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阴谋
寒冬腊月,奉天市的天空像造雪机一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掉。街头巷尾,风像刀子似的刮,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柯祖安、郑传续、包草田三个支那难民,裹着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推着辆吱吱作响的木板车,上面摆着几把冻得硬邦邦的糖葫芦和一堆皱巴巴的烤地瓜。他们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打个转就散了。
这天,他们仨照例在奉天市的大和区晃荡,寻思着能卖点东西换几个铜板,好歹买碗热汤面暖暖身子。路过浪速高校时,正赶上放课。校门口人头攒动,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来,个个穿着体面:男生的毛大衣挺括得像刚从洋行里搬出来,女生的皮大衣上镶着毛边,亮闪闪的扣子在雪光里晃眼。脚上不是皮靴就是厚棉鞋,踩在雪地上吱吱响,手里还拎着精致的小皮包,装着书本和文具,看着就值不少钱。
柯祖安啐了口唾沫,盯着那些学生,嘴里嘟囔:“瞧瞧这帮小崽子,穿得跟地主家的少爷小姐似的,啧啧,那皮包得值我卖一个月的糖葫芦吧?”
郑传续蹲在板车旁,搓着冻得发紫的手,接话道:“可不是嘛!这大和区的日本崽子,哪个不是吃香喝辣的?咱在这儿冻得跟孙子似的,他们倒好,棉帽手套一应俱全,怕是连屁股都裹着羊毛吧!”他语气酸溜溜的,眼里却闪着点羡慕的光。
包草田年纪比他俩大点,平时话少,这会儿却忍不住开了口:“你们说,这的学生,家里得有多厚的底子?听说这学校专收日本人和那些跟日本人混得好的人,学费贵得能买半拉院子!咱仨一年攒的钱,怕是连他们一双靴子都换不来。”
柯祖安冷笑一声,跺了跺脚,试图让冻僵的脚趾头有点知觉:“底子厚?哼,日本人的钱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来的?满洲国,满洲国,说的好听,归根结底还不是他们的天下?咱这些支那人,命贱如草,卖一天糖葫芦也就混个半饱。”
郑传续瞅着校门口一个女学生,那姑娘穿着件深蓝色毛呢大衣,脖子里围着条白狐狸毛围巾,笑得跟花儿似的,正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他砸吧嘴,低声道:“要我说,咱也别光嫉妒,寻思点法子呗。瞧那小皮包,里面没准有几块大洋呢,随便弄一个,够咱们吃一个月!”
柯祖安斜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敢?那可是大和区,巡警跟狗似的到处转悠,抓着你直接送宪兵队,骨头都能给你拆了。”
包草田叹了口气,拍拍板车上的地瓜:“偷鸡摸狗不是长久之计。咱命苦,生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你们看那些学生,哪个不是从小锦衣玉食?咱跟他们比,就是癞蛤蟆跟天鹅比羽毛,差得太远咯。”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花往他们仨脸上扑。学生们渐渐散去,留下一地脚印和笑声,像是嘲笑这三个缩在街角的穷汉。柯祖安咬了咬牙,抓起根糖葫芦,狠狠咬了一口,酸甜的糖衣裹着冰冷的山楂,冻得他牙根发疼。他低声骂道:“妈的,早晚有一天,老子也要穿上那皮大衣,拎上那小皮包,堂堂正正走在这街上!”
郑传续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行啊,祖安,咱就当这话是个盼头。走吧,推车去南街,兴许还能卖俩地瓜,晚上好歹喝口热汤。”
三人推着吱吱响的板车,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挟着寒气,回到了奉天市郊外的小破屋,这小破屋像个被遗忘的疮疤,蹲在荒凉的田野边。屋子四面漏风,墙角的破草席上堆着几件破棉袄,屋里一股霉味夹杂着烧柴的烟气。柯祖安、郑传续、包草田推着那辆吱吱作响的木板车,顶着大雪回到这所谓的“家”。车上还剩几串没人买的糖葫芦和俩冻得硬邦邦的地瓜,卖了一天,连半碗热汤的钱都没凑齐。
屋里,三人共用的“老婆”,也是两个跑关东的支那难民青青和王杨还在“接客”。隔着破烂的布帘,传来低低的笑声和男人粗俗的调笑。帘子后那点暧昧的光影,像刀子似的扎在三人心里。柯祖安狠狠啐了口唾沫,蹲在门槛上,冻红的手指攥得咯吱响:“妈的,这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咱仨在外头冻得跟孙子似的,她俩在这儿……”他没说下去,脸上的羞辱和怒气却藏不住。
郑传续靠在墙边,点燃根皱巴巴的烟卷,狠狠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这奉天城,日本人吃肉,满洲人喝汤,俺们南方人连汤渣子都捞不着。青青和王杨也是没办法,咱不干点啥,真得饿死在这破屋里。”
包草田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噼啪乱蹦。他低声道:“今儿在高校门口,那些学生穿的,用的,哪样不比咱强?那皮包,那大衣,随便弄一件,够咱吃喝一个月。”
柯祖安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破棉袄上的补丁晃了晃:“对!我说,咱们干点大的!抢他娘的!就抢那些学生的衣服、皮包,值钱又好出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狠劲,“大和区的巡警晚上巡得少,咱摸黑去,找落单的学生下手,谁能抓到咱?”
郑传续一听,烟卷差点掉地上,咧嘴笑了:“嘿,祖安,这主意够胆!不过得计划好,学生放课后有几条路回宿舍,咱得挑僻静的路口蹲着。最好晚上动手,雪大,巡警懒得出来晃。”
包草田皱了皱眉,犹豫道:“这事风险大,宪兵队可不是闹着玩的。抓着了,咱仨小命不保。”可他抬头看看屋里破败的模样,又瞥了眼布帘后的动静,叹了口气,“不过……再这么下去,咱也活不出个人样了。干吧!”
三人围着火堆,低声合计起来。柯祖安从墙角翻出根生锈的铁棍,郑传续掏出把磨得发亮的匕首,包草田则找了块破布,准备蒙脸用。他们挑了条高校学生常走的僻静小路,打算明晚雪最大的时候动手。那条路靠近城郊,晚上人少,巡警难得过去,正适合下手。
“抢了东西,衣服卖给黑市的老王,皮包里的钱咱仨平分。”柯祖安咬着牙,眼中闪着狠光,“干成了,咱也能穿回皮大衣,拎上那小皮包,过几天人模狗样的日子!”
郑传续嘿嘿一笑,拍了拍匕首:“成!就这么干!老子受够了这窝囊气!”
火堆的红光映在三人脸上,雪花从破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水。布帘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在提醒他们这破屋里的屈辱。外头的风雪更大了,掩盖了他们低语的阴谋,也掩盖了奉天城夜色里蠢蠢欲动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