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與人造生命
在這片寂靜的邊境地帶,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鎮。
這裡沒有繁華的商業街,沒有令人驚嘆的建築,也沒有知名的歷史遺跡。唯一特別之處,或許就是住在這裡的人們。他們大多過著平凡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世無爭。
然而,鎮上的人都知道,有那麼一個人——
每天清晨,他都會跨過小鎮的門檻,邁步踏向城外的荒野。
每一次,他的身影都會在天剛破曉時消失在遠方,又在夕陽西沉之際回到鎮上。身上沾著風沙,步伐沉穩,表情平淡無奇。
但奇怪的是,每次他回來時,總是空手而歸。
最初還有人說,他或許是在外頭藏了什麼,但久而久之,這個說法被另一個版本取代了——他從未帶回過任何東西。
不論是食物、獵物,還是值錢的寶物,鎮上的人們從未見過他手上帶回什麼實質的收穫,於是傳言也變成了:「他出去這麼多次,卻什麼都沒找到。」
這樣的行為,已經持續了多久?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問。
那人今天又出城了。
這次,他決定開得更遠一些,尋找新的人造生命遺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開車了多久,只知道當他停下車子準備探索時,看見了一個靠在晶體上的身影。
那是一隻狐狸型態的人造生命,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眼輕闔,彷彿只是沉眠。
他拿出生命監測儀,屏幕上顯示的數據讓他微微皺眉。
生命時間,剩餘不到一分鐘。
他輕輕走上前,跪在那名人造生命面前,伸手撫過她冰冷的臉頰,然後在額頭上落下一吻,低聲呢喃:「對不起……沒能幫上什麼忙。」
他原以為接下來只需等待,等待時間流逝,等待這名人造生命的生命徹底熄滅。然而,在這短暫的等待中,他決定四處尋找,看看是否還有其他被遺棄的身影,順便尋找適合埋葬的地方。
當他正準備折返時,身後傳來一股微弱的力道——
有人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猛地一顫,心跳瞬間漏了一拍,猛然回頭,卻對上一雙微微顫動的眼瞳——
是剛才的狐狸人造生命……但這不可能。
明明她的生命時間只剩下一分多鐘,怎麼可能還站在這裡?
雖然身形搖搖晃晃,顯然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但她依舊拖著自己的武器,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
「那個……那個……是你救了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些許顫抖。
「或許吧。」
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卻低下頭,聲音也變得更低。「明明你是人類……為什麼要對我們這種戰爭工具這麼溫柔呢?」
這不是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
在過去,我也曾見過許多臨終前的人造生命,他們總會在最後的時刻問出相似的話語。
但我的回答一直沒有改變。
「只是不想把你們當作戰爭工具看待而已。」我輕聲道,「想把你們當作人類來看待。」
少女怔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雙眼閃爍著微光。但這光亮只維持了短短幾秒,隨即又黯淡下去並低下了頭。
「是嗎……」她低聲呢喃。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要回去了,反正你現在自由了。」
正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時,一股微弱的力道從身後傳來。
她拉住了我的衣袖。
「能帶我走嗎?」
我微微一愣。
真是奇怪的人造生命,居然對我這種骯髒的人類說出這樣的請求。
我沉默地望著她,伸手掀開她額前的劉海,在她右側額頭上,看見了一組清晰可見的標記——
A305。
是軍用編號。
「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請求?」
她咬了咬唇,目光微微閃爍,聲音壓得極低。「雖然我曾經被人類指揮,被人類欺負,甚至遭受不公平對待……但你救了我。所以,我想試著信任你這個人類。」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個奇怪的家伙……不如說,比起人造生命,更像是……人類嗎?」
但感覺又不太一樣。
我翻找著包包,拿出之前買來保暖的斗篷和幾塊口糧餅乾。
「先把這個吃了吧。」我遞給她口糧,看著她小口咀嚼完後,又將斗篷披到她身上,把她的臉遮住。
「這樣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還能自己走嗎?」
她點了點頭。
收拾好東西後,我示意她坐上汽車的座椅。沒過多久,她便順勢側躺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戒備,沉沉地睡去。
這樣的顛簸路程,她居然還能睡著……
抵達城鎮入口時,守衛只是簡單盤問了幾句。我隨口回答:「她是個迷途的旅人。」便被放行了。
回到家中後——
「忘了說,我的名字叫凜。你呢?」
她微微一愣,然後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沒有名字,從來都是用編號來稱呼的。」
「那要不,我幫你取個名字吧?」
「這怎麼可以……」她的耳朵微微垂下,聲音中帶著猶豫,「我只是戰爭工具而已……不值得擁有名字。」
我輕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髮絲。「在我眼裡,你不是工具,而是人。我不會用標籤去定義誰。」
我仔細端詳著她——金黃色的毛髮,小巧纖細的身形,橙棕色的雙眼……
「不如叫燈里,如何?」
她輕輕呢喃了一遍,彷彿在適應這個新名字。
「燈里……」
「嗯,這就是你的名字。」
她抬頭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後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我看了看空蕩蕩的廚房,嘆了口氣:「但今天的食材不夠用了呢。」
我轉身拿起外套,「我去買點東西,你乖乖待在家,可以嗎?」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路上,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隨便帶一隻軍用的人造生命回家,這可是死罪啊。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件事的時候,還是先去買食材吧,之後再來思考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只是……我應該先問問那孩子喜歡吃什麼的。
當我拎著兩大袋食材回到家時,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這應該夠吃上一週了吧?
「今天吃馬鈴薯燉肉,可以嗎?」
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我一邊切著菜,一邊低聲嘀咕:「這次真的花太多了……錢包直接少了一半的存款,平時自己一個人過日子,可不會這麼花錢啊……」
雖然可以靠撿拾軍隊不屑一顧的晶體,或是偶爾狩獵一些蟲子來換點錢,但這種收入實在是微不足道。
要不然去找找軍隊遺棄的物資?但那些東西能不能用還是個未知數……
在這樣的自言自語中,時間悄然流逝,熱騰騰的晚餐也終於準備好了。
我將熱騰騰的餐點端上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吃飯,順手舀了一碗米飯放在她面前。
她坐下後,小口小口地吃著,而我則在思考著該如何開口詢問。
「為什麼搜查時只有你一個人?照理來說,不該是一小隊出勤嗎?」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然後緩緩開口:「是的。但今天不知為何,我們的指揮官單獨約了我出去。他把我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讓我負責搜查……但那裡什麼都沒有。我本來以為只是誤判,但當我回頭時,他已經不見了。」
「之後呢?」
「我找了他一陣子,可是……忽然全身無力,只能勉強找個地方坐下,然後……就變成你看到的樣子了。」她低聲道,神情隱約透著一絲茫然。
——這分明就是被拋棄了。
我心底冷笑,恐怕是她的生命週期快到了,那個指揮官才會甩開她。畢竟,沒有多少人會對即將死去的人造生命抱有責任心。
「等我一下。」
我轉身翻找包包,拿出了一台生命監測儀。
「……那是軍用設備,你怎麼會有這東西?」她抬頭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以前在某個地方撿到壞掉的,後來請朋友幫忙修好。他確實修復了部分功能,但個體資料仍然無法顯示。」
我將監測儀對準她的身體,螢幕上的數據讓我皺起了眉頭。
——預測生命週期:無法判定。
「怎麼可能……」我喃喃自語。
一般來說,這種狀況只會出現在普通人類身上,而非人造生命。
不死心的我又掃描了幾次,但結果依舊相同。
為了進一步確認,我示意她拉起袖子。
她乖乖照做,露出了手臂上的紋路。那些線條雖然不會發光,但在微弱的燈光下,竟隱隱透出淡淡的螢光。
無庸置疑,這是人造生命的特徵。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混亂。
隨便帶著一個穿著軍服的少女,萬一被發現……可是死罪。
暫時不去想這些,我翻找了一下家裡,看看有沒有多餘的日用品和衣服。
還好,還有一套牙刷、水杯,甚至還不知什麼時候弄來了一套睡衣和常服。
「這衣服可能有點大……」我將衣服遞給她。
她接過後換上,果然稍微寬鬆了一些,但還算合身。
「時間不早了,去刷牙睡覺吧。」
她輕輕點頭:「嗯。」
清晨,一陣吵死人不償命的電子鬧鐘聲響徹整個房間。我皺著眉睜開眼睛,伸手關掉它,轉頭一看,旁邊躺著昨天撿回來的燈里。
她還縮成一團,睡得正香。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然後悄悄起身,走進浴室洗漱,準備早餐。
煎個蛋、煎個培根,把多餘的油瀝掉,再煎幾片吐司,擺盤裝好。等我端著早餐回到房間時,燈里已經揉著眼睛,像隻小鴨子似的坐在床上發呆。
「去洗漱一下吧,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等她洗漱完,兩人坐在餐桌前慢慢享用早餐。我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有些僵硬,大概還沒習慣這種日常生活。
吃完早餐,我準備出門。燈里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開口:「我……也想去。」
我停下動作,有些遲疑。其實我本來想讓她留在家裡,畢竟帶她出門,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但當我回頭看見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時,所有拒絕的話瞬間消散在喉嚨裡。
「好好好,帶你一起去。」我嘆了口氣,無奈地點點頭。「但記得把臉遮起來,還有你的武器,我已經收在車子的行李箱了。如果真的有需要,我再拿給你。」
燈里乖乖地點頭。
雖然不知道是哪來的傳聞,但從朋友那邊聽說,人造生命的武器並不是普通的武器,而是會消耗自身生命的。
今天會遇上什麼呢?
我們開車離開家裡,準備踏上新的一天,迎接未知的冒險。
今天去舊前線看看,是否還有值得回收的物資。雖然大部分應該早就被漂涼在外的人帶走了,但還是值得試試運氣。
「話說,你知道舊前線哪裡還可能有東西嗎?」
「不確定……畢竟舊前線的遺跡已經存在好幾年了。」
「也是呢。」
只能四處碰碰運氣了。而且,汽車的油量也不太樂觀。本來按照計畫,昨天應該補充燃料的,但現在多了一個人,行程被打亂了。
這輛軍用車其實是前陣子在外頭撿到的廢棄車輛,花了一些時間修理才勉強能開。雖然成功讓它跑起來,但開到城外沒多久就再次熄火。
我們搜索了幾座廢棄建築,結果只找到一堆垃圾和已經完全無法使用的殘骸。
「唉,真希望能優先找到燃油啊……」我嘆了口氣。
「那個……是因為我才讓車子快沒油的嗎?」
糟糕,剛才自言自語的話被她聽見了。
「沒、沒有啦。」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試圖轉移話題。
「……附近或許有個車輛維修倉庫,不過我不確定還有沒有存貨。」
燈里搜索了一會,然後帶我過去。雖然倉庫的屋頂早就坍塌,殘骸散落一地,裡面的東西也被翻過不知多少次,但運氣還算不錯——我們找到了一個油罐,雖然不是滿的,但總比沒有好。
此外,還有一些零散的維修零件。
「只是……糧食也快不夠了,家裡的存糧最多也就撐一週多。」
「剛才好像有看到一處人類的用餐區,也許那裡還有剩下的食物?」
燈里帶著我四處搜尋,確實找到了一處廢棄的餐飲區。但翻找了一圈,只發現一些過期餅乾。
「看來今天運氣不站我們這邊呢……」
我們又去後方的小倉庫檢查了一下,結果依舊是一堆過期食品。幸好,至少沒有腐爛的食材,這種東西才是真正令人頭疼的。
「好吧,去下一個地方吧,這裡應該不值得再待了。」
我們去了幾個地方,卻始終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最後,在一處廢墟裡,我們總算找到了一些東西,雖然不算豐富,但勉強也能算是收穫——幾盒即將過期的軍糧和一些罐頭食品。
「看來今天的運氣也就這樣了。」我嘆了口氣,看了眼時間,「燈里,該回去了。」
然而,燈里沒有回應,她蹲在不遠處的地面上,不斷地挖掘著什麼,似乎完全沒聽見我的聲音。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燈里,回去了。」
「等等……」她皺起眉頭,語氣有些執著,「我總覺得這裡有東西……可是,表面上什麼都沒有。」
說著,她低聲補充了一句:「不是在地表上。」
我聽得有些疑惑,接過她手上的鏟子,朝她指的地方挖了一下。
「咚——」
鏟子下去的瞬間,傳來了一聲悶響,像是敲到了某種金屬物。
我們立刻開始清理上方的沙土,幾分鐘後,一道厚重的門漸漸露了出來,門上佈滿了歲月留下的鏽蝕痕跡。
「這是……地下入口?」
我們花了些時間,終於將門撬開。
折了幾根螢光棒,丟了下去。
確認沒有危險後,我們順著梯子慢慢爬下去。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掃過,我們開始探索這座地底建築。不久後,我們找到了一處發電區,裡面的設備已經停止運作,操作面板閃爍著訊息:
【已失去通訊,請輸入資料庫儲存憑證】
「還好,如果這個系統還能上線,現在就要摸黑了。」
「只是……」我搖搖頭,「我手上沒有這類憑證。」
「要不,我輸入自己的憑證看看?」燈里歪了歪頭,嘟囔道,「以前指揮官叫我修過幾次發電機……也許……」
她試著將自己的憑證輸入進去。
【A305 低階維修工,歡迎】
燈里露出一抹驚訝的表情,立刻檢查燃料槽,發現旁邊還有一罐未完全乾涸的燃料。
她迅速地操作起來,嘗試重啟系統。
幾秒後,燈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四周的燈管開始逐漸亮起。
「成功了呢!」
「是啊。」
我們對視一眼,然後繼續向更深處探索。
看到一條長長的走廊,從結構來看,這裡似乎曾是供人居住的區域。兩側排列著許多房間的門扉,然而隨著深入調查,他發現這些房門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形狀,不少門板因長年未曾開啟而變形,門鎖與把手則布滿鏽蝕的痕跡,顯示著這裡已經荒廢多時。
只好一扇一扇地踹開了,凜這樣講著。
然而,當她踹開第一扇門後,卻沒想到這將是一場慘劇的開始。
她深吸一口氣,環顧房內的景象,然後毫不猶豫地開始踹開其餘的門,並叫燈里幫忙一起搜查。
這棟建築內的房間都是四到八人配置,但設施簡陋,環境逼仄,幾乎稱不上是給「人」住的地方,反倒像是某種囚禁設施。
然而,真正令人震驚的是——每間房間內都有配置人數的「存在」。
但那些存在,並非真正的人類,而是人造生命。
每個房間內的景象都幾乎如出一轍,屍體橫陳。
初步估算,這裡的死亡數量至少超過百人。
這座建築曾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凜本以為這些人造生命或許還能留下些許線索,但當她仔細檢視四周時,才發現牆壁上滿是淒涼的筆跡——有些寫滿了對人類的憎恨,有些則是對自身命運的悲鳴。
她蹲下身,輕輕觸摸其中一具遺體,低聲呢喃:「對不起……我沒能幫上什麼。」
但現在,她至少能為這些人造生命做最後一件事。
「得找個地方,讓他們入土為安……」
只是,要怎麼搬運這些遺體呢?
如果有電梯就好了。
「我去找一下電梯,燈里,你能在這裡等我嗎?」
「我也要去。」燈里搖頭,「這裡的電梯如果還能運作,應該還是需要授權的。」
兩人花了好一陣子,終於找到唯一仍能啟動的電梯,然而,就如燈里所說的,它仍舊需要授權。
凜拿出燈里的憑證嘗試驗證,卻發現權限不符,根本無法啟動。
正當她感到為難時,燈里已經開始動作。
她蹲在面板前,迅速拆下護蓋,露出內部錯綜複雜的線路,然後拿出不知何時撿來的幾條細線,熟練地進行短接。
面板閃爍了一下,隨即重啟,並進入了測試工程模式。
燈里仔細檢視設定,最終找到了授權選項,將它修改為「無視授權」,允許所有人使用。
完成後,她拔掉短接線,讓面板重新啟動,片刻後,電梯的操作介面終於亮起。
凜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燈里的頭,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要這樣做?」
「之前修過發電機,也修過這類電梯面板。」燈里語氣淡然,「前輩是這樣教的……雖然,因為前輩是人類,如果修不好,他就會直接體罰我。」
凜聞言,皺起眉頭,但沒有多說什麼。
「走吧,回去搬遺體。」她拍了拍燈里的肩。
燈里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朝回去的方向邁步而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將這些遺體一一搬運到地面上。
還好人造生命的體重都不算太重,以我的體力來說,一次搬運兩具也還能勉強應付。即便如此,反覆地運送,還是讓手腳有些發軟,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尋找合適的地點,讓他們安息。
在附近四處探尋了一陣,終於找到一處較為寧靜的地方,土地鬆軟,適合埋葬。我花了些時間挖掘,將一座座簡單的墓碑立好,雖然只是附近撿來的廢棄石塊,但至少能標記出他們曾存在過的證明。
透過額頭上的編號來確認身份,這過程花費了不少時間,但總算是完成了。
然而,就在埋葬之前,燈里卻一直背對著我,靜靜地站著,彷彿有什麼心事。
我走近她,輕聲問道:「怎麼了?」
她低著頭,過了幾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如果親一下……他們會不會像我一樣呢?」
我微微皺眉,想了想後回答:「應該……不會吧?畢竟,他們已經死去很久了。」
燈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最終,我們開始埋葬這些人造生命。在蓋上最後一抔土時,我內心仍有些許不捨,於是在道別時,輕輕地在每一個額頭上落下一吻。雖然數量眾多,親到最後嘴巴都有些發酸,但總覺得這樣能給予最後的溫柔。
然而,當我親到最後一具遺體時,卻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名外貌如精靈般的少女,原本冰冷僵硬的手指,竟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猛地睜大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騙人吧……這怎麼可能……?」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些早已失去顏色的線條,竟緩緩恢復了色彩。
接著,她的眼瞼微微顫動,然後緩緩睜開,眼神雖然還有些渙散,但顯然——她還活著。
在她完全清醒後,她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感激或疑惑,而是驚恐地喊道:「是人……是人!」
她的身體本能地向後退,然而,由於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墓碑,她直接後腦杓撞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痛喔……」她皺著眉,抬手揉著後腦,接著往後瞥了一眼,看清楚撞到的是什麼後,立刻瞪向我,語氣充滿敵意:「可惡!你這個人類,是想殺了我嗎!?」
看來……她對我這個人類充滿了戒心,現在的情況可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
這下該怎麼辦呢?
燈里緩緩走上前,動作輕柔卻不容忽視。她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線條,步伐穩定,毫不遲疑。
然而,那名少女卻仍然本能地向後退縮,警惕地瞪視著燈里,語氣中帶著濃厚的敵意:「你不要過來!明明和我們一樣,為什麼卻選擇與這個人類為伍?」
燈里聞言,停下了腳步,語氣堅定卻平靜地回答:「因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願意嘗試相信她。」
少女聞言,雙拳緊握,牙齒微微咬緊:「你在說什麼瘋話……人類是骯髒的生物,只會利用我們、折磨我們,把我們當成發洩的工具!怎麼可能是救命恩人?」
燈里的身影僵住了片刻,沉默無言。雖然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卻能感受到她的情緒波動。
這些少女曾遭受過不平等待遇,被欺壓、被利用,被當作無關緊要的消耗品……看來這些編號帶著軍用標識,或許,她們本來就被視為不適任個體,被棄置於此。
我輕嘆一聲,對燈里招了招手:「先過來吧,看來我們兩個都沒辦法直接說服她……我去車上拿點東西。」
來到車旁,我打開行李箱,從裡面拿出那台一直捨不得用的加熱爐和固態燃料,接著在包包裡翻出那幾罐快過期的罐頭。
回到剛才的地方,我將罐頭加熱後放在地上,細心地在上方擺上一隻湯匙,然後揮了揮手,示意燈里一同撤離。
我們躲在不遠處,靜靜地觀察。
少女盯著那罐熱騰騰的食物,臉上滿是不信任,嘴上喃喃道:「以為這樣就會讓我上鉤嗎?」然而,她的身體卻誠實地朝罐頭靠近,最終還是蹲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拿起湯匙,開始吃了起來。
她吃得很快,甚至有些狼吞虎嚥,彷彿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這樣的食物。
「看來她活著時,也沒吃過什麼像樣的東西……」我低聲呢喃,但話剛說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不過這樣說對嗎?她已經是死過又活過來的人……」我歪著頭思索了一下,最後決定不再深究。
等她吃完後,我見她動作迅速地站起來,似乎想要趁機逃走。
不行。
我立刻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逃走也沒有好處吧?你沒有地方可去,能不能先聽我說幾句話?」
她猛地掙扎起來,怒視著我:「放手!我的存活關你什麼事?!你們人類怎麼想的,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她的聲音充滿敵意,眼神帶著濃厚的不信任,渾身緊繃,像是隨時準備好再度逃跑。我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讓她先發洩。
「關我很大的事。」凜雙手抱胸,語氣不帶一絲猶豫,「你現在這樣出去,沒水、沒食物、沒武器,還帶著一身傷。外面可沒有什麼溫情故事,要嘛餓死,要嘛被怪物撕了吃掉。這樣的結局,你還能稱之為自由?」
她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不如被你控制?」
「誰說我要控制你了?」凜歪頭,語氣淡然,「我只是讓你自己選擇。」
「選擇?」她低聲嗤笑,「你們人類最愛講這種話了。讓我們覺得自己有選擇,然後等我們鬆懈,就把我們當工具養。你們的把戲,我已經見過太多了。」
「看來你過去吃了不少虧。」凜嘆了口氣,雙手抱胸,「但我沒興趣說服你。反正你現在沒地方去,留在這裡對你來說也不算吃虧。」
少女沉默了,雖然她不想承認,但理智告訴她,這個人說的話沒有錯。
「……我憑什麼相信你?」她終於開口,語氣雖然還是帶著防備,但比剛剛少了一些敵意。
凜沒馬上回答,而是退後幾步,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加熱爐和固態燃料:「這些東西也不是白來的。不過既然你吃了,就得留下來幫點忙。公平吧?」
少女皺起眉:「你不是說讓我自由?」
「是啊,但我也有自由,決定要不要繼續浪費資源在一個白眼狼身上。」凜聳肩,「你要走可以,現在就走,我不會攔你。但你要留下,就得拿出點誠意。這裡沒有人會免費養活你。」
少女瞪了她一會兒,目光在加熱爐和女主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咬了咬牙,嘖了一聲:「……好吧好吧,我留下。這樣總行了吧?」
她心裡不甘,但無法反駁,嘴上依舊不饒人:「不過別誤會,我只是暫時留下來。」
「那麼,我能先問問,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多的人造生命死去呢?還有……你知道這裡是否有存放食物的倉庫嗎?」
「倉庫?」她微微皺眉,像是在回憶。「……知道是有,但不確定裡面還有沒有東西。我以前去過,偷過一些物資,但最後還是被人類發現,遭到暴打,最後一無所獲。」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周圍那些冰冷的墓碑上,聲音帶著些許陰鬱。「至於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多遺體……我只聽說,人類會把人造生命送來這裡。大多數被送來的,都是被人類當作發洩工具後,死在房間裡的……還有一些,則是突然失去所有反應,被確認死亡的。」
她輕輕地吸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冷淡。「我知道的大概就這麼多而已。」
在她帶我們到那個倉庫後,發現裡面的物資確實比想像中多,堆滿了一整排架子,但四周的氣溫異常寒冷,讓人不禁打了個哆嗦。看來是因為發電機重啟後,恆溫系統開始運作,才讓這裡變得像個巨大的冷藏庫。
我們仔細檢查了物資,發現大約四分之一的罐頭食物已經壞掉,還有一部分勉強能吃,但也只能暫時充飢。而剩下的則保存完好,總算沒白跑一趟。
在確認好可用物資後,我不禁伸手想摸摸她的頭,想給她些許安慰,卻沒想到她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腕,語氣冷淡而抗拒。
「人類,誰允許妳摸我的頭了?」
「好好好,我不摸妳的頭。」我聳聳肩,露出一抹無奈的笑,「那能不能幫個忙,把這些東西搬到車上?」
她皺了皺眉,一臉不情願,嘴裡還低聲咕噥了幾句什麼,但最終還是乖乖照做了。
等我們三人搬運完物資,準備離開時,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們的載具上,眼神中透出些許疑惑。
「人類,妳從哪裡弄來這輛軍用車的?」
我聽到這問題,不禁笑了一下,隨口回道:「以前在探索某個地方找到的,當時它完全發不動,我都準備放棄了。後來好不容易把它弄響,可回到城鎮門口時就立刻拋錨了,最後還是朋友幫忙修好的。」
她聽完後若有所思地盯著那輛車,似乎對這個故事並不完全相信,但也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轉過身,抬頭看了看這片昏暗的天空,微微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