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少女-日後
夜風微涼,灌木間傳來蟲鳴與細碎腳步聲,星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為這片深林鋪上了點點銀光。
「……快一點,妳再這樣慢吞吞的,我可不保證我們能在天亮前趕出這片森林。」
前方少年的聲音低沉,語氣卻仍保持著一貫的冷靜。他手中握著一盞小巧的魔法燈籠,光暈微弱,但足以照亮幾步遠的路。
而在他身後,少女拖著沉重的腳步,略顯不耐地皺起眉。
「你到底是誰啊?為什麼要救我?」她語氣裡滿是警惕與戒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下依舊閃著光。
「我早就說了,我只是——」少年頓了頓,像是思索著該不該解釋,「……只是剛好路過而已。」
「你這種人,會剛好『路過』那種地方?」
少女冷哼一聲,狐耳輕抖,尾巴在身後微微擺動。
「那我可以走了,妳自己找路出去。」少年淡淡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等、等等!」
她脫口而出後立刻咬住唇,臉色微變,像是懊惱自己居然會這麼快就開口挽留。
沉默一陣後,她小聲地嘟囔道:「……至少等我恢復一點體力再說。」
「呵,我還以為妳的氣勢可以撐完全程呢。」
少年說著,腳步卻慢了下來,等著她跟上。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另一名少女——那位曾經的女僕,如今則安靜地走在最末,手中提著包袱,神色淡然。
「大小姐……」女僕低聲喚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妙的感慨。
「我知道啦,我又沒說要掉隊。」
少女煩躁地甩了甩尾巴,卻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低頭繼續前行。
幾人踏過濕滑的林地,從逃出那場火災後,他們已經走了將近三天三夜。白天躲藏,夜晚前行,幾乎沒怎麼休息。
但即便如此,狐族少女對這位少年仍抱持著極高的戒心。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目的,只知道這人是火場中衝入地牢、將她與女僕一併救出的人。
她更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對她這種早已「髒掉」的女人伸出援手。
「……你真的很奇怪。」她忍不住低聲說。
「我常被這樣說,不稀奇。」
少年並不否認,只是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要是你有什麼圖謀的話……」
「我會說『請隨便懷疑我』。」他打斷她,語氣如常,「但至少,在妳能保護自己之前,我會帶妳們走到安全的地方。」
少女怔了一下,視線無意識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不大,卻意外讓人感到可靠。
她搖了搖頭,否定自己這奇怪的念頭。
「笨蛋,誰需要你保護啊……」
少女低聲嘀咕,聲音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林間風聲輕輕拂過,帶來遠方的夜鳥鳴叫。這場從絕望中開始的旅途,才剛剛踏出第一步。
又過了三日,三人一路翻越丘陵,沿著溪流前行,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一座名為洛斯寧的小村落。這裡的屋舍雖簡陋,卻井然有序,村民們多半面帶警惕,但在聽說他們是旅人後,也只是默默讓開道路。
「終於……有個地方可以洗澡了……」狐族少女喃喃著,雖然語氣仍帶著傲慢,尾巴卻不自覺地輕輕擺動著。
他們走進了村中唯一的一家旅館,木門吱呀一聲推開,裡頭簡樸乾淨,空氣中瀰漫著些微的草藥與木頭香氣。
少年與店主簡單交涉後轉頭回來,臉上神色微妙:「……剩下的房間都被旅人訂走了,只剩下一間——雙人床的。」
「蛤?」狐族少女立刻炸毛,耳朵都直立了起來。
「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讓妳一人睡床,我跟妳的女僕睡地板。」少年語氣平淡,但神情依舊淡定自若。
少女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紅著臉瞪了他一眼,最後只悶悶地丟下一句:「……隨便啦,反正我才不會在意這種事。」
在這住了幾天,三人暫時安頓了下來。狐族少女雖然仍對那名少年抱有敵意,表面上總是語氣不善、尾巴甩個不停,但夜深人靜時,卻時常盯著對方的背影出神,眼神中偶爾流露出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情緒。
這幾天裡,少年負責補充食物與替換裝備,白天會和村裡的藥師交涉藥材,順便詢問關於附近地形與行商路線的情報。午後時分,他會幫忙修理旅館後院的圍欄,有時還會幫村裡年邁的鐵匠搥打風箱,換取幾枚硬幣與餐食。
少女與女僕則一同分擔洗衣、晾曬與縫補的工作。雖然少女總嘀咕著「這種粗活才不是貴族該做的」,卻意外地每一次都默默把衣物洗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替少年補了破損的背包肩帶。傍晚時分,她們三人偶爾會一起在旅館廚房吃飯,少年不擅烹飪,常常煮得太鹹或太淡,少女一邊嫌棄,一邊卻總吃得最快。
夜裡,旅館外的井邊成了少女與女僕散步的場所。某晚少女突然對女僕說:「……那傢伙是不是太愛逞強了?」語氣明明是責備,卻帶著些許在意。女僕只是輕聲笑了笑,沒有回答。
雖然狐族少女仍時不時會冷嘲熱諷少年幾句,但對方總是笑笑地不與她計較,這讓她更添煩躁,卻又說不上是為了什麼。有時候她甚至會故意挑釁對方,比如明知道少年正在修門閂,還故意從背後拍他一下讓他嚇一跳,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走開。
臨走那日清晨,少年從村外帶回新鮮的麵包與熟肉,還順道帶了幾塊蜂蜜糕點。少女原本只是看了一眼,卻悄悄多吃了兩塊,吃完還小聲地咕噥:「不過如此。」但當少年若無其事地遞來一杯溫牛奶時,她臉一紅,撇過頭假裝沒聽見,卻輕輕接過來,喝得一滴不剩。
等一切補給完畢,三人再次踏上旅途,朝著西邊的山道前行。少年將補給分裝進背包,調整了每人的負重分配,少女雖然一開始抱怨不想揹東西,但當少年淡淡地說「那我就全拿吧」時,她臉一沉,悶悶地接過了其中一袋乾糧,嘴裡還嘀咕著「誰說我不能幫忙了」。女僕在一旁靜靜看著,嘴角浮現微不可察的笑意。
這段半個月的路途中,他們穿越丘陵、橫渡淺溪,曾借宿破敗的牧羊屋,亦曾在山林間被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困住,只能三人擠在一處岩窟中避雨。那一夜,火光搖曳中,少女裹著披風蹲坐在角落,臉頰微紅,卻仍堅持說自己不是怕打雷,只是「想確保你們別偷偷跑掉」。少年聽後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把多餘的乾柴添進火堆中。
有一晚,他們在小溪邊生火煮食,少年熬了一鍋苦澀的野菜湯,少女皺著眉嘗了一口,卻還是默默把整碗喝完。她低聲抱怨:「以後不要再放這種苦根了。」少年回她一句:「那就多找點香草回來。」隔天,她真的帶回了一束野地的薄荷與小茴香,還嘴硬地說是「順路看到了而已」。
沿途也曾遭遇過攔路的強盜,雖然只有兩人,但因為對方手中持有簡單的魔法火把,一開始氣勢洶洶。少年迅速將少女與女僕護在身後,三言兩語後便冷靜地扔出兩塊乾糧與一小袋硬幣,說:「這些比我們命值錢得多,拿了就走。」對方遲疑一陣,果然轉身離去。走遠後,少女蹙眉看著他:「你早知道他們只是餓了吧。」少年回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不想再見血。」她張了張嘴,最後卻沒說什麼,只輕聲道:「……謝謝你。」
某日午後,他們在林邊休息,少女坐在樹根上曬太陽,一邊編著什麼東西。少年路過時問了一句,她連忙藏到背後:「沒、沒什麼!只是……只是一時無聊罷了!」結果晚餐時,少年卻發現背包上多了一個小小的手織護符,線頭雖亂,卻被繫得牢牢的。他沒有戳破,只是輕聲道了一句:「嗯,挺實用的。」少女撇過頭,耳尖泛紅,嘴角卻悄悄揚起。
陽光透過林梢斜斜灑落,為他們拉出三道交錯的長影,旅程仍在繼續,而三人之間,某些不易察覺的情緒,也在一點一滴地悄然轉變。
這一次他們走了整整半個月,翻山越嶺、涉水渡溪,甚至穿越了幾段荒廢的古道。少年總是會在入夜前尋找安全的露宿地點,有時是山腰的洞窟,有時是樹林間搭起的簡陋帳篷。狐族少女雖然嘴上常抱怨路途太苦太累,但實際上卻沒有一次真的停下腳步。她的腳步越來越穩,抱怨越來越少,甚至偶爾會主動伸手幫少年分擔一些行李。
三人之間的氣氛,在這段旅途中逐漸發生著細微的變化。夜晚圍坐火堆時,少女會不經意地詢問少年過去的事情,儘管每次得到的回應都很簡短,卻還是讓她漸漸意識到這位冷淡的少年其實並非沒有情感,只是不善於表達罷了。女僕則默默觀察著這一切,心中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終於,在連續行走十數日後,他們抵達了下一個目的地──一座繁華的大城市。
城市的街道寬敞熱鬧,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與攤販,行人川流不息,叫賣聲與談話聲此起彼落,讓剛走入城門的三人有些微微失神。狐族少女一見到街道上的攤販與裝飾華美的建築,眼中立刻亮了起來,像被解放的小獸似的快步衝了出去。
「等、等等!大小姐!」女僕見狀也急忙追上。
少女在人群中穿梭,興奮地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指著糖果攤叫了聲,又被一旁飄來的烤肉香味吸引。她整個人如同回到童年時代,忘卻了這幾個月來的苦難,只想貪婪地享受這久違的熱鬧與自由。
「妳剛才不是說腳痠得快走不動了嗎?」女僕終於追上,語氣半是抱怨半是無奈。
「那是山路又硬又臭!這裡不一樣啊!而且……」少女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遠方觀察兩人的少年,語氣微頓,「我……我才沒有特別開心……只是單純覺得,這地方比想像中還要……還要值得看看而已。」她說完後飛快轉過頭,耳尖泛紅地快步走向下個攤位。
三人一路逛過各式各樣的小販與雜貨店,少女眼神流連忘返,嘴上雖然故作鎮定,腳步卻總是不自覺地靠近熱鬧的地方。她買了一串蜜餞,遞了一顆給女僕,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拋了一顆給少年,語氣別扭地說:「你……你別想太多,這只是因為太多了,不分掉會浪費。」
少年沒說話,卻默默接住,輕聲道了一句謝謝。這讓少女臉色一變,尷尬地轉過頭去。
逛了一圈後,少女領著兩人前往旅館,一路上她神情雀躍地介紹自己剛剛看到的小飾品與糕點,甚至還興奮地比手畫腳模仿起攤販老闆的口音,逗得女僕忍不住笑了出來。少年在一旁靜靜聽著,嘴角也輕微勾起。
在找到一家外觀乾淨的旅館後,少女搶先一步進門與老闆交涉,出奇地有條不紊,甚至主動拿出從前藏起來的零錢袋付款。她得意洋洋地轉身對少年說:「怎麼樣?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會吧!」
夜晚時分,她們三人在附近的小餐館用餐。少女點了一桌自己喜歡的料理,食慾大開,吃得不亦樂乎,偶爾還偷偷將自己不太愛吃的苦菜夾到少年的碗裡,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喝湯。
飯後,回到旅館後,她先是抱怨熱水太慢,又嫌毛巾太粗,實際上卻是洗得比任何人都仔細。洗完後穿著旅館提供的乾淨衣物出來,還帶著點暖意地嘟囔:「……這地方,倒也還過得去啦。」
臨睡前,她安靜地躺在床上,抱著毛毯一動不動,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等少年與女僕也就寢後,她才輕聲喃喃了一句:「明天……也一起逛吧……」語氣輕得像是夢話,又像是對自己說的一句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