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生夢死（一）
死亡，自我們誕生之前，就已經如影子般潛伏在人類周圍。
它是最初的恐懼，提醒了人類，生命有其盡頭，脆弱無比。
它是最大的虛無，提醒了人類，生命有其意外，稍縱即逝。
人類對於如何應對死亡，也發展出了宗教、哲學，文化上的解答。
人類紀年4000年的現在，身處在無垠宇宙中的我們，不用直面死亡，也依然在探詢「死亡」的真面目。
巴比倫以西，宇宙邊境，布魯斯號正航行在行星間。
駕駛室中，陽正緊盯著羅盤上的顯影，確保航行路線。
「吱吱...吱吱吱......」顯影受到了一些雜訊干擾。
「嗯？有新訊息？」陽看著羅盤上的介面，收到了一封新訊息。
訊息從名叫*!歐西里斯*的星球傳來，就在附近，內容寫著：
歡迎蒞臨歐西里斯！您來生的起點。
無論基督徒、穆斯林，亦或佛教徒，任何宗教的死亡儀式，我們都了解，都能安排。
「呵，現在的宇宙早沒有人類了。」陽笑著說。
「不過現在也沒有委託，去去也無妨，就當觀光。」大廳裡的亞伯說。
於是，陽將布魯斯號的目的地設往歐西里斯，飛船掉轉方向，朝目的地前進。
歐西里斯，從船內望去，是一個泛著詭異藍光的自由行星，等到降落後，才發現是蒸騰的氣體所導致的。
一行人從布魯斯號走出來，所看見的，是他們置身在一片青蔥原始的山谷中，放眼望去，遠方盡是霧氣，壟罩著溪流、奇石，怪樹，那霧中，好似有人影一晃而過，而左右是盛開的各色曼陀朱華，這裡沒有過多的雜音，只有潺潺流水聲、偶爾的蟲鳴風聲，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貓頭鷹嗚嗚聲，整體呈現的不是生機盎然，而是詭譎與迷幻。
花田中有一條小徑，有意無意的引導來訪者走上那條路，布魯斯小隊一行人，便進入花道，心裡想著，這路通往何處？
一行人沿途走著，除了微風、流水聲，遠方依舊是迷霧，就在許久之後，道路兩旁，出現泛著微光的蝴蝶，他們一邊走，蝴蝶一邊圍繞伴飛，照耀著前方的路。
「我喜歡這裡。」陰說。
「唔唔...噗嗚......」被抱在無名懷中的貝比，睜開雙眼，或許是被涼風吹醒了。
貝比看著天上的明滅來去的光點，便覺得有趣，伸手想去抓。
「噗嗚...呵呵，嘻嘻嘻......」
「怎麼，你覺得有趣嗎？」無名看著懷裡的貝比，笑著說。
不知不覺，兩旁的曼陀珠華已經在身後，伴飛的蝴蝶也緩緩消失，他們已經走出山谷，周遭的迷霧散去，眼前是一片新景色。
迷霧散去後的天上高掛的，是梵谷的《星夜》，而星空下的是一座村落，門口兩旁矗立著的昏黃路燈，隨風擺動，帶有殘破的美感。
門口正站著一位無明，他身穿亞麻兜袍，看不清臉龐，但是身體看起來有些羸弱。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竟然還有來訪者，歡迎各位來到歐西里斯，死者的行星。」
「裡面走。」
他走起路來，悠閒從容，手裡提著的油燈隨著步伐晃晃蕩蕩，兜帽下是有著一頭淡褐色波浪捲髮的少女，他的臉龐有些蒼白。
「我叫黛羅比，是D型。」
跟著黛羅比走進村落，會發現裏頭間有許多穿兜帽的無明，忙進忙出，以及處處可見與死亡有關的意象，有宗教上的、精神上的、美學上的......
就好比，一行人路過一棟破敗的廢墟，在瓦礫堆中的一角，懸著一個吊繩。
「死亡是最古老的恐懼，有時也是一種美。」黛羅比說，同時一個明滅的光點停在他的肩上，細看是一隻蝴蝶。
「我們D型是為了人類的死亡而生，在我們眼中掠過了無數人類死前的影像。」
他帶領眾人來到中央，這裡是整個行星的中樞。那裏坐落著一幢教堂？或者清真寺？
黛羅比問了眾人，眼前的建築是什麼。
「是教堂。」巴特與賽克斯說。
「不，我看是道觀。」陽說，一旁的陰也點頭表示。
「這個裝置的神奇之處，在於能檢測人的內心傾向。」
「不同傾向的人，會看見不同的物件，我們就能知道，要安排什麼樣的葬禮。」
「無名你看到的是什麼？」尼洛在一旁打趣的問。
「……」無名沒有回答，但是他眼中所見到的，是荒涼的廢墟。
伸手去觸碰，便會發現眼前所見是一片虛象，再往前深入，便能看見一個矗立著的白色立體裝置，那裝置有如呼吸般，發散著亮澄澄的光暈。
「這便是歐西里斯的核心。」黛羅比說。
視線從裝置往周遭看去，便會看見一座座整齊劃一，呈現乳白色大理石雕塑的格納庫，那是被稱作「公墓」的數位納骨塔。
對那時代的人類而言，存放火葬後遺體的骨灰、衣物，亦或所有物，都沒有存放亡者的數位化人格來得新潮，且實用。公墓的每一格位置，都被編上了編號與死者的姓名，以及一些紀念的文字，只要輕輕一碰，那死者的聲音與顯影，便會投影出來，它會與來訪者對話，以撫慰生者的悲痛。
「你好！我是芬妮，來自金星，今年18歲，我的夢想是......我跟你說喔......」賽克斯隨便碰觸一格塔位，顯影便隨即讀取播放。
「有些人，總是無法接受逝者已矣的事實。」黛羅比說。
每一天，黛羅比與行星上的其他無明，都在維護著行星的運作，從宇宙上的人類還在時，歷經了開拓、黃金年代、行星戰爭爆發，最終人類滅亡後的現在，無數的人類消逝，他們依然在這裡，他明白自己維護的，不過是一團團「數據」，0與1的集合，是一些自欺欺人的人類，承受不了死者離去的事實，所營造的假象。
但......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內心羨慕起了這些死者，或者該說是一種對死亡的平靜的嚮往。
「對你們而言，死亡是什麼？偶然的來訪者。」他說。
「嗯......對我們來說，死亡不就是『果』裡的數據消散？」賽克斯說。
「現在有了網路，即便是果被擊碎，數據也能存放在巴比倫那，只要有新的果與素體，我們就能再生，我們根本不會死。」
「對......」巴特、尼洛、菲都贊同這說法。
黛羅比看向其他人，或許是看看是否有其他答案。
「即便死亡對我們而言，已經是若有似無的概念，因為創造我們的是人類，所以有些缺陷仍然存在我們的設定中，我能做的，只有『面對它』吧。」陽說，他知道黛羅比想問什麼。
「我看過貪生怕死的人類，也看過無懼死亡的人類，後者爆發出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勇氣』特質，死亡是激發這種特質的引子。」亞伯說。
「那你呢，抱著人類的無明？」
「我...我不知道......」無名說，懷裡的貝比咿呀咿呀的笑著。
「哼哼哼......扯遠了，諸位可以在這裡待上幾天，再離開。」黛羅比說。
「山鬼！」他一聲呼喊。
不久後，黛羅比身後出現了一位穿著灰袍，有著黑色短髮的無明，他名叫山鬼，是個S型無明。
「......」
「帶他們去休息吧。」
山鬼點了點頭，伸手示意他們跟著走，就在一行人逐漸跟著他離去時，隊伍最後的陰突然停下腳步。
「喂！」陰罕見的開口了。
「別再嘗試了，我們都逃脫不了，某些『詛咒』。」
說完後，陰便邁步跟上前方其他人，黛羅比則目送他們離去，並露出淺淺一抹微笑。
歐西里斯回歸到寧靜的一天，直到深夜時分。
「砰！」一聲槍響劃破寧靜。
布魯斯小隊從休息處奔往槍聲的源頭，源頭在中央公墓旁的一間房子裡，一行人進入屋內，便看見黛羅比坐在椅子上，面對門口，他的右手緊握著手槍，子彈直穿後腦杓的果，將其擊碎。
他的身體因為果的數據消散，已經有一半呈現銀白色素體原貌，另一半面容也在逐漸消失，他在最後一刻看見布魯斯小隊眾人，露出滿意的微笑。
最終只剩下一具癱坐的素體、屋內的硝煙味，以及寂靜。
那聲槍響劃破寂靜，眾目睽睽下，沒人知道他那一抹滿意的微笑是為了什麼？
在場除了布魯斯小隊一行人外，還有山鬼。
「喂，你怎麼好像不是很驚訝似的？」巴特說。
「......」山鬼始終不發一語，他走上默默整理現場。
「他不是第一次這樣了。」這時他才緩緩開口。
「真搞不懂，他為何對死亡那麼著迷，這只是一昧的徒勞，所謂死亡的平靜。」
等到他整理完後，便示意其他人不用驚慌。
「過一陣子，他的果就會送回來了。」
「不過，他的前置記憶，會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這種自殺行為。」
「虛無病毒......」陽說。
歐西里斯的無明們，沒有一個像黛羅比那樣，著迷於死亡，他對死亡的平靜的嚮往，深植在他的前置記憶，他們也習慣了黛羅比這樣的行為。
總是不斷地看著這事重複發生，自殺、果消散，安頓好他的素體，沒多久，從巴比倫那寄來了新的果，果裡頭的數據是清洗重置後的記憶數據。
就這樣持續一段時間，又再度自殺、果消散，安頓好他的素體......不斷在生與死之間往復。
每一次，他死亡前露出的一抹滿足的微笑，總是沒有人明白，或許那一刻的體驗只有黛羅比本人明白。
他所追求的，或許是僅僅在數據消散之際，才能觸碰到的，一閃而過的「偶然」體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