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菲雅-夢境療癒師02
天空像是被灰霧染過的畫布,午後的光線照不進來,只有窗邊的風鈴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露菲雅站在櫃檯後頭,低頭擦拭著一只透明茶壺,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著。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接著門把被轉動,門被推開了一點,又像遲疑似地停住。
走進來的是一位女教師──她穿著筆挺的西裝外套,臉上的笑容溫柔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打擾了……是露菲雅小姐對吧?我之前有傳過訊息。」
「有喔。」露菲雅微笑,放下茶壺,「請進,老師和……學生?」
站在老師身後的女孩沒有說話,只是用帽沿壓低了視線,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像是被半強迫拖來的。
「這孩子叫澪,是我們班上的學生。」老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最近情緒狀況有點不太穩定……學校那邊建議我帶她來這裡看看……雖然她本人並不太願意。」
澪抬起頭,冷冷地看了露菲雅一眼。
「這是什麼地方……心理諮商室的變種?」
「不太一樣喔,我這邊是處理『夢』的。」露菲雅尾巴輕晃,笑容不變,「不過妳可以當成咖啡廳也行啦。」
「哈。」澪冷笑了一聲,沒說什麼,只是走到沙發邊坐下,雙腿交疊,眼神淡漠地望向窗外。
老師也跟著坐下,壓低聲音說:「她最近常常在上課時突然呆住,有時還會哭……問她發生什麼事,她卻完全不記得。」
「那就對了。」露菲雅的聲音輕柔下來,「這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的狀態,通常是潛意識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望向澪。
「想試試看嗎?進妳的夢裡──看看那裡是不是有妳自己忘了的東西。」
「我拒絕。」澪頭也不回地說。
老師顯得有些無措,正要開口時,露菲雅卻輕輕舉手示意她不必插話。
「沒關係,第一次不想也沒問題。這裡不做強迫的事。」她笑了笑,拿出一個小玻璃瓶放在桌上,「這是安神香草,可以帶回去放在枕邊,至少會讓夢變得不那麼混亂一點。」
澪瞥了她一眼,並沒有伸手接過。
「……我不是不做夢,只是我不想記得那些夢。」她聲音低低的,幾乎像在說給自己聽。
露菲雅的笑容輕柔依舊,但尾巴卻悄悄垂了下來。
她聽見了。那句話裡藏著一層厚厚的自我防衛,以及,一絲她熟悉的痛。
幾分鐘後,老師領著澪起身準備離開。
「……謝謝妳願意接待我們。」老師語氣依舊溫和,臨走前輕聲補了一句,「她其實不是壞孩子,只是……太久沒有人真正聽她說話了。」
露菲雅點點頭,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等門關上後,整間店又回復寂靜。
露菲雅靠在櫃檯邊,視線落在那瓶仍然擺在桌上的香草瓶上。
「說自己不想記得,卻明明每一晚都夢見。」她喃喃地說,手指輕輕撫過瓶身。
夜晚降臨。
遠處某棟公寓的房間裡,澪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床邊安靜無聲。
她終於還是把那瓶香草瓶放在了枕邊。
閉上眼睛的瞬間,她只聽見模糊的風聲與──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耳邊低語:
「……我們還有契約,妳忘了嗎?」
澪驟然睜開眼。
房間裡沒有任何異常,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浮動。
「……又是這句。」她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她不願承認的是,這句話從三天前就一直出現在夢與夢之間,每次都像是從遺忘的角落被拉出來,卻怎麼都記不起細節。
那晚,她再次失眠。
而露菲雅,也在半夜時分從睡夢中坐起。
她望向窗外,尾巴輕輕地捲動了一圈。
「……情緒波動比想像中的還快……是因為契約的殘留嗎?」
她輕輕撫著額頭,像是在感知什麼似的閉上眼睛。
某種雜訊般的夢境片段,已經從澪的意識裡滲了出來。
扭曲的走廊、反覆關閉又打開的門、聽不清的呢喃。
那不是一場普通的夢。
而是某種正在啟動的「回收」機制。
……
澪跟平時一樣,在鬧鐘響起前睜開了眼。
她花了幾秒鐘才從混沌的睡意中緩過神來,額頭還有細細的汗,眼神顯得有些迷茫。那句聲音依舊盤旋在耳邊,雖已模糊,卻像針一樣扎進思緒裡,讓她無法忽視。
「……我們還有契約,妳忘了嗎?」
她坐起身,望著天花板發呆了一會兒。房間一如往常,但彷彿比昨日更冷了些。她搖了搖頭,甩掉那股莫名的不安,然後下床、走向浴室。
刷牙、洗臉,動作一板一眼。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幾秒,忽然間,那張熟悉的臉彷彿閃過一絲不屬於她的氣息。
她眨了眨眼,再看,只剩下自己。
「……幻覺嗎。」
下樓後,她照慣例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牛奶、烤吐司、半熟蛋──和過去無異,卻總覺得少了什麼味道。她慢慢咬著吐司,無聲地望著餐桌那端的空椅子,停頓了片刻,才移開視線。
收拾餐具後,她靜靜整理書包,穿好制服,站在玄關前的穿鞋架旁,望著門口的地墊出神。
「今天也是……一樣的日子。」她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走出家門,天氣陰陰的。澪背著書包踏上通學路,經過便利商店、熟悉的轉角,也經過那條她記得──卻不願回頭的巷口。
那是通往露菲雅的店的路。
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輕輕瞄了一眼,便將視線拉回眼前。腳步比平時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麼。
學校裡的氣氛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她坐在窗邊最後一排,翻著課本,卻根本沒看進去任何一行字。窗外的光照在她臉上,像是一層薄霧裡透出的日光,淡淡地打亮她的睫毛與髮絲。
下課時,老師走過來。
「最近……還好嗎?」老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澪點了點頭,眼神飄開。「還可以。」
老師沒有多問,只是拍拍她的肩離開。
連續幾天都如此。
澪白天照常上課,晚上卻經常在半夜醒來,醒來時總記不清夢的內容,卻總能感受到心臟一陣緊縮,像是剛從什麼沉重的水底掙扎浮上來。
香草瓶始終擺在她枕邊。
她沒承認自己接受了那份安慰,但也沒把它丟掉。
直到第四天傍晚,澪照常走過那條巷口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路口,望著那小巷深處的昏黃燈光,沉默了許久。
這次,她沒再逃避。
她轉身,踏入那條通往夢與記憶深處的小徑。
巷子依舊狹窄而靜謐,地面微濕,牆壁覆著斑駁的藤蔓與時間遺留下的陰影。她踩過幾片落葉,每一步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風鈴聲從遠處傳來,熟悉得讓人心顫。
那棟店舖靜靜地立在霧色盡頭,一如初見般,燈光柔和地灑出門框,像是一直在等待著什麼人。
澪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指尖緊緊抓著包包帶,遲遲沒有伸手推門。
她還是有些不想面對。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若真正踏進去,就無法再假裝那些東西不存在了。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知道自己再逃也沒意義。
她低聲喃喃,「……反正,總要面對的吧。」
她推開門,風鈴輕響。
夢與現實的交界,再度敞開。
空氣中瀰漫著微甜的香草氣息,柔和的燈光如往常般映在木質地板上,一切都沒變,卻又像藏著什麼不同。
澪走進店裡時腳步稍稍頓了下,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熟悉得太過明顯。她的目光在架上的茶罐與玻璃瓶間掃過,像是在確認什麼,也像是在逃避什麼。
沙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坐著。
露菲雅手中抱著一本書,輕輕合上後抬起眼,視線與澪交會的一瞬,她微微一笑。
「妳又來了啊。」語氣不輕不重,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又不打算逼問。
澪垂下眼,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不代表什麼,只是……我有點煩。」
露菲雅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站起身,語氣依舊溫柔:「是嗎?那就坐吧,今天的椅子特別軟,也許比昨天還適合煩悶。」
澪沒應聲,只是沉默地走過去坐下。
露菲雅轉過身去準備茶,像是不打算逼問她的來意,只輕輕留下一句話。
「……是願意接受我了嗎?」
那聲音沒有期待,只有柔和,像是雪落進湖面,沒有聲音,卻泛起漣漪。
露菲雅泡好茶後,動作輕巧地在托盤上擺上兩杯茶與一小碟餅乾。她挑選的是淡淡的玫瑰茶香,搭配細緻酥脆的草莓夾心餅乾——不是為了款待,而是因為她記得澪上次瞄過這款幾眼。
她慢慢走回沙發,在澪對面坐下,動作不帶一絲壓迫感。托盤被安穩地放在茶几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
「今天的茶有一點甜,希望妳不會嫌膩。」露菲雅輕聲說,沒有直接開啟對話,而是讓安靜填滿第一段空白。
她雙手輕握茶杯,視線偶爾落在澪身上,尾巴不疾不徐地搖著,如同心情的脈動。
「……可以慢慢來,什麼都不說也沒關係。」她終於說道,語氣仍舊溫柔,像是針線穿過傷口邊緣,不碰痛點,卻不斷靠近。她的聲音沒有逼迫,卻有著一種讓人想停下來歇息的魔力,讓人不自覺地鬆開原本緊握著的心防。
「還是說——我去拿個能讓人忍不住講真心話的香氛回來?」露菲雅忽然笑著補了一句,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認真地提出選項。
澪眉頭微動,嘴角也許是抽了一下,但她很快地低頭,像在掩飾什麼。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不用。」
語氣裡沒什麼力道,聽起來像是在拒絕,但又不是真正想要推開什麼。
露菲雅並沒有追問,只輕輕把茶杯往她那邊推了一點點,像是用一種無聲的方式說「我在這裡」。
澪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是穿過一層層內心纏繞的繭才冒出來的聲音:「……我最近真的很煩,煩到覺得……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才會被留下來。」
語尾很輕,甚至有些顫抖。她低著頭,手指微微蜷縮,卻沒有再說下去。那句話就像是從胸口深處被擠出來的氣音,脆弱得幾乎不堪一擊。
露菲雅看著她,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細細地衡量該如何放下回應的那一枚羽毛。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將茶杯放下,語氣不疾不徐。
「人總會有做錯的時候,這很正常。」
她的語調平和,卻有種說不出的真誠與溫度。「但重點不是犯錯,而是我們能不能去看見那個錯是什麼,願不願意面對它。能去修正,哪怕只是補回一點點,也比逃避來得勇敢。」
她頓了頓,像是故意保留一段呼吸的空隙,讓那句話緩緩沉入澪心底。
「雖然有時候,做這些……只是為了彌補心裡那個一直沒說出口的空洞。」
露菲雅的聲音很輕,但字字落在澪的耳裡,像是無聲的針,穿透了那層她以為織得夠緊的防線。
澪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心臟彷彿被那句話敲了一下,亂了節奏。
她想抬頭,卻又不敢。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彷彿那上頭藏著能把她牽回地面的繩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開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記起來……但我很怕,萬一真的記起來的話……」
露菲雅沒有插話,只是輕輕發出一聲「嗯」,像是在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萬一……那些記憶根本不是我想留下來的呢?」
澪終於抬起頭,眼神微微顫動,裡頭不再只有冷漠,還有從心底浮出的惶恐。
「如果記起來以後……我還是被丟下了呢?」
語氣顫抖,聲音裡帶著細碎的裂紋,像玻璃正在悄悄破裂的聲音。
露菲雅輕輕地吸了口氣,語調不變,仍是那種柔和得像是在抱著你說話的聲音:「記憶……或許本來就不是真相喔。」
她頓了一下,尾巴微微捲起。
「人會遺忘,也會扭曲、模糊,甚至是下意識地美化它。很多時候,我們以為的記憶,其實只是當下為了讓自己不那麼痛苦,選擇保留下來的版本。」
她抬眼看著澪的反應,眼神仍是溫柔的,「但即使如此……那些片段仍然影響著我們,不是嗎?」
澪沉默著,沒點頭也沒搖頭。
「所以我們才會迷惘,才會痛苦……」露菲雅說著,輕輕將茶杯推近一點,「但與其說記憶要讓妳變成什麼,不如說——妳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才是妳回望它的理由。」
澪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所以你是說,就算記起來了……也不代表我一定要被它綁住?」
「嗯。」露菲雅點頭,「這就是我們嘗試進入夢境的原因啊。」
她話語一轉,聲音變得更輕柔些,「不過呢——這樣的引導,是雙向的。」
她伸出手,掌心浮出一道微光,像是引線般閃爍著夢境氣息。
「如果妳願意……我們可以試一次。不進深處,只在夢的邊緣看看。」
澪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複雜地望著那道光,像是猶豫、懼怕,又像是下定某種決心。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光芒微閃——
下一秒,她的身影卻像是突然被夢境邊緣彈回來一樣,身體一震,茶杯微微晃動,露菲雅伸手扶住她。
「……果然,還有什麼東西擋著。」露菲雅輕聲說,語氣中不帶失望,只有理解。
「第一次嘗試,不成功也沒關係。」
她話音剛落,澪卻忽然握緊了膝上的手。
「……再試一次。」
那句話很輕,但不容質疑。不是因為自信,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停下來。
露菲雅抬眼看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後便笑了。
「好啊。」她再次伸出手,掌心浮出熟悉的微光,「這次,我會放得更輕一點。」
澪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第二次引導,緩緩展開。
然而夢境仍如迷霧般複雜——她彷彿立於無邊的空白空間,四周聲音、顏色與形狀不斷重組。明明沒有光,卻能看見。明明沒有風,卻感到呼吸被拉扯。
一扇門在她眼前顫動,像是從內側緊緊關住,有什麼東西在壓著,不願開啟。
她伸出手,卻被門上浮現出的黑影所驚退。那黑影沒有形體,卻像是她自己壓抑的心思所化,沉默卻帶有壓力,靜靜地擋在那扇門前。
『別開。』
內心傳來模糊的低語,澪退後一步,額上沁出細汗。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層的排斥——如同潛意識本能地想逃,害怕面對門後那段早被遺忘的、也許不堪的記憶。
露菲雅的聲音彷彿從遠方傳來,在夢的邊緣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
「沒關係,這裡就好……別再勉強。」
夢境開始模糊塌陷,空間逐漸回歸平靜的黑暗。澪睜開眼時,露菲雅仍坐在她身旁,茶香依舊,光線依舊。
只是她的心臟還在跳,掌心微濕。
「……還是逃了啊……」她輕聲說。
露菲雅搖搖頭,語氣像春雪一樣輕柔:「不,是妳的心還在等待正確的時機。」
她從身旁的小櫃子裡拿出一只精緻的小玻璃瓶,裡頭是細緻柔和的淡藍色香氛油,瓶蓋一打開,就有一股像夜風般安穩的氣息緩緩逸散出來。
她將瓶子遞向澪,聲音依舊帶著那種不推也不催的溫和節奏。
「今天就先這樣吧。這個香氛──是給妳的。回去之後可以放在枕邊,或是……就在心煩的時候打開一下。」
澪接過瓶子,指尖微微顫了顫,但沒有拒絕。
「不是要妳立刻接受一切,只是……我想讓妳知道,當妳準備好了,我會在這裡等妳。」
夜色已深,露菲雅替澪送到門口,只是默默地揮了揮手,沒多說什麼。
巷子裡的風帶著潮氣與淡淡的茶香,澪一步一步踏著地面,沒有急也沒有慢。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進她心裡。
她低頭望著手中的香氛瓶,指尖緊緊握著。
回到家後,玄關依舊冷清無聲,彷彿什麼都沒改變,又彷彿從此不一樣了。
她沒有開燈,熟練地在黑暗中走上樓、脫鞋、換衣,洗過臉後才坐回自己的床沿。那瓶香氛被小心地放在枕邊,她靜靜看著它許久。
「……等我真的準備好了嗎?」她自言自語地喃喃說著,語氣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瓶安穩氣味背後的誰。
窗外的風鈴聲再次響起,在這夜裡,格外清楚。
當晚,她再度夢見了。
夢境破碎、難以言說。像是有人站在黑霧裡朝她伸出手,卻怎麼也看不清對方的臉。她聽見哭聲、風聲、還有心跳聲——那不是她自己的節奏,卻深深震盪在胸口。
「妳說要等我……可我一直都在等……」有誰這麼說著,聲音熟悉得令人發寒。
澪在夢中驚醒,冷汗濕透了背脊。
清晨的陽光灑進來時,她沒有急著起身,只是靜靜盯著天花板。那夢的畫面已經模糊,可那句話卻像是從記憶深處某處脫落下來的一片碎片,停留在她的心口。
她知道,自己曾經被丟下過。只是她已經不太記得那是怎麼發生的、也不太確定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只有一種感覺是確實的──她曾經很努力想忘記。
到了假日,她終於鼓起勇氣,打開儲物間的舊紙箱。
那是很久以前的東西,蓋子一打開就有微微的紙張霉味撲鼻。
她一張張翻閱著泛黃的筆記與舊書,在一本寫著「回憶」的小冊子夾層裡找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邊緣已經破損,畫面也只剩下一半。
她盯著那模糊的笑容看了很久,彷彿快要想起什麼。照片中的人似乎在對她笑,但她怎麼都無法想起對方是誰。
「……這是誰……?」她喃喃問出口,但沒有答案。
那份空缺,像是在心裡挖出一個洞,既痛,又令人渴望填補。
她將照片攤在桌上,手肘支著額頭,視線沒有移開。
「……是夢裡的人嗎?」她輕聲問,卻無人回應。
當晚,澪又做夢了。
夢裡,她走在無邊的黑暗中,那道模糊的笑容從遠處閃現又消失,像是被記憶的迷霧遮蔽著。她伸手去追,但腳下的路像沙一樣崩塌。
她醒來時,心臟跳得比平常快,額角濕熱。
她下意識地看向枕邊的香氛瓶,然後轉頭看向桌上那張不完整的照片。
「……也許該再去一趟。」
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但語氣已經沒有猶豫。
然而這份決心,並不代表恐懼就此消散。她每天看著那張照片,像是在等一種情緒自然沉澱的時機。
過了好幾天,她仍未動身,只是反覆將照片收起、又攤開,反覆地凝視。
即使心中已有方向,腳卻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拉住。
最終,在假日午後,她才決定撥了一通通話。
「……你今天有空嗎?陪我去一個地方。」
對方一開始還以為是普通逛街邀約,直到澪親手遞上那張照片,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
「我只是……不想一個人走過那條巷子而已。」
她這麼說著,手緊握著照片角落的指節發白。
朋友點點頭,沒有多問,像是早已預感這並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拜訪。
兩人並肩踏上熟悉又沉重的小路,而澪這次,終於不再只是為了逃避。
風鈴聲先響了一下,門被推開的瞬間,空氣中熟悉的香草氣息飄散開來。
露菲雅抬起頭,看見她再次出現在門口。
她微微睜大眼,目光停在澪身旁那位陪同的朋友身上,再回到澪身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歡迎回來。」
那聲音不大,但像是在回應某種承諾,像是在替某種未完成的旅程,再次開啟一段新的篇章。
澪低下頭,像是想掩飾自己臉上些微的緊繃與不安。
「……我找到一張照片。」她低聲說。
她從包包中抽出那張不完整的相片,動作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像是在擺放某種無形的記憶遺物。
露菲雅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然後再看向澪的眼神裡多了一份認真。
「原來,是那個時候的碎片啊……」她輕聲呢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楚。
她沒有多問什麼,只是伸出手,邀請澪與她再度坐下。
「那麼,這次……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吧。」
澪的朋友──一個平時總是呆呆的女孩,此刻卻難得地皺起眉,低聲問道:「我……也可以進去嗎?」
露菲雅轉頭看向她,眼神溫柔中帶著一絲認真。「這次的夢會比前幾次更深一點……如果妳只是陪伴她,可以在邊緣觀察。但要進入中心,就得真正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是很聰明啦……不過,澪她如果真的需要我,我也不想放她一個人進去。」那女孩低著頭,小聲地說完後卻握緊了拳頭,像是在向自己保證。
澪微微一愣,轉過頭看向她。
露菲雅輕笑了一下。「這樣就夠了。」
她手指輕彈,空氣中再度浮現出那熟悉的銀白色光圈,這次,光圈擴大了一些,彷彿是為了迎接不只一人而準備。
「夢境會辨認你們的聯繫——只要妳們在彼此的心中不只是路人,那就能連結。」
「那……請妳帶我們進去吧。」澪這次說得比任何一次都還要清楚。
露菲雅輕輕點頭,掌心的光芒再度微微膨脹,宛如一條柔軟的絲帶,緩緩纏繞住澪與她朋友的手腕。
「那麼,閉上眼睛,放輕呼吸……跟隨我。」
她的聲音輕柔而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隨著指引,兩人同時閉上了眼。
世界開始輕輕晃動,像是被什麼溫柔地拉扯,空氣中的氣味也變得更加濃烈,香草、微甜的果香,還有一絲說不出的熟悉氣息。
澪只覺得自己像是沉入了某片溫暖的湖水中,身體輕得快要飛起來,又有微弱的拉力將她牽引向某個方向。
朋友在一旁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似乎也感覺到了那種陌生卻又溫柔的浮游感。
——然後,腳下踏上了實體感十足的地面。
睜開眼時,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的牆壁被灰色霧氣包裹,左右兩邊各有無數扇門,每一扇門上都沒有標記,只有隱隱透出的光與影。
地面閃著淡淡的藍光,每走一步,光線便微微脈動,像是在回應他們的存在。
「這裡是……」朋友低聲驚呼,但隨即捂住嘴巴,怕驚擾了什麼。
露菲雅輕聲在澪耳邊說:「這是妳潛意識中的通道,每一扇門後面,都藏著一段記憶……或者情感。」
澪的手指微微顫抖,她咬了咬牙,慢慢邁出一步。
這一次,她不打算再逃了。
澪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在一扇泛著柔白光的門前停下。
門面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冬日午後陽光穿過窗簾時微微顫動的光。
她回頭看了一眼,朋友站在不遠處,默默給了她一個小小的點頭。露菲雅則靜靜地站在走廊後方,沒有催促。
澪咬緊牙關,推開了那扇門。
——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
那是一間簡陋的小房間,牆壁斑駁,窗戶上貼著手工剪紙做的星星。木質地板有些磨損,角落堆著幾個簡單的紙箱,像是臨時收拾過的痕跡。
屋內很安靜,靜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聽見。
澪愣在門口,一步也踏不進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害怕,但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抓住,喘不過氣來。
地上的紙箱忽然倒了,裡面散出一疊照片、破舊的娃娃、一條髒兮兮的圍巾。
她呆呆地走過去,蹲下身撿起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小小的自己,臉上掛著微笑,但眼角卻透著若隱若現的委屈。
站在她身旁的,是幾個模糊的大人身影。
無論她怎麼努力眯眼,怎麼去對焦,那些大人的臉,卻始終模糊得像被故意抹去了一樣。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單純的遺忘,而是——她自己,把那些臉,從記憶中「刪掉」了。
因為被丟下、被拋棄的那一天,她選擇了不去記得。
淚水在眼眶打轉,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緊緊抱著那張照片,像是想從這個破碎的夢境裡找到哪怕一點點真實的溫度。
就在澪緊抱著那張照片時,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原本安靜的小房間,像被什麼撕裂似地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縫。
光線滲了進來——不,是另一個場景,正從那道縫隙向這裡侵蝕而來。
澪本能地後退一步,但腳下的地板已經消失,她被那道光吸了過去。
下一秒,她站在一條灰暗的街道上。
天色陰沉,冷風刺骨。
自己還很小,小到連行李箱都拉不動。
旁邊,有一雙大人的手輕輕推了她一下。
「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那聲音模糊又遙遠,卻又熟悉得讓人心痛。
澪呆呆地看著那人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她小小的身影在街角縮成一團,抱著膝蓋,瑟瑟發抖,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沒有哭,甚至連聲音都沒有。
因為她已經知道了。
——沒有人會回來了。
那一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
就在這時,腳步聲輕輕響起。
一雙溫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從背後環住了她。
「……澪。」
朋友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是怕驚擾她心中那片破碎的角落,只是在告訴她──妳不是一個人。
澪緊抱著照片,任由眼淚靜靜滑落,不再克制,不再壓抑。無聲的哭泣在朋友的懷抱中一點一滴地釋放。
露菲雅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微微一笑,伸出手掌。
銀白色的光圈悄悄浮現,溫柔地將澪與朋友包裹,輕輕地將她們從夢境中引回現實。
——
回到現實時,熟悉的香草氣息與溫暖燈光環繞著她們。
澪慢慢睜開眼,微紅的眼眶還留著未乾的淚痕,睫毛輕輕顫動。
朋友安靜地坐在她旁邊,仍舊守護著她,不發一語。
露菲雅溫柔地遞上一條溫熱的毛巾,與一杯剛泡好的花草茶。
「慢慢來,不用急。」
她柔聲說道,尾巴輕輕擺動著,像在無聲地安撫著這段破碎後的靈魂。
澪接過毛巾,輕輕擦拭眼角,抿了一口茶,微微燙口,卻有一種溫暖從心口慢慢蔓延開來。
胸口的沉重感,似乎真的輕了一些。
她低著頭,抱著茶杯,讓自己靜靜地沉浸在這片溫柔而安定的空氣裡。
沒有誰催促,沒有誰責怪。
只是靜靜地,被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