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舌鳥與知更鳥
夕陽沿著校舍的窗戶灑進走廊,把灰白色的牆面染上一層金橘色。春日小鈴合上廣播室的門,手裡還拿著剛錄完的節目腳本。校內的活動漸漸進入尾聲,走廊上靜得只剩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排球撞牆聲。
「今天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啊……」小鈴嘟囔著,一邊轉動著手中的原子筆。
她其實沒什麼目的,只是覺得無聊,於是慢慢地走向平常不太去的舊教學樓。那裡的教室大多關著門,有些甚至貼著『禁止進入』的紙條。
正當她準備轉身離開時——
「今天的你,有好好對自己說聲早安嗎?我是知更鳥,小鈴~」
空教室的門縫裡,傳出了她自己的聲音。
小鈴的腳步頓住。
沒有在廣播,也沒有開錄音機。那是她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聲音,卻不是她現在在說話。
她慢慢地靠近門口,心跳隨著每一步加快。輕輕推開那扇半掩的門,裡頭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背影——坐在教室角落的女生,側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壇。
「那麼,今天也請和我一起努力到最後吧。」
語氣完美、語尾上揚的幅度、連笑聲的停頓都一模一樣。
女子停下來,似乎察覺了身後的氣息。
她轉過頭來,眼神與小鈴交錯的一瞬,整個教室陷入寂靜。
「……嗨?」
女子一臉錯愕。
她沒想到會被發現。
更沒想到會是本人。
她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只是在放學後,躲進這間沒人來的舊教室,模仿那個總是在廣播裡溫柔說話的女孩。
模仿她的語氣、語尾、節奏,甚至是那些她從未說出口的想像台詞。
但她從沒想過,真正的那個人,會出現在她轉頭時,站在那裡,用和她模仿的一模一樣的聲音說:「你模仿我?」
「你……你模仿我?」
小鈴挑起眉,嘴角勾起一個不明意味的笑容。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跳了起來,差點撞到椅背,連桌上的稿紙都飛了出去。
羞恥、害怕、心跳如鼓,所有感覺一股腦湧上來,讓她只想逃。
「我、我只是練習啦!不是什麼奇怪的興趣!也不是變態!」
「嗯……」小鈴走進教室,拾起地上的稿紙,看了眼上面熟悉的語句。
「……還真的是原汁原味呢。」
她沒有笑她,也沒有責怪她。
少女整張臉漲紅,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
「要不要來廣播社幫忙?」
小鈴像是在發出邀請,卻語氣輕得像在調情。
少女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掌心裡。
「我是不是完蛋了……」
小鈴將稿紙疊好,輕輕放回少女手裡。
「這些寫得很好。」
「……哪有啦……」少女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地說。
「那就決定了,明天放學後,來社團室報到。」
「蛤!?等、等等我什麼時候說我要——」
「不來的話,我就念這段詞給全校聽喔?」
「妳這是威脅!!」
「當然是邀請啦。」小鈴笑著轉身離開教室,步伐輕快。
少女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浮現一種從未有過的混亂。
……她到底是掉進了怎樣的鳥窩裡啊。
隔天,她並沒有出現在社團教室,也沒有出現在約定的那間空教室。
小鈴本來以為對方會遵守約定,結果卻白跑了一趟。雖然有些失望,但她還是照著昨天的足跡繞了一圈,來到舊教學樓。
腳步聲在走廊中顯得格外響亮,她不自覺地放慢速度,耳朵則靜靜搜尋著任何可能出現的聲音。
就在經過樓梯轉角時,她聽見了微弱的聲音。是她的聲音——不,是她的聲音被重現出來。
「今天也辛苦了,願明天能更溫柔地擁抱你。」
那不是錄音,是帶著微妙呼吸起伏與遲疑語氣的模仿。
小鈴頓住腳步,悄悄地靠近聲音的源頭。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用詞,語調中的停頓幾乎一模一樣,但總有哪裡不一樣。
她推開半掩的門——果然,又是那個模仿她的人。
那個昨天緊張地差點撞翻椅子的女生,如今正站在講台前,對著空蕩蕩的教室朗讀著不屬於她的台詞。
小鈴不知不覺嘴角揚起,心裡某個地方有點癢癢的。
「你真的……滿固執的嘛。」
當她發現小鈴站在門口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她迅速移動腳步,幾乎是反射性地轉向教室另一側的後門,想趁機離開這個尷尬的現場。
她的鞋底與地板摩擦出細碎的聲響,手已經碰上門把,卻還沒來得及推開,就被一隻手輕輕卻堅決地拉住了。
「不遵守約定,為什麼要跑呢?」
小鈴站在她身後,語氣不像質問,反而更像是在撒嬌,帶著一種意外的耐心與笑意。
她的指尖明明冰冷,卻透著一種無法拒絕的溫度。
少女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悶聲回了一句:「誰跟妳約定過了……我才沒說我會來。」
語氣裡帶著一點死鴨子嘴硬的倔強,但耳根卻已經悄悄紅透了。
小鈴沒有放過這個微妙的瞬間,笑著往前一步,語氣不動聲色地柔和下來,卻又藏著一絲好奇與挑釁。
「不想理我,不想來廣播社,甚至連名字都沒告訴我……那妳為什麼還要模仿我呢?」
她低頭看著眼前略矮半個頭的女生,聲音輕得像風,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對方猛地一抖,明顯不知道該往哪裡逃,只能死死低著頭。
「我、我……那只是練習……模仿聲音的技巧訓練而已……」
「是嗎?」小鈴微微歪頭,笑容沒變,「可是妳連我在節目裡沒播過的語氣都模仿得很準呢。」
少女像被戳中什麼一樣,肩膀微微一震,喉嚨滾動了下,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小鈴不再追問,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等著她給出自己的聲音。
空氣凝固了好幾秒,像一場沒聲音的對峙,也像一場還沒開始的對話。
少女甩開了手,低著頭轉身就跑,像是想逃離什麼可怕的真相。
只剩小鈴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漸漸遠去。她沒有追,只是靜靜地歎了一口氣,彎腰撿起地上她不小心掉落的一張稿紙。
紙上是一段未完成的開場白,語氣明顯模仿她,卻多了幾分生澀與猶豫。小鈴讀著那幾句文字,心裡的某處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
──隔天。
這次,小鈴沒有特別期待她會來。但當她正準備收拾東西時,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她抬頭一看,那個昨天甩手而逃的少女站在門口,一臉彆扭地別過頭。
「我、我只是剛好經過而已……」她嘴硬地補了一句。
小鈴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輕拍了拍椅子旁的位置:「這就是所謂的口嫌體正直吧~」
「住、住口啦!」
耳尖紅透的她低著頭坐下。
兩人面對面坐著,桌上各放著一支麥克風,錄音燈閃爍著紅光。
小鈴朝著旁邊的學妹比了個「開始錄製」的手勢。
「今天也要好好對自己說聲早安喔~我是知更鳥,小鈴。」
她用著平常節目中的語氣開場,然後話鋒一轉。
「不過今天呢,邀請到一位特別觀眾。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點有點奇妙……但她的聲音,我很喜歡。
「來吧,請妳自己介紹一下。」
少女咬了咬唇,在沉默中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望月反羽。」
語尾幾乎細不可聞,像是藏在氣音裡的一個名字。
小鈴沒說話,只是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反羽的目光在麥克風與桌面之間游移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挺直了背。
「呃……我、我是高二,普通科。喜歡……模仿聲音,也喜歡……廣播。」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還有寫東西……有時候會自己亂寫台詞什麼的。」
說到最後她已經整個人縮成一團,耳尖燙得幾乎可以冒煙。
小鈴看著這幅景象,忍住笑意,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嗯嗯,那你今天也算是初登場了呢。第一次上節目,有沒有什麼感想?」
反羽瞪了她一眼,小聲嘟囔:「根本就被騙來的……」
錄音室裡一片靜默,然後──
學妹按下停止鍵的瞬間,小鈴笑出了聲:「好啦好啦,先試錄看看嘛,說不定觀眾會很喜歡你喔~」
反羽立刻起身,動作迅速得像是要逃離什麼一樣。
「那、那我先走了!」
「咦?等等啦。」
小鈴也站起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反羽微微一愣,回過頭,眼神閃爍著不安。
「節目錄完了,不是該走了嗎?」她語氣低低的,像在掩飾什麼。
小鈴搖搖頭,笑容裡卻帶著一絲認真:「錄完是錄完了,但我們才剛開始認識吧?」
反羽眨了眨眼,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再坐一下嘛。」小鈴牽著她回到椅子旁,輕輕一壓讓她坐下,「我還想多聽聽妳的聲音。」
反羽一臉困惑,卻也沒再掙扎,只是坐得筆直,耳根又默默紅了起來。
小鈴彎起嘴角:「不是模仿的那種喔,是妳真正的聲音。」
反羽抿了抿唇,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像是被盯得渾身發燙。她其實很想說「我沒有什麼好講的」,但小鈴看她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得讓人不忍拒絕。
「……那、那要聊什麼?」她終於小聲開口。
「隨便啊。喜歡的音樂、覺得哪個老師講話最奇怪、還有……第一次聽我節目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反羽睜大眼,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欸……那種事也要說嗎……」
「當然。因為我也想聽聽妳眼裡的我啊。」
這種對話對反羽來說太過高難度了,但她還是支支吾吾地講了一些,從模仿最順的一段廣播,到哪天因為感冒聲音沙啞、她偷偷練了好久才能模仿出來的版本。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校內話題講到電台節目,再到各自喜歡的語尾語調。氣氛意外地輕鬆,甚至在不知不覺間有了幾聲笑。
直到窗外天色漸暗,社團活動結束的廣播響起,提醒學生該離校了。
反羽像被驚醒般「啊!」地一聲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收起書包。
「我、我真的要走了!真的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鈴歪著頭看她慌張的模樣,笑得幾乎合不攏嘴。
「明天還會來嗎?」
「我、我再看看啦!」
語畢她便逃也似地跑出教室。
──
夜晚,望月家。
反羽洗完澡,泡在熱水裡,頭頂冒著蒸氣,嘴裡吐出一連串泡泡。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啦……」
雖然已經好好洗了一輪,但耳根還是熱的。
她不是沒聽過廣播裡的聲音,但真實的小鈴,總覺得比節目裡更奇怪一點。
明明笑得溫柔,說話又可愛,卻會突然問些讓人無所適從的問題,還會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想聽妳的聲音」。
她把臉埋進浴缸邊緣,水聲咕嚕咕嚕響著。
「好煩啊……」
之後洗好澡,她擦著還半濕的頭髮回到房間,在床上滾來滾去,完全靜不下來。
腦海裡全是小鈴的聲音,小鈴的笑容,小鈴靠近時那雙柔和卻像看透一切的眼睛。
「啊啊啊啊……煩死了……」
她把枕頭蓋在臉上,又用腳踢了一下棉被。
連她平常最喜歡的聲音剪輯軟體開著也進不了狀況,點開的播放器裡停著的是她曾錄下的模仿練習檔。
「……這聲音……現在聽起來怎麼那麼不自然……」
最後她只能放下耳機,躺回床上,把手伸進棉被裡摸到熟悉的ASMR播放列表。
耳機戴上,耳邊響起熟悉的環繞低語聲。
「咔嗒——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整……感謝今天努力到現在的你……」
不是小鈴的聲音,但那語氣讓她想起了對方。
她翻了個身,抓緊被子,悶悶地哼了一聲,終於慢慢進入睡意。
——即使心裡還是滿滿都是那個有點奇怪、卻又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