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與人造生命02
我們啟程返家，路上雖沉默居多，但氣氛不像先前那般緊繃，連她也偶爾會往窗外多看幾眼。
抵達家時已經天色將晚，我安排她先坐下，自己開始把東西分類放好。燈里一邊幫忙，一邊不時望向她那個新「同伴」，但兩人之間仍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簡單弄了點晚餐後，我給了她一碗，沒說什麼，她也沒再抗拒，只是安靜地吃完。晚餐結束後，我準備幫她找地方休息，卻很快意識到一件事——我家只有一間房間。
「我睡沙發就好，別費心了。」她搶先開口，語氣淡淡的。
我點了點頭，拿了毛毯與枕頭給她。「沙發不是很舒服，忍耐一下吧。」
她接過東西，在沙發上窩好，我則進房間與燈里一同休息。
夜裡，一道細微的開門聲將我驚醒。我睜開眼，只見她悄悄地溜進房間，腳步放得極輕。
「……這麼快就反悔了？」我低聲問。
她一愣，像是沒料到我沒睡著，但隨即撇開視線：「只是……有點冷而已，別多想。」
「行行行，怎麼會多想呢。」我往旁邊挪了點位置，讓出一點空間。
她小心翼翼地鑽進被窩，離我與燈里都有點距離，身體緊繃著像只警戒中的貓。
雖然她沒說，但我知道，她的防線正一點一點被鬆動。
到了隔天早上，天色剛亮，我揉了揉眼睛起床，還沒完全清醒時就注意到旁邊的床舖上出現了奇特的一幕——
原本說著「只是冷而已」的小傲嬌，居然整個人貼在燈里身上睡得正熟，雙手還圈得緊緊的，像是把燈里當成了抱枕。燈里的耳朵輕輕抖了一下，但沒有醒過來，顯然早就習慣了這種親暱的黏人睡姿。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還說什麼討厭人類呢，現在倒是抱得挺緊的嘛……」
怕吵醒她們，我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
今天簡單煮個馬鈴薯濃湯，再配上烤得酥酥的吐司片，還有一點點奶油可以抹上去。
等湯在鍋裡咕嚕咕嚕地冒泡時，我轉頭望向窗外發白的天色，心裡也稍微安心了一些——這樣的日常，雖然離正常生活還差得遠，但至少，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溫柔起來。
煮好早餐後，我端著裝滿濃湯和吐司的盤子來到房門口。房內一片安靜，只聽見均勻的呼吸聲。我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後推開一條縫。
眼前的畫面依舊讓人忍不住嘴角微揚——燈里依舊維持著抱枕般的姿勢，而原本警戒心爆棚的少女，此刻還縮在燈里懷裡，臉埋得更深了一點，耳朵還在微微顫動。
「喂，早餐好了哦，該起床啦。」我低聲喚道。
她們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馬上起來。我輕聲補了一句：「湯會冷喔。」
終於，燈里睜開眼睛，像是睡眼惺忪的小動物般輕輕伸了個懶腰，然後輕拍了一下懷中的少女。
「起床了喔，早餐時間。」
她哼了一聲，揉了揉眼睛，終於慢慢坐起來，還不忘用毛毯把自己包起來。即使醒著，臉上的表情還是透著一點不甘心的彆扭。
「誰要吃你們煮的東西……只是……不吃的話會餓而已。」
我笑著搖搖頭，「好好好，是我拜託你吃的，行了吧？」
「哼。」
她坐得遠遠的吃著自己的早餐，故意選了最靠近牆角的位置，還特地用椅背擋住視線，彷彿這樣就能與我們之間劃出一道明顯的距離。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湯裡的馬鈴薯，偶爾瞥一眼這邊的動靜，但只要對上我們的視線，就會立刻別開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才不是想一起吃，只是這個角度離門最近，出事時好逃。」她突然小聲嘀咕，像是要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燈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足以讓空氣中緊繃的氣氛緩和幾分。
之後準備出門時，我轉頭一看，原本應該還坐在椅子上的她卻不見了。我環視整個屋子，浴室沒人、沙發也空蕩蕩的，心中不禁升起一絲不安。
「不會是偷偷跑掉了吧……」我嘟囔了一句，拿起外套匆匆走到門口，心想該不會連早餐吃一吃就直接離開了？
然而當我推開門時，卻看到她已經坐在車上，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臉不耐地望著我，還輕輕地敲著副駕駛座的窗戶玻璃。
「你怎麼這麼慢？不是說要出門了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聲，「哎呀，妳現在這麼主動，我都要懷疑是不是偷聽我行程計畫了。」
「哼，誰要聽你說話。」她瞥開視線，臉頰微微泛紅。
燈里也從屋內走出，見狀笑了笑，「看來，今天會是個好天氣呢。」
凜一邊發動車輛，一邊轉頭對坐在副駕的少女問道：「今天要去哪裡好呢？前幾天翻過的幾個地點大多沒什麼東西……」
「你不是說過北邊有一座舊研究設施嗎？」燈里一邊繫安全帶一邊回答，「雖然風險有點高，但那附近似乎還沒被完全翻過。」
「那邊……的確有點遠。」凜皺著眉思索，「但要是能找到實驗資料或零件的話，應該會是筆不錯的收穫。」
坐在後座的少女冷哼一聲，「別拖我下水，我只是搭個順風車。」
「妳不是自己跑到車上的嗎？」凜回頭挑眉，語氣裡全是調侃。
她立刻別開視線，雙手抱胸，「只是太陽太大，不想在門口站著而已！」
「嗯嗯，了解了解。」凜笑著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鎮外，朝著未知的新一天邁進。
但在路上，他們看到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子正在被幾隻體型壯碩、動作敏捷的蟲型怪物追趕著。孩子們跑得跌跌撞撞，明顯已是筋疲力盡，隨時可能被撲倒。
「前方有目標，三名小型個體遭受攻擊。」燈里冷靜地報告。
凜一踩油門，將車子加速衝向那一帶，嘴裡低聲道：「抓穩，我們得救人了。」
後座的少女眉頭一皺，但還是迅速拉開車門，準備應戰。
車子在距離小孩數十公尺處猛然煞車，還未停穩，燈里就已經衝了出去，手中甩出一道光刃，精準擊中一隻怪物的關節處，讓它短暫失去平衡。
另一名少女緊隨其後，雖然嘴上抱怨著「真麻煩」，但動作卻毫不猶豫地掏出武器，熟練地掃射著怪物的前腿部位。
凜則在車上保持警戒，鎖定怪物間距與小孩位置，在保證安全距離下釋出干擾彈，成功壓制了其中兩隻怪物的視覺系統。
幾分鐘後，怪物被合力擊退，小孩們跌坐在地，大口喘著氣。
凜走上前，蹲下身輕聲問道：「你們沒事吧？從哪裡來的？」
三個孩子只是默默地看著她，沒有回答，眼神中既有警惕也有困惑。
當燈里靠近時，她敏銳地察覺到他們眼角閃過一絲微妙的變化。
「凜……這三個孩子不對勁。」她壓低聲音道，「他們的行動模式太整齊，配合度也過高……不像是普通的孩子。」
凜聞言一愣，立刻拉下其中一人的帽子，露出額頭。
乾淨——沒有任何編號標記。
但她在對方頸後發現了若隱若現的淡色紋路。
「……人造生命？」她低聲喃喃。
燈里點了點頭，「而且是未登記的……很可能，就是那傳說中逃出來的三個缺陷品。」
凜看著他們，心中浮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妳們想去哪裡？」她柔聲問。
稍微年長一點的孩子咬了咬牙，低聲回應：「不知道……只是不想被抓回去。」
凜嘆了口氣，然後輕聲道：「那就先跟我們走吧。至少，我們不會讓妳們再被追。」
三人猶豫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這三小隻，就這樣被接上了車，也被正式帶進了她們的生活——從此不再只是三人同行的日常。
先回家吧，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她們先安定下來，再慢慢處理接下來的問題。
我開車時一邊思索著要找哪位朋友幫忙，畢竟這三人造生命沒有編號，也沒有任何身份資料，等於是幽靈般的存在。
「也許可以問問那傢伙……他曾幫我修過生命監測儀，搞不好能幫忙處理假資料的事。」
燈里在旁微微點頭，「如果真的想幫她們留下來，總得先弄出一個能過檢查的身分。」
「但也得確定她們想留下來。」我瞥了眼後座，那三個孩子依舊靜靜地窩著，似乎仍保持著警戒。
「你們……有名字嗎？」我一邊開車一邊問。
三人互望了一眼，最後年紀最小的那個搖了搖頭。「我們沒有名字，只有……逃跑前給彼此取的小名。」
「那就用小名暫代吧，之後再幫你們正式取名字。」我笑著說，「但前提是，我得先搞定你們的身分問題。」
她們沒有說話，但那抹略微鬆弛的眼神，已經透露出了一點點的信任。
回到家後，我們簡單休息了一下，便決定趁著天還沒黑，趕緊帶三小隻去找朋友處理身分的事。出門前，我讓她們穿上備用的寬大連帽外套，把頭髮和額頭全都藏起來，甚至還讓她們戴上口罩。
「這樣應該就不會太顯眼……吧。」我仔細檢查她們的樣子，還特別挑了一條人少的小巷走。
燈里則一邊觀察著她們的動作，提醒說：「走路的時候別太同步，你們現在不是小隊行軍，要裝得像是普通人類小孩。」
三人對視了一眼，有些不安，但還是默默地點了頭，刻意調整了自己的步伐，顯得有些笨拙卻更自然了些。
走在路上的途中，她們明顯緊張，雙手攥緊衣擺，眼神來回飄移，像是擔心下一秒就會被抓走。
「別怕，我那朋友雖然嘴巴很壞，但不是壞人。」我試圖安撫她們，但似乎沒什麼效果，畢竟對她們而言，信任這回事還需要時間。
我們就這樣一行人，一路遮遮掩掩地往朋友的工作室走去。
到朋友的住處後，那名身穿工作服、嘴角總掛著壞笑的男子一打開門就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凜一如既往只是單獨拜訪，最多帶著燈里一起，但這次站在門前的，卻是整整個六人。
「……妳是開孤兒院了嗎？」他忍不住開口調侃，目光在凜與三個緊緊包裹在兜帽與口罩下的小個子身上來回打量。
「不是，我是來拜託你的。」凜語氣平靜，推了推眼鏡。「她們需要身分登記，沒有編號。」
「啊？這可是大麻煩欸。」朋友抓了抓頭，「而且還三個？你瘋了吧……知道偽造這種資料被抓到會怎樣嗎？」
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與他對視，目光堅定。
那男人嘆了口氣，終於讓開門口，「唉……進來吧，真拿妳沒辦法。」
我們一行人踏進那間略顯雜亂的工作室，牆上掛著各式各樣拆開來的裝置與線路圖，地板上還散著幾個沒收好的工具箱。三小隻顯然有些不安，走路時盡量貼著牆邊，眼神四處亂飄。
「好啦，坐那邊吧。別亂碰我的儀器，不然爆炸了別說我沒提醒。」朋友指了指牆角的長沙發，又打開電腦，開始操作。「這種事情我本來不該插手，但你開口了……不幫也不行。」
「妳們，脫下帽子、口罩，讓我確認一下外觀。要做假資料得有張像樣的臉。」他一邊說，一邊轉過身。
三小隻對視了一眼，似乎還在猶豫，但在燈里輕輕點頭的鼓勵下，她們終於慢慢地脫下了遮掩用的帽子與口罩。
朋友盯著她們看了幾秒，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喔？長得挺可愛的嘛。妳是不是特地挑的？」
凜翻了個白眼，「別亂講話。只是運氣問題。」
「我看看……嗯，臉型、虹膜、皮膚紋理……都可以建檔沒問題。」他飛快敲著鍵盤，邊操作邊碎念，「不過這種東西做得再像，也只是臨時的。能撐幾年就不錯了……希望別哪天跑去辦身分證或開戶，那就完蛋了。」
一邊輸入資料時，他忽然停下手來，「對了，這幾個沒名字吧？」
凜點點頭。
「那總不能讓我輸入“人造生命甲乙丙”吧……快點，想幾個名字給我，越普通越好。」
三小隻聽見後忍不住在沙發上悄悄竊竊私語起來，甚至偷偷盯著朋友電腦螢幕上的名字欄發呆。
「我要叫湯圓！」年紀最小的忽然開口說，語氣堅定。
「你是肚子餓了吧……」凜苦笑。
「不然你幫我取也可以啦……」她突然變得害羞。
「等登記完，我們再慢慢取名字。」燈里溫柔地說，「妳們現在先放輕鬆，這裡沒人會傷害妳們。」
朋友搖搖頭，一邊操作一邊喃喃道：「今天真是我最忙的一天……還得幫妳們這群失控少女做戶籍造假。」
資料一筆筆輸入，檔案一個個生成。屋內的空氣慢慢從緊繃轉為放鬆，一場新的日常，也隨著這些身分資料的生成，悄然開始了。
辦理完資料後，凜向朋友要了一點空間，三小隻坐在角落的小圓桌旁，有些拘謹地等著。
「那，我們正式來取名字吧。」凜拍拍手，語氣帶點溫柔的期待感。
「咦？真的可以自己取嗎？」其中一人小聲問。
「當然可以，只要妳們喜歡。」燈里笑著點頭。
最小的孩子抱著抱枕，臉頰泛紅地說：「那、那我還是想叫柚葉……我聽過這個名字，很喜歡。」
「我叫……夕凪好了。」另一個看起來比較文靜的孩子抿著唇，輕聲說完後，眼神偷偷瞄了一眼凜。
最後那個一直嘴硬的女孩悶悶地說：「……紬。」
「紬？是喜歡這個名字嗎？」
「沒有，只是覺得……還可以接受而已。」她撇過頭，小聲補了一句：「反正也只是暫時用而已啦。」
「好，那就柚葉、夕凪、紬，從今天開始，這就是你們的名字了。」凜說著，把三張臨時證件分別交到她們手裡。
三人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證件卡，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夕凪悄聲問：「……這樣就可以生活下去了嗎？」
「不敢說一定，但至少，妳們現在不再是沒有名字的存在了。」凜笑道，「接下來，就靠妳們自己努力了。」
三小隻回到家後明顯拘謹許多，一開始連椅子都不敢坐，只是站在玄關徘徊。B306則是早一步回到家，坐在客廳角落，雙臂環抱，像是與屋內其他人保持著微妙距離。凜將外套掛好後，輕聲開口：「這裡就是你們暫時的家了，不用太拘束，先坐下休息吧。」
柚葉悄悄坐在沙發角落，夕凪猶豫片刻後選了離門最近的位置，紬則硬撐著站著說：「我不累。」
「站著更累吧？」凜無奈地看她一眼。
燈里在廚房翻找剩餘的食材，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儲物櫃後嘆了口氣，「……晚餐只能簡單一點了喔。」
她打算煮馬鈴薯濃湯配烤吐司，結果三小隻聽到後立刻湊過來：「我們可以幫忙！」
於是，廚房瞬間進入災難模式。柚葉搶著切馬鈴薯結果削到皮，夕凪把麵粉當成鹽灑進湯裡，紬則堅持幫忙洗碗卻把水龍頭拔了出來。
凜一邊收拾一邊喃喃自語：「我好像真的撿回了一間幼兒園……」
等到湯終於煮好，吐司也烤得酥香，五人圍著小餐桌吃起晚餐。柚葉吃得滿臉滿手都是，夕凪動作優雅卻一臉懷疑地看著湯，紬則撇過頭小聲道：「只是不想浪費而已……別誤會。」
晚餐過後，凜安排睡覺的地點——問題也馬上出現了。B306在整頓飯期間幾乎沒說什麼話，但她還是默默地將湯喝完，然後自顧自地走到沙發角落窩下，抱著毛毯縮成一團，像是為自己劃出一塊無形的安全區。
家裡只有一間房、一張床、一張沙發。
「我、我可以跟燈里睡！」柚葉舉手發言。
「那我睡沙發。」夕凪平靜地說。
紬冷哼一聲，「我自己找角落就好，別來煩我。」
結果，最後變成柚葉黏在燈里身邊，夕凪和紬各自窩在房間角落蓋著毛毯，凜只好抱著枕頭出來打地鋪。
夜裡，三小隻沒那麼快入睡。
「柚葉、紬……你們覺得那個人類，真的可以信嗎？」夕凪低聲問。
柚葉小聲地回道：「她讓我們吃飽，還幫我們取名字……我想試試看。」
紬則哼了一聲，但語氣不再像白天那樣強硬：「我也沒說她完全不行……只是，還不能完全放下來罷了。」
這夜，屋子裡比以往更加擁擠，卻也格外溫暖。B306則維持著警戒地睡姿，背對著所有人，眼睛雖然閉著，卻始終沒有真正放鬆入眠。她的耳朵偶爾會輕微地動一下，像是在捕捉屋內的動靜。當聽見柚葉小聲說出「想試試看」那句話時，她的手指悄悄收緊了毛毯一角，沒有睜眼，卻明顯聽得一清二楚。雖然嘴上不說，但她心中似乎正悄悄泛起了什麼。
窗外的夜風輕拂過屋簷，拂過她們的髮絲，也拂過悄然連結起來的命運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