一步的表態,他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假,走到我座位一旁,粗暴地奪走我的小說。
「還給我!!」我怒火中燒地從椅子上跳起,和他站著對持的我顯得矮小。
「哈哈哈!!你有本事就來拿啊!」
仗著身高優勢,無論我跳得再高,都無濟於事。
他揮舞著我的小說,目光中滿是嘲諷。全班同學的笑聲如潮水般湧來,嘲笑著我的無助。令我心中一陣羞恥和憤怒。
我咬緊牙關,心中默默祈禱著他能適時收手,但是卻遲遲不見他想要收手的跡象。
時間彷彿變得漫長,這一刻如同永恆。
被搶走的書本逐漸因承受不住衝擊而破損,出現皺摺紋理
「啪!!」
有人從那傢伙的手中拿走我被挾持的小說。
我無法想像除了老師以外的人選,還有人敢大膽地跟山田作對。
如此意外地展開,山田也愣了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
他憤怒地轉身,與他對視的,是位如同戲劇女主角般的超級美少女。
「你有什麼資格嘲笑他?」
她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劈開了教室的沉默。目光如刀一般鋒利,直逼山田。
「放手,不然我可不客氣了。」
他驚愕地瞪著她,似乎無法相信有人竟敢搶走我的小說。
「怎麼,難道你就這麼怕一個女孩子嗎?」
她揚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微笑。
全班同學發出驚呼,山田再次愣住。面對這樣的挑釁,他的怒火明顯有些無處發泄。
「你……憑什麼來管我!」山田咬牙切齒地說,試圖保住面子。
她沒有多說什麼,很乾脆地把山田丟在原地,徑直走向我的面前。
還在錯愕中的我與顏面掃地的山田形成鮮明的對比。
「幽谷同學,你沒事吧?書我幫你要回來了。」她用無法與剛才態度相提並論的溫柔口氣對我這麼說。
「謝……謝謝。」
我微微抬起頭,與她的目光對視,但又因為羞恥而低下了頭。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了我出風頭,心中既感激又不知所措。
「沒……沒事的。」
「真的沒事嗎?」她的聲音溫柔,如同春風吹拂過心頭,讓我略感安慰。
「真……真的。」
「那就好。」
她經過我的座位,也是在我順著那方向望去時,隔壁桌椅憑空出現個書包。
她輕輕地拉開椅子坐下,整個動作輕盈得像是一縷風。
原先在講臺聊天的幾個女生紛紛靠近,將她的座位四周團團包圍。
「海羽,妳終於來了,剛才看到妳時,我嚇了一跳呢!」
「對啊,琴說的沒錯,妳回來應該也要跟我們說聲啊!」
「抱歉抱歉,下次我會注……」
「咳咳……咳咳咳……」
「白鷺同學,你還好嗎?要不要去趟保健室?」
「啊哈哈,只是得了小感冒而已,不用這麼小題大作啦。」
她笑著搖搖頭,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在努力掩飾深藏內心的秘密。
「真的嗎?妳剛從國外回來,要記得多休息喔。」
「嗯嗯,我知道了,不用太擔心我。」
「不過說真的,妳還是很厲害啊,僅憑幾句話就把山田逼退了。」
「唉,別這麼說啦。我只是無法對欺負他人的行為坐視不管。」
「感覺妳從國外回來後,變得更有氣場了呢!」
「哪有……我還是一樣啦。倒是你們,比上次見面時看起來更漂亮了。」
「啊!瑩妳是不是染了頭髮,粉色系果然跟妳很搭配呢。」
「哈哈,被發現了。不過海羽妳還是一如既往地會說話。」
就在這時,她突然緊皺眉頭,左手輕輕壓在胸口。
她偷偷深吸一口氣,儘量不讓人發現她的異樣。
一直偷瞄她們互動的我卻恰好注意到了。
咳嗽得那麼厲害……真的沒事嗎?總覺得不單只是感冒那麼簡單……
我沒有選擇繼續在心中的揣測他人,只是默默地低下頭,手指繼續無意識地翻著手中的書。
「好了好了,別圍著我啦,就快要上課了。」
「那下節下課再聊吧。」
幾人揮揮手,周圍的聲音慢慢遠去。
然而,隨著嘈雜聲的消散,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被人緊盯住的感覺。
盯——
盯——
盯——
感覺……有點不太妙。
盯——
盯——
盯——
我勉強地撐住了。
盯——
盯——
盯——
「……」
面對長達數秒的注視,我實在是崩不住了。
僅僅只是轉個頭,我就差點撞到白鷺同學細緻的臉蛋。
「哇啊啊啊啊!」
我微微紅著臉,身體連同椅子撞在牆上。
從未近距離接觸過女生的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咦咦咦?白……白鷺同學妳怎麼了。」
驚慌地同時我也在強力挽救面部表情。
「沒什麼……只是很好奇那本書。」
她用手指指了指我手拿著的書。
「啊哈哈……只是很無聊的文學作品。」
我用很沒有說服力的理由設法搪塞過去。
「是嗎?我不久前還看到你對它傻笑呢。」
咦……我剛才有傻笑嗎?
「如果是無聊的作品,也不至於看的那麼投入吧?」
果不其然,被她看穿了,不過這也難怪。
我察覺到如果我再不說實話,話題會很難接續。
「啊……坦白說,我在看一部名叫《櫻花下的約定》的輕小說。」
這本書是我不經意中在書店最深處的書架上偶然發現的。
雖說只是偶然發現,但內容卻出乎意料地出色,故事的發展更是超乎了冷門小說的水準。
「櫻花?」
她的眼睛閃閃發亮,臉頰微微前傾,渴切地想要窺探書中的奧秘。
「等等……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話音剛落,她便退回椅子,重新向我發問。
「櫻花嗎?想必是很精彩的故事吧?」
「嗯,很精采喔,內容真的很特別,情節發展出乎意料……」
我在把書送出的同時,默默記下頁碼。
她快速翻閱書頁,瞳孔在插畫和文字間來回跳動著,臉上浮現出欣喜的神情。
「哇,這些插圖好美!」
她不由自主的驚呼。
教室內傳來上課鐘聲,將我們的對話無情地吞噬。
「幽谷同學,請問這本書,能先暫時借給我一下嗎?」
白鷺同學用微弱的氣音搭配上手語,流露出一絲期待。
「呃……當然可以。」
我學她用氣音搭配手語做出回答。
白鷺同學以笑容取代感謝,讓我感到一陣暖意。
在這樣的互動中,教室的其他聲音一點一點變得模糊,我們的世界似乎只剩下彼此和那本書。
◈◈◈
在數學老師飛速地寫著題目時,我心驚膽顫的祈禱著他不會注意到我——旁邊的白鷺同學。
她此時正光明正大的「偷看」《櫻花下的約定》。
對我們的任課老師而言,在課堂無視他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一旦看小說被抓包,今天的作業勢必要再加上五大張數學考卷。
想到這裡,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突然,老師的目光毫無預警地掃過來,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認真抄寫黑板上的算式。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白鷺同學,她仍然毫無畏懼地埋首在那本小說裡。
「倒數第二排最後一位同學,這題妳來。」
老師放下懸在空中的手,帶著些不愉快的口氣說著。
倒數第二排的最後一位同學……是白鷺同學!
完了完蛋了!一定是未曾正眼看過黑板,才讓老師起了疑心。
而且,光是我就需要看好久的題目,她怎麼可能立刻就能應答?
「好的,我來試試看。」
她站起身的瞬間,臉上掛著那隻有天才才會流露的自信微笑。
目光短暫地停留在黑板上,陷入了深思。
十秒鐘的沉默,卻像是無止盡的等待,讓我的心臟緊繃到快要從胸口跳出來。
「妳……」老師的語氣中透著急促。
「答案是,f'(x)等於二x乘以e的x平方。」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劃過,緩慢而沉穩,正好在老師即將爆發之前劃上休止符。
「回答……正確。」
老師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與白鷺同學那滿臉驕傲的神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海羽就是強啊!」
一名學生興奮地起身大聲歡呼,聲音在教室內回蕩。
「森田同學,妳現在在高興什麼?」
老師冷冷地瞥了一眼森田同學,似乎打算收回課堂的控制權。
「那這題就交給妳來了。」
森田瑩瞬間呆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剛才的滿腔熱情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所有的自信瞬間被擊潰。
「啊……我……」瑩努力地擠出聲音,但嘴裡的話語卻卡住了。
她瞪著黑板上的複雜公式,手指緊張地捏著裙邊。
「我…我不知道……」
良久後,她終於低聲說出,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那麼坐下吧,,別再干擾課堂。」
老師冷哼一聲,轉身重新面向黑板。
「好……」
她帶著落寞的神情慢慢坐下,雙眼垂落,視線彷彿失去了焦點。
方才的熱情與自信早已消散無蹤,班上也只剩下一片沉寂與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