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羽與玲02
午後的陽光還沒退去只是夜羽在被押上車、坐進後座的時候,內心並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手腕上的拘束裝置冰冷貼膚,卻不像她預想中那樣粗暴或緊繃。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戴得挺舒適。
她不爽地歪了歪嘴角,扭頭望向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
副駕駛是無口幹員。開車的是白瀨玲。
一台看起來像普通行政車的深色車輛,在午後人群中穿行。
車內安靜。
「這台車防窺防音還有氣味遮蔽裝置?」夜羽率先打破沉默。
玲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笑了笑:「基本規格,不過今天是特例。怕妳太吵就沒安排其他人。」
「哇,妳這樣說話很傷人欸。那我是不是應該一路上都唸乘法表惹妳煩啊?」
「可以試試看,但妳會發現這車的電磁控制系統比妳那個靴子底下的干擾裝置要敏感得多。」
夜羽一聽,挑了挑眉:「喔?還真有調過參數欸,這誰的設計稿?」
「妳的。」
「……」夜羽沉默了三秒,低聲:「哇,這也太會偷了吧。」
玲依然微笑,語氣淡淡:「只是用了公開資料而已。」
車內再度安靜了幾秒。
夜羽突然問:「欸,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妳?」
玲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我們是同班三年。妳最後一排靠窗,我第三排靠講桌那邊。」
「……等等,是那個每次都拿滿分,還會幫老師收考卷的那個白瀨?」
「嗯。」
夜羽嘴角抽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妳是個會考到過勞死、然後轉生成補習班教材封面代言人的人欸。」
玲語氣溫和:「謝謝妳的高度評價。我對妳的印象則是:『讓老師患上胃潰瘍但卻還是能畢業的傳說級存在』。」
「欸欸欸,那是誤會!我只是……嗯……比較不想早起而已。」
「連午休都在睡。」
夜羽語塞:「……靠,妳記太清楚了吧。」
車子在一棟看起來像辦公大樓的建築前停下。
玲下車,替她打開車門,依然笑著說:「到了,請下車。今天為妳準備了比較……特別的房間。」
夜羽:「聽起來超像要被獻祭的前奏。」
「不是獻祭,是招待。」
玲笑得太溫柔了,讓夜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走廊明亮、乾淨,地板踩上去還有點軟。
夜羽邊走邊觀察路線轉角與感應器位置,心裡快速建圖。
接著,門打開
她以為會是拘留室或審問室那種冷冰冰的設施,卻沒想到,迎接她的是一間布置過頭的「溫馨系少女房」。
白牆、窗簾帶蕾絲邊、還有一組木質茶几與兩張沙發。牆角甚至擺著香草系加濕器,隱約飄著柚子味。
「這……妳該不會抓錯人了吧?」夜羽語氣乾癟,「我不是來參加什麼心靈重建課程喔?」
玲輕輕笑著走進來:「這裡是為特殊個體準備的觀察空間。妳算是第一個使用者。」
「喔──我真榮幸。」夜羽斜坐進沙發,目光還是警戒地巡視四周。
茶几上,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和一塊剛出爐的司康已經擺好。
玲溫聲問:「要試試看嗎?我有參考妳過去社群點過的喜好比例。」
夜羽看了她一眼,然後看向茶杯:「……我如果說這杯裡加了鎮靜劑,是不是有點老派?」
玲:「沒加。」
「……但加了東西吧。」
玲歪頭一笑:「只是讓味道更符合妳的預期。」
夜羽盯著那杯茶,一邊伸腳用腳尖輕踢了踢地毯邊緣,看起來像是在無聊打發時間──實則測試是否藏著感應機制。
玲若有所思地補一句:「如果妳願意配合觀察,這間房會比妳想像中自由很多。」
夜羽哼了一聲,沒說話,繼續低頭看那杯茶。她終究還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香氣也是她喜歡的那種偏甜偏果香型。
她放下杯子,還想說點什麼時
玲輕輕笑著說:「如果我剛剛在裡面加了安眠藥的話,現在應該已經開始犯睏了吧?」
夜羽:「……妳說什麼?」
玲眨了眨眼,笑容依舊乾淨:「開玩笑的。只是想確認妳有沒有那麼信任我。」
夜羽放下茶杯,目光冷了一點:「下次我會讓妳先喝一口。」
玲點頭:「那我會先把妳杯子裡的那塊糖換成鹽。」
玲沒有多留,說了一句「好好休息」後就離開了房間,留下夜羽一人坐在空氣過分溫柔的空間裡。
門關上時沒有任何上鎖的聲響,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幾乎聽不出的氣閥聲──像是某種無形系統正在啟動。
夜羽沒動,視線掃過茶几上的茶壺、香氛機的燈號、以及牆角那個造型像布偶的監視器。
她站起來,假裝伸懶腰,腳步卻已經默默繞房一圈,手指在走過書櫃時輕敲邊角。
「空心的。」她喃喃。
床鋪下方是一個低平台,底部有平整的磁條線。她不動聲色地蹲下,用髮夾撬了撬邊角,但沒有預期中的機構──只有感應震動的一聲『滴』。
她立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這裡……根本就是裝得太符合我喜好了吧?」
她打開衣櫃。
裡面除了幾套衣服,還有──她平常會買、但這次根本沒帶在身上的、限量款黑白菱格紋絲襪。
夜羽盯著那雙襪子看了幾秒。
「……」
然後她緩緩關上衣櫃門,吐了一句:「變態。」
到了夜晚,夜羽本來只是想起身動動、順便找點吃的,結果發現──她真的能叫東西。
點開桌上那台無品牌觸控板,輸入需求後,不到二十分鐘,一份熱呼呼的壽喜燒便被無聲無息地放到外面的投遞櫃裡。
她試著提出幾個更麻煩的要求,例如「草莓塔」、「抹茶可麗餅」,甚至「限量飲料」,結果都送到了。
「這招待也太犯規了吧……」
她吃得半飽,心情有點鬱悶。明明應該是被囚禁,怎麼搞得像是在參加什麼頂級百合旅館體驗營。
吃完,她走進浴室。蓮花燈型的照明,暖白色磁磚,還有比自家還豪華的浴缸。
她嘆了口氣:「連水壓都比我家穩……太過分了吧。」
浴巾疊好,還附上一瓶她愛用品牌的香波。
「……這到底是要囚人,還是想把人養壞啊?」
她一邊擦頭髮,一邊看向牆角那布偶監視器──原本以為會有紅點亮起,或聽見機械聲,卻什麼都沒有。
這裡,安靜得不像真的有人在看。
夜羽站在原地,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真沒在監控嗎?」
她挑眉,對著監視器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慢坐回沙發。
「如果妳真沒在看,那我接下來要開始亂來囉。」
她躺了兩分鐘,覺得無聊。完全沒有人來阻止她、沒提示燈閃爍,也沒有故作人性的語音警告。
夜羽翻身坐起。
「……那我就來實驗一下囉。」
她先是輕聲走到房門口,轉動門把,門依舊是開的。她探頭張望了一下,空蕩蕩的走廊延伸出去,不見任何人影。
她挑了挑眉,退出去幾步,回房間拿了桌上那本空白日誌本和原子筆。
接著開始在房門、地板、衣櫃與通風口四周標記可能可拆、可打開、或是有不自然縫隙的區域。
她甚至拆下了牆上的一幅裝飾畫,發現後面什麼都沒有,還不甘心地敲了幾下。
「真的是……什麼都沒設嗎?」
她一邊動作,一邊嘟囔:「還真是信任我啊,白瀨同學。」
實驗到一半,她停了下來,望向那張還冒著餘溫的沙發。
「……不對。」
她走到茶几旁邊,把手伸到沙發底下──沒有攝影機,沒有裝置,甚至連感應器都沒有。
「這根本不是『信任』,這是──」
她噗哧一笑。
「她根本是覺得我跑不掉。」
夜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房門口,毫不猶豫地再次轉動門把。
門依然沒鎖。
她走出去。
一步、兩步、三步……走廊靜悄悄的,只有她的腳步聲迴盪。
「那我就走出去看看,妳會怎樣反應吧──」
她低語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無形的結界邊緣。
她甚至故意朝反方向亂走,選擇沒有標誌、沒有照明的支線通道鑽進去。
結果──沒有警報,沒有腳步聲,也沒有追兵。
夜羽停下來,站在一個昏暗轉角的陰影裡,歪著頭看著天花板的冷氣出風口。
「……真有意思啊,白瀨玲。」
她轉過身,準備再往更深處探查──卻在某個牆角發現了一張小紙條,被貼得隨意又刻意。
那上面用漂亮的字寫著:
「走得挺遠的嘛,鞋子歪了喔♡」
夜羽愣了愣,隨即低頭──鞋子的確有點斜了。
她嘴角抽動了一下,猛地看向四周,依舊沒有半點監視器的影子。
「……這女人是在玩我嗎?」
她將紙條折起放進口袋,抬腳走回原路,一邊走,一邊對著空氣冷笑:
「不管妳躲在哪,聽清楚──我不會一直讓妳得意的。」
她邊走邊從口袋裡拿出那本空白日誌本,在走廊牆上悄悄劃了一個記號,像是自訂的離開指標。
等她回到房間,茶幾上多了一張新的便條紙。
「歡迎回來,還是這裡最舒服吧?」
夜羽看著那行字,吐出一口氣,半是無奈半是鬥志上湧地笑了。
「哈……變態控制狂。」
她不再繼續悠哉探索,也不再試圖理解這棟建築的邏輯。
夜羽直接將紙條丟回茶几,轉身抓起一件薄外套套上,動作果決。既然玲什麼都不擋、也不給限制,那她就用行動去踩到底線。
她推開門,步伐比剛剛更快,幾乎像是在奔跑般穿過走廊,一路直衝往那條昏暗通道的盡頭。
她不看左右、不試探、也不再回頭,只想證明這樣無人設防的自由背後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結果──還是一樣的空無一物。
沒有燈光自動亮起、沒有警報、沒有牆壁崩塌、甚至連地板都沒有陷落。
「妳是想讓我自己嚇自己到崩潰嗎?」她低聲罵了句,然後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一道白色木門靜靜佇立在走廊底部。
門上掛著小小的牌子──寫著「PRIVATE」的金屬字樣。
夜羽眯起眼。
「……終於有點像樣的東西了。」
她抬手推開門。
門沒有鎖,也沒有任何防護。
裡頭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比走廊要明亮不少。空間比她想像中更寬敞,像是一間鋪了地毯的書房與臥室結合空間。
而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正有人安靜坐著──
白瀨玲。
她換下了制服,穿著一件柔軟的睡衣,寬鬆長袖與棉質長褲顯得毫無攻擊性,雙腳交疊,膝上放著一本合起來的書。
見夜羽出現,她抬起頭,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妳來得比我想的還快一點呢。」
夜羽眉毛抽了一下:「……妳在這裡等我?」
玲點頭,嘴角微微彎起:「如果是妳的話,大概會在第三次走廊選擇轉角,而不是退回去。」
「變態又自以為是的分析癖。」夜羽嘟囔了一句,然後走進來,關上門。
「這裡是什麼?第二層監控?」
玲笑笑:「不,是我自己的房間。」
夜羽:「……等等,這整層是妳的?」
玲點頭,說得理所當然:「從設施管理、安控、通風配置到物資申請,我自己設計的。」
夜羽一臉受不了地往後退了半步:「啊——這種人最麻煩了。」
玲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地將書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像是準備好要把注意力全放在夜羽身上一樣。
「那麼,既然妳來了,我們就談點更深一點的事吧。」
「什麼,妳還想審問我?」夜羽翻了個白眼,雙手插腰。
「不,我只是想聊聊。」玲語氣仍舊溫柔,卻多了一點什麼。
「聊聊?妳覺得我會配合?」
玲站了起來,身高差讓她剛好抬頭看向夜羽,雙手交握在胸前,輕聲道:
「妳不需要配合。我只是想更了解妳。」
夜羽挑眉:「然後把我當成實驗對象紀錄下來?」
「不,是因為我一直都很好奇,妳在想什麼。」玲向前走了一步,語氣忽然收斂起了那份常態的平穩,低聲補上一句:「從以前就開始了。」
夜羽愣了愣,那一瞬間仿佛連空氣都靜了。
「……妳還真會講些讓人背脊發涼的話。」
玲沒有否認,只是微微一笑,坐回沙發,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坐下吧,夜羽。妳可以選擇什麼都不說,但至少,今晚就這樣坐著也好。」
夜羽看了她一眼,走了兩步,卻沒坐下,只是靠在牆邊,抱臂而立。
「我就站著。免得等下又被妳貼上什麼『主動靠近』的標籤。」
玲笑了,語氣帶著一點捉弄意味:「晚了,我已經標了。」
夜羽深吸了一口氣,不知為何覺得空氣也變得有點熱了。
「……妳是這樣管理犯人的?」她語氣刻意帶著點戲謔,但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了抱臂的力道。
玲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微微側頭,輕聲問道:「妳喜歡這樣被放著自由嗎?還是說,其實妳也在等人來干涉妳的界線?」
「……我不是小動物。」夜羽語氣低了點。
「但也不是會主動攻擊的那種吧。」玲補上。
夜羽沉默幾秒,眼神略微閃動。
「妳……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她終於問出口。
玲的笑容也收了幾分,語氣一如既往平穩,卻有種說不清的真誠:「我想知道妳不說出口的那些部分。不是資料裡有的,不是妳在群組裡留的話,也不是妳故意裝出來的那些態度。」
「那是……我的底牌欸。」夜羽微微睜大眼。
「沒錯。」玲點頭,「我想知道那部分的妳──然後,再決定我該怎麼留住妳。」
夜羽原本冷淡的表情動了一下。
她一時間沒有回嘴,也沒有移動,只是看著玲的眼睛,像是想從那對過分平靜的瞳孔中看出玩笑的痕跡。
但什麼也沒有。
玲仍是那副無害的樣子,像是什麼都掌握在她手中,卻也什麼都不急著攤開。
夜羽移開視線,低聲道:「……有時候我真的不懂妳到底是太笨還是太聰明。」
「那麼,妳希望我是什麼呢?」玲輕聲問。
「……我不知道。」夜羽說得很慢,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洩了情緒。
她鬆開抱著自己的手臂,移步靠近了一點,最後坐到沙發另一端──仍與玲保持著一段距離,但終究還是坐下了。
「我不保證會說什麼,也不代表我接受妳的方式。」
「我知道。」
「但今晚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玲輕輕點頭。
「那我們就坐著,直到妳想說為止。」
夜羽靠著沙發背,抱著膝蓋低頭,像是在思考,又像單純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開口:「……高一那年,大家不是都要分配掃地區域嗎?」
玲側過頭,認真聽著。
「那時候我記得妳搶了最難掃的實驗教室。沒人跟妳爭,我還以為妳只是乖乖牌,想表現。」
「嗯,那天很早就到。」玲淡淡應聲。
「結果我某天早上睡過頭,慌張跑去交作業,在那教室外面撞見妳,蹲在那裡……不是掃地,是在幫學弟妹補斷掉的理科模型。」
「是三班做的電路展示板。」
「對,那個東西。」夜羽語氣微妙,像是想壓住什麼。
「我當時想妳是不是笨啊?誰管那種破模型?又不是我們班的,老師也不會發現。」
「所以妳後來躲在後門看了我半節課?」
夜羽被拆穿,表情微僵,但沒反駁,只是小聲道:「……觀察敵情。」
玲笑了:「我當時沒回頭,因為我猜你會走。沒想到妳站那麼久。」
夜羽抱膝埋下臉:「煩死了,別記那麼清楚……」
玲伸手替她拉了拉落到肩頭的外套,語氣溫柔:「但我就是一直記得啊,夜羽。」
夜羽悶著聲,沒說話。那動作沒有敵意,甚至太輕了,輕得讓她沒辦法裝作沒發現。
她沉默地把臉埋進臂彎,聲音悶悶地傳來:「……那我現在是什麼?」
玲沒有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思考。
最後,她輕聲開口:「是現在的夜羽。我只知道我想和妳說話、想知道妳現在在想什麼,不是為了別的理由。」
夜羽抬頭,看著玲靠得不算近,卻也沒有退開的臉──柔和、鎮定,卻又藏不住某種固執。
「……不公平。」她低聲說,「我沒辦法這樣說出口。」
「沒關係。」玲輕聲回應,「等妳能說出口的時候,我還會在這裡。」
夜羽沒再回話,只是將頭靠向沙發背,視線沒對著玲,卻也不再抗拒那份靜靜的陪伴。
房間一時沉靜,只剩暖黃燈光,映出兩人被時間包裹住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