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 ―Opening L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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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得動,水溫正常,沒有對向來車,路面全乾。話說回來,今天還真熱啊。最近一大早就是這樣。算了,現在無所謂。下一個是急左彎,出口會稍微彈一下。
202X年,一個天氣晴朗的夏日假日。西東京的湖畔。景色宜人的觀光道路上,一個平靜的早晨。
與這份寧靜格格不入的高轉速引擎尖嘯聲,響徹了四周。4檔90公里,切入左彎。與其說是切離離合器,不如說幾乎是用揉的在降檔,後輪鎖死。不減速,直接壓到全倒。頭探進與擋風鏡同高的位置後,連路面上小小的碎石都看得一清二楚,連這種小石子都可能直接致命,以及自己所做之事有多愚蠢,他都再清楚不過。即便如此,在乾淨漂亮的路面上磨著價格不菲的子午線輪胎,左右輕盈地傾倒車身的那台Extar配色的小阿魯,宛如乘風翱翔、自由飛向天空的猛禽,只覺得美,就是美。
繞了好一陣子同一段路之後,聲音停了。雖說如此,也並沒有什麼不祥之事。就像沒有哪隻鳥能不休息一直飛下去一樣,只是在歇息羽翼罷了。降落在停車場的小阿魯,發出熱脹的金屬急速冷卻收縮時的「喀喀」聲,彷彿在說「有點玩過頭了吧」。騎士男子並不怎麼在意,把Arai的高階款安全帽毫不吝惜地隨手掛在後照鏡上,拉開皺巴巴的Berik皮衣拉鍊。蟬鳴和動畫的世界不同,一點都不浪漫,真的吵死了。至少在出門之前還冰得透心涼的麥茶,現在已經完全變溫了,只夠拿來沖掉慣性點起的菸那股不舒服的味道。總之,對男子來說,就是一如往常的山路早晨。隨手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上午10點了。
―差不多是觀光客啊、旅遊騎士什麼的會來的時間了。
他把還能再抽很久的菸按進攜帶式菸灰缸,準備下山。其實體力上還撐得住。但男子很清楚,一個24歲的社會人士騎著機車在山路上飆,是字面意義上蠢到會死、極度危險的違法行為。儘管如此,他還是絕對戒不掉。正因如此,他抱持著一種任性又矛盾的美學:把所有風險降到最低,盡可能長久地繼續這種愚蠢的行為。所以到了人車往來的時間,就混進正在旅遊的哈雷之類的車群裡,悄悄地下山,這是他自己訂的規矩。
就這樣往下騎了一小段,有一間熟悉的便利商店。男子為了買"不是溫的"飲料而停了進去,只見停車場裡孤零零地停著一台新款的勁戰。看似車主的女孩子也在車旁,手托著下巴,一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原本不會有任何感覺,就是在日本天天都看得到的普通速克達和普通女生。但是,有一點很不尋常。外殼被拆下來了。旁邊散落的是簡易工具嗎?原來如此,大概是勁戰發不動,正想辦法要處理吧。男子一瞬間,反射性地想開口搭話。但仔細想想,她真的有遇到困難嗎?既然把外殼拆了,至少應該有一定的機車知識,或者說有能解決的把握吧?再說也沒有什麼非得跟她扯上關係的理由,而且日本女性當中,被不認識的男人搭話就會感到極度不舒服的人也不在少數。更何況,要是被穿著連身皮衣、一身悶熱的男人搭話,搞不好會讓她度過比故障還糟的假日。
結果男子故意把Arai的煙燻鏡片放下來,就這樣立刻回家了。
懶洋洋地以不怎麼超過法定速度的速度朝家的方向騎了大約2小時,心想回家之前去吃一下常去的拉麵,於是在熟識的拉麵店停車場裡,為了拿出錢包而在腰包裡摸索。
…沒有。他深呼吸,再把手伸進腰包一次。把腰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即使如此,本該在的錢包就是沒有。原來如此,明白了。算了,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急也沒用。現金應該沒放多少,那個無所謂,但連駕照和信用卡都不見就麻煩了。他冷靜地打電話給警察局。…說是沒有人送來那種東西。那就只能自己回去找了不是嗎。要說有頭緒,大概就只有在勁戰女孩所在的那間便利商店買飲料的時候了吧。男子深深嘆了口氣,跨上像是在問「還要再騎嗎?」的小阿魯。
折返回去騎了2小時,到了那間便利商店。他急急忙忙進店,向在收銀台結帳的大叔詢問錢包的事。出乎期待的是,大叔淡淡地說不知道什麼錢包。怎麼會這樣。唯一的頭緒落空了。接下來只能地毯式搜索,或者最糟就只好放棄了。
正這麼想的時候,有個違和感映入眼簾。很可惜不是錢包。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4小時前看到的那台勁戰,現在還在那裡。外殼依舊是拆下來的,但和4小時前不同的是,看似車主的女孩子沒有在碰機車。她像迷路的小孩一樣,無力地坐在擋車石上,低著頭。嗯,不難猜到是怎麼回事。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和最初看到她時一樣的不良念頭,但就算是穿著連身皮衣認真在山路上飆車的蠢蛋,腦袋也總算明白,現在顯然不是那種情況。更何況,8月的東京,就算在深山裡也會超過30℃。怎麼想都不可能是自己喜歡才待上4小時的。雖然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但男子也沒有靈巧到能在這種狀況下得出完美的結論。他戰戰兢兢地開口搭話。
「不好意思,…你還好嗎?那台車」
她的臉倏地抬了起來。她有一張至少與山路上的便利商店有些不相稱的端正臉龐。細瘦而看似無力的手指,被機油或什麼東西弄得黑漆漆的。3秒左右的沉默,感覺異常漫長。
「啊…呃…等一下。」
她回答。然後從勁戰那個大大的後行李箱裡拿出了什麼東西。他的眼睛瞪圓了。不管怎麼看,那都是自己的錢包。不貴也不便宜,只因為還沒壞就一直用下去的,貨真價實屬於自己的皮革錢包。
「這個…是你的對吧?」
「不,咦?!對,絕對是我的沒錯…為什麼會在你那裡?」
「中午前,你從便利商店出來的時候掉的。」
「啊…原來如此。不好意思。謝謝你。」
到現在才發現,她的發音有點特別。意思完全聽得懂,但並不是日本人的發音。是外國人嗎?算了,那對現在的男子來說並不重要。錢包回來了。真是何等幸運。這表示不必去警察局報案,不必停卡或補辦,也不必在太陽下山後,一邊害怕著竄出來的野生動物,一邊在鄉間小路上拚命趕路了。她當然是怎麼感謝都不夠,而他也想稱讚一下自己,竟然出於一點純粹的善意向她搭話。
話雖如此,不能忘了主線。他搭話並不是因為覺得她拿著錢包。改變的是,眼前的她不是迷路的小孩,而是因為某些緣故回不了家、應該正感到困擾的恩人。
「勁戰怎麼了嗎?完全發不動嗎?」
「嗯,對,引擎發不動。我有隨身帶簡單的工具,所以努力看了很多地方,我想大概是充電系統的問題。在這裡沒辦法處理。在我的國家,遇到這種時候會說『ㄨㄢˊ ㄉㄢˋ ㄌㄜ˙』。笑」
她嘴角上揚,卻有種不太自然、疲憊不堪的感覺。也難怪,想像一下在這麼熱的天氣裡,連車都不能騎,在外面被丟了4小時,光想就受不了。看了看散落在她機車旁的工具,雖然失禮,但意外地用的是相當不錯的工具,與外表不太相符。看來並不是完全的外行人。照字面意思理解應該也沒問題。
「哈…原來如此…嗯,那確實是『ㄨㄢˊ ㄉㄢˋ ㄌㄜ˙』呢。」
他拚命運轉那顆因為炎熱和找回錢包的安心感而漸漸進入休息模式的腦袋。想到幾個選項,但就是這個了:用雙載把她載到附近的車站。最簡單又有效的解決辦法,報恩。
「待在這裡也沒辦法,不如先回家再想辦法怎麼樣?如果有日本的駕照,借台小貨車再來就好了。反正我也只是來找錢包的,正要回去,如果不介意坐在R的後面,我可以載你一程。」
這麼一說,她那不自然的嘴角似乎稍微放鬆了…他是這麼覺得。
「欸…可是…可以嗎?我身上沒有多少錢,沒辦法答謝你。」
這孩子在說什麼啊。在這種「ㄨㄢˊ ㄉㄢˋ ㄌㄜ˙」的狀況下,明明可以用撿到的錢包裡的現金,馬上叫計程車回家,為了排解鬱悶到冷氣開得強的餐廳吃一頓像樣的晚餐,她卻沒有這麼選,還說出這種話。這下非得當成自己的事一樣想辦法解決不可。知恩圖報是日本人的美德吧。他一邊想著這種不符合自己個性的事,一邊繼續催促。
「不會啦,哪有什麼。你不是幫我撿了錢包嗎。這點小事沒關係啦。」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靜下來的男子,這才注意到一個簡單的道理:如果自己是年輕女生,在異國機車壞掉,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年長的陌生男人連珠炮似地說「坐我車後面吧」,會怎麼想。但很遺憾,時間是不可逆的。說出口的話就收不回來了。
冷汗開始從額頭流下的時候,她開口了。
「…可以麻煩你嗎?」
「咦?不…好的。」
從那之後就只剩下一個勁的熱,記得不太清楚。回想起來,上一次讓異性坐在後座,是高中時因為沒有拒絕的理由而隨便交往的女生,送她回家的那次,或許是因為這樣,才會覺得靜不下心來。
記得很清楚的,只有以單人乘坐為前提的競技避震器被壓得格外下沉的觸感,還有在車站前,她從後座下來後問了他的名字,兩人互相自我介紹這件事。
「我姓比嘉。比嘉琉真。」
「蔡美玲。我是台灣人。下次見面的時候,叫我小美或阿玲都可以,隨你喜歡。」
…還有下次啊。
還有下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