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种翼
记忆一: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环顾惨淡,尸横遍野,溃兵四散,你执剑缓步于死人堆中,周遭一片死寂。你长叹一声,此战还是败了!正所谓人事天命,如今正是无力回天!你仰天长啸,看那斜阳夕下,一片萧瑟。
力竭死战,不屈而亡,此乃落落丈夫所为,可惜你终归还是肉体凡胎,会恐惧,会退缩。昨日战前,你做好了必死之志,深知此去必不归。今日真到了战场上,见刀戈相磔,血肉横飞之惨状,还是禁不住念生畏死。看着昔日一张张鲜活的脸庞,此时已成了一具具尸骸,心中不免愧悔不已。娘亲,孩儿未能谨遵教诲,未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到头来还是苟存于世,孩儿无脸见你。
昨日写的绝笔家书,已遣人捎回去了。乱世家书抵万金,为此,还将随身玉佩送给了捎信人,也不知娘亲能否收到?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此时你心意已决,不会辜负患难与共的众同袍弟兄,不会独存于世,当溃逃之兵。娘亲自小的谆谆教诲,你从不敢忘。落落丈夫,必定尽忠报国,无愧于心!
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你闭上双目,心想必定鞑子之兵。你一阵惨笑,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于区区鞑兵?不如三尺剑下,尸埋京观,保家卫国,不枉此生!
你血脉沸腾,死志已明,即便凭此一剑,也要铁骨铮铮,哪里肯在鞑子面前丢了骨气?
你剑指鞑兵,满面视死如归之态。只见来者不过十五六骑,将你围在中间,为首的敌将,示意众鞑兵休要动手。
你见那人甚是面熟,他注目着你,眼中带着些许欣慰。
他乃是个高大汉子,年龄五十上下,与你相貌竟有八分相似。你似是猜到了他是何人,心中难以置信。
“阿桃,你还活着,万幸!”那人叹了口气,面带微笑。
你惊愕万分,却不敢答他,只将剑横于胸前,怒目圆睁,与众鞑兵对峙。
那人叹了口气道:“阿桃!你们败了!“
你豪气大笑道:“当真想不到,你我相见竟是在这沙场之上。“
那人颔首道:“各为其主罢了,又何恨焉?而今你已是败军溃卒,好在尚且活着,我二人竟能相见,此乃天意啊!天意!”
你长剑杵地,骂道:“你卖国求荣,奴颜婢膝,辅佐鞑子侵我中州,乃是助纣为虐之国贼也!我与你全无干系,休要与我攀亲!”
那人也不恼你,只淡淡一笑:“灭宋乃是毕生之夙愿,我不借外国之手,怎能实现夙愿?阿桃,你读书不多,却也听说过伍子胥吧?伍子胥乃是楚人,也是灭楚之人。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你宋轻贱我武人,武人便到别国大展宏图。此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何错之有?莫非要留你宋国,受尽嘲辱,碌碌无为一生?”
你一时哑然,他倒也没说错,你确非读书之材,你只知大忠大义,保家卫国,至于古人如何,你是一概不知。你只知这些尽是歪理,听不得。此人在你还是孩童时,便最爱满口胡言。
他本就知你肚中无墨,满面嘲弄之色:“你卫的国,不过是大厦将倾之国。皇帝无能,民生多艰。士人内斗,奸臣当道,朝野衮衮诸公,不过徇私误国之辈。虽国力强盛,却被我小邦所败,不可笑吗?”
你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唾沫,大喝一声:“休要多言!大厦将倾,我偏偏要扶他一扶,至于国家昏乱朽败,不过是你当国贼的口实!我种家一门忠烈,你要杀便杀,老子一口长剑在此,不惧你人多!一起上吧!”
他皱了皱眉头:“种家?你连姓氏也改了,看来你娘亲还是记恨于我!”
你听他提到娘亲,更是怒火中烧,大骂道:“奸贼,凭你也敢提我娘亲?你配吗?”
他冷笑道:“配与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此话从你口中说出,你又配吗?”
你又被他说得哑然,字字如刀,重击于你胸口,如刃刺心,你当真不愿承认,此人当了国贼,却偏偏是你生生父亲!
你咬牙切齿,也不与他多费唇舌,今日下了必死之决心,便没想活着走。你举剑做攻势,即便以卵击石,也要与他一战。
他只轻轻叹道:“你不过溃散之兵,幸而苟全于乱世!此时天下大乱,你宋犹如摧枯拉朽,不堪一击。你娘亲唯你一个儿子,你若死了,她便不想活了……”
你被他说中了心事,胸中一阵绞痛。忠孝不能两全,若死社稷,便不能尽孝道。何况娘亲只你一独子,把你养育成人,含辛茹苦,何等艰难?你死不足惜,娘亲如何是好?
记忆二
“国亡了千百次了,家还在!你连至亲之人都保护不好,谈何保家卫国?”
“你报的不过是赵家的国,你守的不过是肉食者的土。”
“生灵涂炭,兵荒马乱,非是女真人之过,而是历朝历代大乱大治之命。汉唐非亡于外族,却依旧逃不了亡国易姓,到头来伏尸何止百万?隋唐皆非汉人王朝,正是外族开创了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大唐盛世,你区区丁卒,也想违背天道?”
你被父亲的歪理说得脑中混沌,你自小厌恶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人物,若非他当了国贼,你必以他为荣。如今你父子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不过他,却也不多费唇舌。他放你离去,要你照顾好母亲。原来在他心中,母亲位置如此之高。
你对他的怨恨,夹杂着眷念。虽然他从小便抛下你们母子,去做什么大业,到头来给外族当了谋士,干起了助纣为虐的勾当,还振振有词,理直气壮。你苦笑,也便唯有你父亲,能做的出这事。但你与他聚散匆匆,如此一别,今生今世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他与你道了声珍重,便带上那十六骑,策马而去,竟头也不回。你怔怔望着他离去,也不再停留。既然苟活于世,便回到家中,带着母亲逃到南方,让她安享天伦。你流着泪,想想母亲此生没过几天好日子,便凄入肝脾。
你狼狈南逃,回到了家乡小城。城中百姓十室九空,只因外族南侵,吓得众人南逃,唯有老弱妇孺留守。
你回到家中,未见母亲,一看桌上家书,乃是你的绝命书。你心想坏了,母亲怕不是以为你战死,去寻短见了。传信的平日里奇慢无比,偏偏在此事上却如此迅速?莫不是看在你所送玉佩的面子上?
你冲出家门,找遍了整座小城,还是未见母亲踪影,你问遍了还未逃走的街坊四邻,却还是全无收获。
夜深了,你垂头丧气回到家,心中悲虑交加,突见你卧房之中,点着油灯。你悄悄走到房门口,见到了母亲,你长舒了一口气。母亲平安便一切都好,她是你当了逃兵的唯一原由。
你不敢打扰母亲,静静站在房外看着她,只见母亲竟在为你补衣服被褥。母亲喃喃自语道:“儿呀!儿呀!娘亲对不住你啊!娘亲不好,偏偏要你上甚么前线,只因娘亲出身在种家,便将忠烈重担压在你肩上,害得你年纪轻轻便……你在那边,万万莫怪娘亲!若有来世,望你投个好人家,娘亲对你不起……”母亲声音哽咽,哭出声来。
你再也听不下去,冲进房门跪倒在母亲跟前,满腔悲苦化作了嚎啕大哭:“娘亲!孩儿怎敢怪你,是孩儿不孝,不能为娘亲争光,到头来还是苟且偷生,未能死节!都怪孩儿不好,娘亲!你原谅孩儿可好?”
母亲一见是你,便将你搂入怀中,你母子二人此时皆无言语,唯有抱头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