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話 默弦
夜零地區的植物並不算繁茂。山路多半以堅硬的黑岩與耐旱樹種組成，不適合攀爬。
遇上斷崖絕壁時，遠流漪路會直接抱著莉芙撕開空間，一口氣穿越到比較安全的立足點。因為這只是簡單的空間魔法運用，幾次教學之後，作為黑翼的莉芙很快就掌握了用法。
如果默弦要進出山脈，通常會和鳥禽類的靈魂溝通，利用牠們的虛形作為交通工具。但漪路還有靈魂認知的教學責任在，於是沒有採用這種簡單卻會略過地表諸多生物的形式。
⋯⋯然而，關於動植物、礦物的生態教學雖然完整，莉芙對大部分靈魂的認知卻依然停留在「一顆砂礫」的等級。漪路就這樣邊為教學頭痛、邊在預定的日程中抵達默弦村落外圍。
默弦村落建於半山腰之上，被夜零地區特有的烏木林層層包圍著。在偏墨色的樹幹與枝葉間，若隱若現的白色建築群格外顯眼。
「這裡就是遠流的故鄉，默弦的村子⋯⋯」
兩人站在山坡上往下瞭望，可以看見林立的白色房屋與走動的人群。當莉芙想繼續往前走，發現遠流漪路不知為何駐足不動。
疑惑的她輕拉了幾下兩人相連的手。
「遠流？我們不過去嗎？」
「⋯⋯嗯。」
在袖口透出的微光消失後，遠流漪路稍微握緊莉芙的手，和她一起延著小徑下山。
「進去前，要遮蔽氣息。知道用法吧？」
「知道，烏蘭也有教。」
隨著意念之動，幽魂使衣裝中內含的幽界之力瞬間覆蓋在兩人身體四周，扭曲了世界的視界，讓她們成為「存在於眼前，卻無法被認知」的對象。
「遠流，有兩團靈魂守在村口。他們是守衛嗎？要打招呼嗎？」
「不用，那是滯留浮界的族人守護靈。不管是守護靈還是活人，之後無視他們就好。」
遠流漪路乾脆的無視村子入口的兩位老者，直接帶著莉芙走進村中。莉芙回首望了靜止不動的他們一眼，開始回想曾經看過的資料。
有了。幻輪之殿看過的資料裡也有默弦的種族特性說明。
默弦是唯一生來擁有幽界之力的種族。天生擁有靈視與靈觸，能夠與亡者互相交流，也能為靈魂賦予實體化的力量來創造「虛型」。當他們壽命終結後，靈魂可以繼續在浮界滯留五百年。
「遠流，默弦過世的人都會留在浮界五百年嗎？」
「看他們自身。如果有牽掛的家族或親友或許會待比較久，但真的滯留到五百年的很少。因為會被界域壁強制拉向幽界。」
「被強制拉過去和主動過去，有差別嗎？」
「主動過去比較安穩。烏蘭帶著你穿越過界域壁，你應該能感受出差別。」
「原來如此。」
被拉過去的話，抵達幽界前都要經歷那種狂暴的力量流動嗎。感覺會非常不舒服。
實際進入村落之後，莉芙好奇地四處環顧。
默弦的男女老少都穿著和漪路的深衣風格相似的衣服，看來這是種族特色服飾。而且和資料上說的一樣，就算是上了年齡的老人，頭髮也依然烏黑。
村裡的建築大部分用白色石板交互疊成，靠近某間房子的時候，莉芙發現那些石板的材質似曾相識。
「遠流，你們的房子是不是和伊方的宮殿廣場材質很像？」
「⋯⋯你看得出來啊。那是泰石，可以強化默弦的身體平衡。」
「平衡？」
「默弦的生活形式介於生與死之間，需要調和陰陽。白為陽，黑為陰，你在村中很容易找到這種黑白對比。」
「所以你們的靈魂，才會是混合的灰色霧靄嗎？」
「灰色？霧靄？」
「嗯，漪路和村裡的人看起來都是這樣。」
「你對靈魂的觀察⋯⋯不只外型嗎？」
「？是外型沒錯啊。」
——怎麼可能只是外型。
連遠流漪路自己都不知道，默弦是「灰色的霧靄」。在她眼中，靈魂是輪廓飄動、成像模糊，但姿態與生前相近的存在。莉芙看見的已經不只是外型，而是更加深層的「本質」。
「泛尤黎塞大人。」
「莉芙有不同於默弦的『眼』。你沒必要關注，漪路。」
「⋯⋯知道了。」
試圖用靈魂感應詢問泛尤黎塞的漪路沒有得到答案，眉頭微皺。理解上司不會回答自己，繼續關注這個問題只是浪費時間後，她馬上將心思放回對四周環境很興奮的莉芙身上。
說起來，漪路會覺得疑惑是理所當然。在宮殿的時候，你和伊方聯手向莉芙以外的存在遮蔽了靈魂型態的對話吧。雖然我能觀測到，不過⋯⋯我不反對你們的做法。有時候知道太多反而自尋煩惱。
莉芙對漪路與泛尤黎塞間的短暫交流一無所知。她的注意力被某個工作坊內傳出的巨響吸引。
切割物體的工具不斷發出「嘰嘎」這種有穿透性的聲響，不像是在切割木頭或礦物，而是在切割更有韌性的東西。
「遠流，那裡有好大的聲響。是在製造什麼工具嗎？」
「那是冶煉工坊。大概有誰家親人過世，需要製造遺骸裝。現在是切割遺骨的初步工序，下一步才會進行加工。」
「咦。」
那些聲響，其實是切割人骨的聲音⋯⋯？
突然有種不想繼續靠近那裡的感覺。
「怎麼了？突然抱得這麼緊。」
「雖然有看過文字紀錄，可是⋯⋯親眼看到製作過程，感覺不舒服。為什麼要加工親人的遺骨呢？」
「這對默弦來說很平常。默弦族人過世後，家人和族老會在葬禮上詢問亡者的意願，決定是要留下遺骸裝庇護後代親友，還是直接燒乾淨。默弦的身體含有幽界之力，所以對大部分浮界之民來說是殺傷力強大的武器。」
「咦⋯⋯那，死掉的人靈魂如果留下，會看見自己的遺骨被加工的過程嗎？」
「當然會，因為要遵照亡者的意願來決定加工型態。如果技術差導致成品不美觀，亡者有親手教訓工匠的權利。」
「教訓？」
「嗯。我的祖母因為嫌骨頭打磨的太醜，叫兒子把她化成虛型後賞了工匠一串連環巴掌。她去幽界前曾向孫輩講述這件事，要我們以後慎選優秀的工匠。」
「這、這樣啊⋯⋯」
默弦對待死亡的態度，和其他浮界之民的差距⋯⋯有點大。
附近的居民雖然嫌棄聲音很吵，但他們沒有任何詫異或懼怕的情感，對這些習以為常。
覺得奇怪的，大概只有自己吧？
看見莉芙依舊茫然的表情，遠流漪路遲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莉芙的頭。
「古老四族中只有默弦會留下遺體。天族死後不會留下物質，或許比較難理解這種習俗。」
「是這樣嗎？天族的死亡⋯⋯啊，文字紀錄有。是會散化為光吧。」
「文字紀錄⋯⋯」
從剛才開始，莉芙就重複提到文字紀錄。
對此心存疑慮的漪路，忍不住再次用靈魂感應和泛尤黎塞對話。
「泛尤黎塞大人。重要的事情，你都只給莉芙看文字紀錄嗎？」
「有些東西必須親眼見證才有意義。別浪費時間提問，漪路。」
「⋯⋯知道了。」
對方的論點沒有死角，讓漪路覺得很憋屈。和上司主動對話就是在找罪受。
泛尤黎塞大人是個混帳，泛尤黎塞大人是個混帳。在心裡重複了好幾次對上司的怒罵後，平復心情的漪路再次表情淡漠的任莉芙拉著閒逛。
如果是平常的漪路，應該會直接罵出口吧？為了莉芙她妥協很多呢，還有你真的不受待見。
莉芙注意到各種有人進出的房子中，有座比其他石板屋大了兩三倍的建築大門直接敞開著，出入的人絡繹不絕。她沒有注意到遠流漪路的異色，照常詢問設施的用途。
「遠流，這座房子好熱鬧，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
「通訊處，是相對新建的場所。異界災禍後默弦和外界恢復來往，這裡掌握所有到外界的默弦聯絡方式，也兼帶管理從外界據點傳來的他族通訊。」
「哦哦，原來如此。泛尤黎塞也對默弦的村子很熟悉嗎？」
「我觀測著三界的一切。」
「好厲害，果然是萬能知識庫。」
「我的補充就到這裡。繼續讓漪路帶你逛吧。」
「？好的。」
猶豫片刻後，遠流漪路決定忽視剛才泛尤黎塞的幫助，佯裝無事的帶著莉芙繼續向前走。
遠流漪路自然不知道這個建築的細節。
她對這個村子的記憶還停留在兩千年前，也不曾去幻輪之殿查閱紀錄。就連默弦村落的巡迴工作，都是烏蘭體貼她的心情，主動替她接下。
將視線從那個氣氛熱絡的屋子移開，遠流漪路垂下眼簾。
這個封閉的村子，也有迎來改變的時候嗎⋯⋯
「遠流、遠流。」
「⋯⋯怎麼了？」
「那個特別高的建築是？」
被莉芙拉回心神的漪路抬頭看她指向的場所。那確實是村中最顯眼的建築，村中最大的房屋配上中心獨立的尖塔，理所當然會被注意到。
「那個尖塔是舉行儀式的靈塔，只有族中地位特殊的人可以進入。下方是族中議會所，會議或重大活動時使用的場所。」
「原來如此，在開會嗎？裡面有幾十個靈魂⋯⋯啊，出來了。」
走出來的人有老有少，以上了年紀的長者居多。
其中一名年輕女性吸引了莉芙的注意。雖然所有人都身著黑衣，但她佩戴著紅玉和白玉製作的髮飾和胸針，在人群中看起來格外鮮亮。
「遠流，那個女人身上的配飾好華麗。她是所謂的『廉摩御前』嗎？」
「大概是。她的力量是其中最強的。」
「遠流看得出來嗎？」
「⋯⋯經驗。」
莉芙眨眨眼，感覺不出什麼特別之處。資料上記載，默弦約每三百年會選出族中最強的巫女來承繼「廉摩御前」之名，可是她覺得對方的霧靄很鬆散，完全沒有遠流那麼凝實。
「這樣除了艾格里恩外，你已經見識過古老四族中的其他樣貌了。」
泛尤黎塞突然插話，讓莉芙呆了一下。
「天族還沒有吧？」
「你和烏蘭也算。」
「嗯⋯⋯是這樣嗎？」
雖然泛尤黎塞沒說錯，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從世界紀錄中瞭解了天族的種族特性和過去的發展史，但還是有很多不清楚的部分。
「村子該看的都看過了。接下來去另一個地方，我會盡可能替你解釋過去發生的事。」
「好～」
因為漪路難得主動回應，開心的莉芙暫時將剛才的好奇與疑問拋諸腦後。漪路牽起莉芙，背向廉摩御前一行人朝村子的出口前行。
當背後突升強烈的陰冷感時，漪路猛然拉起莉芙避到路旁。
她們先前站立的位置瞬間被黑霧纏繞。
「遠流！？」
「沒事，你先等等。」
漪路示意莉芙稍安勿躁，斜眼瞪向剛才看見的廉摩御前一行人。只見那位廉摩御前舉起黑色法杖敲擊地面，召出更多的黑霧，逐漸覆蓋周遭一帶的地面。
「何方來人，為何偷偷潛入我們的村子？」
「來者是客，若閣下願意老實現身，我們會以禮相待⋯⋯但若是心虛不願，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驅散在腳邊蠢蠢欲動的黑霧，漪路的眼神冷了下來。
「用靈觸察覺的嗎。真麻煩。」
幽魂使可以遮蔽自身存在，但不代表能抹消存在。默弦的靈觸本就是觸及幽界之物的能力，廉摩御前又是依照族人能力強弱而選拔出來，因此漪路對於被發現這件事沒有太意外。
或者說，這正是漪路不想回來的理由之一。
「遠流，我們沒有做壞事，現身和對方說明就好了吧？」
「我沒有見他們的意思。莉芙，退到我身後。」
「哦。」
莉芙點頭，抓著漪路後腰的衣袍，探出半顆頭查看面前的情況。
其實⋯⋯莉芙用空間感知就可以查看全局。但這樣增加了可愛度，所以沒關係。
「有侵入者？」
「先等等，會是烏蘭羅恩大人嗎？聽說她是負責巡迴默弦村落的幽魂使。」
「我原本也這麼想，但我感受到的存在不只一個。而且他們就算被我質問也不現身，和幽魂使的行動規律差太多了。」
「嗯，那確實有些可疑。先拿下對方，再盤問吧。」
因為廉摩御前的呼喊，察覺騷動的族人漸漸聚集過來，化為虛型的靈魂也開始增多。聽到廉摩御前的敘述，有些不安的莉芙怯怯拉了漪路的衣襬。
「遠流⋯⋯被發現是因為我嗎？」
「不是你的問題。別在意。」
遠流漪路輕拍了一下那隻小手，以示安撫。
看著聚到廉摩御前身邊討論的族人，她的心情難以言喻的變得複雜。眼前這些年紀已長、閱曆深厚的當代族老們，或多或少都看得出故人的痕跡。她自然知道背後的理由。
⋯⋯所以，她不想見他們。一點都不想。
遠流漪路張開雙臂，幽魂之鏈從袖口快速延展而出，盤旋在兩人上空。當莉芙抬頭驚訝的看著那纏繞成團的鎖鏈時，遠流漪路用力將鎖鏈揮出。
無限延伸的鎖鏈以兩人為中心四散，無聲竄過廣場上的每一個生命體，將他們掃翻。原本呈現包圍陣型的的默弦族人很快就倒的七橫八豎。
「鎖鏈？呃、啊⋯⋯」
「啊、舅爺！不好，那邊也——」
鎖鏈對生命體僅僅是妨礙行動的程度，但從靈魂實體化的虛型只要受到一擊就會立刻消散，回到難以干涉物質的遊魂狀態。包含廉摩御前在內的多數族人，不得不急忙檢查親人靈魂的狀況。
莉芙則對眼前的亂象目瞪口呆。雖然在幽界看烏蘭延展過鎖鏈，但沒想到實際使用起來威力如此巨大。這就是幽魂使戰鬥的方式嗎。
「這鎖鏈，我在異界災禍中看過⋯⋯！」
「是幽魂使的武器！」
「看見形體了！那、那是——」
「不是烏蘭羅恩大人，是遠流漪路大人！她終於願意回來了嗎！？」
因為漪路的攻擊行為讓遮蔽存在失效，默弦族人認出站在鎖鏈之後的她，紛紛掙扎著想衝過來。但鎖鏈對靈魂的壓制力讓他們的身體變得無比沉重，一時間難以自由行動。
漪路沒有錯過包圍圈出現空隙的時機，立即一手抄起莉芙夾在腋下，把鎖鏈當成踏板衝向村子的出口。
「等等！請留步！漪路祖姑母，是您嗎——！？」
聽到身後傳來的呼喊聲，漪路的眼皮不禁跳了幾下。鎖鏈再次被大幅度延展，將整個默弦村落都包圍起來，所有想追出村子的默弦族人——包含那名廉摩御前，無一例外都在跨出村外時被鎖鏈捆住腳踝，原地摔個四腳朝天。
趁他們行動受阻，她趕在莉芙好奇發問前躍上村外某棵大樹，加快速度在林間飛速穿梭。直到離開村外森林的範圍，才讓遠方延展的鎖鏈光化後回到袖中。
「遠流，剛才那些人⋯⋯」
「接下來去西北方的天坑。你應該知道是哪裡。」
被唐突打斷的莉芙愣了一瞬。
夜零地區除了默弦村落之外，對遠流有特殊意義的場所只有一個。
「你是說，烏蘭的⋯⋯」
「對。」
「——她自爆命核的赴死之地。」
